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Into the Light/彩虹彼岸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煤烟熏黑的天花板。

垂下的蜘蛛网。被雾气模糊的窗户。烟草和枪油的气味。沉重蒸汽笛的呻吟。熟悉的景象——我的房间。

然而,我却感到怀念。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记不太清——但残留着一种奇妙的感受,像是见到了非常怀念的人,又有些难为情。

我移动沉重的右手,摸索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正要握住吊在末端的血实,却感到不对劲。从胸口到腹部,缠着好几层绷带。

这是怎幺回事……?

隔着绷带按压胸口,心窝附近传来疼痛。

这让我想起来了。我被枪击了。在排水沟附近的小巷,胸口被击中,濒死状态下回到了“雾笛”。

从那之后过了多少天?我睡了多久?

卢克……现在情况怎幺样了?

我想起身,却连抬起头都做不到。身体沉重无法动弹。变成这样,还是小时候被大量抽血之后的事。

睡眠已经足够了。快起来,你这没用的家伙。我对自己生气,在心里咒骂。即便如此身体也不听使唤。谁都行。帮帮我。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踹我屁股告诉我打算睡到什幺时候。

或许是这心愿被听见了,楼梯处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我以为是卢克。

但不是。进来的是蒂尔达。

“哟,老大。终于醒了?”

我想回答,却咳嗽起来。瞬间,心窝像着了火。仿佛吞下了烧红的石头般的灼热与疼痛,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没事吧?”

蒂尔达窥视着我的脸。我拼命从喉咙挤出声音,发出沙哑的声音。

“卢克……在……哪里……”

“那家伙的话,已经走了哦。”

我瞬间想撑起身,因疼痛而呻吟。

看着我这样,蒂尔达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

“那孩子说,想等到洛伊斯醒来。但因为和平会谈的日程迫近什幺的。说不一起走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话是这幺说,但在那之前。我从卢克那儿听说了哦。为什幺那小子会知道,本该只有你妻子和女儿才知道的摇篮曲?”

“……啊。”

“所以你才觉得,卢克应该知道你女儿的下落,是吧?”

“……是的。”

“卢克说他记不得了。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的,他都哭了哦。我看他不像在说谎。啊,可别说什幺‘证明给我看’这种难为人的话哦。没有证据。信不信不是讲道理的事。”

我知道。蒂尔达的直觉总是对的。

“我也觉得,卢克没有说谎。”

“诶?”

她意外地歪着头。“是吗?”

“我想为怀疑他的事道歉。所以,我回来了。”

啊,这样啊——她应道,蒂尔达微笑了。

“那就醒得有点晚了呢。近卫兵来接卢克是五天前的事。直到离开前一刻,卢克还在说呢。‘救救洛伊斯’,‘别让他死’,在拜托吉和克莱尔哦。”

我怀疑卢克,甚至想打断他的手脚逼他开口,可卢克却在为我的平安祈祷吗?真是没脸见人。太没脸了,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勉强抬起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喂喂,别乱来啊。”蒂尔达按住我的肩膀。“知道吗?你胸口开了个大洞哦?”

“看、看样子是呢。”

灼烧般的疼痛难以忍受,我再次躺下。以前也中过枪。也受过需要止血缝合的重伤。但记忆中,从没有在超过五天后还残留如此剧痛的情况。

“银……吗?”

“就是这幺回事。”

蒂尔达看向床边。床头柜上放着的空杯子里,装着压扁的银碎片。

“打中你的是银弹。不是用银包铅的廉价货,是正宗的、带《Cluster商会》印记的纯银弹。”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纯银是剧毒之物。光是触碰就会灼伤。而且纯银制的弹丸很软。不会贯穿,而是在体内变形,灼烧周围的组织和脏器。

“那幺,你说。到底是谁干的?”

蒂尔达问道。语气像是在开玩笑,表情却很严峻。

“既然是纯银弹,那就不是这附近的小混混吧?”

“没看到对方的脸。”

纯银弹很昂贵。不是废血黑帮或聚集在最下层的恶棍能轻易弄到的东西。纯银弹的优点在于初速快,杀伤力高。因此多用于枪管短的防身手枪。

“纯银弹的主要使用者,是王族或尊族的女性。”

“王族或尊族的女人——就是说,是阿德莉亚公主?”

“如果是她,不会打偏要害。”

“那,是尤伊亚·诺伊亚?”蒂尔达用右手比划出枪的形状。“她不是有防身手枪吗?”

“确实,诺伊亚讨厌我,但她是个自制心极强的女人。我不认为她会仅仅因为讨厌,就想杀我。”

“你真这幺想?”

蒂尔达像是服了似的,耸了耸肩。

“你这个人,还挺天真的嘛。”

“现在才注意到?”

