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煤煙燻黑的天花板。

垂下的蜘蛛網。被霧氣模糊的窗戶。菸草和槍油的氣味。沉重蒸汽笛的呻吟。熟悉的景象——我的房間。

然而,我卻感到懷念。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記不太清——但殘留著一種奇妙的感受,像是見到了非常懷念的人,又有些難為情。

我移動沉重的右手,摸索掛在脖子上的鏈子。正要握住吊在末端的血實,卻感到不對勁。從胸口到腹部,纏著好幾層繃帶。

這是怎麼回事……?

隔著繃帶按壓胸口,心窩附近傳來疼痛。

這讓我想起來了。我被槍擊了。在排水溝附近的小巷,胸口被擊中,瀕死狀態下回到了“霧笛”。

從那之後過了多少天?我睡了多久?

盧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我想起身,卻連抬起頭都做不到。身體沉重無法動彈。變成這樣,還是小時候被大量抽血之後的事。

睡眠已經足夠了。快起來,你這沒用的傢伙。我對自己生氣,在心裡咒罵。即便如此身體也不聽使喚。誰都行。幫幫我。把我從床上拉起來。踹我屁股告訴我打算睡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這心願被聽見了,樓梯處傳來上樓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

我以為是盧克。

但不是。進來的是蒂爾達。

“喲,老大。終於醒了?”

我想回答,卻咳嗽起來。瞬間,心窩像著了火。彷彿吞下了燒紅的石頭般的灼熱與疼痛,讓我不禁發出呻吟。

“沒事吧?”

蒂爾達窺視著我的臉。我拼命從喉嚨擠出聲音,發出沙啞的聲音。

“盧克……在……哪裡……”

“那傢伙的話,已經走了哦。”

我瞬間想撐起身,因疼痛而呻吟。

看著我這樣,蒂爾達嘆了口氣,在床沿坐下。

“那孩子說,想等到洛伊斯醒來。但因為和平會談的日程迫近什麼的。說不一起走就再也沒機會了——”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用幽怨的眼神看著我。

“——話是這麼說,但在那之前。我從盧克那兒聽說了哦。為什麼那小子會知道,本該只有你妻子和女兒才知道的搖籃曲?”

“……啊。”

“所以你才覺得,盧克應該知道你女兒的下落,是吧?”

“……是的。”

“盧克說他記不得了。不記得在哪裡聽過的,他都哭了哦。我看他不像在說謊。啊,可別說什麼‘證明給我看’這種難為人的話哦。沒有證據。信不信不是講道理的事。”

我知道。蒂爾達的直覺總是對的。

“我也覺得,盧克沒有說謊。”

“誒?”

她意外地歪著頭。“是嗎?”

“我想為懷疑他的事道歉。所以,我回來了。”

啊,這樣啊——她應道,蒂爾達微笑了。

“那就醒得有點晚了呢。近衛兵來接盧克是五天前的事。直到離開前一刻,盧克還在說呢。‘救救洛伊斯’,‘別讓他死’,在拜託吉和克萊爾哦。”

我懷疑盧克,甚至想打斷他的手腳逼他開口,可盧克卻在為我的平安祈禱嗎?真是沒臉見人。太沒臉了,我幾乎要哭出來。

我勉強抬起頭,掙扎著想坐起來。

“喂喂,別亂來啊。”蒂爾達按住我的肩膀。“知道嗎?你胸口開了個大洞哦?”

“看、看樣子是呢。”

灼燒般的疼痛難以忍受,我再次躺下。以前也中過槍。也受過需要止血縫合的重傷。但記憶中,從沒有在超過五天後還殘留如此劇痛的情況。

“銀……嗎?”

“就是這麼回事。”

蒂爾達看向床邊。床頭櫃上放著的空杯子裡,裝著壓扁的銀碎片。

“打中你的是銀彈。不是用銀包鉛的廉價貨,是正宗的、帶《Cluster商會》印記的純銀彈。”

聽到這裡我明白了。純銀是劇毒之物。光是觸碰就會灼傷。而且純銀製的彈丸很軟。不會貫穿,而是在體內變形,灼燒周圍的組織和臟器。

“那麼,你說。到底是誰幹的?”

蒂爾達問道。語氣像是在開玩笑,表情卻很嚴峻。

“既然是純銀彈,那就不是這附近的小混混吧?”

“沒看到對方的臉。”

純銀彈很昂貴。不是廢血黑幫或聚集在最下層的惡棍能輕易弄到的東西。純銀彈的優點在於初速快,殺傷力高。因此多用於槍管短的防身手槍。

“純銀彈的主要使用者,是王族或尊族的女性。”

“王族或尊族的女人——就是說,是阿德莉亞公主?”

“如果是她,不會打偏要害。”

“那,是尤伊亞·諾伊亞?”蒂爾達用右手比劃出槍的形狀。“她不是有防身手槍嗎?”

“確實,諾伊亞討厭我,但她是個自制心極強的女人。我不認為她會僅僅因為討厭,就想殺我。”

“你真這麼想?”

蒂爾達像是服了似的,聳了聳肩。

“你這個人,還挺天真的嘛。”

“現在才注意到?”

“閉嘴,你這撿回條命的傢伙。”她拍了下我的額頭。“真是的,一點不懂察言觀色,氣人的傢伙。”

看著皺起鼻子的蒂爾達,我終於意識到了。不只是盧克。她也在擔心著我。看似粗枝大葉卻很細膩。看似冷酷卻情深義重。仰望著這樣的蒂爾達的側臉,我由衷地低語。

“你……真是個不錯的人啊。”

我以為她會回嘴說“別講蠢話”,或者嘲笑我說“是不是被打中腦子壞掉了”。但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投向我的腳邊。

“你還挺招貓喜歡的嘛。那些傢伙,也不離開你身邊呢。”

我只動了動眼睛,看向蒂爾達視線的前方。床上有貓。灰色、三花、條紋三隻貓,正用圓眼睛盯著我看。

“時不時會有呢。像你這樣,特別招貓親近的傢伙。”

說著,蒂爾達嗤嗤地笑了。

“漂泊民狩獵貓科大型野獸時,會用你這樣的傢伙當誘餌哦。”

也就是說會被當作活餌嗎。那聽起來還挺有趣的。

“所以盧克也黏上你了呢。那孩子,挺像貓的嘛。”

她不像她地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

“來接盧克的那些傢伙說了哦。要把九國聯合的技術人員和奧爾塔同盟的血液學者作為‘親善大使’交換。盧克聰明,又有知識,而且他本人就是最強的血液樣本。就算西爾維亞女王強烈推薦盧克,嗯,也不奇怪吧。”

我倒是很不爽——她小聲補充道,看向我。

“被任命為親善大使,盧克說是‘感到驕傲’,但這說白了,就是人質交換對吧?”

“是啊。”我回答。“盧克希望得到母親認可。他說過,即使被用作政治婚姻的棋子,或是被當作人質交出去,也絕不逃跑。”

“啊,記得。那孩子說‘我不再是隻會哭的小孩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與這命運抗爭’的時候,連我也感動了呢。”

蒂爾達煩躁地換了下翹起的腿。

“但西爾維亞女王把盧克當人質交出去,可不是為了和九國聯合搞好關係。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

“為什麼這麼想?”

“不知道啊。只是看到來接人的近衛兵,就這麼覺得了。表面上恭恭敬敬的,但這些傢伙心裡肯定在嘲笑。肯定覺得盧克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王子。至於為什麼這麼覺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說,在我看來就是這樣。”

她輕輕咂了下舌,繼續說道。

“如果女王真的高度評價盧克,因此推薦他當親善大使,那我也沒什麼好囉嗦的。但從那些近衛兵身上,感覺不到敬意。明明是來接盧克的,卻像是來押解囚犯一樣。”

“那……確實讓人不爽啊。”

西爾維亞女王是銀髮女王。她不可能毫無策略、毫無理由地提出和平。而且阿德莉亞也說過。“母親期望的並非和平。只是新的抗爭和完美的支配而已。”“請把盧克送到母親勢力不及的地方去”。阿德莉亞為什麼要說那種話。西爾維亞女王到底想讓盧克做什麼。

“這次和平會談有內幕。必須知道女王的真實意圖。”

“這就對了嘛!”

蒂爾達打了個響指。

“是你的話,肯定有什麼對策吧?”

“……問文森特。”

“文斯?”她歪著頭。“你不知道那傢伙在哪兒吧?”

“啊,不知道。但最後一次見面時,他把血實託付給了我。”

文森特從我們面前離開,是為了掌握女王的動向。他把血實給我,是為了告訴我女王的真實目的。

“他說過。判斷有必要的時候就喝。窺視我的腦子,儘管拿出需要的情報。”

“那算什麼?”蒂爾達皺起眉頭。“男人的友情那種東西?就算敵對也無法背叛朋友嗎?”

“以前也說過了吧。我不是那傢伙的朋友。”

“但你信任他吧?”

“血不會說謊。”

“你呀,真是個大笨蛋呢。”

她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聳了聳肩。

“因為相信文斯,所以至今都沒喝那血實,對吧?”

啊——是啊。被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這種信賴關係啊,就叫做朋友哦。”蒂爾達哼了一聲。“真是的,男人就是單純,真好。乾脆我也生為男人就好了。”

“像你這樣的好女人,變成男人就可惜了。”

“吵死了,你這好色之徒!”

她又拍了下我的額頭,然後猛地站起身。站到傳聲管前,打開蓋子,“喂——喂——,聽得到嗎?”地喊道。

“聽得到哦,萊德君。”

傳聲管裡傳來吉的聲音。“雷洛伊斯君情況如何?”

“老闆的話,剛剛醒了。好像還迷糊著呢,拿點‘早餐’上來給他吧。讓他徹底清醒,要那種超——級濃的。”

幾分鐘後,敲門聲響起,吉走進房間。白金色的頭髮,清冽的藍眸,白色禮服襯衫配細領帶,一如既往完美的容貌。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如常問候後,吉舉起了左手拿著的杯子。

“您要的東西。”

藉助蒂爾達的幫助坐起上身,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早餐”。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比平時苦三倍。即便如此我還是忍著,一口氣喝完了。

效果立竿見影。萎靡的血管被撐開,血液開始流遍全身。手腳末端溫暖起來,活力回到了身體。將空杯還給吉,我把雙腳從床上放下。伸手拉過掛在床頭沾滿血跡的外套。摸索口袋,取出煙盒。

“肺部有損傷。請節制吸菸。”

對這麼說的吉,我回了一句“我要的不是煙”,打開了煙盒的蓋子。倒過來搖出裡面的東西。幾根紙捲菸和一顆血實滾了出來。我拈起它,舉到眼前。圓潤的紅色淚滴形。沒有任何傷痕。

“是那個嗎?文斯給的禮物?”

蒂爾達湊過來看我的手邊。她身後,吉歪著頭。

“那是森特君的血實嗎?”

“是啊。”蒂爾達答道。“西爾維亞女王到底在謀劃什麼。要問文斯的血哦。”

“我無法贊同。”

吉的嘴唇微微扭曲。

“你強大的治癒能力源自明度IX的血。若不先設法解決嚴重的貧血狀態,純銀彈的槍傷是無法癒合的。這樣的身體再勉強,這次可能真的會喪命。”

語氣中帶著不滿。看來他有些不高興了。

感覺這不太像吉的風格。快要失去意識時,我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面對瀕死的我,吉露出了像是生氣,又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說起來,那時好像被他叫了“洛伊斯”來著——

“在聽嗎,雷洛伊斯君?”

看來是我想多了。

“沒關係。我不會做什麼大動作。”

“但構建疑似空間,不僅需要精神力,也需要體力。至少是不是該等恢復一些再行動呢?”

“現在不做就沒有意義了。”我把雙腿擱回床上。“蒂爾達。三小時後,如果我還醒不過來,就把我打醒。”

“包在我身上。”

她輕快地揮了揮手。

“替我告訴那個狼男。‘下次見面看我不揍你’。”

即使喝了血實,也無法向他傳遞話語。只是我單方面讀取文森特的思緒罷了。解釋起來太麻煩,而且也沒必要解釋吧。

“我走了。”

我將文森特的血實含入口中,用後牙將它咬碎。


沒有椅子也沒有桌子的“白色房間”。

其正中站著一位紳士。

做工考究的禮服外套,圓頂禮帽,右手握著銀色的手杖。

“好久不見,文森特。”

打過招呼後,我才意識到失誤。問候毫無意義。這只是血的虛像,只存在於我腦中的幻影。

“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我重整旗鼓,再次問道。

“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文森特的血實殷勤地回答。“你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萊科斯最下層唯一酒館‘霧笛’裡的一流探索者。”

他環顧四周,將目光轉回我身上。

“這裡是你的精神世界?相當單調呢。簡直像醫院一樣不是嗎。”

這很符合文森特的說話方式,我不禁笑了。

誰都有想隱藏的真心話。因此,在疑似空間中,人會變得過分沉默。但他正相反。在現實世界也算不上寡言的他,在疑似空間裡也很健談。這說明他本人很想傾訴吧。

“我說洛伊斯。既然要談,選個更有氛圍的地方怎麼樣?‘霧笛’店內,或者二樓的起居室?”

說得也是。我描繪起居室的景象。白色的牆壁變為暗褐色。深綠色的長沙發和木製桌子出現。通往廚房的入口,以及通向二樓走廊的門也被重現出來。

“請坐。”

我請文森特坐長沙發,自己在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取下帽子後,坐到了長沙發上。

“從哪兒說起好呢?”

他愉快地說著,爽朗地笑了。我在“白色房間”裡迎接過各種各樣人的血,但主動希望被審問的,這男人是第一個。

“那麼,告訴我吧。”我在膝上十指交叉,探出身子。“西爾維亞女王打算讓盧克做什麼?女王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女王陛下的目的,是炸飛波尼克斯的‘脊柱’。”

“什——”

驚訝之下,我一時失聲。血不會說謊。即便如此,我仍難以置信。

“——炸飛波尼克斯的‘脊柱’?”

“是的。”文森特正色點頭。“波尼克斯是九國聯合的核心存在。對統治奧爾塔聯盟的萊科斯而言,可謂是宿敵般的卷貝。消滅波尼克斯是西爾維亞女王的夙願,她打算在自己還在位時無論如何都要做個了結吧。”

“但波尼克斯是十七都市國家中最大的卷貝。怎麼炸飛它?”

“利用盧克殿下。”

確實,以盧克的知識和頭腦,要引爆波尼克斯的蒸汽爐,或是將火種投入火藥庫,也並非不可能吧。但他是個會因為殺死了鎧甲骨龍而懊悔、發起燒來的孩子。是個會因擔心可能奪人性命的樹木化藥的用途,而追著買藥人跑的孩子。

“即使是女王的命令,即使被威脅不從就殺了他,盧克也不會協助大規模殺戮。”

“殿下什麼都不知道。正因如此,他才會毀滅波尼克斯。”

這什麼意思——我正要問,卻感到一陣戰慄。

用盧克的血製成的血粒彈,一擊就將鎧甲骨龍化為了肉塊。即使考慮到手槍與霰彈槍的威力差、裝填的血制煤炭的量與形狀差異,威力也太過驚人了。

“盧克的血,有什麼秘密嗎?”

“是的。”

“那個秘密,你知道嗎?”

“知道。”

“告訴我。”

“非說不可嗎?”

他含糊其辭,文森特垂下了眼簾。

“你不知道會比較——”

“說,文森特。”

下定決心,我命令道。

“為什麼盧克喝了米莉亞姆的血。我有權知道。”

文森特抬起了頭。用充滿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你察覺到了啊。”

前往地上採集米瑟爾花時,盧克讓我吃了混有他自己血的燉菜。那晚,我夢見了米莉亞姆。那不是單純的夢。是混在盧克血中的米莉亞姆的血,讓我做了那個夢。這麼想,一切就都吻合了。盧克會親近我,能唱出那首搖籃曲,都是因為他喝了米莉亞姆的血。他從那血中,繼承了米莉亞姆的記憶。

“發生了什麼?”

在籠罩著陰影的起居室裡,我問文森特。

“那些孩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文森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將視線落在膝上的圓頂禮帽上,用平靜的聲音開始講述。

“被遷往翠玉離宮前,盧克殿下住在上層的韋德家宅邸。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從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返回宅邸途中,馬車發生了事故。車伕和護衛官死亡,唯一倖存的侍從也受了瀕死的重傷。”

“那件事我從盧克那裡聽過。他說七歲時,乘坐的馬車出了事故。因此前後的記憶很模糊——”

“不對。”他打斷道。“事故現場沒有殿下的身影。殿下並非遭遇了事故。”

“這、這是什麼意思?”

