月白十梨愛~捉弄阿宅的辣妹篇~

在那之後,也沒有什麼候選女主角出現,日子就這麼平平常常地過了下去。

話雖如此,我覺得這些日子也算過得挺充實。

被月白隨心所欲地纏上也挺開心的。

她對性話題很放得開,那些色色的調侃總讓我慌得不行,實在不利於心臟健康。不過,偶爾我聊得起勁,開始大談阿宅話題時,月白也不會露出嫌棄的表情,而是聽我說下去,這讓我特別高興。

前些天也是,我告訴她,我穿的椿T恤其實是和牛丼店聯動的超級珍稀周邊,必須在兩個月內攢滿50積分(也就是吃夠兩萬五千日元)才能拿到,她就兩眼放光,興奮地連說好厲害好厲害。

要是換成犬屋敷,不到五個字的「咦,好惡心」就能結束對話了。

嘛,不過月白之後也直截了當地說,作為穿搭還是不行。

還有,我順著她的調侃接話時,她卻又突然抽走梯子,這一點也真希望她能改改。不過,這大概說明月白也有她自己的貞操觀念吧。

和犬屋敷一起在家庭餐廳打工也是,只要不算她對阿宅的否定和刻薄態度,她幹活總是很主動,所以我其實還挺願意和她一起上班。

聽她說起學校裡的事,她似乎確實作為最受歡迎的那群開朗學生中的一員,盡情享受著閃閃發亮的青春,可她連我也想拉進去,這點真希望她能改改。

碰到有坂小姐時,我一邊聽她抱怨下一個點子遲遲想不出來,一邊饒有興趣地聽她講自己涉足的社群有多廣。

據說不論工業、農業還是商業,從演藝到體育,甚至連眼鏡蛇研究會,她都廣泛地混了個臉熟。

對於那個人的社交能力,我真是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不過,眼鏡蛇研究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週。


「呀吼~阿宅君」

某天早晨的學校裡。剛來上學的月白輕輕揮著手,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心情好像挺不錯啊。遇到什麼好事了?」

看她笑得那麼明顯,整個人比平時還要雀躍,我忍不住問起了原因。

「嗯,看得出來?啊,那你猜猜看嘛」

「哈,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誒——有什麼關係嘛。來來來,要是猜對了,說不定會有好事哦」

還真是興奮啊。反正也閒著,就陪她玩玩吧。

「嗯……啊,難道是交到男朋友了?」

「嗶嗶——答錯了」

「那就是上學路上一次都沒踩到白線以外的地方?」

「阿宅君,你這是在小看我吧。我希望你認真點回答」

糟了,這語氣是來真的。

「抱歉抱歉」

可就算她這麼說啊。我和月白也只是教室裡座位相鄰的關係,並沒有特別親近。仔細想想,她的血型、喜歡的食物之類,我一個都不知道。這根本就是無解遊戲了吧。

總之,能想到多少就先想多少吧。

「…………」

「嘛,猜不出來嗎?正確答案是——」

「啊,是那個吧?離模特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誒,阿宅君怎麼知道我的夢想?難道你是我的跟蹤狂?」

我仍是一副思索的表情,小聲嘟囔了一句,月白便露出困惑的表情,悄悄向後退去。

「怎麼可能!你看,之前聊到某個話題時,你不是自己提過嗎?說什麼雖然看起來不像,但其實正在以模特為目標之類的」

「啊——我好像是說過。話說回來,你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阿宅君還真是阿宅君呢」

月白抬手掩著嘴,笑得眯起了眼。怎麼,意思是說我噁心嗎?

「話說回來,你剛才那個反應,算是猜對了吧?」

「沒錯哦——」

「也就是說,我可以認為會有什麼好事,對吧?」

我帶著一點壞心眼地問道,算是報復她平時的調侃。

果然,月白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誒?啊——我根本沒想過會被猜中,所以什麼都沒準備。嗯——怎麼辦呢……啊」

月白撓著臉頰苦笑,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睜大了眼睛。

「阿宅君」

下一刻,她挪了挪椅子,整個人一下子靠近我。

「來,給你個好事」

她在我面前輕輕拉開制服衣襟,故意讓我看見裡面。

「誒?」

剎那間,我的大腦直接宕機了。

在我眼前,兩座被粉色胸罩覆蓋的白色山丘鋪展開來。那山丘隨著她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彷彿只要加把勁,就能從中窺見一個新世界……

「啊哈哈哈!你這是什麼反應啊。阿宅君,你一直盯著看呢。真的笑死我了!」

月白恢復原來的姿勢,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不、不是,這個……」

我很清楚自己剛才的樣子有多噁心,窘迫得無地自容,只想立刻消失。

可是剛才那種情況,根本不可能防得住吧。以前我還嘲笑那些中了美人計的政治家和藝人,今天或許終於明白他們是什麼心情了。

「真是的,居然這麼輕易就把自己暴露給別人看。爸爸很擔心你將來的發展啊」

我一邊裝模作樣地點頭,一邊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想把自己的羞恥糊弄過去。實在太丟臉了,臉上一陣發燙,冷汗也不停地冒出來。中了美人計的人肯定就是這種心情吧。我真想直接化成灰。

面對這樣的我,月白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說什麼啊。再說,這種程度根本沒什麼嘛。等我成了職業模特,可是要被更多人看到這種打扮的啊。以我想要的未來來說,要是連這種程度都害羞,可是沒法繼續下去的」

她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職業模特啊。哦——你是真的想當模特啊」

「對啊。我從小時候起就喜歡打扮自己嘛。每次把造型完美地搭配出來,就會有種閃閃發光的感覺,對吧?我當時就覺得,能把那種感覺傳達給大家的模特真厲害啊,這大概就是我憧憬模特的契機吧」

興奮的月白語氣輕快,話也一句接一句地蹦了出來。

「既然要做,夢想當然要定得大一點,所以我要成為頂級模特。趁高中期間找到一家合適的事務所,參加各種時裝秀,積累成績和經驗。然後總有一天,要去海外出道。我想走上時裝秀的T臺」