“後來恢復意識的侍從作證說。‘有人襲擊了馬車,擄走了殿下’。但韋德卿將此作為事故處理了。因為阿德莉亞公主當時就非常珍視弟弟。如果她知道殿下被擄走,很可能會親自去尋找盧克。大概是覺得不能讓她做危險的事吧。韋德卿對外宣佈‘盧克正在住院’,瞞過阿德莉亞公主和世人的眼睛,同時讓手下人暗中尋找殿下的下落。”

煌族被盯上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流淌在他們身上的“奇蹟之血”。那麼盧克生還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事件公開,很可能被打上監督不力的烙印。那麼不如就這樣隱藏真相,確認盧剋死亡後,再宣佈‘不治身亡’更為上策。

韋德卿放棄了。捨棄了盧克。

“殿下被發現是在大約一個月後。他站在中層中區和下區之間的緩衝地帶,飼料田裡。赤身裸體,渾身是血,骨瘦如柴,遍體鱗傷。問他至今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也不奇怪……文森特低語。

“韋德卿害怕家名受損。比起查明綁架事件的真相,他選擇了掩蓋事件。但你也知道,今年年初,殿下再次失蹤了。地點是翠玉離宮,無法掩蓋。這次恐怕無法平安回來了吧。然而殿下卻被——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漂亮地帶了回來。”

他看著我的臉,浮現出帶著陰影的微笑。

“雖然留下了是誰牽線的疑問,但殿下平安歸來,事件算是得到了解決。但有一個人,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西爾維亞女王?”

“正是。”文森特點頭。“對於殿下平安歸來,女王陛下抱有疑慮。為了探究其原因,她讓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的血液學者調查了殿下的血。”

盧克曾在純血種的據點。但既未被純血種抽血,也未被殺害。那是因為純血種的目標,是啟動革命中丟失的“神之鐵錘”。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擁有世界上最優異的血——煌族“奇蹟之血”的人。

但是,真是那樣嗎?

純血種自稱“神之末裔”。主張自己才是卷貝的支配者,奧爾塔·奧爾塔納是背叛的篡奪者。這樣的人,會尊崇僅在奧爾塔納血統中誕生的“奇蹟之血”為世界上最優秀的血,這不自然。

歌頌萬物平等的創造神,其狂信者純血種所尊崇的血。難道不是茜茜所在的血清研究所裡,那些被稱為“歷史(histoire)”的人試圖創造出來的東西——那種擁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X、誇耀無限大彩度的最強之血嗎?如果那種東西真實存在,那才配得上被稱為世界上最優秀的血吧。

“純血種的目標不是煌族的血,而是盧克的血嗎?”

我希望他能否定。希望他說那種東西不存在。

“盧克的血是……‘至高之血’嗎?”

“殿下並非‘至高之血’的擁有者。”

文森特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這還好。我也一瞬間幾乎感到安心。

但接下來的話語,比我害怕的答案更加殘酷。

“殿下是未能達到至高之境,被遺棄的失敗作。”

一瞬間,起居室的牆壁變得純白。

“開什麼玩笑!”

我站起身。雙手揪住文森特的衣領,用力搖晃。

“什麼失敗作!你懂盧克的什麼!”

“不是我說的。是血清研究所的血液學者說的。”

他沒有反擊,也沒有試圖掙脫我的手,文森特痛苦地扭曲著臉。

“還記得吧?就是你問出茜茜所在地的那個老人。”

記得。那個被“至高之血”附身、肢解了西茜的研究者。不可能忘記。但是,那傢伙應該死了。察覺我們存在的“歷史”那幫人,應該把血清研究所連同他們一起燒掉,毀滅了證據——

啊,不對。

不對。

燒掉那個設施的,不是“歷史”。是西爾維亞女王。

我太疏忽了。在知道文森特是女王側的人時,就該察覺到。克萊爾不也說了嗎。“超越奇蹟的血若能為任何人所得,奧爾塔納王家的權威將一落千丈”。女王不可能放過如此危險的存在。

西爾維亞女王調查了那個設施。擁有色相B的審問官,從那位老研究者的血中,將研究內容徹底問了出來。之後,他被殺,血清研究所和“至高之血”的研究資料,以及那堆積如山的龐大文件,都被燒燬了。

“那位血液學者,告訴了我很多事情。”

彷彿印證我的推測,文森特說道。

“‘至高之血’的名稱,據說源自《卡爾瓦利亞教典》。我不算虔誠,所以不太清楚,但聖典的‘傳承者之章’中,有這樣一句:‘至高者,入聖域,與神交談。繼承神之遺產,成為新神。’那就是‘歷史’的目的。他們試圖親手創造出新的創造神。”

《卡爾瓦利亞教典》是信奉創造神為唯一神,宣揚世間萬物皆為神之恩惠的聖域教會的聖典。在唯一神名下倡導博愛與平等的教會,與奧爾塔納王家合不來。但尊族中也有許多信徒,因此並未遭到鎮壓。如果那個教會牽涉其中,那龐大的文件數量就說得通了。如果是對所有新生兒進行選血式的聖域教會,那麼製作萊科斯所有居民的個人文件也是可能的。

“也就是說‘歷史’的真身,是聖域教會——?”

“不,沒那麼簡單。”

文森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歷史’是無比尊崇創造神之人的集合。是無法容忍奧爾塔納王家強加的血之命運、不僅限於萊科斯甚至強加於整個奧爾塔聯盟的血之序列的人,組織了‘歷史’。贊同者不限於教會相關人員。歷史學者、血液學者、尊族、廢血都有。他們無視國境。也沒有因血統而生的身份差別。他們自負為沉眠著創造神的‘聖域的守護者’,也承認純血種是神之末裔,所以波尼克斯乃至九國聯合,當然也參與其中吧。”

我吐出憋著的一口氣,鬆開了文森特的衣領。

坐在失去顏色的扶手椅上,抱住了頭。

這說法太離譜了。事態過於龐大。面對那樣龐大的組織,我能做什麼。對他們而言,我不過是螻蟻。即使挺身對抗,也只會對自己的渺小感到絕望,對這殘酷的世界感到憤怒而已。

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縮。我必須揹負。那天,追著彩虹跑進草原後就消失無蹤的米莉亞姆,究竟遭遇了什麼。盧克身上發生了什麼。我必須知道。

“告訴我。我的孩子們,究竟遭遇了什麼。”

“……明白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再次開口。

“人的靈魂寄宿於血中。許多人相信這一點。但‘歷史’的研究者們認為,人的記憶和能力不僅儲存於血中,也蓄積在其肉與骨中。於是他們收集擁有色相Y的被試者,讓他們的血肉被暴君龍吞食。之後,殺死暴君龍抽取其血,再將新收集來的色相Y被試者注入此血。他們試圖通過重複這一過程,創造出‘至高之血’。”

腦內浮現景象。血清研究所中巨大的鐵棺。生鏽牆壁上殘留的無數爪痕。那果然是人類留下的。無數人被關在那個地方,活著被野獸啃食。

黑暗降臨四周。回過神來,我已站在那裡。覆蓋著紅鏽的鐵骨。牆面上殘留的無數爪痕。乾涸的泥土之所以發紅,是因為吸飽了人血。在這裡拾到的懷錶的主人,也是實驗的犧牲者。

現在空無一人。血肉骨骼都已不存。然而卻聽得見慘叫。聽得見求救的呼喊。光是想像在這裡上演的慘劇,就讓我脊背發涼。腦髓深處開始疼痛。身體顫抖不止。

“最後一次實驗,是四年前進行的。”

文森特凝視著腳下綻放的白花,繼續說道。

“被試者名單上,也記錄著盧克·20·奧爾塔納和米莉亞姆·雷洛伊斯的姓名。”

我仰頭望向天花板。

生鏽的橫樑。巨大的鐵棺。

米莉亞姆死了。

米莉亞姆死在了這裡。

“——!!”

無意義的叫喊衝上喉嚨。

生鏽的殿堂中迴響著絕叫。

米莉亞姆——啊,米莉亞姆。很害怕吧。拼命求救了吧。我沒能救你。沒能保護被野獸襲擊的你,被野獸啃食的你。沒能將你從恐懼、從絕望中拯救出來。在這樣地方,以如此殘酷的方式,你死去了——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過神來。

呼吸急促。全身痙攣。喉嚨深處傳來血腥味。

“沒事吧,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雙臂。

“求你了。不要責備自己。不是你的錯。你無能為力。”

“……為什麼不說!”

甩開他的手,我像野獸般嘶吼。

“你知道的!一起去有弗雷迪的醫院時,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啊,我知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隱瞞米莉亞姆的死!”

“因為——想讓你活下去啊。”

像是自我厭惡般,文森特移開了視線。

“如果知道了真相,你會打穿自己的頭。我害怕那樣。哪怕是暫時的也好。即使終究會醒來,也想讓你做個溫柔的夢。”

我踉蹌著,後退了。

是啊。只要閉上眼睛就能不察覺。就能做著溫柔的夢。拒絕這個的,是我。命令說出真相的,正是這個我。

“四年前,這裡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恐怕是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故吧。因此建築被毀,在場的所有人全數被殺。”

他仰望著生鏽的天花板,像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知道真相的,只有唯一的倖存者,盧克殿下。但是,他忘記了。那記憶大概太過恐怖,無法記住吧。一旦回想起來就會發瘋,所以殿下將其封印了。”

盧克所恐懼的記憶,是怎樣的,我不知道。

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盧克喝了米莉亞姆的血。米莉亞姆是第一王女格洛麗亞的女兒。即使不被官方承認為王族,米莉亞姆也流淌著奧爾塔納之血。奧爾塔納飲下奧爾塔納之血,是最大的禁忌。據說若犯此戒,他們將化為飢餓的魔獸。當然,沒有實證案例。也有人說是無稽之談。但盧克是血液學者。他應該充分理解奧爾塔納的血是何等強大而恐怖的東西。

我不認為他會主動喝下米莉亞姆的血。盧克喝下米莉亞姆的血,是因為別無他法。為了在絕望的境況下存活,盧克喝下了米莉亞姆的血。

“洛伊斯,你已經足夠痛苦了。”

文森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沒必要再揹負更多了。如果現在要抽身而退,我不會阻止。”

米莉亞姆死了。我沒能保護她。

但是,盧克,我還來得及。

盧克沒有任何罪過。該問罪的,是把他逼到那種地步的“歷史”那幫人。即使將他們屠殺殆盡的是盧克,即使殺了米莉亞姆的是盧克,那也不是他的錯。盧克是個溫柔的孩子。是個連殺滅害獸都厭惡,會將砂紋蛇放歸故鄉的善良少年。可西爾維亞女王卻要用盧克毀滅波尼克斯。我絕不允許。絕不讓那孩子殺任何人。

我閉上眼睛,集中意識,驅散鐵棺的景象。

讓心情平靜下來後,再次睜眼。

為房間增添色彩的暗褐色牆紙。回到了二樓的起居室。我坐在扶手椅上,雙手在膝上交握。

“告訴我。盧克現在,在哪裡?”

“殿下被隔離在翠玉離宮。”

“隔離——?”

“啊,是的。”

文森特坐在長沙發上,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檢查結果顯示,盧克殿下的血,擁有接近XII的明度,以及近乎無限的彩度。明度的數值是每滴血所能得到的熱量的冪指數,因此殿下的血擁有‘奇蹟之血’約一百倍的熱量。”

“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有五十份額殿下的血,就能供給萊科斯一日的蒸汽量。”

那是駭人聽聞的熱量。若有那般威力,要炸飛波尼克斯的“脊柱”綽綽有餘。但對一個未成年的少年而言,這負擔太過沉重了。

“殿下的血熱量過高,一旦承受超過一定限度的熱量或壓力,就會開始內部崩壞。隨著殿下成長,體內血量增加,他的體溫會不斷上升。醫生說快則半年,最遲一年內就會達到極限。屆時,將一口氣釋放出相當於超過千座蒸汽爐爆炸的熱量。”

我已經驚訝到疲憊了。

被打擊得太厲害,連悲嘆都做不到。

盧克是不穩定的炸彈。不能將如此危險的東西留在萊科斯。但,捨棄這等破壞力又太過可惜。那麼就將其送往敵地吧。讓他作為親善大使前往波尼克斯。盧克是女王之子,年僅十一歲的俊美少年。看不出是會行走的毀滅性武器。無人懷疑。炸彈會在一年內爆炸,宿敵將從地上消失。如此一來,西爾維亞女王的夙願得以實現,盧克則作為消滅了波尼克斯的英雄,被鐫刻於奧爾塔納正史。

“沒有拯救的方法嗎?”

我問道。明知徒勞,卻不能不問。

“抽掉盧克的血換上別人的血,或是用藥物降低體溫之類的,沒有辦法嗎?”

“以目前的醫療技術,似乎無法拯救殿下。”

文森特用陰鬱的聲音回答。“血壓上升、體溫升高、倦怠感等症狀已經開始出現。若胡亂用藥,反而可能縮短他的壽命。”

“這件事,阿德莉亞她——”

“知道。”

所以她才會將盧克送到我身邊。才會拜託我帶著盧克逃走。既然餘日無多,至少在那天到來之前,想讓他做喜歡的事——阿德莉亞是這麼想的。

“因將盧克殿下藏匿在最下層,使其身處險境,阿德莉亞公主受到了禁足處分。在和平談判結束前,她不能離開水晶宮。”

阿德莉亞有野心。若違逆女王之命,下任女王的寶座將遠離她。她無法行動。擁有高貴之血者,被血之命運束縛得更緊。

“血之命運無法改變。”

彷彿循著我的思緒,文森特低語。

“西爾維亞女王命令我。與殿下一同前往波尼克斯,在其中心將殿下射殺。”

他笑了。那是與光明正大的狼男不相稱的、冰冷而清醒的笑容。

“若能漂亮地讓波尼克斯崩潰,女王發誓,萊科斯將永遠守護格勞克斯。”

文森特說過,若能守護家人和同伴,他什麼都肯做。正如他所說,他成了女王的走狗。那麼這次他也會遵從吧。他會殺死盧克,將波尼克斯化為灰燼,自身也化為荒野的塵埃吧。文森特也被血之命運束縛著。他無法背叛女王。

“也就是說——你想讓我阻止女王的計劃。”

“不愧是洛伊斯,明白得很快。”

他閉上了右眼。

“盧克殿下十天之內,即八月十九日前,會被隔離在翠玉離宮。”

“你也在那裡嗎?”

“我無法靠近。因為被韋德卿懷疑,擔心我放走殿下。”

他拿起圓頂禮帽,戴在頭上。

“我在西石門。將西爾維亞女王和盧克殿下平安送達舉行和平會談的格勞克斯,是我這次的任務。”

“如果我帶走盧克,你會有麻煩吧?”

“我會全力阻止,不讓你得逞的。”

文森特一臉認真地說。

“所以洛伊斯,要開槍打我的話,就一槍解決。千萬別打偏。否則我就不得不殺了你了。”

啊,真是的——

這個世界瘋了。對誰來說都瘋了。不勞而獲之物,一無所有。能拯救之物,終是有限。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必須犧牲重要的什麼。

“文斯——”

這裡是我構建的疑似空間。說什麼對方都聽不到。

那也無妨。如果這是最後,我想說出來。

“我,並不討厭你啊。”

文森特笑了。那是自豪的微笑。無需言語。這便足夠了。


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蒂爾達的臉。

“嗚哇,糟糕!眼睛睜開了!”

她驚叫著,像貓一樣向後跳開。

“不過,醒了?難不成,意識回來了?”

我沒有回答,想要坐起身,卻發現雙手被繩索捆著。

“這是什麼意思?”

“別生氣嘛。這都是為你好啊!”

蒂爾達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明明沒意識還慘叫,還胡亂掙扎,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傷口會裂開。所以就綁起來了。”她扭頭看向身後。“對吧,老闆?”

“萊德君說得對。”吉點頭道。“我發誓。絕不是出於什麼特殊癖好才拘束你的。”

被她這麼一說,喉嚨確實疼。看來是相當大聲地叫喊過。

“嚇到你們了,抱歉。我不會再亂動了。快給我解開。”

“好好好。”

她一邊嘀咕著“好不容易才綁好的——”,一邊開始解繩子。

“所以呢,女王的真正目的,文斯告訴你了嗎?”

“啊。”

束縛終於解開。我用手撐在枕頭上,坐起身。

“說來話長。開始之前,先給我點吃的。”

“那是當然。睡了那麼久,肚子也該餓了吧。”

蒂爾達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等著,我去做點吃的。”

說實話,我並不餓。只是需要時間。要讓蒂爾達和吉幫忙,就必須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我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能夠冷靜地講述盧克餘命無多、米莉亞姆已死的事情。

趁蒂爾達做飯的工夫,我衝了個澡。槍傷處皮肉翻紅,還在慢慢滲血。在傷口上敷了乾淨的布,用繃帶固定好,然後穿上新的襯衫。從衣櫥裡翻出長外套穿上,將煙盒收進口袋。槍套插好手槍,我走出了房間。

走進起居室時,蒂爾達剛好從廚房出來。

“哎呀,下來了?”

她右手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的深盤裡正冒著熱氣。

“不用勉強下來的,我正要給你送上去呢。”

“再不走走,腿都要萎縮了。”

“是嗎。”蒂爾達轉過身子,將托盤放在桌上。“那,你先吃著。我去衝咖啡。”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拿起勺子。深盤裡是根莖類蔬菜和雞肉的濃湯。享受著根菜的口感,咀嚼著肥美的雞肉。蔬菜的鮮味、恰到好處的鹹味、湯汁的溫暖滲入空蕩蕩的胃袋。

我默默地喝著湯,這時蒂爾達端著咖啡回來了。同時,吉也走下樓梯。彷彿約好了一般,兩人在長沙發上坐下。看來不能再拖延了。我下定決心,開口道:

“女王的真正目的,是消滅波尼克斯。”

我剝離情感,淡淡地說明。這並非易事。講述發生在孩子們身上的事,比想像中更加費力。每當聲音快要顫抖,我就喝口湯掩飾過去。等全部說完時,盤子也空了。

“真是讓人火大的故事。”

啜飲一口冷掉的咖啡,蒂爾達低語。

“而且不知道該對誰發火,這點更讓人火大。”

“那麼,雷洛伊斯君。”

吉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聲音向我搭話。

“你打算怎麼做?”

“把盧克帶到女王觸及不到的地方去。”

“可就算逃了,他的命最長也只能再維持一年左右,不是嗎?”

“那又怎樣?”我眯起眼睛,瞪著吉。“正因為生命有限,盧克才應該自由地活著。去他想去的地方,看他想看的東西。”

然後,當終結之日終究來臨時,我會揹著盧克走向地平線的盡頭吧。在他向這個世界告別的瞬間到來之前,我會一直擁抱著他。

“絕不讓盧克成為什麼英雄。不讓他殺死任何人。”

“我贊成。我也希望那孩子能一直笑到最後。”

蒂爾達將雙手放在膝上,朝桌子探出身。

“那麼,你心裡有逃亡的去處嗎?”

“我正想問你這件事。”

我取出香菸。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上了。

“有沒有認識的、心胸寬廣的漂泊民,住在遠離任何都市國家的地方,不問緣由就能讓盧克暫住?”

“啊,那個的話,我倒知道個正合適的人選。”

蒂爾達伸手拿過我的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菸頭敲了敲桌面,示意要火。

“就是我出生成長的‘沙語者’族群。他們不定居,輾轉於巖場和草原之間,不是內部人很難找到。但基本上來者不拒,去者不追,藏個一兩個人,什麼也不問就會幫忙的。”

我劃燃火柴,為她點著煙。

“能帶我去‘沙語者’所在的地方嗎?”

“可以倒是可以……”

她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煙,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我。

“不過,你打算怎麼把盧克弄到殼外去?”

我向兩人說明了計劃。

那是個只能用賭博來形容的、魯莽的作戰。

“又想出這種亂來的主意了呢。”

蒂爾達像是服了似的,搖了搖頭。

“該說很像你呢,還是說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呢……”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只能苦笑。

“湊齊所有現金,大概能有二三十萬普魯夫。僱你恐怕不夠——”

“夠了夠了——!”蒂爾達粗暴地打斷。“真是的,說什麼丟人的話。事到如今,還談什麼錢!”

她煩躁地掐滅香菸,盛氣凌人地抱起雙臂。

“第一步要怎麼做?又給阿德莉亞公主寫信?”

“在那之前,我要去見女帝。”

我掐滅香菸,站起身。眼前一黑。閉上眼睛等待恢復,但視野遲遲沒有恢復。看來血液總量果然還是不夠。

“要一起去嗎?”蒂爾達欠起身。“你身體還不利索,而且也不知道被誰襲擊的,說不定又會遇襲哦?”

“不,我一個人去更方便。瓊恩的城寨是禁止女性進入的。”

“那麼,我跟你一起去。”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提議,我瞪大眼睛看著吉。

“那是什麼表情?”

“不——抱歉。我有點驚訝。”

我閉上眼睛,按住眉心。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帶上你會引起大騷動。”

首先在入口就會被攔住。為是男是女的事糾纏不休。而且瓊恩喜歡美麗的事物。看到吉,肯定會中意。會想把他留在自己身邊。那樣一來,會有諸多不便。

“不過,有件事想拜託你。”

“協助在所不辭。但說無妨。”

“能幫我製作強化血實嗎?”

我口述了雷洛伊斯家的“秘密配方”。主材料是大砂貓和沙漠狐的血。加上幾種不算稀奇的樹液和精製油。

“明白了。那個的話,一天時間就能調製好。”

吉點頭,微微歪了歪頭。

“還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嗎?”

我猶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麼,打了個響指。

“幫我做那個藥。就是潛入純血種據點時,你給蒂爾達和文森特的藍色藥片——”

“嗚哇,是那個啊。”

她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蒂爾達皺起了鼻子。

“那藥片的副作用,可是相當厲害哦?會持續兩三天呢?”

“好像是。”

但我已無暇擔心第二天的事。至於第三天如何,擔心也無意義。

“我明白了。”吉回答。“那個明天也能準備好。”

我留下一句“拜託了”,獨自走出了起居室。


時間剛過正午,但霧氣濃重,周圍一片昏暗。

廢棄區的歡樂街,瓊恩的城寨“玩偶之家”的門衛,光是看到我的臉,就二話不說打開了門。還沒來得及付入場費,接待員就出現了,將我帶往深處。

前往的不是有舞臺的大廳——而是二樓其中一間私人包房。

室內光線昏暗,飄蕩著帶有奇異香氣的紫煙。紫色牆紙與紺青色地毯,柱子的裝飾全部鍍金,極盡奢華。房間中央擺放著豪華的玻璃茶几,隔著茶几相對放著兩張長沙發。

其中一張上坐著“弗洛裡安”的首領瓊恩·格拉瓊。今天只有她一人。平時總在她身邊的三件套侍從也不見蹤影。接待的青年行禮離去後,瓊恩·抬眼看向我,慵懶地問道:

“聽說你快不行了,可看樣子不是挺精神的嘛?”

“是幸運是不幸,我不知道,但至少現在還活著。”

“哎呀是嗎。那可要乾一杯了。”

“請坐吧——”她說著,拿起桌上放著的酒瓶。往兩個杯子裡注入琥珀色的酒,將其中一杯遞給我。

“來,請用。”

我伸手越過茶几,接過了酒杯。

“乾杯。”

隨著房主的聲音,我將酒一飲而盡。強烈的酒精滑下喉嚨,緩緩灼燒著胃腑。我在長沙發上坐下,將空杯放在桌上,探出身子。

“瓊恩,幫我——”

“打住!”瓊恩用尖銳的聲音打斷。“你來是為什麼事,我大概能猜到。但是呢洛伊斯。把這種麻煩事帶到我這兒來,可不合規矩哦?”

“沒時間了。我也沒工夫挑三揀四了。”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吧。”

“是——吧。”她說著,吊起紅色的嘴唇。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瓊恩。“弗洛裡安”的首領用冰冷的眼神回看著我。瓊恩是實業家。對組織無利可圖的事,她不會動。如果事關王族,就更是如此了。

“……明白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

“你打算去哪兒?”背後傳來瓊恩的聲音。“該不會是想去別家拜訪吧?要是去了那個笨蛋‘高個子’那兒,你可就回不來了哦?”

“高個子”指的是“高塔”。是壟斷赤鐵礦開採的廢血黑幫,唯一能與瓊恩的“弗洛裡安”抗衡的組織。對“高塔”而言,作為瓊恩寵兒的我,是隻礙眼的蒼蠅。被當成圍繞在這毒花身邊的情夫之一也不足為奇。

“不是說過了嗎?沒時間挑三揀四了。”

我回過頭,像野獸般齜牙冷笑。

“而且我跟誰交涉,也跟你無關吧。”

“洛伊斯,你——”

話到嘴邊,瓊恩停住了。她像在品味似的打量著我,然後嗤嗤地笑了。

“什麼時候,學會擺出這種兇惡的表情了?”

“最近,交了些壞朋友。大概是受他們影響吧。”

“英俊男人露出兇惡的表情,可真迷人呢。”

她利落地撩起長長的黑髮,輕輕呼出一口氣。

“本來是該二話不說把你趕出去的,不過畢竟欠了翠玉小王子人情……好吧,只是聽聽的話也行。”

她招手示意我回來。

我坐回長沙發,再次與瓊恩相對。

“十天之內,八月十九日前,有沒有出發前往外界的商隊?”

“弗洛裡安”經營各種血製品。也經手在萊科斯弄不到、只能在其他卷貝獲得的違禁品。走私這些需要交易路線。她應該掌控著能在殼內外自由往來的、漂泊民的商隊。

“這個嘛?”

瓊恩謹慎地回答。用黑色的指甲敲著茶几。

“嗯,這個嘛。也不是沒有哦。”

“想請你幫忙藏匿一名少年。方法不論。要把他活著通過西石門。”

“我就知道會這樣。”

瓊恩憂鬱地嘆了口氣。

“你覺得我插手了這場脫逃劇會怎樣?搞不好會引發廢棄區與萊科斯軍的全面戰爭哦?而且,你能支付與之相稱的代價嗎?”

她眯起眼睛,夜之女帝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看你臉白得跟幽靈似的。怎麼看都不像有足夠血可抽的樣子嘛?”

“只要能談成,抽多少都行”——雖然想這麼說,但再失血的話,會因貧血而動不了的。

“就用這個來支付代價。”

我解下掛在脖子上的鏈子,拿起吊在上面的血實。

“是煌族的血實。而且這血擁有突出的色相Y能力,能將本不可能交融的多種血結合,創造出新生物的力量。”

瓊恩死死盯著血實,喉嚨咕嚕響了一下。

“是格洛麗亞公主的血呢。”

“沒錯。”我用拇指和食指拈著血實。“這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貴血實。為了得到它,冒點危險也不算太壞吧?”

瓊恩皺起了臉。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我。感覺她似乎想說“怎麼能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賣掉”,又似乎想質問“你把它讓出來,不會後悔嗎?”。

但是,瓊恩什麼也沒說。

讓哭泣的孩子也閉嘴的夜之女帝,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九天後,我家專屬的商隊預定前往巴格斯特。我會僱傭那對獵人父子作保鏢。”

“謝謝,瓊恩。”

“道謝還太早哦。”

夜之女帝瞪著我,浮現出冷酷的笑容。

“八月十八日,在上層車站通往西石門的路上,你會與我們家的商隊擦肩而過。標誌是畫著十八顆金色星星的紫色旗子。時間是正午到下午一點之間。早了晚了都不行。如果沒遇上,就到此為止。就當這件事從來沒提過。”

“明白了。”我將血實放在桌上。“欠你個人情。”

我起身,朝門口走去。

“我說,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過頭。

“怎麼?”

即使我問,瓊恩也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長沙發上,把玩著烏黑的頭髮。就在我以為她還有條件,正要開口時——

“我想拜託你找人。等事情了結,我會正式委託你的。”

瓊恩拿起了格洛麗亞的血實。

“這個,就當是那時候的報酬,我先收下了。”

言下之意是,所以你要回來。

我微微笑了笑,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


走出“玩偶之家”,回到“霧笛”。

將詳情告訴等待著的蒂爾達,並請她替我寫信給阿德莉亞。

“寫什麼好?”

“在西石門的衛兵中安插我們的人。今後十天內,會有打著紫色鑲金星的旗子的商隊通過。無論在那裡看到誰,都要默許其通行。”

“就這些?”

阿德莉亞因女王之命正在禁足。她身邊很可能有女王的監視。這封信也會落入女王眼中。正因如此,不能寫任何會讓人懷疑阿德莉亞是同謀的內容。能傳達的信息有限。

“寫‘若想成為女王,就默許我將盧克帶走。絕不要妨礙’。”

“……了——解。”

蒂爾達在桌上放了幾張信紙。她不太熟練地握著筆,開始與文字搏鬥。我偷了一張信紙,給雷諾茲寫信。已掌握米莉亞姆的消息。想面談。我將前往堇青離宮,請速送通行證來。簡潔地寫了這些內容。

“好了,寫完啦!”蒂爾達放下筆。拿起剛寫好的信,遞給我。“這樣可以嗎?”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內容。

“很完美。”

“那我去寄信了。”

蒂爾達摺好信,放進信封。寫上的地址是“中層中區布蘭登街八號”。沒聽過的地名。這個虛構的地址,想必是直達阿德莉亞的暗號吧。

“順便也幫你寄信吧。”

“啊,拜託了。”

我將信放入信封,寫上收信地址和姓名。

蒂爾達接過來,用少有的認真表情看著我。

“我說洛伊斯。你覺得這次作戰,成功率有多少?”

“說有三成……會不會太貪心了?”

“失敗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攤開雙手。“我會作為綁架盧克殿下、企圖破壞和平會談的大罪人被逮捕。僅此而已。”

“但你其實,沒打算被捕吧?”

又被她說中要害,我不禁苦笑。

王家擁有的審問官雖然優秀,但他們的血中明度再高也不過是IX。無法從擁有同等明度的我的血中問出真相。要想知道共犯的名字,只能直接撬開我的嘴。而且對手是那位西爾維亞女王。在我無法忍受痛苦而招供之前,她恐怕連死都不會允許我死吧。

“不打算被捕。實在不行的時候,我會打穿自己的頭。”

我老實承認,繼續說道。

“但是,如果我活著落入他們手中的話——”

“就由我來殺了你,對吧。”

沒錯。我正想這麼說。這是個討厭的差事。就算被拒絕也理所當然。沒想到她會搶先說出口。

“啊真是的,別擺出那種表情!”

她用拳頭做了個戳我胸口的動作。

“放心,不會痛的。一發就讓你昇天。”

蒂爾達不會動搖。不會迷茫。我一直覺得,她這樣的性格很不錯。

“拜託了。”

“包在我身上。”

啊,蒂爾達。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

像你這樣可靠的女人,無論去哪裡找,都不會有第二個了。


四天後。雷諾茲回信了。信上寫著“在堇青離宮恭候”。一同寄來的還有蓋有雷洛伊斯家印鑑的通行證。

如果這張通行證被濫用,雷洛伊斯家會遭到嚴厲斥責吧。但莉內特已經去世。對現任當家莉安·雷洛伊斯,我毫無恩情。即使她倒霉,我也不會心痛。問題是雷諾茲。他大概無法再擔任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了吧。只有這點讓我掛心,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止步。

次日,收到了阿德莉亞的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話:“已安排妥當”。看到這個,蒂爾達離開了“霧笛”。她要先一步前往外界,做好逃亡的準備。

又過了三天,到了執行計劃的日子。

我在黎明前醒來。衝了澡,換好衣服,拿起裝好武器的提包,下樓來到一樓。“霧笛”的櫃檯邊站著吉。第一次來到這家店時,曾被他那端正的容貌所震撼。從那之後過了四年。許多事物都已變遷,唯有吉絲毫未變。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和往常一樣的問候後,吉在櫃檯上放下一杯“早餐”。

“多加了些龍血。”

“謝謝。”

我將提包放在地上,在高腳凳上坐下。拿起杯子,一邊品味一邊喝下“早餐”。並不好喝。也從未覺得美味過。然而,想到這或許是最後一次,這份苦澀和鐵鏽味也變得特別起來。

“還有——這個。”

吉在櫃檯上放下一粒血實。

“你定製的強化血實。”

“只有一粒?”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肉體強化只能進行一次。”

“……確實。”

即使是野貓程度的肉體強化,肌肉痛也會如約而至。胸口開了個洞的身體,恐怕承受不了第二次使用吧。

“所以,這個也只有一個。”

他在血實旁邊,又放上了一片藍色藥片。

“吃兩片效果也不會增加。更重要的是,副作用會讓你喪命。”

“真是危險的藥啊。”

“而且你血中彩度低。效果最多持續兩小時左右。”

“足夠了。”

如果耗時超過那點,無論如何都活不成了。

我將強化血實和藍色藥片收進煙盒。將剩下的“早餐”一口氣喝乾,空杯放回櫃檯。

“承蒙你照顧這麼久了。”

“不打算回來了嗎?”