月白就像一個夢想成為宇航員的少年,望著窗外無邊的天空,臉上滿是雀躍,講述著自己的未來。

「開玩笑的。都這麼大了還把成為頂級模特當夢想,是不是挺可笑的。好不容易考進了金名,就應該別在多餘的路上浪費時間,而是專心學習,考上好大學,再爭取進好公司吧。哈哈。其他人也經常這麼說我」

月白露出有些僵硬的自嘲笑容。

「嗯,為什麼啊?」

「誒?」

「這麼年輕就有了明確的夢想,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吧。應該為此感到驕傲才對」

「誒,是這樣嗎?」

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當然了。就拿我來說,我也只想過先去一所自己大概考得上的好大學,之後的事等到那時候再考慮。至於自己想做什麼,就算認真想也什麼都想不出來」

我抱著胳膊“唔——”地沉吟,可腦子裡依舊什麼都沒冒出來。

明明喜歡動畫和遊戲,我卻沒有特別想投身相關領域的念頭。是因為一旦從消費者變成生產者,就無法再以消費者的身份單純享受了嗎?還是因為我的本能很清楚,像我這種人根本無法在那個世界立足?不管是哪一種,和月白相比,自己實在渺小得讓人厭煩。

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和一個能一起聊阿宅興趣的女孩子談戀愛、一起生活——之類的吧。不過,這種庸俗的事,在懷抱認真夢想的月白麵前,我就算嘴巴裂開也絕對說不出口。

「阿宅君果然就是阿宅君呢」

月白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嘻嘻,秘密。比起這個,我想趁著講自己的事,順便炫耀一件事情。可以嗎?」

月白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舉起手,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看著她這副少見的、略顯拘謹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是什麼說法。當然可以啊」

我點了點頭,月白的臉頓時亮了起來,像是終於等到這一刻似的開口說道:

「其實呢,我有個SNS賬號,會上傳一些我喜歡的穿搭和照片,算是用來練習當模特的。結果昨天突然收到一條私信,說“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來參加我們事務所的試鏡”。」

「哦——那可真厲害啊」

「對吧對吧。很厲害吧!」

「哦、哦!」

我坦率地說出感想,月白便猛地向前探身,連連點頭。她靠得那麼近,距離大概只剩一隻拳頭,我不由得心頭一跳。這個人以前肯定就是這樣,讓不知多少青春期男生產生了誤會吧。

「私信裡還說『因為覺得你身上有閃光點,所以想見你一次』。然後啊,我就決定這週日去參加試鏡了。真是的,我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看著月白揮舞著手臂、雙眼閃閃發光地講述夢想,簡直像個訴說著進軍職業聯賽夢想的棒球少年,她那份對喜歡之事的認真清清楚楚地傳達了過來,連我也不由得跟著高興起來。

說起來,星期天的話,我也難得地有個外出安排。

天堂椿的首次個人演唱會。

不過,這個安排也只能說是暫定安排。演唱會門票採取先到先得的方式開售,結果短短幾分鐘就賣光了。之後,椿拜託運營方緊急增設座位,並通過抽籤銷售決定了名額。而抽籤結果,居然就是今天。拜託了,神啊。

「喂——你有在聽嗎,阿宅君?」

「抱歉,我剛才稍微想了點事情」

我帶著歉意這麼說道,月白不知為何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啊——抱歉。對阿宅君來說,這是很無聊的話題吧。因為一聊到夢想,我就容易有點太激動了。我那些朋友也是,回過神來全都在玩手機了。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嗯?雖然我不太明白你是在顧慮什麼,不過月白的事,我聽著覺得挺有意思的啊」

「誒?真的嗎?」

「當然。人一旦沉迷於某種事物,那種心情我還是很能理解的。而且我也喜歡聽這類故事。通過自己不瞭解的世界和視角所看到的景象,往往是隻靠我自己根本無法察覺到的世界。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人喜歡上某樣東西時,其中必然存在理由。

比如「長得漂亮」或者「味道好吃」之類,喜歡某件事的理由因人而異,但我覺得,其根源始終都是那個人純粹的正面情感。

所以,我喜歡聽別人講自己喜歡的東西。因為那讓我覺得,對方像是在展現自己的真心,以及最真實的自己,聽著看著都很舒服。

比聽人說壞話或找藉口強上一百億倍……

「我忘我地大談阿宅話題時,月白不也聽得很開心嗎?我怎麼可能只許自己說,卻讓你說到一半沒法繼續啊」

「……謝謝你,阿宅君。以後偶爾也好,要是你願意聽我講講自己得意的事,我會很高興的」

月白罕見地露出幾分怯弱,害羞地靦腆一笑。

不過,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想要一個可以談論自己喜歡之物的地方——正因為我是阿宅,所以比誰都更能理解。

比如看漫畫或動畫時,發現某個在意的地方,或者想著「這裡該不會是伏筆吧」,就會去社交網絡上確認有沒有人和自己抱有同樣的感想。

我覺得,這大概也是虛擬主播受歡迎的理由之一。

那裡充滿了可以分享自己喜歡之物的空間。直播中覺得有趣的片段被剪成視頻上傳後,我還會一邊讀著評論,一邊點頭擺出「果然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啊」的後排阿宅嘴臉。

「嗯嗯。只要不嫌棄是我就完全沒問題」

「真的嗎?太好了——」

「喂喂,也沒誇張到這種程度吧」

看著月白舉起雙手歡呼,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希望月白的夢想能夠實現啊。

順便也希望我能抽中演唱會門票。


○


晚上。打完工後,我在休息室裡吃著遲來的晚飯。

菜單是切牛排蓋飯和湯。順帶一提,使用員工折扣後打了六折,便宜得不得了。

能像這樣吃到員工餐,也是餐飲店打工的好處之一。開始獨居後我才知道,每天考慮晚飯吃什麼,比想像中麻煩得多。連這個問題都能替你解決的餐飲店打工,真是神一般的存在。……要是不算會忙得不可開交、需要拼體力,偶爾還會遇到怪物一樣的客人的話。

不過,明明有這種福利,我卻曾經有一段時間為了椿T恤,不顧收益地天天去牛丼店。連我自己都覺得,那真是蠢到極點了。

我一邊吃著切牛排蓋飯,一邊獨自點頭。

不過,畢竟沒有什麼能勝過我對椿的愛,這也沒辦法。

話說回來,今天的工作比平時累了整整一倍。

通常到了晚上八點以後就會閒下來的時段,今天卻開始了第二次高峰。

多虧如此,我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更何況這周才剛開始。要是這周接下來還會這樣,說實話可就不划算了。我只能相信,這是為了椿的演唱會中籤而進行的運氣平衡。

話說,抽籤結果到底什麼時候公佈啊。

「啊——累死了。好疲憊」

犬屋敷一臉倦怠地來到了休息室。她雙手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意大利麵和沙拉,看樣子是準備吃晚飯。

「辛苦了,犬屋敷。怎麼說呢,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啊」

我試圖和她分享一下辛苦,犬屋敷卻回以一副傻眼的目光。

「你這人,幹嗎比我先下班啊?真是的,所以說死板的阿宅才讓人受不了」

犬屋敷板著臉抱怨著,在正對著我、隔著兩個座位的位置坐了下來。

就算她這麼說,也沒辦法啊。店長都說「時間到了,可以下班了」,結果還擅自跑去接單的人明明是犬屋敷。我要是把這話說出來,估計會招來一百句罵,所以還是默默咽迴心裡吧。

「啊——真是的,為什麼工作日才剛開始就忙成這樣啊。要是這周接下來一直這樣,那也太不划算了」

犬屋敷的自言自語讓我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我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啊,幹嗎?」

一道表達不悅的銳利目光立刻射了過來。

「沒什麼,我剛好也在想同樣的事,所以一不小心……」

「哈?糟透了。居然會和阿宅想到一塊兒去,別逗了,光你這張臉就夠可笑的了」

犬屋敷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寒戰,開始吃起意大利麵來。

「話說回來,犬屋敷當初為什麼會想來這裡打工?」

「哈?」

「餐飲類工作挺耗體力的,算是相當辛苦吧。像我們店就長期人手不足,現在還在大力招兼職。按理說,你應該還有很多其他選擇才對」

我這樣問她,畢竟她來這裡打工應該不至於和我是同一個理由。

犬屋敷移開視線,似乎有些難為情,嘴裡小聲嘟囔道:

「……因為我喜歡的漫畫裡,男主角和女主角就是在家庭餐廳打工時相遇的」

「誒?」

「所以說,我喜歡的那部戀愛漫畫,男主角和女主角就是在家庭餐廳相遇的」

犬屋敷滿臉通紅地嘟囔著,為了掩飾羞恥,又呼嚕呼嚕地吸溜起了意大利麵。

【插圖】

「就是會憧憬這種事嘛。和別的學校的男生因為打工而相遇,在相處的過程中漸漸互相吸引。會感覺自己談著一場和周圍人有點不同的特別戀愛」

犬屋敷明明給人一種看透世事的感覺,偶爾卻也會有少女的一面呢。

「結果呢,我實際遇到的卻是個沒出息的阿宅。現實也太殘酷了吧。啊——店長還說這周要面試新人來著。真希望能來個帥哥啊」

「抱歉啊。看來我滿足不了你的期待」

「就是就是。不過除此之外,工作還算挺充實的,所以我才繼續幹下去。排班也相當靈活。店長也是那種人,所以我自由發揮的話,他基本上也不會說什麼」

犬屋敷說著,開始大口吃起配菜沙拉。

「喂喂,居然管店長叫“那種人”啊」

我們店的店長是個年過四十、性格溫和的大叔,不過他似乎不太擅長應付性格強勢的犬屋敷。每次有事要找犬屋敷,他都想設法讓我來替他傳話,這一點真希望他能改改。

「對了,算是我的自誇,其實我以前還被邀請過去做模特兼職呢」

犬屋敷得意地朝我投來目光,還哼哼了兩聲。

「誒,真的嗎?」

我很驚訝,不過以犬屋敷這種級別的美女來說,確實會有人來邀請她吧。

「真的。我有個朋友就在做模特兼職。聽說她經常收到品牌包之類的東西,賺得也不少,她還邀請我一起去做,不過我拒絕了」

「這倒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為犬屋敷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呢」

畢竟是這種可以拿來向別人炫耀的身份,她應該會很高興地撲上去才對。

「是嗎?但那意味著要在一群來路不明的男人面前穿泳裝吧。會很討厭吧。光是想像被一群像你這樣的傢伙圍著,用下流的目光盯著看,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是不是把偶像和模特搞混了?

「而且,我也不擅長對著鏡頭擺笑臉」

啊,這點我倒是能理解。

「還有,我們畢竟是高中生,要做兼職的話,就得讓父母籤同意書吧」

「確實。我當初被這裡錄用時,也是拜託我媽幫忙籤的」

「所以怎麼可能嘛,絕對不行。什麼“我要稍微露點肌膚去賺錢,所以給我籤個字吧”。你讓我怎麼張嘴說啊。丟死人了」

犬屋敷似乎想像到了那個場景,臉頰微微泛紅,視線也飄忽起來。

「不,你應該更直接地說吧。幹嗎非要挑這種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說法啊?」

話說回來。

「犬屋敷你啊,明明外表看起來是那種我行我素的辣妹,意外地也有很在意別人眼光的一面呢」

「怎麼,你是想說我心胸很狹窄嗎?」

我苦笑了一下,犬屋敷便不滿地揚起了眼角。

「不是那個意思啦」

可以說是那讓我覺得她和月白簡直截然相反吧。一想到同樣是辣妹,居然能有這麼大的不同,我就不由得覺得有趣。

「對了,犬屋敷你有沒有什麼類似未來夢想的東西?」

我突然想起今天月白為夢想而雀躍的樣子,不知不覺便問了出來。我有些好奇,像犬屋敷這樣比周圍人成熟、看透世事的人,是不是也有著會為某件事著迷的天真一面。

「哈?怎麼突然問這個?……嘛,要說有沒有,倒是有一個」

「哦,是什麼?」

「…………和一個讓我覺得是命中註定的人結婚,蓋一棟大房子,再養一條大狗,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庭」

犬屋敷別過臉,停頓了片刻,隨後有些難為情地卷弄著頭髮,組織著話語。

「可、可愛」

這是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真實感想。

這傢伙也太少女了吧!