“一開始不就說過嗎。我會在這裡待到找到米莉亞姆為止。”

“——是這樣呢。”

吉點了點頭。是和往常一樣清冷的美貌。如同無聲凍結的水面,不帶任何情感,只是美麗。稍不注意就會看入迷。要是因此誤了火車,可就不好笑了。我將目光從吉身上移開,從地上拾起提包。

“剩下的行李,隨便處理掉吧。”

“難得。我就先留作紀念吧。”

“……隨你便。”

我苦笑著,朝門口走去。

“我很快樂哦,雷洛伊斯君。”吉說道。“祈禱你作戰成功。”

我將手放在門上,回頭看向櫃檯。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吉。”

吉像機械人偶般,緩緩地眨了眨眼。

接著,他忽然扭曲了嘴唇,浮現出拙劣而生硬的笑容。

“再見,洛伊斯。”

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再見,洛伊斯。”

如同損壞的唱片,重複著同樣的話語。

“再見,洛伊斯。”

“再見,吉。”

我推開門。瞬間,被純白的霧氣包圍。我撥開霧氣走到外面。身後的門關上了。傳來銅鈴的聲音。吉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換乘下層車站的蒸汽列車,前往上層車站。

通往殼頂宮殿、橫穿地上層的列車,沒有通行證是上不去的。而且一天只有兩班。我趕上了第二班。只有兩節的車廂裡擠滿了乘客。有在殼頂宮殿工作的僕人和警備官,《傳奇之鷹》的裁縫和《集群商會》的寶石商,還有抱著大件行李的樂團。

我豎起黑色外套的領子,在靠窗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窗外是軍隊的演習場。沒有遮蔽物的山丘,其前方是白茫茫的外殼。不久,蒸汽列車穿過樹林,進入了建有離宮的草原地帶。速度開始減緩。地上層唯一的停車站快到了。

在車站下車的人不多。和平時期的離宮只有管理員,幾乎沒有人在那裡生活。就在我和幾位旅客正要走出車站大樓時,停在站前的馬車映入眼簾。那是雷洛伊斯家的馬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萊蒙。大概是雷諾茲派來接我的吧。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來,真是個一如既往一絲不苟的傢伙。

雖然對老熟人的身影感到懷念,但現在不能被發現。我返回了月臺。橫穿鐵軌,從血制煤炭倉庫之間穿過,來到車站大樓後面。沿著街道種植的行道樹,我像在陰影中穿行般向東走去。

盧克所在的翠玉離宮,是十八座離宮中離車站最近的一座。走了不到一小時,就看到了它的身影。館舍周圍沒有守衛。也不見有看門犬。一樓的窗戶亮著燈,但百葉窗沒有關上。就算是地上層,這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對手是身經百戰的猛將,大概會懷疑是陷阱而提高警惕,但韋德卿是個從未參軍、僅憑財力贏得女王信任的男人。他大概很鬆懈。相信地上層不會有可疑分子混入。認為不存在會不惜違逆女王、也要強行奪走盧克的人。

我藏身於灌木叢中,從提包裡取出武器。將填裝了血實彈的愛用手槍收入左側槍套,將填充了被甲彈的備用手槍收入右側槍套。腰間皮帶裝上匕首,左右固定好裝有被甲彈和血實彈的小袋。

準備就緒了。

我從煙盒中取出吉為我調製的強化血實和藍色藥片。將它們一併放入口中,用後牙咬碎。

數秒後效果顯現。後頸附近傳來針刺感。滾燙的血液流遍全身。視野變得清晰,物體的形狀能清楚分辨。我無聲地跑了起來。宅邸後面有個單層的馬廄。往裡窺視,三匹馬並排站著。牆邊還放著馬鞍。雖然想先裝上鞍,但馬很聰明。看到陌生人可能會鬧起來。

穿過馬廄前,背貼著離宮的牆壁。從窗戶窺視館內。一個男人正伏案寫著什麼。是韋德卿。看來這裡是書房。

我離開窗邊,向東側走去。有一扇關著百葉窗的大窗。這裡是起居室。旁邊是餐廳,再往前是廚房。每個房間形狀不同,但佈局和堇青離宮基本一樣。

晚餐時間已過。韋德卿在書房。也不像有興致享受親子對話的樣子。那麼盧克很可能在臥室。主臥室在二樓走廊盡頭。不易侵入,易於防守。是我的話,會把盧克藏在那裡。

站在後門旁,試著轉動把手。果然鎖著。我拔出左右槍套中的槍。拇指扳起擊錘,左手的手槍對準門鎖。用被甲彈射穿鎖芯。用肩膀撞開門,衝進廚房。

正在收拾的兩名女僕尖叫著蹲下。

“就那樣老實待著。”

我發出警告,向裡面的門走去。

與上層豪華宅邸不同,離宮並不很大。也沒有大到能掩蓋槍聲。在走廊與兩個男人迎頭相遇。我躲開揮來的拳頭,閃過抓來的手臂,將血實彈射入兩人腳中。

“睡吧!”

男人們昏倒了。癱在地上熟睡。這樣應該半天都動不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剛踏上樓梯平臺,頭上就遭到了槍擊。子彈擦過耳垂,但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衝。頭腦冷靜清醒。感覺異常敏銳。身體輕盈,行動自如。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感受到肉體強化的效果。多虧了那藍色藥片吧。我甚至有餘力感嘆蒂爾達和文森特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用血實彈讓樓梯上的護衛官睡著,重新裝填彈藥後,觀察二樓走廊的情況。盡頭那扇門前,裝飾柱的陰影裡藏著護衛官。他們交替射擊,但不從柱後出來。

那隻能我主動出擊了。我從拐角衝出,一口氣跑過走廊。預判彈道避開子彈,左右手槍同時開火。交叉手臂的同時扳起擊錘,再次扣動扳機。右邊的護衛官胸部中彈倒下。另一個捂著肩膀,將槍口對準我。

“睡吧!”

對人射擊,血實效果顯現需要約兩秒。護衛官倒下前射出的子彈,貫穿了我的右肩。灼燒般的疼痛襲來。但,如果是貫穿傷,很快就會癒合。沒問題。

我警惕地,將主臥室的門推開一條縫。

“盧克,離開門,趴到地上。”

將槍口從門縫中探入,猛地推開門。

無聲無息,鋼刃襲來。我擰身躲過刀身,滾倒在地。緊接著,護衛官揮刀斬下。好快。我單膝跪地,左右手槍交叉,在頭頂擋住了刀刃。男人用力將刀下壓。白刃逼近額頭。對方也在肉體強化中。拼力量我方不利。我向後收槍,同時朝護衛官腳下踢去。趁他踉蹌,將血實彈射入其肩膀。

“睡吧!”我喊道,跳開拉開距離。

對方倒地,不動了。我保持槍口對準,謹慎靠近,踢飛他手中的劍。警惕地環視室內。關閉的百葉窗,帶天蓋的床,床頭櫃上放著唯一的光源——油燈。在微弱的光線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洛伊斯?”

熟悉的聲音。但,卻感覺已經好幾年沒聽到了。

“真的是,洛伊斯嗎?”

盧克舉起了油燈。想用它來照亮我。

“把燈熄了。”

我厲聲命令,將雙手的槍收回槍套。關上門,鎖上。搬來扶手椅,橫過來堵住門。

這樣能爭取一點時間。我呼出一口氣,轉身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撲進了我懷裡。槍傷的痛楚被觸動,差點漏出聲音。

“洛伊斯……洛伊斯,洛伊斯!”

盧克緊抱著我,帶著哭腔喊道。

“我聽說你死了。聽說你沒能醒來就死了。但我不信。我相信你還活著,你一定還活著!”

他仰起的臉,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

“對不起,那之後我試過很多次想記起來,但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想幫你,想幫你尋找米莉亞姆,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盧克。”

我將手放在他雙肩上。

“什麼都別問,跟我走。”

“……不行。”

盧克困惑地皺起眉。

“母親選我做親善大使,是因為我是最合適的人質。當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但如果我去波尼克斯能避免戰爭,我認為值得去做。”

“女王的目的不是和平。也不是避免戰爭。她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的血而已。”

“我知道。我有覺悟。在波尼克斯被抽血,即使被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不對。不對。

要說服盧克,只能說出真相。他身體的異常,今後會更加明顯。瞞不了多久。那就由我來說。現在,就在這裡,說出一切。

“沒時間了。我長話短說。”

我告訴了盧克真相。四年前盧克身上發生的事,他的血因此發生的質變,承受超過一定熱量或壓力就會內部崩壞,以及女王企圖利用此點消滅波尼克斯。

盧克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還沒能理解這番話。

“跟我來。”

我重複道。

“離開這裡,去女王觸及不到的地方。在那裡你可以獲得自由。即使成不了分析師,也能追逐地平線的彩虹,在草原上奔跑。”

他接受著我的話語,咀嚼著其中的含義——突然,他彷彿恍然大悟般顫抖起來。

“那麼……我會死?”

盧克仰頭看著我,聲音沙啞地問道。

“再過半年到一年,我就會死嗎?”

我想否定。想撒謊讓他安心。卻什麼也做不到。這樣的自己讓我焦躁不已。

“騙人!你說這是騙人的!”

翠玉色的眼眸中湧出淚水。淚水決堤而出,打溼了他的臉頰。

“半年——最長一年。這麼短的時間能做什麼。什麼都做不了啊。如果註定要一事無成地死去,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出生的?至今為止又是為了什麼而活!”

我將盧克拉近。除了緊緊抱住他,我什麼也做不了。

盧克緊抓著我,放聲大哭。

“不要,我不想死……洛伊斯,我還不想死……!”

如果可能,我想替他承受。如果能將這性命讓給盧克,我什麼都願意做。換掉全身的血也行。獻出心臟也行。如果能成為替身,付出什麼都無所謂。但血之命運無法改變。即使我獻出生命,也無法從迫近的死亡中守護盧克。

背後傳來“咚”的一聲。似乎有人在踹門。“別管了,砸開!”的聲音傳來。鎖在呻吟。門在彎曲。撐不了多久了。

我用近乎祈禱的心情凝視著盧克。

“你讓我看到了夢。再次給了我活下去的目標。這次換我,讓你看看這個世界。不是這個瘋狂的世界,而是美麗閃耀的,真實的世界。”

門隨著巨響彈開。扶手椅被撞飛,擦著我的右肋滾過。六個護衛官湧入臥室。他們用槍指著我,但沒有開火。是怕流彈擊中盧克吧。

“侵入者,放開盧克!”

護衛官身後,韋德卿喊道。

“不放就殺了你!抵抗也殺!別想逃!”

“住手。”

我下意識護住盧克。他是不穩定的炸彈。子彈只是擦過手腳,也不知會發生什麼。

“我不會抵抗。”我將雙手舉至肩高。“別開槍。我現在離開。”

“不行,洛伊斯!”

身後,盧克抱住了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了!”

“開槍,開槍!”韋德卿叫嚷著。“盧克是煌族!不打中要害就不會死!絕不能讓賊人跑了!那傢伙是對女王陛下有害之人!”

真是愚蠢。韋德卿沒被告知盧克的秘密嗎?知道秘密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但連親生父親都沒告知嗎?

我抱起盧克,躲到床後。槍聲接連響起。天蓋被打碎,窗戶破裂。跳彈在室內橫飛。我也反擊了,但對方人數太多。聽到騷動,一旦援軍趕到,就連離宮都出不去了。

我一邊用血實彈牽制對方,一邊給左手槍重新裝填被甲彈。

“我發出信號,就站起來往窗戶跑。”

確認盧克點頭後,我將左手槍對準百葉窗。連續扣動扳機,射光了所有子彈。鎖被破壞,鉸鏈脫落。我丟下打空子彈的手槍,喊道:

“跑!”

盧克衝向窗戶。我用血實彈拖住護衛官,也跑向窗邊。擋住追擊的槍彈保護盧克。我抱起他,撞破損壞的百葉窗。瞬間的懸空後,落在了後院裡。

“——!”

劇痛貫穿全身。我用意志力撐住快要跪倒的膝蓋,抱著盧克跑向馬廄。推開搖擺門,剛往裡走了幾步就把他放下。

“給馬——”

話沒說完就咳嗽起來。似乎肺部受傷,血逆流上氣管。

“洛伊斯!”

盧克驚叫,緊緊抓住我。

“糟、糟了。你中槍了啊!”

跳窗之前,背上捱了好幾槍。要不是在肉體強化中,恐怕當場就動不了了吧。但是,手腳還能動。我還能戰鬥。

“沒關係。鉛彈殺不死我。”

“可是血……這麼多血——”

“給跑得最快的馬,裝上馬鞍。”

我推開盧克,注視著他的眼睛。“能做到嗎?”

“啊,啊。能做到。”

“那就快。”

我邊走邊退彈殼,重新裝上血實彈,藏身門後。將從離宮衝出來的男人們逐一狙擊。

“好了!”

盧克牽著裝好鞍的栗色馬過來了。

我留下一匹,將血實彈射向另外兩匹。兩匹馬受驚亂竄。嘶鳴著,砰砰地踢著柵欄。

“洛伊斯,你在幹什麼!”

盧克發出責難的聲音。我無視他,喊道:

“睡吧!”

馬的前腿折了。就那樣側倒在地。

“太過分了。居然開槍打馬……”

“我避開了要害。”

我強忍著不咳嗽,重新裝填血實彈。

“上馬。”

我把盧克推上馬鞍,自己也騎到他身後。右手持槍,左手握住韁繩。用腳跟踢了馬腹。栗色馬衝出馬廄,穿過離宮後院。槍聲響起,子彈擦過身體。我用雙臂護住盧克,策馬向西奔去。

人的怒號聲遠去。即使是肉體強化中,也追不上真正的馬。我回頭確認完全甩掉了追兵,收起了槍。操縱韁繩,讓馬改為常步。離開大路,選擇不易留下腳印的殼上地面,朝萊科斯的“脊柱”方向前進。不久,馬進入了石灰柱的森林。穿過白色柱子之間,這次我將馬頭轉向東方。

“方向不對吧?”

盧克小聲問道。

“如果要出殼外,西石門是反方向吧?”

“——別說話。”

我沒餘力解釋。跳窗前背上中的子彈,正發出灼燒般的疼痛。溼透的襯衫貼在背上。頭昏眼花,眼前發黑。但是,還不能倒下。在東方的盡頭,防壁之外,蒂爾達正備好馬等待著。在將盧克送到她那裡之前,我不能倒下。

我淺淺呼吸。凝聚氣力。然而回過神來,意識已經模糊。身體前傾,壓在盧克背上。每次我都強撐著坐直。搖頭,咬緊牙關,努力保持意識。

“洛伊斯……洛伊斯!”

盧克的聲音讓我睜開了眼睛。

不知不覺,又快失去意識了。我抬起頭,重新握緊韁繩。

盧克回過頭,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

“停下馬。”

他蒼白的臉上流著血。從髮際到下巴、嘴唇,出現了血痕。

我慌忙拉緊韁繩。幾乎滾落般下馬,支撐著盧克把他抱下來。

“打中哪裡了?”我撥開他的黑髮。“哪裡。傷口在哪裡。”

“不對。”

盧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我的血。這是你的血。”

啊,是這樣啊。

我安下心,鬆了口氣。力氣盡失,膝蓋一軟。想站起來,但腿已經使不上勁了。前方,隱約能看到發光的拱門。那是崩落的萊科斯外殼,通向外界的大裂口。

“去吧,盧克。”

我指向東方的盡頭。

“穿過外殼,防壁那裡,蒂爾達在等著。她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女王觸及不到的地方。”

“我拒絕。”盧克用凜然的眼神看著我。“不能丟下你。”

“去吧。”

我擠出聲音。

“你不是說過想在草原上奔跑,想追逐彩虹嗎?那就跑吧。跑到喘不過氣,跑到倒下為止。”

“不要!”

盧克短促地叫了一聲,抓住了我的右臂。

“不立刻止血會沒命的。去堇青離宮求救吧。”

“不行。雷洛伊斯家已經不是我的夥伴了。”

“沒事的。現在的堇青離宮只有雷諾茲在。”

“為什麼……”視野模糊。意識遠去。腦子轉不動。“為什麼,你會知道雷諾茲的名字?”

“之後再解釋。”

盧克將我的右臂繞到自己肩上。他已經背起幾乎無法動彈的我,站了起來。我覺得這太亂來了。想說“你做不到的”。但在我開口之前,盧克已經邁步走了。步履穩健,力量驚人,踏實地向前走去。

前方出現了堇青離宮。應該已近午夜,但一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開門,雷諾茲!”

盧克揹著依然,敲響了堇青離宮的玄關門。

“救救我!幫幫我!”

開鎖的聲音響起,門開了。他暗褐色的頭髮,已經大半變白了。眉間刻著刀割般的深深皺紋。我離開這裡四年了——老了很多啊,雷諾茲。

“快燒開水!”

盧克沒給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提問的時間。他揹著我,一邊向走廊深處走去,一邊連珠炮似地下令。

“準備乾淨的布和毛巾!還需要照明。把各房間的燈都拿來,送到餐廳!”

“遵命。”

雷諾茲走向倉庫。鬧出這麼大動靜,除了他也沒別人出現。正如盧克所說,離宮裡似乎只有雷諾茲一人。

進入餐廳。我被俯臥著放在長桌上。

“有沒有什麼切割的東西——有刀嗎?”

盧克掀起我的外套,看到了插在皮帶上的匕首。他用那把刀,小心地割開外套的背部。

“啊……這太嚴重了。”

“我的事,不要緊。”

我本想吼出來,但已經只能發出耳語般的聲音了。

“離開萊科斯。”

這時雷諾茲進來了。雙手提著好幾盞燈。他把燈放在桌上,接著又搬來成堆的毛巾和床單。

趁這工夫,盧克用燈火燒灼匕首的刀刃。

“會痛的。做好心理準備。”

“快逃,盧克。”

“說什麼都沒用!”他尖聲叫道。“不把子彈全部取出來,我哪裡都不去!”

背上傳來灼燒般的疼痛。眼皮後面火花四濺。劇痛之下,連嘴都張不開了。只能咬緊牙關,強忍住呻吟。

“雷諾茲,幫我照亮手邊。”

斷續襲來的疼痛。彷彿要燒穿腦髓的劇痛。冷汗直冒。全身痙攣。想控制也停不下來。

“好,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在朦朧的意識中,聽到盧克的聲音。

“取出來了,洛伊斯!燙……”

“咔”的一聲,子彈掉在地上。

“可惡,是純銀彈。”

我就覺得不是普通的鉛彈,但這麼大方地用純銀彈,韋德卿也真夠狠的。

“還有幾發,留在裡面?”

“還有四發……不,有一發是貫穿傷,所以還有三發。”

不問就好了。這樣的劇痛還要再來三次。光想想就頭暈。

“沒事吧?還能忍嗎?”

我強忍著沒說出“乾脆殺了我吧”,閉上了眼睛。

“快點,拜託了。”

“我盡力。”

劇痛再次襲來。第一次,第二次我都忍過來了。還剩最後一發子彈。我以為能挺住。但不行。那之後,我失去了意識。


脊柱嘎吱作響。

我被自己的痛吟聲驚醒。

我依然俯臥在餐廳的桌子上。外面一片漆黑。天還沒亮。

“醒了嗎?”