犬屋敷的臉瞬間“轟”地漲得通紅。

「去死」

她的臉上混雜著害羞、難為情和惱火,只說了這麼一句後,便端起餐具,啪嗒啪嗒地走出了休息室。

「……喂,這未免也太不講理了吧」

不過,能瞭解到犬屋敷意外的一面,這樣也算不錯吧。


○


「辛苦了,有坂小姐!」

我結束打工回到公寓,像往常一樣看到有坂小姐正在房間門口抽菸,便主動向她打了招呼。

「辛苦了,少年君。怎麼了,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誒,有這麼明顯嗎?」

「是啊。比平時還要令人發毛。當然,這是褒義」

「這已經單純是在罵人了吧」

我眯著眼睛表達不滿,有坂小姐便輕輕笑了起來。

「如果讓你感到不快,我就坦率地道歉吧。我這個人確實有不擅長措辭的一面。對不起」

她說著,乾脆地低頭行了一禮。

這個人真的很成熟啊。我也得向她學習才行。

「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啦……啊,比起這個,你看。我抽中了,天堂椿首次個人演唱會的門票」

我興奮地掏出手機,像隱居老爺亮出印籠(注:《水戶黃門》中,亮出帶有德川家紋的印籠是表明黃門公身份、震懾眾人的經典橋段)一樣,炫耀起中籤頁面。

沒錯,我抽中了。天堂椿首次個人演唱會的追加名額!

中籤通知是在我打工回家的電車上收到的。

我忍不住叫出了聲,被周圍的乘客用奇怪的目光盯著,還紛紛和我拉開了距離,不過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看來我對椿的愛終於傳達到了天上。感謝神明,我會一直相信下去的。

所謂無敵的感覺,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現在的我感覺什麼都能做到。居然能在現場聽到椿的聲音,啊——我這一生或許已經沒有遺憾了。就算明天遭遇事故,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真要是因此去不了椿的演唱會,我還是會抱怨的。

「嗯。我記得那就是你喜歡的、所謂虛擬主播之類的吧」

「對,就是這樣。其實這屬於敗者復活賽一樣的追加名額,抽籤倍率也是高得不得了。可我居然還是中籤了。這已經是我的天堂椿之愛傳達到天上的奇蹟了。果然,神明也承認沒有人比我更愛椿——」

糟、糟糕。我什麼時候連拳頭都舉起來了,究竟在幹什麼啊?

「對、對不起。雖然我確實很高興,卻把這種你沒興趣的事單方面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

面對毫無反應的有坂小姐,我回過神來,低下頭道歉。真是的,這就是我的壞毛病。我得剋制一點才行。被人疏遠的理由,與其說是因為身為阿宅很噁心,不如說是因為我總會做出這種行為。

我在心裡反省著,有坂小姐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用道歉。我並沒有覺得不快。倒不如說,我甚至有點羨慕你」

她說著叼起香菸,帶著幾分難為情地苦笑起來。

「羨慕我嗎?」

「啊,是的。我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迷上過偶像。說到底,我也從來沒有對某個特定的人抱有過熱烈的好感。看到周圍的人為了推活或戀愛興致勃勃的樣子,我總覺得那很低效,只能用冷淡的目光看待」

有坂小姐臉上浮現出淡淡的自嘲笑容,把香菸含在嘴裡,呼地吐出一口煙。

「不過,看著他們那種生氣勃勃的表情,會讓我覺得他們似乎很享受人生,也會想,像那樣活著或許也不錯。就比如現在的少年君。至少,那是我做不到的生活方式」

「是、這樣嗎?」

「是吧。我出生至今二十一年,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感情。都已經走過了感受豐富的青春期,卻還是這個樣子。看來,名為戀愛的衝動,永遠都不會在我身上上線了」

有坂小姐仰望著夜空,神情淡然地進行著自我分析。

聽她這麼說,我竟然覺得有些悲傷,會不會是我太傲慢了?

「順便一提,雖然說不上是讓別人著迷的一方,但我也有過幾次被告白的經歷」

有坂小姐抱起雙臂,得意地哼笑起來。她臉上的表情彷彿寫著「和你可不一樣」,這應該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吧?

「那當然。不管有坂小姐自己怎麼想,像你這樣彷彿直接從畫裡走出來的絕世美女,周圍的人怎麼可能放著不管呢?」

「哦?也就是說,你也是這麼想的嗎?如果可以的話,你也想和我發展一段甜蜜的關係?」

她露出意味深長、彷彿在試探我的笑容。

「那當然……嗯,如果可以的話」

雖然絕對不可能就是了。

「呵呵呵。你的這份心意,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咦?為什麼搞得像是我被甩了一樣?

「在我看來,喜歡上某個人這件事,怎麼想都覺得成本與回報不相稱」

「成本和收益嗎?不過,要是在意這些,就沒法進行推活了」

「這種結果無法確定的行為,在我看來總覺得毫無意義。說不定正因為這一點,我才會在無意識中對戀愛在心裡踩下剎車。要是這樣,那我果然不適合談戀愛」

有坂小姐“嗯”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真厲害啊,這個人居然能把自己分析到這種程度。到底要經歷怎樣的人生,才能在二十一歲就看透世事到這種地步?

「那就希望你以後能遇到一個優秀到足以把那個剎車弄壞撞壞的人吧」

「……那種事真的應該坦率地感到高興嗎?」

我半開玩笑地笑著,有坂小姐含著香菸,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意味著我至今為止的價值觀會被徹底顛覆。也就是說,和我不再是我,幾乎沒有區別」

「有坂小姐不再是有坂小姐?」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像某個混不出頭的地下偶像一樣,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而黏上去、撒嬌,或者穿著暴露的衣服試圖誘惑對方——啊,真是不知羞恥。我的自尊絕對不允許這種事」

有坂小姐咬緊牙關,拼命搖著頭,強烈否定那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明白了,這個人不是懷著什麼惡意,她只是天生說話刻薄。

「我決定了,少年。我的人生果然不需要戀愛」

「啊、啊……」

「果然,這世上還是金錢至上。財富與名聲才是一切滿足的源泉。說得極端一點,所有與愛情有關的行為都能用錢買到。哪怕萬一我對那類事產生了興趣,也只要去找提供這類服務的店就行了吧」

有坂小姐得意地抱起雙臂,一個人連連點頭。

「……有坂小姐覺得這樣好就好」

不過,像這樣理解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思考哪條路對自己最有意義,然後堅持走自己的路,我其實還挺憧憬這種活法的。

我嘴上說著除了學習以外的時間要全部花在阿宅活動和推活上,心裡其實也在期待著一段和理解阿宅興趣的女孩子之間淡淡的青春戀愛什麼的。可我既沒有為此努力,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像這樣優柔寡斷的地方,確實得想辦法改改才行。

話說回來,會黏著喜歡的人撒嬌,有時還會穿著暴露的衣服試圖吸引對方注意的有坂小姐啊……

要說那樣的她實在讓人無法想像嗎……那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


「早上好,月白」

第二天到了學校。我來到教室,向已經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月白打了招呼,隨後坐了下來。

「早上好——話說,阿宅君居然主動和我搭話,真少見啊?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對。其實啊——我抽中了。天堂椿本週日舉辦的首次個人演唱會!」

昨天我興奮了很久都沒能平靜下來,結果睡眠不足。

「哦——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恭喜你啦——」

月白微笑著,輕輕拍了幾下手。

「謝啦。我也沒想到居然真能抽中。既然這樣,我就要獻上自己的全部身心,為椿應援了!」

我本來想盡全力購買當天的周邊,可那樣一來,存款會減少,就買不起附帶序列碼的訂婚戒指了。嗯——真是讓人糾結。

「話說回來,月白你是不是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

我重新看向月白的臉,忽然有些在意,便問了出來。

雖說還不至於像平時的我那樣,但現在的月白總覺得有些無精打采。

「啊哈哈哈……被你發現了啊」

月白露出乾巴巴的笑容。

「你看,我昨天不是跟你說,我被邀請去參加試鏡了嗎?」

「嗯,聽你說過」

「那個啊——因為我還是未成年人,必須有監護人陪同才行——」

月白望著遠處,開口說道。

「啊、啊——」

我大致明白了。和昨天犬屋敷的情況一樣,是覺得很難向父母提起這件事吧。

「不過,這倒是有點意外。像月白這樣直奔自己目標的人,我還以為你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呢」

「嗯——其實啊,我爸媽屬於挺保守的那種。尤其是我媽特別嚴格。我要是說想當模特,她肯定會強烈反對的」

月白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是、是這樣嗎?」

「嗯。所以啊,明年過生日之後我好像就成年了,也不需要父母同意了。雖然真的很遺憾,但這次大概只能忍一忍了吧」

「說服父母真的有那麼絕望嗎?」

「算是吧。啊,也不是說我們關係不好。我們經常一起去買衣服。不過我媽太認真了,對模特啊演藝圈啊這種聽起來有點虛無縹緲的職業,好像抱有相當大的偏見」

「哦——可月白你又是染著頭髮、穿校服也不規範,看起來挺自由的,你這樣沒被她說教嗎?」

「啊——那方面可能是因為我在金名上學,所以她多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再說,我也沒有違反校規。而且我媽還說,她高中時也和我差不多」

金名高中是縣內頂尖的升學高中,雖然給人的印象很嚴格,但其實允許學生打工,對外貌和服裝也沒有過度限制,整體來說相當自由。

照聽到的情況來看,月白的母親並不是外界所說的那種“毒親”。她會陪喜歡時尚的女兒買東西,對女兒的興趣也很寬容,反而像是個不錯的人。

不過,一旦事情關係到女兒的人生,態度又會不一樣了吧。

我父母也是這樣。既然考進了金名高中,就會期待我考上好大學,再憑藉高學歷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他們大概自然而然地就會這麼想。

「嘛,對我來說,比起得到媽媽允許去當模特,努力在這所學校的定期考試中考年級第一,門檻或許還要低得多」

月白抿緊嘴唇,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這、這確實聽起來很困難啊……」

在這所被周圍人戲稱為“學習就是朋友”的金名高中,居然還有比考年級第一更難的事,聽起來簡直就是無解遊戲。至少對我這種常年在平均分附近徘徊的人來說,那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算說出來,也能想像到,她肯定會說我已經不是做夢的年紀了,然後根本不聽我解釋,直接把我駁回。唉,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嘛,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得到父母的理解和認可,就像是永遠的課題一樣的吧」

月白深深嘆了口氣,我抱起胳膊點了點頭,表示這點我能理解。

為了以後能夠毫無顧忌地進行阿宅活動,我也曾經拼命準備升學考試,努力拿到“考進金名”這個對父母說得出口的理由。

多虧如此,我現在才能隨心所欲地熬夜進行阿宅活動。不過那時候之所以能一心努力,是因為我看得見明確的終點。可月白這次的難點就在這裡吧。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先做出成績,可她現在偏偏連創造成績的入口都還沒邁進去。