傳來這樣的聲音。我扭動脖子,將臉轉向另一側。盧克站在桌邊。右手拿著一個黃銅杯子。

“喝。”

他用左手托住我的頭,將杯子按到我的嘴唇上。我沒能好好喝下去,大半都灑了。即便如此,還是勉強嚥下了一口。一股強烈的鐵鏽味沖鼻。這是什麼藥?有血的味道。

“喝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再次趴在桌上。嚥下的液體落入胃腑。腹底漸漸發熱,呼吸稍微輕鬆了一些。

“就那樣別動,聽我說。”

盧克拉了把椅子過來,在我面前坐下。大概是哭過吧。眼睛通紅。

“來這裡的路上,你的血濺進了我嘴裡。我喝了你的血。讀取了你的心,看到了你記憶中的米莉亞姆,全都想起來了。是米莉亞姆救了我。是米莉亞姆給了我生命。”

他用平靜的聲音,開始講述。

“四年前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在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吃了午飯。之後不久,我感到臟腑一陣灼燒般的劇痛。有人給我服下了銀。我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時,已身處一個陌生的實驗設施裡。”

同一個房間裡,關著五名男人、五名女人,還有一個少女。盧克喊著“放我出去”,哭鬧著“我是女王之子,盧克·20·奧爾塔納”。但研究員們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害怕得發抖不止。當我蜷縮在房間角落哭泣時,少女來到我身邊,握住了我的手。她自稱米莉亞姆·雷洛伊斯。米莉亞姆說:‘我的媽媽是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是你的姐姐哦。’又說:‘沒事的,父親一定會來救我們的。’然後用顫抖的聲音,給我唱了搖籃曲。”

每天,都被注射可疑的血。每次被注射,都會感到非常不適。大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理智。而在被綁架一個多月後,他們被關進了一個巨大的實驗樓。那裡有飢餓的暴君龍。盧克和米莉亞姆穿過橫樑的縫隙,逃到了鐵架上。但其他大人,都在那天被暴君龍吃掉了。

“雖然逃過了暴君龍,但米莉亞姆顯得非常難受。她一次又一次地吐血,臉色越來越差,不久就陷入了譫妄狀態。我害怕得眼淚止不住。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一直緊緊抱著她。”

但最痛苦的——是“渴”。

“越是害怕,喉嚨越是乾渴,渴血渴得難以忍受。腦中響起聲音:‘喝血吧’,‘喝下米莉亞姆的血吧’。我努力想無視它。我知道米莉亞姆流著奧爾塔納的血。我知道,如果喝了米莉亞姆的血,自己身上會發生可怕的事。”

在斷斷續續的意識中,米莉亞姆說:“盧克,喝我的血吧。”她說:“你比我強。喝了我的血,一定能從這裡逃出去。”

“我想,那是唯一的生路。但我還是做不到。我狼狽地顫抖著說‘不要’,哀求道‘別丟下我一個人’。米莉亞姆對這樣的我說:‘出去後,去找我父親。’她說:‘告訴他,米莉亞姆努力到了最後。’然後閉上了眼睛。無論我怎麼呼喚她的名字,怎麼搖晃她,她都沒有再睜開眼。”

沒有逃脫的方法。這樣下去自己也會死。生命活動停止的同時,人血便開始劣化。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喝了米莉亞姆的血。效果立刻顯現。皮膚變黑,指甲伸長,我變成了不祥的怪物。之後的事,至今仍想不起來。但毫無疑問。是我做的。那時,將血清研究所的研究者們全部殺光的,就是化身為魔獸的這個我。”

再次醒來時,盧克已在韋德家宅邸。失蹤的一個多月裡,自己在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在米莉亞姆還活著的時候,如果我喝了她的血……或許,就能救下米莉亞姆了。”

盧克閉上了眼睛。雙手抱頭,喉嚨深處發出嗚咽。

“對不起,洛伊斯。都怪我沒膽量,都怪我太懦弱,害死了米莉亞姆。只有我得救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我伸出左手。將手放在他頭上,胡亂揉著他的頭髮。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盧克捂住了臉。他壓抑著聲音,不停地哭泣。我想抱住他。但我連撐起身體都做不到。光是動了動左臂,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發出悲鳴。

“別哭了,盧克。”

我撫摸著他的頭,說道。

“多虧了你,我才能聽到米莉亞姆的聲音。遇見你,讓我覺得找回了家人。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你也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所以盧克,別哭了。”

盧克抬起了臉。

在昏暗中,翠綠色的眼眸閃著光。

“我一直很害怕。雖然想相信你,但心底某處卻在懷疑。我害怕得知,你對我好是因為我像米莉亞姆,我只是米莉亞姆的替代品。我一直、一直很害怕。”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呼出,然後再次睜開眼。

“但是,我不怕了。你的話沒有騙我。你原諒了我。你理解我喝下米莉亞姆的血,是迫不得已。你沒有責備將許多人撕裂的我,也沒有厭惡我。你為了讓我這已無未來的人,能做一個溫柔的夢,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失去血色的嘴唇,溫柔地微笑著。

“你的血告訴了我。你願意到甚至想將性命讓給我,決心在我迎來死亡時揹負著我走向地平線的盡頭,與我一同去往彩虹的彼方——你是如此地愛我。還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嗎?還有比這……更值得驕傲的事嗎?”

淚水從那雙眼中滑落。盧克一邊哭著一邊微笑。那是自豪的笑容。那是暢快的淚水。看著這樣的他,我幾乎窒息。一想到會失去這笑容,心臟彷彿要被碾碎。

“洛伊斯,最後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慟哭的時刻早已過去。盧克的眼眸如同風平浪靜的草原般寧靜。

“請不要責怪雷諾茲。他只是被騙了。這四年來,他一直為此悔恨不已。知道你可能會來,他甚至抱著被你殺死的覺悟,獨自一人等待著。”

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不太理解其中的含義。

“雷諾茲去叫蒂爾達了。很快就會回來。”

在那之前——盧克說著,站起身。

“我回翠玉離宮。”

“等等——”

我雙手撐在桌上,試圖起身。瞬間,喉嚨深處湧上血腥味。

“別動。”盧克說。“放鬆,洛伊斯。讓身體休息。”

全身麻痺。肌肉鬆弛,我再次趴倒在桌上。四肢無力地攤開。身體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不聽使喚。

“你再睡一會兒比較好。”

盧克的聲音悅耳地迴響。一陣令人眩暈的睡意襲來。這是神經侵入。剛才的藥裡混入了盧克的血。

“我應該說過,不準再這麼做了。”

“關於這個,我向你道歉。”

“對不起——”他低下頭,然後朝我閉了閉右眼。

“但是,你也說過:‘你是自由的。’‘只要你想,哪裡都能去。’所以我決定,去我最想去的地方。”

“不行……”我掙扎著與強烈的睡意搏鬥,喘息道。“別想……傻事。”

“不是傻事。對我而言,這是最重要的事。”

盧克握住了我的左手。

“理解我,洛伊斯。即使逃走,也活不長了。既然如此,這條命,就要用在最有意義的事情上。為了不後悔來到這個世上,為了證明這人生是屬於我自己的,我要用這條命。”

我想大喊“住手”。我在心裡不停地吶喊:現在逃還來得及,快逃啊。

盧克打算去死。為了守護我們,為了遵從女王的命令,打算炸燬波尼克斯。不行。絕不能讓他那麼做。不行。不行。不行啊,盧克!

我試圖移動左手。拼死集中意念,命令它動起來。

指尖動了。我抓住了盧克的衣袖。

“還能動嗎?”

盧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洛伊斯,放開手。”

我拒絕。絕對不放開。哪怕死,也絕不放開。

“……沒辦法了。”

盧克解開了外套的紐扣。抽出手臂,將脫下的外套放在地上。失去了支撐,我的左臂無力垂下。無論怎麼命令,都已紋絲不動。

我凝視著盧克。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眼睛發熱。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閉上眼。

“別露出那種表情。”

盧克露出了些許為難的神情。

“請不要為我悲傷。請不要憐憫我。因為我感到無比自豪。有生以來第一次,能打從心底為自己感到驕傲。”

盧克在我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

“我愛你,父親。”

他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門口。腳步聲敲擊出節奏。黑髮歡快地躍動。他打開門,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

“我走了。”

留下爽朗的笑容,盧克離開了。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在深深、深深的睡眠中,感受到了乾燥的風。


睜開眼,身處一頂豪華的帳篷中。我坐在藤椅上,與一位黑髮女性相對而坐,一同喝著“早餐”。她髮間編織的王冠中央,一粒血實如紅寶石般閃耀。

“真是個心情舒暢的早晨啊。”

我朝向母親,愉快地微笑著說道。

“這道峽谷的景色真是絕佳。被風洗刷的地層沐浴著日光,閃耀著虹彩。母親也該看看。我保證您看了之後,會想追逐那道彩虹,一直跑下去。怎麼樣,喝完這個,要不要一起——”

“味道不對。”

母親上打斷了我的話。她微微眯起眼,看著我。

“這是你做的嗎?”

“是的。”我自信地點頭。“跟一個叫吉的、手藝高超的調血師學的。”

“你是王子。不必模仿下等人。”

說完,母親放下杯子,拍了兩下手。

“琪拉,萊奧娜,換一份早餐來。”

無人回應。

“誰都行。換一份早餐來。”

“沒人會來的哦。”

我像個神秘的調血師般,笑眯眯地說道。

“這裡只有我和母親。使節團已經出發了。琪拉、萊奧娜,還有近衛兵,都載著我和母親的幻影,先乘蒸汽車走了。”

母親瞪視著我。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握緊了純銀權杖。

“是你的把戲?”她低聲質問。“是你操縱了所有人?”

銀髮女王動怒了。若是以前的我,恐怕會渾身發抖吧。然而,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對自己感到滿意,從容地點了點頭。

“雖然讓所有人喝下血很費功夫,但五天時間綽綽有餘了。”

“竟然讓自己的血被他人飲用,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母親的眉宇間籠罩著厭惡。若非此等情形,恐怕會厲聲呵斥“不知羞恥!”吧。

“為何,要做這種事?”

“為了能兩個人單獨說話。”

我保持著微笑,回答道。

“當母親對我說‘希望你能成為和平談判的親善大使’時,我感到無比自豪。終於能為母親出力了。想到這個,心就雀躍不已。”

我沒有撒謊哦。真的非常高興。

“我一直,希望能得到母親的認可。為了這個,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如果母親命令我‘去波尼克斯,炸掉它的脊柱’——我大概會痛苦掙扎,但最終還是會遵從吧。為了成為超越‘曉之戰姬’的英雄,我會獻上此身,消滅宿敵波尼克斯。”

但是——我說著,模仿那個男人,嗤笑了一下。

“他說了。‘沒必要和誰比較。你有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洛伊斯·雷洛伊斯。”

母親壓抑著聲音,喚出了他的名字。

“一次不夠,還想第二次違逆我嗎?”

那聲音冰冷刺骨,卻又充滿了近乎爆發的怒火。她從椅子上起身,用銀權杖拂過空中。

“那個男人,不能再留了。一回到萊科斯,立刻逮捕,砍斷手腳,打入銀樁,將他暴曬在陽光下,直到灼爛而死!”

面對她的氣勢,和她話語的殘酷,我不由得身體一縮。

“何等可怕的事……”

“怕了嗎?”

銀權杖敲擊地面,銀髮女王問道。

“怕我這個母親了嗎?”

她的唇邊帶著笑意。她會笑著目睹洛伊斯痛苦至死的模樣吧。那確信無疑的威圧感。這就是萊科斯的女王——母親的真面目。想到這裡,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想救那個男人嗎?”

看著顫抖的我,女王用揶揄的語氣說道。

“那就按計劃行動。去波尼克斯,自我了斷。只要你如此發誓,我就賞那個男人一顆銀彈。心臟一擊,讓他沒有痛苦死去。”

我閉上了眼睛。洛伊斯是對的。事到如今,我竟還對母親抱有幻想。果然我……還是太天真了。

“非常感謝您,母親。”

我睜開眼,仰視著女王,訣別般地說道。

“假如您說——只要我按計劃摧毀波尼克斯,就放過洛伊斯的話,我恐怕會猶豫。假如您說,為了結束戰爭,為了萊科斯,請成為犧牲品的話,我恐怕會相信您還存有一絲溫情。”

“你是工具。工具被使用才有價值。”

她將銀權杖抵到我眼前。

“服從我。否則,你的姐姐和父親,也會和雷洛伊斯一個下場。”

“您做不到的。”

我毫不畏懼地宣告。

“因為,您會化為魔獸。”

向來不動聲色的女王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驚愕之色。

“難道你,對我這身體進行了精神侵蝕——”

“論腕力,我敵不過您。但血中明度,是我更高。”

權杖從女王手中滑落。她發出痛苦的呻吟,抓撓著喉嚨附近。黑髮如倒豎般散亂,全身骨骼咯咯作響。

“住手,盧克……”

野獸般的聲音,西爾維婭呻吟道。

“立刻……命令我……住手……”

“我拒絕。”

我站起身。俯視著匍匐在地、逐漸化為黑色魔獸的女王,繼續道:

“我的朋友——那位無名的英雄說過。‘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深愛之人。會出現讓你覺得,為此人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你一定會明白,那是多麼幸福的事。’”

那時我不懂。但如今,我完全理解了羅格的心情。

“不必成為名揚天下的英雄。即使無人記起,最終被遺忘也無妨。為了守護我珍視的人們,我要成為無名的英雄。”

“咔啦”一聲,金王冠掉落在地。

旁邊,是黑色的魔獸。它背毛倒豎,咧開的嘴邊露出尖牙,用銳利的爪子嘎吱嘎吱地抓撓著地板。

“西爾維婭女王。”

我凝視著魔獸燃燒的赤紅雙眼,伸出雙手。

“來吧,讓我們一起,前往彩虹的彼岸。”

“殿下!”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

我反射性地回頭。帳篷入口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請快逃,殿下!”

話音剛落,他便從銀手杖中拔劍,斬向魔獸。

魔獸發出令人恐懼的咆哮。黑色的後腿蹬地,朝他撲去。

“住手,文斯!”

我護住他,張開雙臂。

肩頭被利齒咬入的觸感。那份疼痛——


我發出了慘叫。


骨骼嘎吱作響。肩膀疼痛。背部灼熱如火。

我試圖撐起身體。扭動身軀,想抓撓後背。

“笨蛋,別亂動!”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洛伊斯,老實點!傷口要裂開了!”

洛伊斯——啊,對了。這是我現在的名字。

我睜開了眼睛。

我躺在一張帶天蓋的床上。褪色的星星裝飾在垂下的薄紗間搖晃。熟悉的景象。這裡是……堇青離宮的臥室。

“清醒了嗎?”

一個女人擔心地問道。她的名字是蒂爾達——瑪蒂爾達·萊德。

“放開——”

我推開她,坐起身。想把腳放下床時,發覺了異樣。

右腿麻木。左腿能正常活動,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這是怎麼回事。是肉體強化的代價嗎?還是那藍色藥片的副作用?

“真是的,太亂來了。”

蒂爾達同情般地將手放在我肩上。

“血好不容易才止住。暫時別亂動比較好。”

“盧克……”聲音嘶啞。舌頭不聽使喚。“我要去……盧克那裡。”

“已經太晚了。五天前,使節團已經離開萊科斯,前往和平會談了。明天就該抵達格勞克斯了。”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哪怕為時已晚,也必須去。

“蒂爾達,幫我一把。”

“你這身體還能幹什麼啊。”

她粗暴地推開了我。我腳下不穩,倒在床上。脊背劇痛,呼吸停滯。我咬緊牙關,強忍住呻吟。蒂爾達俯視著這樣的我,眼神憐憫。

“你的心情我懂。但是,算了吧。”

她用右手胡亂抓了抓紅髮,誇張地嘆了口氣。

“和你料想的一樣,女王監視著阿德莉亞公主的動向。你綁架盧克後,西石門就關閉了。大批士兵徹夜搜尋你們。想通過西石門的人都被攔下,還引發了騷動,有人被捕。不過,盧克回到翠玉離宮後,就都被釋放了。”

她在床沿坐下。背對著我,雙手在膝上交握。傳來“噼啪、噼啪”的彈指甲聲。

“盧克那小子,好像堅持說‘只是想最後一次騎馬遠行’。雖然大概沒人相信吧。但女王還是停止了搜捕犯人。對她來說,比起抓住你,讓和平會談如期舉行更重要吧。”

她又嘆了口氣,看向我。

“多虧你策劃的佯攻,東端空蕩蕩的。就算趁夜色翻越防壁,也沒人發覺。計劃本應順利。勝算是足夠的。唯一的失算,是盧克自己不想逃。”

“最關鍵的地方,看漏了啊——”她自嘲般低語。

“那孩子很聰明。所以他才明白了。明白瞭如何才能保護重要的人。明白了該如何利用所剩無幾的生命。他已經……全都明白了啊。”

“再聰明,盧克也只是個孩子。生命所剩無幾,就該為自己而用。沒必要裝懂事,去接受什麼命運。”

我執拗地想再次起身。

“蒂爾達,求你了。幫我一把。”

“啊真是的,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蒂爾達猛地站起身。

“盧克現在和女王在一起。被萊科斯軍中精銳中的精銳——女王親衛隊包圍著。你這副樣子衝過去,絕對會沒命的。”

“我不在乎。”

“放屁!你這大笨蛋!”