「實際上,月白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接下來一年什麼都不做,能忍得下去嗎?」

「那當然不可能啊!和我同齡、已經嶄露頭角的孩子有很多。以後為了登上更大的舞臺,必須和那些人競爭,結果卻因為經驗上的差距輸給她們的話,那我絕對會後悔一輩子的!」

月白身體前傾,提高聲音喊了出來。

「那現在不是隻剩下一個選擇了嗎?」

「可是……」

月白的語氣聽起來吞吞吐吐的。

現在的月白,真的一點都不像平時的她。

「其實啊,我為了買天堂椿發售的訂婚戒指,一直在拼命努力打工」

「訂婚戒指?天堂椿小姐,就是那個阿宅君經常穿的T恤上的女孩子吧。買了之後就能和她結婚嗎?」

月白歪著腦袋問道。她應該只是單純感到疑惑,可我卻覺得心口像被刺了一下,臉也不由得抽動起來。

「嘛,算是一種角色扮演吧……不過,那枚訂婚戒指其實要二十萬日元」

「二、二十萬!?」

月白瞪大了眼睛,彷彿完全無法理解。我就知道她會是這種反應,有坂小姐當時也差不多。至於犬屋敷的話……算了,還是別想了。

「沒錯。我自己也知道,那根本不是高中生該買得起的東西。不過,我覺得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從一開始直接認定做不到然後放棄」

我苦笑著繼續說道。因為我非常清楚,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樣的我很蠢。不過,我完全沒有因此感到心虛或自卑。

因為這就是決定貫徹自己的喜歡——蘆田雅人的生活方式。

「比起什麼都不做而後悔,我覺得做過之後再後悔,心情至少會好一點。比如我吧,就算最後買不起,至少也會留下努力攢到那麼多錢的經歷吧。說不定那會成為走向下一步的自信,而在這個過程中煩惱過、努力過的經歷,也能在下一件事上派上用場。人生比起一直低著頭悶悶不樂地窩在原地,還不如積極地思考並採取行動,那樣更快樂吧」

比如,像我認識的、平時的她一樣。

我並不是想說什麼「你對夢想的執著就只有這種程度嗎」之類的大道理。

只是,從一開始就擺出放棄的態度,實在不像月白。

她總是精神十足,一心撲在自己喜歡和感興趣的事情上。

我覺得那樣才是我一直以來所認識的月白十梨愛。

「……謝謝你,阿宅君。嗯,你說得對。像這樣消沉地扭扭捏捏,可不像我。我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月白用力攥緊雙拳,堅定地點了點頭。

「對,這才像月白嘛」

「謝謝你,阿宅君。——不過,真沒想到我居然會被阿宅君鼓勵呢」

月白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壞笑看著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陽角被區區陰角擺出一副了不起的臉,會覺得不爽嗎?」

「真是的,我又沒說到那種程度。只是覺得有點意外嘛」

月白露出燦爛的笑容。她顯然沒有惡意,這一點從她天真爛漫的樣子就能一眼看出來——嘛,只要月白恢復了精神,再計較下去反而顯得我不識趣。

「這樣的話,我也得給你準備點謝禮才行」

「不用了,沒必要」

「誒——那樣我會過意不去的。啊,這樣怎麼樣?我來幫阿宅君策劃,讓你交到女朋友。就當是阿宅君幫我支持夢想,我也來支持阿宅君的夢想」

「什、什麼!?」

「阿宅君,說實話你想要女朋友吧?」

她那句帶著親切笑容說出的話,在我聽來卻像是惡魔的低語。

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羞恥感,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當然……如果可以的話」

過了一會兒,我小聲說出了真心話。

我剛才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什麼不要留下後悔,結果自己反而後悔,豈不是很奇怪嗎。

「對吧對吧。比如說,如果這個班裡有你覺得不錯的女孩子,就告訴我嘛。你看,我的人脈很廣的。幫你們牽線搭橋,肯定是小菜一碟」

月白哼哼一聲,得意地把手放在胸前。

「不過,我突然這麼問,你肯定也沒法馬上決定誰比較好吧。既然我要當丘比特,當然也希望你們能長久地走下去。要是以後有了覺得不錯的人,就告訴我哦。我會幫你的」

「哦、哦」

「作為交換——等你們要辦婚禮的時候,可一定要叫我啊。而且還要隆重介紹我是把你們牽到一起的愛情丘比特。嘻嘻」

月白爽朗地靦腆一笑。

也就是說,雖然她說的是“這個班裡”,但月白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吧。

看來我果然沒有被當作異性看待啊。

該說是高興,還是悲傷呢。

不過,這種地方也很像月白十梨愛,倒是挺好的。

對我來說,她這種自來熟的性格也讓我不至於產生什麼奇怪的誤會,也算是幫了大忙。

當然,這只是我在逞強罷了。


○


星期天。我坐上電車,前往演唱會會場。

前一天晚上,椿在名為“前夜祭”的閒聊直播中提到,這次門票的中籤倍率似乎高得不得了。

椿還說,為了這場演唱會,她拼命練習了舞蹈和歌曲,所以希望大家能盡情享受。她那種興奮得彷彿要從屏幕另一頭溢出來的狀態,從話語間清清楚楚地傳達了過來,讓我再次切身體會到,對阿宅友好的辣妹確實存在,但只是存在於某些地方而已。

椿因為興奮得睡不著,閒聊直播最後一直持續到了凌晨三點,不過她接下來還要唱歌跳舞,體力上真的沒問題嗎?

不管怎麼說,作為被選中的人之一,我可得盡情享受才行。

我懷著雀躍的心情走出車站,就在那時——

「嗯?」

聽到一陣喧鬧聲,我不由得將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哈啊!?」

眼前出乎意料的場景讓我張大嘴巴,徹底說不出話來。

只見月白正和一名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女性爭執不休。

「我說了,我絕對不會去的」

「真是的,媽媽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啊」

「不講道理的是你吧。真是的,居然還騙我,把我帶到這裡來。什麼想去參加補習班的體驗入學,你也該知恥了!」

「可、可是。媽媽你要是知道真相,肯定會反對啊」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兩人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目光,大聲爭辯著自己的主張。

月白稱作媽媽的那名女性戴著眼鏡,穿著西裝,給人一種知性美女的印象,簡直和月白是完全相反的存在。雖然之前聽月白說過,但她媽媽看起來確實是個很嚴格的人。不過按照月白的說法,她年輕時似乎也是個不輸給月白的辣妹,只是實在讓人想像不出來。