蒂爾達抓住了我的衣領。

“盧克不想你死。是因為想保護你——他才回去的啊。”

“保護孩子是大人的責任。反了可不行。我不需要盧克來保護。我沒有那樣的價值。”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去愛那孩子啊!”

蒂爾達尖叫般喊道。她將我拉近,前後搖晃。

“我說過的吧。無論你怎麼想,盧克都相信著你。他像敬愛父親一樣愛慕著你。如果你沒做好回應的覺悟,就不要對他露出溫柔的臉!”

“那是——”

“我不想聽藉口!盧克想保護你,是因為他從你那裡,得到了重要的東西。因為你給了他如此珍貴的東西。他不是裝懂事放棄了,而是自己選擇了要走的路。對吧?承認吧,洛伊斯。你心裡,其實也明白的,對吧?”

啊……是的。盧克做出了選擇。在幾乎事事不如意的人生中,他選擇了最能善用餘生的方式。我無法否定。也無法阻止。

蒂爾達是對的。全是對的。

但是,我無法接受。

“盧克一直身處黑暗。一直獨自活在永恆的黑暗中。而現在,他又要獨自迴歸黑暗。那太痛苦了。太悲傷了。我不想讓他一個人離去。不想再讓他感到孤單。所以讓我去。求你了,讓我去盧克身邊。”

“你這個死腦筋!”

蒂爾達一邊叫喊,一邊將我推倒。

“不甘心就喊出來。悲傷就哭出來。如果那樣你能好受點,我聽你說多少都行。但是,別哀嘆那孩子的決定。別憐憫那孩子的覺悟。別在那孩子的決心中,尋求你自己的葬身之地。你的生命,是那孩子拼了命想守護的東西。別輕易捨棄。這種事,我絕不答應。如果你非要去,我就揍到你再也站不起來。明白了嗎,你這混蛋!”

蒂爾達哭了。

她將我按倒,舉著拳頭,哭了起來。

“失禮了。”

伴隨著聲音,進來的是雷諾茲。即使看到我被按倒在床上,他也面不改色。

“有緊急消息。”

但是,他的聲音在顫抖。帶著緊繃的語調。極少顯露感情的雷諾茲,此刻在恐懼。光是這一點,就讓我產生了極其不祥的預感。

“詳情尚不清楚,但據報,前往和平會談的使節團,在即將抵達格勞克斯時,捲入了原因不明的爆炸。”

聽到這裡,我領悟了。那不是夢。盧克已經走了。去了彩虹的彼岸,那個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我出去一下。”

蒂爾達下了床,用冷靜的聲音宣佈。

“我要親眼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她隨即看向雷諾茲,用手指了指我。

“在我回來之前,你看好這傢伙。把他綁在床上,別讓他亂跑或者跟來。”

說完,她走了出去。

但看守已無必要。我倒伏在床,連動都無法動彈。

支撐我身體的東西。維繫我支離破碎心靈的東西。消失了。沒有憤怒。也不悲傷。連刺穿胸口的罪惡感也已失去。不覺疼痛。不覺痛苦。也不想哭泣。絕望即是虛無。能感到憤怒或慟哭時,還算好些。當連這些都無法感受時,便與死亡無異了。

如隔壁房間傳來的音樂般,心跳自行鳴響。如穿堂而過的風,呼吸經肺部流過。漆黑的窗外變亮,又暗下,再次迎來黎明。“無論身居殼中何處,光芒均等普照”——說這話的,究竟是何方神聖?想不起來。也不知道從那之後,又過了多少天。

“洛伊斯大人。”

肩膀被搖晃,我慢吞吞地睜開眼。

雷諾茲正俯視著我的臉。

“給您送餐來了。”

“……不需要。”

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只是睏倦。

“讓我睡吧。”

“至少,請用些增血劑。”

一個裝著紅色液體的杯子遞了過來。

“我等會喝。放那裡吧。”

“遵命。”

雷諾茲將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洛伊斯大人。”

“我的事——”

“就隨我去吧”——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雷諾茲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正對著我。即便如此,他仍未失禮數,用鄭重的語氣問道:

“有些話想對您說。能請您給我點時間嗎?”

眉間深刻的皺紋。全白的頭髮。雷諾茲如此衰老的原因。請別責怪雷諾茲。這是盧克離去前,留給我的話語——

“是嗎……”

我撐起身體。用右手支撐,穩住身體。右腿的感覺,仍未恢復。

“把米莉亞姆交給‘歷史’的……是你吧,雷諾茲。”

“是的。”

他舉著槍,一絲不苟地答道。

“洛伊斯大人,您注意到了嗎?米莉亞姆大人只是稍微跑動,就會咳嗽不止。只是稍微曬到太陽,就會發高燒。連晚餐吃下去的東西,也會吐出來。”

不,我不知道。完全沒有察覺。

哮喘、發熱、嘔吐,與格洛麗亞的病同樣的症狀。血之三屬性由父母傳給孩子。難道格洛麗亞的病,也同樣被米莉亞姆繼承了嗎?

“米莉亞姆大人六歲時,已發現體細胞變異。據埃雷默斯醫生診斷,最多還能維持兩三年。為了尋找拯救米莉亞姆大人的方法,我拜訪了多位研究者。然後——在祈求神明奇蹟的聖域教會,被介紹給了一位血液學者。那是一位連王族都認可的名醫,擁有設備完善的研究室。他對我說:‘先嚐試住院一週吧。治療成功的話,可以抑制症狀。將來,甚至有望治癒。’我相信了這番話,將米莉亞姆大人帶去了他的研究室。”

雷諾茲平淡地講述。既不慌張,也未失態。

“他消失了。我去他所屬的醫院,報上他的名字,要求見他。但出現的卻是另一個人。也找不到米莉亞姆大人入院的記錄。”

我無言以對。只是仰視著雷諾茲,沉默了許久。

雷諾茲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用槍指著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終於問道。

“為什麼,一直隱瞞到現在。”

“不知道。”雷諾茲垂下眼簾。“我本應說的。一直悔恨至今。為何不曾坦白。為何事先不與您商量。這四年來,我一直在想。但至今,仍不明白原因。”

即使他不明白,我也明白了。如果那時,他告訴了我米莉亞姆的病,我恐怕會殺了米莉亞姆吧。與其讓米莉亞姆承受與格洛麗亞相同的痛苦,不如殺了她,然後自己也去死。我是個軟弱、愚蠢、自私的人。若失去了格洛麗亞,又失去米莉亞姆,我絕對無法活下去。

“雷諾茲,你是在生氣。對不願正視現實的我,對無法面對米莉亞姆的、我的軟弱,你感到憤怒。”

“或許是吧。”雷諾茲點頭。“但是,看到米莉亞姆大人失蹤時,您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後來的日子,簡直如同地獄——他說。他的臉看上去蒼老得可怕。那身影如同枯死的老樹。

“每次每月寫信時,我都想坦白。但一想到米莉亞姆大人或許會回來,或許會康復歸來,我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我也一樣。心底某處,也明白米莉亞姆可能回不來了。但仍然無法放棄。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但是——我說著,垂下眼。

“米莉亞姆死了。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雷諾茲呼出一口氣。那嘆息沉重無比,彷彿要將積鬱胸中的悔恨全部傾吐。

“責任在我。”

他換手持槍,將槍柄遞向我。

“請用吧。”

我凝視著手槍。

如果愛著米莉亞姆,就應該接過這槍。應該立刻殺了他,為女兒報仇。我這樣告誡自己,但心中已無憤怒,也無悲傷。

雷諾茲代替了不知如何與女兒相處的我,養育了米莉亞姆。他最瞭解米莉亞姆。只有他,注意到了我未曾察覺的事。那些人利用了這一點。正如盧克所說,雷諾茲只是被騙了,只是被“歷史”利用了。這樣的他,我怎能責怪?

“就算殺了你,米莉亞姆也回不來了。”

我將槍柄推了回去。

雷諾茲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他右手重新握緊了槍。

“那麼——今日起,請允許我辭去職務。”

他將槍口抵上自己的太陽穴。食指扣緊扳機。

那一瞬間,我猛地彈了起來。撲向雷諾茲,剎那間抓住了槍身。槍口跳起。射出的子彈擦過他的額頭,在天花板上開了個洞。

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我奪過他手中的槍,扔在床上。

“洛伊斯大人——”

雷諾茲不解地歪著頭。

“為什麼?”

“……不知道。”

我注視著自己的雙腳。靠自己的力量站立,穩穩地踏在地板上。

動彈不得的右腿。被虛無支配的心。我以為一無所有。以為自己已什麼都不剩。然而——

“身體……自己動了。”

我看著右手。因為抓住了槍身,掌心被燙傷了。第一次遇見格洛麗亞時,捏碎了煙。當時也是右手燙傷。這是巧合嗎?還是說,格洛麗亞,這是你的指引?不然就是米莉亞姆,是你讓我動的嗎?你親近雷諾茲。即使鬧彆扭,只要他來身邊,立刻就會高興起來。看著這樣的你,格洛麗亞笑著說“愛不分貴賤”。

我記得。

啊,我當然記得。

“阻止他的不是我。是格洛麗亞和米莉亞姆。”

“這是什麼意思?”

“她們,在我的血中。”

格洛麗亞,米莉亞姆,還有盧克。我繼承了他們的血。在我的血中,他們依然活著。血是生命之河。我的生命驅使他們前行,他們驅使我前行。即便我忘卻,我的血仍會記得。

“格洛麗亞說過。人死兩次。第一次是肉體消亡時,第二次是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時。”

從雷諾茲額上流下的血,順著眉間的皺紋,從眼角滴落。彷彿在催促不會哭泣的他流淚。靈魂寄宿於血中。但維繫人與人的,不僅僅是血。在那些共度時光、同呼吸、聽過其聲、記得其容的人心中,靈魂亦能繼續存活。

“雷諾茲,你還記得格洛麗亞。也記得米莉亞姆。別忘記。請帶著對她們的憐愛,失去那笑容的悲傷,與悔之不及的罪惡感,活下去。”

“但是,洛伊斯大人。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

“過錯,我也犯過。我讓米莉亞姆獨自離開了。”

即使米莉亞姆能原諒,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我不會忘記自己的罪。所以你也要活著。直到生命盡頭,請一直記住她們。”

我看著雷諾茲。直視著他的雙眼。

“拜託了。”

“——我明白了。”

雷諾茲深深低下頭。他埋著臉,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謹遵吩咐,洛伊斯大人。”


次日,蒂爾達回到了堇青離宮。她去了爆炸發生地,親眼查看了現場。見了以前的夥伴——生活在地上的漂泊民,打聽了消息。

“累死了。有沒有什麼能讓人精神一振的東西?”

為了她,雷諾茲準備了上等的葡萄酒。

“洛伊斯大人近期需禁酒禁菸。”他說著,在我面前放了紅茶。

我請他坐下,但雷洛伊斯家的管家禮貌地拒絕了。我放棄勸說,轉向蒂爾達。雙手在膝上交握,開口道:“告訴我吧。”

蒂爾達微微點頭,拿起酒杯開始講述。

“現場在格勞克斯前方,索特峽谷的谷底。一眼看去,立刻就知道是那裡。開著一個像研缽一樣的大坑。雨水流進去,形成了一個圓形的池塘。”

她一口氣喝乾了葡萄酒。“這是什麼啊,”她瞪大眼睛,“尊族喝的好酒真不錯。”帶著怨氣嘀咕道。我給她斟滿酒,催促她繼續。

“我問了住在附近的漂泊民,還有逃回來的使節團成員,但關於原因,還是不太清楚。有人說可能是格勞克斯背叛了,也有人說是波尼克斯的陰謀。所有人都很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爆炸的原因是什麼,似乎沒人真正明白。但是——”

蒂爾達為難地停頓了一下。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氣。

“不過,只有一點是確定的。爆炸中只死了三個人。萊科斯女王西爾維婭,盧克·20·奧爾塔納,還有格勞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森特。”

聽到這些,我並不驚訝。

那晚,盧克喝了我的血。我也被迫喝了他的血。即使同時喝下彼此的血,意識共享最多也只能持續數小時。但盧克的血中彩度被診斷出接近無限。效果持續五天以上,我也不覺得奇怪。

“你不驚訝嗎?”

蒂爾達窺視著我的臉,問道。眉頭微微皺起。

“其實……睡著的時候,我做了個夢。”

我深深靠進起居室的長沙發,坦白道。

“在夢裡,我通過盧克的視角看東西。我想那是盧克的意識。我體內的盧克的血,連接了我和他的意識。”

為了爭取時間,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

雷諾茲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用抗議的眼神看向他,他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我嘆了口氣,重新靠回沙發背。

“離開堇青離宮前,盧克說‘要將這條命,用在最有意義的事情上’。我以為那是‘去波尼克斯’的意思。我以為他是為了守護我們,遵從女王的命令,打算去毀滅波尼克斯。”

回想起那時盧克的臉,他的聲音。伴隨著刺心的疼痛,一絲自豪感復甦。這種感覺,一定是盧克留下的禮物。

“盧克沒有成為女王的傀儡。他讓使節團所有人都喝下了自己的血,侵入了他們的神經。等使節團走遠後,他讓西爾維婭女王喝下自己的血,使她魔獸化。然後通過讓她襲擊自己,試圖與母親同歸於盡。”

“……這樣就說得通了。”

蒂爾達抬眼看向我,嘴角微微扭曲。

“所以你剛醒的時候,才會那樣掙扎吧?”

雖然沒錯,但我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只有一個地方不明白。”我說著,輕輕敲了敲眉心。“盧克的計劃很完美。但文森特沒有被操控。為什麼他能抗拒盧克的神經侵入,回到那裡——”

“因為他是傭兵國格勞克斯出身啊。”

蒂爾達理所當然般地說。

“傭兵為了防止被敵人下毒,或者發生集體食物中毒,會準備和大本營不同的水和食物。”

原來如此。文森特沒有喝盧克的血。所以他才能察覺到盧克的計劃。真是諷刺。文森特應該明白了盧克的意圖。也應該充分理解回去會有危險。但他沒有逃。那個男人拔出了劍,想要保護盧克不受魔獸傷害。明明說過為了守護家人和同伴什麼都願意做,心軟的狼男卻無法棄盧克於不顧。

“文斯也是個笨蛋男人啊。”

蒂爾達低聲說著,看向我。

“你和盧克也是,為什麼男人這種東西,都想變成笨蛋呢?”

“你不懂嗎?”

“懂什麼啊。”

“……你這樣就挺好。”

“少開玩笑了,混蛋。”

她罵了一句,喝了口葡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這次直接抓起了酒瓶。對著瓶口喝酒,粗魯地擦了擦嘴唇。

“西爾維婭女王一死,和平會談就泡湯了。奧爾塔同盟的使節團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卷貝,到處都亂成一團。有人說‘又要打仗了’,也有人說‘這下戰爭該結束了’。還有人宣稱‘這是廢血的叛亂’,或者‘女王是被波尼克斯暗殺的’。大家都慌了神,連議會都無法正常運作。”

這也不奇怪。西爾維婭女王是奧爾塔同盟的核心。失去她的奧爾塔同盟會怎樣,得知女王死訊的九國聯合又會如何行動,我也無法想像。

“為了收拾局面,阿德莉亞公主率領調查隊去了現場。表面上是去查明真相,但不親眼看看,她大概也無法相信吧。”

“和你們男人不同,女人可是很現實的哦。”她諷刺地嘀咕。

原來如此,這點我承認。但阿德莉亞的目的不止於此。

能夠平息這場混亂,重新統一奧爾塔同盟的,只有在奧爾塔八國中擁有最強軍力的萊科斯女王。通過率先著手調查爆炸原因,阿德莉亞是想向周圍展示她的行動力。她想贏得不僅是萊科斯國民,還有同盟國的信任,讓自己成為新的女王。

那麼,我也該履行我的職責。將盧克拯救的這條命,用在我覺得最有意義的事情上。為他們的逝去悲嘆,等這件事徹底了結之後再說。


第二天清晨,我和蒂爾達告別雷諾茲,離開了堇青離宮。

萊蒙駕馬車將我們送到上層車站。據說事發當晚,在地上層車站等待我到達的萊蒙被近衛兵逮捕了。雖然次日就被釋放,但也給他添了麻煩。我向他道歉,寡言的他只是微微一笑。

在上層車站下了馬車,我仰望駕駛座。

“謝謝,承蒙關照了。”

萊蒙取下帽子,默默行禮。

我回以頷首,準備離開。

“我也不會忘記的。”

聽到這句話,我回過頭,只見他將帽子貼在胸前,認真地點頭。

“格洛麗亞公主的事,米莉亞姆大人 的事,我決不會忘記。”

“……謝謝。”

胸口一陣刺痛。眼眶發熱。

“保重。有緣再會。”

與萊蒙告別,我和蒂爾達走進上層車站的站舍。

在月臺上等待開往中層上區車站的蒸汽列車時,蒂爾達突然說:

“列車,你一個人坐吧。”

“我,要回故鄉了。”

雙手插在口袋裡,我看向她。

“……是嗎?”

“什麼嘛,不挽留我嗎?”

“你希望我挽留嗎?”