從她們對話的內容來看,月白最後似乎根本沒好好和父母談過,只憑一時衝動把媽媽帶出來,想直接去參加試鏡,結果失敗了。只靠氣勢和熱情一路猛衝,確實很像月白的作風,但這次只不過是把問題拖到以後,實在是一步壞棋。

順帶一提,繼續爭吵的月白她們似乎沒有注意到,站在稍遠處的我。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月白被逼得露出那麼虛弱的表情。在學校裡看到的月白,總是給人一種頭腦、外貌、社交能力樣樣俱全,無所畏懼且天下無敵的JK辣妹的感覺。如今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樣子,我簡直像是在看一頭被折斷獠牙的獅子,不由得感到坐立難安。

可是,這畢竟是她們母女之間的問題,作為局外人的我去替她辯護,總覺得也很奇怪。

而且再不出發,我就要趕不上演唱會了。就算同班同學正陷入困境,也不能因此耽誤到這種程度吧。

抱歉了,月白,祝你好運。

我在心裡這麼嘀咕了一句,便轉過身邁步離開。

就在那之後,

「說到底,模特這種工作有什麼好的?就算要做夢,也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吧。那種只是在眾人面前暴露肌膚的職業,不該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選擇的」

月白媽媽提高聲音說出了這番話。

聽到這句話,我的腳不由得停了下來。

我討厭否定別人所愛之物的傢伙。

因為他們大多並非打從心底討厭那件事,而是一旦試著用語言表達出來,往往就會發現,那不過是為了給不喜歡它的自己找正當理由的無聊藉口罷了。

即使是父母,不,正因為是父母,才更應該理解孩子所喜歡的東西吧。

看著回過頭後映入眼簾的月白那張彷彿被母親拋棄的臉,我強烈地這麼想。

「——剛才這話未免說得太過分了吧」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插進了仍在爭吵的兩人之間。

「阿、阿宅君……!?」

月白瞪圓雙眼,彷彿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沒有理會這樣的她,而是向月白媽媽開口說道。

「剛才那話,就算是親生父母,我也覺得說得太過分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月白媽媽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彷彿在看什麼可疑人物。

「我是月白的同班同學。你們在這種公開場合大吵大鬧,所以我大概也能猜到事情的內容。或者說,我實在看不下去月白被您不由分說地全盤否定。剛才那番話,就算是父母也說得太過分了。我希望您向月白道歉」

我以堅定不移的意志,把這番話說了出來。

「就是說,月白媽媽反對月白以模特為目標,這樣理解沒錯吧?」

「呃、嗯,沒錯。職業圈可不是誰都能輕易立足的地方吧」

「那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嘛」

月白一反駁,月白媽媽便猛地揚起眉毛,

「因為等你試過、失敗之後,可能就已經追悔莫及了,所以我才會這樣苦口婆心地勸你。到了那個時候,你真的能斷言自己不會後悔嗎?」

「這個……那個……」

面對這番正論,月白無法還嘴,只能沉默下來。

我像是要保護她一樣向前邁出一步,再次開口說道。

「月白媽媽,可以問您一下嗎?」

「……什麼事?」

「比如說,棒球選手,或者偶像之類的職業。您覺得,一個人要以其為目標的話,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才能」

「才能當然也很重要。可是,那是在追逐職業目標的過程中才會逐漸顯現出來的東西,歸根結底並不是為了成為職業選手所必需的東西吧?」

「那你說,到底是什麼?」

月白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幾分惱怒。

「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懂得理解的父母』才是追逐夢想時不可或缺的東西。有沒有這樣的父母,會造成和才能同等程度的天壤之別」

「懂得理解的父母?」

月白媽媽聽了我的話,茫然地露出一副似乎沒能徹底理解的表情。月白好像也一樣,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是的。比如說,如今已經是國民級明星的大聯盟球員大山翔平選手,如果他的父母恰好是狂熱的足球迷,那麼即使他擁有打棒球的才能,你不覺得他也會就這樣終生默默無聞嗎?」

「這個……也是」

「對吧。而且以棒球來說,如果想從小就認真練習,就必須加入某支少棒隊,要是參加遠征,也需要有人接送。那種事情,就算本人再有才能,也不是孩子自己能夠解決的吧?」

「這個……或許確實是這樣」

我會產生這種想法,是因為上初中的時候沉迷的某款卡牌遊戲。

我常去的卡牌店裡,有個小學生經常由父親帶著參加比賽。那孩子的父親非常支持孩子投入自己的興趣,比賽結束後會和他一起回顧對戰,思考該怎麼做才好,有時還會跑去向其他玩家請教,真可謂是全心全意地支持著他。

而且,比起只能參加騎自行車能到的範圍內舉辦的店賽的我,那孩子卻能坐車參加縣內各地的比賽。經過大量實戰的他飛快成長,不知不覺間,已經達到了別說是我,就連成年人都難以招架的水平。

看到那一幕,我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要是我的父母也和他父親一樣,能夠理解並支持孩子的喜好,至少我肯定會比現在更喜歡卡牌,也會更加沉迷其中。

「學生樂隊也是一樣,想要湊齊設備,需要一定的資金吧。確實也有人會努力打工買設備,但如果能把那段時間用來練習,肯定會更佔優勢,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後來我聽到傳聞,說當時的那個小學生之後甚至參加了全國大賽。聽到這件事時,我切身體會到,一個人的興趣能夠得到支持的環境,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正因為那時產生了那樣的感受,我才由衷希望月白媽媽至少能夠以積極的態度,看待月白直面自己所愛的那份堅持。

「所以我覺得,能夠理解自己孩子所愛、支持自己孩子的父母,才是以成為職業人士為目標時不可或缺的東西。希望您能夠尊重月白想要追逐自己所愛的那份態度,可以嗎?」

「阿宅君……」

「而且,如果父母都不願意站在孩子所愛的東西這邊,那還能指望誰來支持他們呢?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自己的喜好被父母否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希望您能理解這一點」