“那個嘛,稍微有一點啦。”

蒂爾達用手指敲了敲上唇。

“因為這次的事,決定要回家,反而有點想家了。以我的性格,漂泊民的生活太悠閒,很快就會膩吧,但總之先回去一趟,踹飛老爹的墓碑。”

如果是這樣,那就更沒理由挽留了。蒂爾達是砂豹。比起霧之街,荒野更適合她。

“會寂寞的啊。”我說。“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以後,再做給你吃。”

蒂爾達“啪”地閉上右眼。那是個令人心動的、完美的眨眼。

“只要活著,總能再見的。”

“啊,是啊。”

我微微笑了笑。她也有些害羞地笑了。蒸汽列車駛入月臺。是開往中層上區車站的列車。

“一起做飯的時候啊,盧克總是說。”

為了不輸過動輪的軋軋聲,蒂爾達提高了聲音。

“他說要成為分析師,要和洛伊斯一起成立一家專找人尋物的探索公司,要和你一起拯救那些哭泣求救的孩子們,還要僱傭我和文斯,總是——得意洋洋、高高興興地這麼說著。”

啊,我知道。那是盧克的夢想。他的夢沒能實現,但我會記住。與他的約定,我決不會忘記。

“盧克和文斯都不在了,我還是無法相信。該不會,他們突然就回來了吧?”

蒂爾達開玩笑地聳聳肩。眼淚從她眼中滑落。她慌忙擦去,為了掩飾而瞪著我。

“看什麼看。趕緊走啦。列車要開了。”

“——好吧。”

我舉手示意,走向下行列車。拖著尚未完全恢復的右腿,踏上客車的踏板。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過頭。下一刻,蒂爾達撲了上來。雙手按住我的頭,給了我一個近乎啃咬的吻。那是如同熱血迸發般、充滿激情的吻。

數秒後,嘴唇終於分開。

她雙手夾著我的頭,咧嘴笑了。

“多謝款待。”

“彼此彼此,多謝款待。”

汽笛聲與我的回答重疊。

蒂爾達放開了我。我登上踏板。動輪軋軋作響。列車緩緩開動。在遠去的景色中,她用力揮手。

“要是來附近就來找我啊!我會好好疼愛你一番的!”

我不禁笑了。覺得這真是她的風格。

蒂爾達出生成長的漂泊民族群“沙語者”不定居,輾轉於巖場和草原之間。不是內部人很難找到。這話是她說的。即使我去了附近,恐怕也發現不了“沙語者”吧。


換乘列車,在中層下區車站出了站舍。

距離末班車還有些時間。最下層有“霧笛”。回店裡的話,吉應該還在。以吉的性格,大概會用一貫清冷的聲音迎接我吧。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須做。

我在車站附近找了家旅館。以此地為據點,開始調查事件。

大約一個月後,阿德莉亞回到了萊科斯。隔了一天,她帶回的調查內容刊登在了全國性報紙《每日標準》上。我買了報紙,在開往中層中區的列車中閱讀。

爆炸發生在格勞克斯前方約十公里處。

起因是盧克殿下秘密帶走了女王。二人乘坐的蒸汽車失控,墜入山谷後爆炸。車上的西爾維婭女王和盧克殿下,以及駕駛蒸汽車的格勞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澤恩特捲入爆炸身亡。此外還有二十三人因爆炸熱浪受輕傷,一人落馬致大腿骨折,但據說目前均已趨於康復。

萊科斯女王、同時也是奧爾塔同盟統帥的西爾維婭女王之死。阿德莉亞將原因歸結為“蒸汽車事故”。關於盧克帶走西爾維婭女王的理由,她說“大概是想最後和母親單獨說說話吧”。“盧克才十一歲,雖是王族,也還是個孩子。而且他即將獨自前往陌生的土地、波尼克斯那樣的敵地。希望各位能理解他的心情。”最後,她也不忘向萊科斯國民、乃至整個奧爾塔同盟呼籲:“即便失去了西爾維亞女王,萊科斯之殼也不會消亡。請不要恐懼,不要慌亂,願大家恢復日常生活。”

而在西爾維婭女王猝逝三個月後,阿德莉亞在國民壓倒性的支持下,成為了新的萊科斯女王。加冕儀式後舉行的遊行中,大批國民湧上街頭。他們高呼阿德莉亞的名字,讚頌“曉之戰姬”的功績。年輕美麗的新女王誕生。久違的喜訊讓萊科斯國民狂熱不已。

而在其背後,曾有一位與西爾維婭女王一同殞命的王子,此事已被遺忘。盧克·20·奧爾塔納之名,並未留在人們的記憶中。這位避免了與九國聯合全面戰爭的英雄,獻出生命拯救了無數人的真正英雄,其存在幾乎無人知曉。

時光,如常流逝。

隨著阿德莉亞新女王的誕生,奧爾塔同盟也逐漸恢復了平靜。與九國聯合的和平會談化為泡影,但並未演變成全面戰爭。當然,阿德莉亞的功績很大。但促使兩大勢力衝突告一段落的,是卷貝都市國家格勞克斯的獨立宣言。

為和平會談來到格勞克斯的九國聯合代表團,因害怕被懷疑暗殺女王,早早返回了本國。當時擔任護衛的,是格勞克斯的傭兵們。此後,格勞克斯宣佈脫離奧爾塔同盟,發表了“今後,我等不站在任何一方”的聲明。

在時代轟然變遷之中,我默默地繼續調查。

見人打聽,跑圖書館查閱文獻。前往治安警察局,詢問四年前的事件。去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打聽盧克從事的研究、他的生活習慣等。走訪中層中區和下區之間的飼料田,尋找發現盧克的那個農夫。也曾去過一次那個血清研究所。建築已完全燒燬,巨大的鐵棺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將細如絲縷的信息串聯起來,假說逐漸變成了確信。

臨近歲末的十二月,我終於寫了信。想面談,請派人來接我。收信地址是“中層中區布蘭登街八號”,蒂爾達用過的、通往阿德莉亞的直達信件途徑。這個渠道是否還通,我不清楚,但如今阿德莉亞已是萊科斯女王。像我這樣的人要見她,別無他法。

在中層下區一家廉價旅館的房間裡,我等待著迴音。

舊年結束,新年開始,又過了大約一個月。

一個女人來到了我的房間。

“洛伊斯·雷洛伊斯。阿德莉亞女王陛下傳召。”

尤伊亞·諾伊亞的聲音陰鬱,眼神一如既往地險惡。如果可以,她現在就想將我咒殺。她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我和諾伊亞一同前往下區中心、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溝旁的廢屋。乘上隱藏在眼看就要坍塌的工廠群深處、通往殼頂宮殿的升降機。

到達的是薔薇庭園之館的更上方,位於殼頂宮殿最頂端的女王宮。地上鋪著緋紅色的地毯,但散發著虹彩光澤的牆壁本身就是萊科斯的外殼。這裡正是卷貝的頂點,女王的居住區。

跟在諾伊亞身後,我登上螺旋階梯。終點站著兩名身穿紫色制服的士兵。都是魁梧的大漢,腰間佩劍。即位女王兩個多月。阿德莉亞雖然在國民中擁有極高人氣,但據說十八士族中也有不少人對她的加冕心懷不滿。這傳聞看來是真的。女王宮私人房間前需要非擺設的護衛,可見她的立場多麼不穩。

向近衛兵二人行禮後,諾伊亞打開了裡面的門。

寬敞的房間內擺放著長沙發和桌子。牆邊有壁爐,爐火正旺。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作為女王的私人房間,或者作為二十三歲女性的房間,都顯得過於樸素了些。

“女王陛下。”

諾伊亞在長沙發前停下,恭敬地低下頭。

“已將雷洛伊斯大人帶到。”

“謝謝你,尤伊亞。”

阿德莉亞站起身。編起的黑髮中編入了精緻的金冠。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的血實閃耀的金冠,那是萊科斯女王的證明。

“好久不見了,義兄。”

她朝我走來,忽然露出擔憂的神色。

“臉色似乎不太好,身體怎麼樣了?”

“不必擔心。已經完全恢復了。”

我試圖微笑。但阿德莉亞沒有笑。

“本想早些請您來,但一直抽不出空閒,讓您久等了。”

“非常抱歉——”她認真地低下頭。

“首先請允許我道歉。盧克血的秘密,米莉亞姆死亡的真相,我知情卻一直保持沉默。請您原諒。”

“別在意。”我回答。“即使你告訴我,我也無能為力。”

阿德莉亞抬起頭。她的眼神顯示,她自己還無法釋懷。

“我曾下定決心,等盧克身體狀況發生變化,知道時日無多時,由我親口告訴他。當最終時刻來臨,就由我帶他遠走高飛。雖然依賴義兄令我於心不安,但我希望盧克能盡情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希望他能平靜、幸福地度過時光。我認定,除了義兄,沒有其他人能給他這些。”

“深感榮幸,阿德莉亞。”

我將手放在胸前。

“與盧克共度的時光,是無可替代的、如夢般的日子。盧克給了我生存的意義。他留下了指引我今後該如何生活、該成就什麼的目標——一個夢想。”

“是嗎。”

阿德莉亞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

“出發前,來作最後告別的盧克說‘我找到路了’。他非常自豪。比被任命為親善大使時,要高興得多。盧克打算做什麼,我是知道的。明明知道——我卻沒能阻止他。”

“就算阻止,盧克也不會聽的。”

這已得到證實。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那個高傲卻又怯懦,任性卻又善良。固執而自尊心強的少年。即使是擊殺了鎧骨龍時,盧克也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然而他卻殺死了自己如此渴望得到認可的母親。將無法逃避的血之命運,也加諸於西爾維婭女王身上。那既是為了讓阿德莉亞加冕,也是為了拯救我們的生命。

“如果盧克摧毀了波尼克斯,西爾維婭女王大概會把知道真相的人葬送於黑暗之中吧。我和蒂爾達,還有文森特,都會在秘密中被處決吧。即使西爾維婭讓出女王之位,你恐怕也無法加冕了。”

“我也這麼認為。”阿德莉亞痛苦地扭曲著臉,肯定道。“我不找藉口。為了成為女王的野心,我利用了盧克。”

“那也是盧克的願望。是盧克將夢想託付給了你。”

“夢想——託付給我?”

“是的。”

我像是在說服自己般說道。

“如果你覺得對盧克有所虧欠,那就與九國聯合締結和平,結束這荒唐的紛爭吧。緩和基於血統的等級社會,拯救在暴政下受苦的人們。成為為這瘋狂世界帶來光明的‘曉之女王’吧。”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亞注視著我。

“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實現那個夢想。”

她的眼中蘊藏著強烈的光芒。黑髮間的金冠閃耀著。這項冠冕會令她痛苦吧。會成為難以承受的重壓,壓在她的身上吧。即便如此,她仍會朝著夢想繼續前行。從阿德莉亞堅定的眼神中,我確信了這一點。

“還有——有樣東西想交給義兄。”

阿德莉亞拿起桌上放著的一個小盒子。打開覆蓋著天鵝絨的蓋子。在柔軟的白布中,埋著一顆淚滴形的紅色顆粒。

“盧克留下的,說想交給義兄。是盧克·20·奧爾塔納的血實。請您收下。”

我一時語塞。如紅色淚滴般的血。寄宿著盧克與米莉亞姆記憶的血實。我伸出手,想接過它。

“請等一下!”

尤伊亞·諾伊亞叫道。

“恕我失禮直言。那血實是危險的。交給這種男人,實在太危險了!”

她衝向阿德莉亞。幾乎要撲上去般,雙手合十懇求。

“女王陛下,請您三思。都是這個男人的錯。是這個男人向盧克殿下灌輸了懷疑西爾維婭女王的念頭。如果殿下沒有遇見這個男人,就不會想要暗殺前女王,更不會付諸行動!”

“我不否認。”我說。“要是那麼看我不順眼,就該再開兩槍,徹底了結我。大概是不習慣的工作太緊張了吧,稍微有點不夠周到。”

“您在說什麼?”

諾伊亞瞪著我,反駁道。

“毫無證據就將人指為殺人犯,即便是女王陛下的客人,也太無禮了。”

“證據的話,有。”

我拍了拍外套的左胸。

“市場上流通的銀彈,大多含有錫等雜質。但你射進‘霧笛’牆壁的子彈是正宗的純銀製,射進我胸口的子彈也是毫無雜質的純銀彈。”

“請適可而止,不要信口開河。”

諾伊亞誇張地嘆了口氣。

“純銀彈並不稀奇。擁有防身手槍的貴婦人們,都使用純銀彈。即使射中您的是純銀彈,也無法證明是我開的槍。”

啊,如果只是那樣的話。

“製造女士們使用的純銀彈的,是王家御用珠寶商《集群商會》。他們為了保證貴金屬品質,所有商品都附有保證書。每一顆純銀彈都刻有《集群商會》的印記和製造編號。”

“撒謊!”諾伊亞立刻反駁。“我長期使用集群製造的純銀彈,但從沒見過刻有製造編號的彈藥。”

“刻印在彈頭底部。裝填時被彈殼遮住了。”

“理所當然吧。”我挑釁地嗤笑。

“《集群商會》保證品質的是純銀製的彈頭部分。在黃銅製的彈殼上刻印毫無意義。”

諾伊亞臉色煞白。蒼白的額頭上滲出汗珠。

“你射進牆壁的純銀彈變形了,製造編號無法讀取。但我胸口那顆純銀彈,勉強還能看清文字。你的防身手槍裝彈量是四發。假設一發射在‘霧笛’牆壁,一發射中我,那還剩下兩發。那個製造編號——”我又拍了拍外套胸前的口袋。“請讓我核對一下。”

諾伊亞後退了一步。大概是無意識地,又後退了一步。

“尤伊亞,交出防身手槍。”

阿德莉亞命令道。諾伊亞愕然回首,看向年輕的女王。

“陛下也懷疑我嗎?”

“我不懷疑。”阿德莉亞立刻回答。“你是清白的。我相信這一點。如果你擔心義兄會掉包彈藥,就把槍交給我。我來確認製造編號。”

諾伊亞倒吸一口涼氣。汗水流過蒼白的面頰。

“交出來,尤伊亞。”

阿德莉亞溫柔地伸出手。

“不必害怕。把你的槍交出來。”

諾伊亞踉蹌了一下。手撐在沙發靠背上,顫抖著支撐身體。

“……是我開的槍。”

聽到這句坦白,阿德莉亞瞪大了眼睛。

“胡鬧!為什麼做這種事!”

“因為這個男人想操縱盧克殿下!”諾伊亞指著我。“如果我當初奉公主之命去迎接殿下時,能成功將殿下帶出萊科斯殼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這個男人不瞭解公主的心意,卻以父親自居,帶著殿下四處走動。留著他,遲早會成為公主的禍害。我——”

“是害怕真相暴露吧?”

對於我的質問,諾伊亞沉默了。她白色的喉嚨上下滾動,嚥下了幾乎脫口而出的話。

“我自己也稍微調查了一下。四年前,在從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回來的路上,載著盧克的馬車遭到了某人襲擊。撞上了瓦斯燈,馬車嚴重損毀。車伕和護衛官死亡,一名侍從身受重傷。後來恢復的侍從作證:‘有人襲擊了馬車,擄走了殿下。’那名侍從,就是尤伊亞·諾伊亞,也就是你。”

“我只是說了實話。命令隱瞞真相的,是韋德卿。”

“我從盧克那裡,聽說了當時的事。他說午飯被人下了銀毒,失去意識,醒來時已在一個陌生的設施裡。這個矛盾讓我很在意。於是我想起來了。你的血中色相,和我一樣是M。”

色相M的特點是神經侵入。可以讓喝了血的對象操控其身體。

“你讓車伕和護衛官喝下了你的血。正好是午飯時間。混在咖啡裡讓他們喝下,大概不會引起懷疑吧。你操控了他們的身體,製造了事故。只有你一人得救,不是奇蹟也不是偶然。是因為在撞上瓦斯燈之前,你就跳下了馬車。”

“請等一下,義兄!”

阿德莉亞插到我和諾伊亞之間。

“尤伊亞是忠義之人。從盧克年幼時起,就一直照顧他。尤伊亞出賣盧克,是絕對不可能的!”

“盧克大概也這麼想吧。每天為他準備飯菜的侍女,會在午飯裡下毒——他大概想都沒想過吧。”

我從阿德莉亞的肩膀上方,再次看向諾伊亞。

“盧克生還時,你一定很慌張吧。因為你和盧克的說法一旦出現矛盾,你被懷疑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他的記憶恢復,你就會被捕入獄。那一刻何時到來,你一定坐立難安吧。成為阿德莉亞的侍女,無法再監視盧克後,這份不安達到了頂點。你尋求內心的安寧,決心再次出賣盧克。在他的翠玉離宮臥室偷偷塞了信,用甜言蜜語欺騙他,讓他去了純血種那裡。”

“不可能!”

阿德莉亞打斷。她張開雙臂,像是要保護諾伊亞。

“尤伊亞一直在我身邊。她不可能有時間去翠玉離宮放信!”

“以你的作風,盧克遷到翠玉離宮後,應該經常去看他吧?那時候,你沒帶諾伊亞嗎?諾伊亞曾是盧克的保姆。她在離宮裡走動,或者進入臥室,都不會有人起疑吧。”

“那個——”阿德莉亞語塞了。“但純血種是王家的宿敵啊?作為我侍女的尤伊亞,不可能和他們有接觸。”

“純血種與‘歷史’有聯繫。‘歷史’也滲透進了聖域教會。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去上層的大教堂。尤伊亞·諾伊亞每週會來兩三次。禮拜日總是慷慨施捨。看到這些,我確信了。她一定是個虔誠的教會信徒。”

阿德莉亞收回了下巴。看來她心裡有數。

“但斷定‘歷史’滲透了聖域教會——”

“‘歷史’的事稍後再說。”

現在是懺悔的時間。讓尤伊亞·諾伊亞坦白罪行才是首要的。

“落入王家之敵純血種手中,盧克會被抽乾全身的血而死。這次絕無生還可能。諾伊亞是這麼想的吧。但連通‘歷史’的純血種,知道盧克是擁有最接近‘至高之血’的人。於是他們利用盧克,企圖啟動過去的遺物‘神之鐵錘’。”

我瞪著諾伊亞。

“你的盤算再次落空,盧克這次又生還了。而且最糟糕的是,盧克遇到了我。”

與他共度的幾個月,對我來說是如夢般的日子。但對諾伊亞來說,那卻是噩夢的開始。

“盧克體內沉睡著米莉亞姆的記憶。你知道這一點。你想殺我,是為了阻止米莉亞姆的血覺醒。是因為害怕盧克恢復四年前的記憶。”

對吧?我問諾伊亞。

“被如此懷疑,實在令人遺憾。”

她用要射殺般的眼神瞪著我,反駁道。

“陷害我是沒用的。我發誓對奧爾塔納王家終生效忠。我對阿德莉亞大人的忠誠,絕無一絲陰霾。”

“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忠誠心。”

這是真心話。我無法對諾伊亞產生好感,但她對阿德莉亞的忠誠是真實的。

“所以我才不明白。我實在不明白,你憎恨盧克的理由。”

是因為被年幼的盧克輕視,聽到了無心的話語嗎?僅僅因為這種理由,就會想要殺害敬愛的阿德莉亞的弟弟嗎?會把盧克交給那些一旦事情敗露就會導致自己毀滅的傢伙嗎?

“告訴我,諾伊亞。為什麼你要陷害盧克?給他比死亡更殘酷的命運,你如此憎恨盧克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諾伊亞沒有回答。這是當然的。回答這個問題,就等於坦白自己的罪行。這也是預料之中。剛才的只是開胃菜,現在才是正戲。

我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想把它拿出來。

“尤伊亞,回答我。”

阿德莉亞壓抑著聲音命令道。

“回答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啊,公主大人!”諾伊亞在胸前緊握雙手。“您為何要這樣說。為何不肯相信我的話。您怎麼能相信這種男人的戲言!”

“我也不想懷疑啊!”

阿德莉亞喊道。她眼中含淚,燃燒著激烈的怒火。

“你為我盡心盡力。真的對我很好。我不想懷疑那樣的你。我不想這樣懷疑你啊!”

“公主大人,我——”

話到嘴邊,諾伊亞又咽了回去。眼神遊移。像被逼到絕路的老鼠般,拼命尋找出路。

“有個簡單的解決辦法。”

我拿出煙盒。從紙捲菸之間,抽出一根扭曲的小枝。

“這是維蘭德的種枝。”

我給阿德莉亞和諾伊亞看,繼續說道。

“血不會說謊。”

將對自己抱有惡意的人邀請進自己的意識,是最糟糕的。至今已有好幾人因此喪命。但我認為只能這麼做。要證明諾伊亞的罪行,只有這個方法。

然而,似乎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了。

“用吧。”

我將維蘭德的小枝扔給阿德莉亞。

她接住它,轉向尤伊亞·諾伊亞。

“尤伊亞,讓我取你的血實。”

阿德莉亞向前邁出一步。諾伊亞隨之後退一步。

“讓我喝下你的血。讓我相信你。”

“……不要。”

“沒關係。我不會多問。只問事情的真偽。”

“請原諒我,公主大人,只有這個——只有這個請您饒了我。”

“別逃,尤伊亞!”

阿德莉亞厲聲喝道。迅速伸手抓住諾伊亞的手臂。刺入維蘭德的種枝,摘下枝條間凝結的血實,就要含入口中。

“請您住手!!”

諾伊亞發出吐血般的叫聲。

“公主大人尊貴的血,豈能混入我這般卑賤之血!這是不被允許的!求求您,請住手!”

“那就把真相告訴我。”

阿德莉亞將血實抵在唇邊,說道。

“讓我從你口中聽到真相。”

諾伊亞癱倒在地。雙手掩面,折腰伏地。

“我……討厭盧克殿下。”

牙齒摩擦的聲音、粗重的喘息、詛咒般的聲音在地板上爬行。

“我討厭他輕視我,態度傲慢的樣子。但真正讓我無法原諒的,是他被公主大人所愛。獨佔公主大人的愛,卻連一絲感激之情都沒有。那樣的殿下讓我憎恨。僅僅因為是同一個父母,僅僅因為是姐弟,就能得到公主大人如此深愛——我恨他恨得要死!”

“什麼——就因為這個?”

阿德莉亞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就為了這種理由,你出賣了盧克?”

諾伊亞伏在地上沒有回答。沉默中,只聽到啜泣般的嘆息。

“為什麼,尤伊亞”

阿德莉亞在諾伊亞面前跪下。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想讓她抬起頭。

“為什麼要嫉妒。我也愛著你啊。我把你當作姐妹一樣看待啊!”

“……不,公主大人。”

諾伊亞抬起頭。眼睛紅腫,但已不再哭泣。

“公主大人認可的姐妹,只有格洛麗亞公主一人。公主大人愛盧克殿下勝過我,愛格洛麗亞公主勝過我,愛格洛麗亞公主選中的男人勝過我。無論我如何盡心盡力,如何敬慕您,出身低賤的我,公主大人根本不放在眼裡。”

“沒有這種事!我也愛著你——”

“那麼,如果遭遇和盧克殿下相同境遇的是我,如果得到那危險至極的血的人是我,公主大人會怎麼做?會說既然時日無多,就請在那天到來前幸福地生活,在我迎來最終時刻前,讓我留在公主大人身邊嗎?”

阿德莉亞的肩膀猛地一顫。彷彿為此感到羞恥,她苦澀地低語:

“這種假設,毫無意義。”

“這就是答案。”

諾伊亞扭曲了嘴唇。

“公主大人不會明白吧。將這絕望說成‘僅僅如此’的公主大人,是無法理解的吧。在這個萊科斯,血就是一切,人生和未來都由血決定。這讓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

她站起身。阿德莉亞也站了起來。諾伊亞注視著眼前的阿德莉亞,露出了彷彿卸下重負般、爽朗的微笑。

“女王陛下,我不後悔。也沒有罪惡感。今後不必再憎恨王家之人。想到這個,此刻我心中竟異常地晴朗。”

“尤伊亞……”

阿德莉亞欲言又止,什麼也沒說,別開了臉。

“近衛兵!”

女王的聲音響起。門立刻打開,兩名近衛兵走了進來。

“逮捕尤伊亞·諾伊亞。”

壓抑著感情,阿德莉亞命令道。

“將她關入地下牢。嚴加看守。絕不許她自盡。”

“遵命!”

近衛兵左右分開,抓住了諾伊亞的手臂。諾伊亞沒有抵抗。她揪住裙襬,屈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禮。

“那麼陛下,祝您安好。”

她毅然抬起頭,挺直背脊,在兩名近衛兵的押解下邁步離去。姿態凜然。我以為她不會再看我一眼,就這麼離開。

但她停下了腳步。她抬頭看我,兇狠地齜牙。

“洛伊斯·雷洛伊斯,給我記著。總有一天,我必定會向你復仇。我會將你推入無底深淵。洛伊斯·雷洛伊斯。將這句話,刻在你的血中,你的心臟裡吧。”

“好啊。”

我也齜牙冷笑。

“能做到的話,儘管試試。”

諾伊亞嗤笑一聲,從我身旁走過。她不再停留。她沒有回頭,離開了女王的私人房間。

“對不起,義兄。”

阿德莉亞垂著肩,低下了頭。

“是我的錯。沒能看穿尤伊亞的本性,是我的責任。”

“別說了,阿德莉亞。”我呻吟般回答。“錯在‘歷史’。該被審判的是‘歷史’那幫人。別搞錯了。”

“義兄——”

“‘歷史’的根基比我們想像的更深,在萊科斯盤根錯節。不僅限於聖域教會,也潛藏在皇家生物醫學研究所、廢棄區。身份、血之三屬性對他們都無關緊要。他們唯一共通的目的,就是創造出‘至高之血’。”

米莉亞姆被選為他們人體實驗的被試者,是因為她擁有和格洛麗亞一樣、突出的色相Y的血。而盧克雖是“奇蹟之血”的擁有者,卻遭周圍人疏遠。他被選中,是因為在煌族中最容易下手。一切都是為了創造“至高之血”,不僅盧克和米莉亞姆,還有許多人成了犧牲品。

“得到‘至高之血’後,他們打算做什麼?如文森特所說,是想得到新的創造神嗎?我不知道。但他們殺了米莉亞姆,奪走了盧克的未來。追求‘至高之血’者,被稱為‘歷史’的那幫人,我絕不原諒他們。”

“我也一樣。”阿德莉亞用力點頭。“我不會放過他們。以萊科斯女王之名,我必將他們逼入絕境,徹底剷除。”

“不,阿德莉亞。你什麼都別做。你是萊科斯的女王。輕舉妄動會刺激九國聯合。”

“但是,就這樣我咽不下這口氣!”

她憤憤地喊了一聲,隨即忽然改變了表情。

“義兄,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回殼頂宮殿來?要共享情報,需要密切聯繫。為此,與其待在現在的殼底,不如在殼頂宮殿安頓——”

“女王陛下。”

我溫和地打斷,手按胸口。

“若為殲滅‘歷史’,任何委託我都會接受。但我是一名探索者。從黑暗中救出求救的孩子,將他們帶回光明。那是我的工作。”

阿德莉亞悲傷地皺起眉頭。

“您不再……叫我‘阿德莉亞’了嗎?”

“請您見諒。”

“那麼,至少請收下這個。”

她拿起桌上的天鵝絨小盒和一個小信封。

“是地上層及殼頂宮殿的通行證。”

她將小盒、信封連同維蘭德的小枝一起遞給我。

“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我授予你使用升降機的許可。我命你,在我需要你時,隨時趕來我身邊。”

她鄭重宣告後,不安地問道。

“這點程度,總可以吧?”

“遵命。”

我恭敬地行禮,接過了那些東西。種枝收進煙盒,小盒和通行證直接放入口袋。

“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嗎?”

阿德莉亞戀戀不捨地說。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請儘管開口。”

“那麼——只有一個問題請教。”

我指著她的頭。

“萊科斯女王的證明,那獨一無二的金冠,是誰送到你手上的?”

她彷彿被戳中要害,用右手按住王冠。

“找到這個的是——一名傭兵。”

“是像草原狼般精悍,又像某國王子般優雅的傭兵嗎?”

“……是位不知名的傭兵。”

阿德莉亞咳嗽了一聲,含糊其辭。是有不能回答的理由嗎?是想用含糊的答案,給我一絲希望嗎?都無所謂了。我沒有再追問,只是笑了笑。

“若有差遣,請聯繫下層車站郵局,私人信箱211號。”

說完,我辭別了女王的私人房間。阿德莉亞將我送到升降機前。教會我升降機的用法後,她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隨時歡迎你來玩。”

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我儘可能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走進升降機,默默行禮後關上門。按下操作盤的按鈕,轉動把手。升降機開始移動。柵欄門外,阿德莉亞的身影消失了。

我長舒一口氣,在座位上坐下。背靠白色牆壁,茫然地仰望天花板。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升降機沿著萊科斯的“脊柱”下降。感受著背後輕微的振動,我將手伸進外套口袋。

取出小盒。放在左手掌心,打開天鵝絨蓋子。

一粒血實埋在白色絨布中。

盧克的血實。永夜王子留給我的,他的靈魂。

我緊握著它,低語。

“……讓你久等了。”

聲音嘶啞。手在顫抖,視野扭曲。

“回去吧。”

我喃喃道,閉上眼睛。

“一起回家吧。”


升降機抵達最下層。穿過有些汙穢的廢屋,來到排水溝旁。是熟悉的地方。就在布魯斯的店附近。沒想到這種地方竟有升降機的出入口。

我點了支菸,邁開腳步。

周圍天色已開始暗下來。但霧氣依然濃重,空氣潮溼而沉重。飄蕩著氧化油脂的氣味。重型機械的驅動聲迴響。我懷著鄉愁,踏上沾滿廢液的階梯,穿過爬滿蒸汽管道的牆壁之間。

煙快抽完時,前方出現了鏽蝕的集合住宅。其中一角有扇鐵門。推開門,銅鈴發出“哐啷”一聲。

昏暗的店內,天花板上是快不轉的吊扇,牆紙上搖曳著油燈光芒。櫃檯內側,美貌的老闆正在擦拭玻璃杯。

“歡迎光臨。‘霧笛’歡迎——哦?”

性別不明的調血師看著我,歪了歪頭。

“好久不見。”

我舉起右手打招呼。確實是時隔五個月的重逢。

吉什麼也沒說。是驚訝嗎?還是生氣?從他那端正的容貌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有事拜託你。”

我在最前面的高腳凳上坐下,取出香菸。點上火,吸了一口,然後看向“霧笛”的主人。

“把房間借給我。讓我繼續在這裡當探索者。”

足足停頓了一個深呼吸的時間,吉才回答。

“你的房間還留著。”

“還沒處理掉嗎?”

“不是沒處理。是想留著。”

“這不是一樣嗎?”

“不,不一樣。”吉說。接著又微笑道:“歡迎回來。”

我大意了。被直擊要害,一陣目眩。還是老樣子,破壞力驚人。我想,他還是沒變。在一切都已變遷中,唯有吉絲毫未變。

“我回來了,吉。”

“歡迎回來,洛伊斯。”

啊,只有一點變了。從“雷洛伊斯君”,變成了“洛伊斯”。

“臉色還是不好啊。要喝點增血劑之類的嗎?”

“那能給我來杯‘目眩’嗎?”

“遵命。”

吉從架子上取下瓶子。我抽著煙,看著吉調製雞尾酒。久違的“目眩”入口辛辣。帶著泥土味,又像焦糊味,有種莫名的懷念。

我們聊著無關緊要的事,直到夜深。話題盡是盧克、文森特,還有蒂爾達。酒杯一空,即使我什麼都不說,吉也會在我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離開的時候,盧克是笑著的。”

喝著第五杯“目眩”,我裝作微醺說道。

“明明幾小時前還在哭著說‘不想死’,卻像要出門去玩一樣,開心地笑著。”

“他就是去玩了呀。肯定是的。”

吉在櫃檯裡回答。

“現在,大概在追逐彩虹吧。”

“啊,是啊。”

彩虹的彼方是天堂。盧克去了那裡。現在大概正和米莉亞姆一起,在草原上奔跑吧。

我喝著“眩暈”,品味舌尖擴散的刺激。鬆開領結,順便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鏈子。末端懸掛的紅色淚滴,是融入了米莉亞姆記憶的盧克的血實。

“洛伊斯。”

吉突然呼喚。

我抬起頭,看著“霧笛”的主人。

“怎麼了?”

“我為何在這裡開店。你不想知道理由嗎?”

我緩緩眨了眨眼。

“能告訴我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那麼,請告訴我。”

“明白了。”吉點點頭,繼續說道。“誰也無法將已發生的最壞之事化為虛無。我能做的,只是在濃霧中點一盞微光。讓身處痛苦之人,尋得一絲希望。在無邊的悲傷中,添上一捧安寧。為此,我在這裡。”

“……原來如此。”

我喝乾了“目眩”。將空杯放在櫃檯上。

“我也被你拯救了。”

如果這裡沒有“霧笛”,我大概已經死了。在沒遇見盧克、不知米莉亞姆下落的情況下,成為巷子裡一具無名的屍體。

“謝謝你,吉。”

吉皺起了臉。那是與他秀美容貌不相稱的、充滿人情味的表情。

“莫非,你醉了?”

“看來是呢。”

我佯裝醉意,從高腳凳上站起身。

“我去醒醒酒。”

留下這句話,我走向門口。

“小心腳下。”

背後傳來吉的聲音。

“夜深了。”

我舉手示意。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霧笛”。

時間已過午夜。我漫無目的地在靜寂的殼底走著。

難得霧氣散了。覆蓋頭頂的萊科斯外殼,反射著微弱的光。淡淡的虹彩光輝,是層層疊疊的夜之虹。

我停下腳步,取出煙盒。抽出香菸,劃燃火柴點上。仰望黑暗,吐出一口煙。紫煙如霧般飄蕩。我追隨著它的去向,在心中呼喚。

我說,孩子們。你們做得太好了。不必如此優秀也可以的。即使爆發戰爭,即使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也與你們無關。沒有任何必要去守護誰,沒有任何理由需要你們去死。

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本應這樣教導你們嗎?如果我過著那樣的生活,你們是否就能活下來呢?

不,即便如此,你們大概也會做同樣的事吧。你們就是那樣的孩子。比誰都堅強、溫柔,是出色的孩子。米莉亞姆,盧克,我為你們感到驕傲。能擁有你們這樣的孩子,我從心底感到幸福。

所以——

跑吧,

跑吧,

跑去吧,孩子們。

向著光芒所在。向著彩虹的彼岸。

如果在那裡遇見格洛麗亞,替我告訴她“我愛你”。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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