我直視著月白媽媽,把這番話傾注了全部誠意。月白媽媽似乎猛然醒悟,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

「媽媽……我……」

月白一眨不眨地望著母親的臉,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從在學校聽月白說過的內容來看,她們母女關係很好。如果她反對月白成為模特不是因為憎恨女兒的話,那麼還請她尊重月白的心意。

「請不要不由分說地否定月白,否定她所喜歡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次,也請您認真面對她」

我最後深深鞠了一躬,作為這番話的收尾。

因為我只是覺得,不由分說地否定她絕對是錯誤的。

「……原來如此」

月白媽媽把手抵在下巴上,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在還沒看到女兒的可能性之前,就不由分說地否定她,作為母親,我剛才的行為確實算不上值得稱讚」

月白媽媽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明白了。我會去陪她試鏡。如果她在那兒被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罵得狗血淋頭,她自己也就能死心了吧。那樣可比我們在這裡吵吵嚷嚷地爭論快多了」

過了一會兒,月白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真的嗎,媽媽?」

「嗯。不過有一個條件。假如通過了試鏡,決定一邊上學一邊做模特,那十梨愛就必須保持和以前一樣的成績。這就是條件」

「嗯,我知道了,媽媽。我絕對會遵守約定的」

月白高興得用力點著頭。

看來事情總算解決了。

就在我鬆了口氣的那一刻,

「哎呀,我可沒在跟十梨愛說」

月白媽媽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誒?」

「那邊那位同學,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吧?」

等等,為什麼是我?

「我是蘆田雅人……」

「雅人君是吧。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今後,希望你能幫忙照看這孩子,別讓十梨愛一心撲在夢想上,結果荒廢了學業。而且這孩子有時候也會不加思考地貿然行動吧?就像今天這樣」

月白被母親狠狠瞪了一眼,頓時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考慮到這一點,也希望你能看著她,讓她好好兼顧兩邊」

「那個,為什麼是我呢?」

「哎呀,鼓動我去支持女兒夢想的人,不就是你嗎?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可不會允許你說自己是局外人」

她的眼鏡閃過一道亮光,眼神銳利得讓人無法拒絕。

原來如此。

看來,如果把事情全權交給月白,她很可能會像今天這樣奇怪地含糊其辭,試圖逃避,所以才想給她安排一個我這樣的監視人吧。

這個人和性格表裡如一的月白不同,還真是個厲害角色。

「而且,有些不方便來找我這個母親商量的事情,她似乎也會向你坦白。那就說明十梨愛也很信任你吧」

「阿宅君……」

月白投來彷彿在期待著什麼的視線。

……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我會負起責任,支持令愛的未來」

我直視著月白媽媽的臉,傾注全部誠意說出了這番話。

「……」

月白臉頰微微泛紅,以一副喜悅與羞澀交織的表情看著我。

我居然會覺得這簡直像是在宣佈結婚,肯定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那就拜託你了,阿宅君」

月白媽媽聽了我的話,忽然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

看到那張莫名有些似曾相識的笑臉,我切實感受到——

啊,這個人確實是貨真價實的月白十梨愛的母親啊。

「謝謝你,媽媽!」

月白感動得撲上去抱住了她。

「我也不是想否定你喜歡的東西。因為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十梨愛能夠幸福」

「媽媽……」

「好了,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得先去補一下妝才行。剛才一時激動就衝著你們大喊,也不知道妝有沒有花掉。唉,上了年紀就是不行——」

月白媽媽一邊伸懶腰一邊這麼說著,隨後便消失在車站裡。

途中,她和月白擦肩而過時,還用溫暖的目光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剛才那番話怎麼聽著有點故意的?

那個母親該不會還在打算把什麼奇怪的事情託付給我吧?

我心裡犯著嘀咕,思緒飛速運轉時,

「阿、阿宅君!」

月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那個,謝謝你,阿宅君。要是沒有你,我肯定沒法說服媽媽,也就參加不了試鏡了」

月白以一副不太自然的姿態,向我輕輕鞠了一躬。

「嘛,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說起來,阿宅君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我?我是來參加天堂椿的演唱會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自己的安排,我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糟了。我居然徹底忘了……

我慌忙掏出手機確認時間,演唱會的開始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

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調出線上票券的頁面,確認入場時間。

沒想到,距離最終入場時間已經不到五分鐘了。

「完、完了」

已經沒戲了,無論怎麼掙扎都趕不上。

「對、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我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月白用虛弱的聲音向我道歉。

唉,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居然讓那個彷彿活力本身的月白露出這麼沮喪的表情。

啊,這終究只是我自己選擇的行動所導致的結果,月白根本沒有任何過錯。

我撓了撓頭,轉身面向月白,

「喂喂,你馬上就要去參加試鏡了,擺出這麼悶悶不樂的表情算什麼啊。比起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只要你幸福就夠了」

「誒?」

我在腦海裡想起某個網絡梗,爽快地用力豎起大拇指。畢竟接下來可是決定今後人生的大勝負,我不希望她因此背上奇怪的心理負擔,所以這是我拼盡全力的逞強。

不過話說回來,到了這種時候,居然沒法用自己的話回答而只能靠網絡梗來應對,我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阿宅啊。

我在心裡苦笑著這麼想著,

「……我也是啊」

「嗯?」

「我也會讓阿宅君幸福的!」

月白目光堅定,身體前傾,大聲喊了出來。

「啊?」

我瞪圓雙眼,完全不明白這句毫無來由的宣言是什麼意思。月白也猛然回過神來,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

「我、我也要參加試鏡嘛,總得檢查一下儀容吧。回頭見」

「哦、哦」

她邁著小碎步跑走了。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難道月白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表達對試鏡的決心之類的嗎?

確實,如果有人問我,現在什麼事最能讓我感到幸福,那應該就是月白順利通過試鏡吧。

嘛,不管怎麼說,月白不用放棄自己所喜歡的東西,還能得到母親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試鏡加油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