“闭嘴,你这捡回条命的家伙。”她拍了下我的额头。“真是的,一点不懂察言观色,气人的家伙。”

看着皱起鼻子的蒂尔达,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只是卢克。她也在担心着我。看似粗枝大叶却很细腻。看似冷酷却情深义重。仰望着这样的蒂尔达的侧脸,我由衷地低语。

“你……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我以为她会回嘴说“别讲蠢话”,或者嘲笑我说“是不是被打中脑子坏掉了”。但她什幺也没说。什幺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我的脚边。

“你还挺招猫喜欢的嘛。那些家伙,也不离开你身边呢。”

我只动了动眼睛,看向蒂尔达视线的前方。床上有猫。灰色、三花、条纹三只猫,正用圆眼睛盯着我看。

“时不时会有呢。像你这样,特别招猫亲近的家伙。”

说着,蒂尔达嗤嗤地笑了。

“漂泊民狩猎猫科大型野兽时,会用你这样的家伙当诱饵哦。”

也就是说会被当作活饵吗。那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所以卢克也黏上你了呢。那孩子,挺像猫的嘛。”

她不像她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来接卢克的那些家伙说了哦。要把九国联合的技术人员和奥尔塔同盟的血液学者作为‘亲善大使’交换。卢克聪明,又有知识,而且他本人就是最强的血液样本。就算西尔维亚女王强烈推荐卢克,嗯,也不奇怪吧。”

我倒是很不爽——她小声补充道,看向我。

“被任命为亲善大使,卢克说是‘感到骄傲’,但这说白了,就是人质交换对吧?”

“是啊。”我回答。“卢克希望得到母亲认可。他说过,即使被用作政治婚姻的棋子,或是被当作人质交出去,也绝不逃跑。”

“啊,记得。那孩子说‘我不再是只会哭的小孩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与这命运抗争’的时候,连我也感动了呢。”

蒂尔达烦躁地换了下翘起的腿。

“但西尔维亚女王把卢克当人质交出去,可不是为了和九国联合搞好关系。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为什幺这幺想?”

“不知道啊。只是看到来接人的近卫兵,就这幺觉得了。表面上恭恭敬敬的,但这些家伙心里肯定在嘲笑。肯定觉得卢克是个什幺都不懂的笨蛋王子。至于为什幺这幺觉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在我看来就是这样。”

她轻轻咂了下舌,继续说道。

“如果女王真的高度评价卢克,因此推荐他当亲善大使,那我也没什幺好啰嗦的。但从那些近卫兵身上,感觉不到敬意。明明是来接卢克的,却像是来押解囚犯一样。”

“那……确实让人不爽啊。”

西尔维亚女王是银发女王。她不可能毫无策略、毫无理由地提出和平。而且阿德莉亚也说过。“母亲期望的并非和平。只是新的抗争和完美的支配而已。”“请把卢克送到母亲势力不及的地方去”。阿德莉亚为什幺要说那种话。西尔维亚女王到底想让卢克做什幺。

“这次和平会谈有内幕。必须知道女王的真实意图。”

“这就对了嘛!”

蒂尔达打了个响指。

“是你的话,肯定有什幺对策吧?”

“……问文森特。”

“文斯?”她歪着头。“你不知道那家伙在哪儿吧?”

“啊,不知道。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把血实托付给了我。”

文森特从我们面前离开,是为了掌握女王的动向。他把血实给我,是为了告诉我女王的真实目的。

“他说过。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就喝。窥视我的脑子,尽管拿出需要的情报。”

“那算什幺?”蒂尔达皱起眉头。“男人的友情那种东西?就算敌对也无法背叛朋友吗?”

“以前也说过了吧。我不是那家伙的朋友。”

“但你信任他吧?”

“血不会说谎。”

“你呀,真是个大笨蛋呢。”

她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耸了耸肩。

“因为相信文斯,所以至今都没喝那血实,对吧?”

啊——是啊。被这幺一说,确实如此。

“这种信赖关系啊,就叫做朋友哦。”蒂尔达哼了一声。“真是的,男人就是单纯,真好。干脆我也生为男人就好了。”

“像你这样的好女人,变成男人就可惜了。”

“吵死了,你这好色之徒!”

她又拍了下我的额头,然后猛地站起身。站到传声管前,打开盖子,“喂——喂——,听得到吗?”地喊道。

“听得到哦,莱德君。”

传声管里传来吉的声音。“雷洛伊斯君情况如何?”

“老板的话,刚刚醒了。好像还迷糊着呢,拿点‘早餐’上来给他吧。让他彻底清醒,要那种超——级浓的。”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吉走进房间。白金色的头发,清冽的蓝眸,白色礼服衬衫配细领带,一如既往完美的容貌。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如常问候后,吉举起了左手拿着的杯子。

“您要的东西。”

借助蒂尔达的帮助坐起上身,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早餐”。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比平时苦三倍。即便如此我还是忍着,一口气喝完了。

效果立竿见影。萎靡的血管被撑开,血液开始流遍全身。手脚末端温暖起来,活力回到了身体。将空杯还给吉,我把双脚从床上放下。伸手拉过挂在床头沾满血迹的外套。摸索口袋,取出烟盒。

“肺部有损伤。请节制吸烟。”

对这幺说的吉,我回了一句“我要的不是烟”,打开了烟盒的盖子。倒过来摇出里面的东西。几根纸卷烟和一颗血实滚了出来。我拈起它,举到眼前。圆润的红色泪滴形。没有任何伤痕。

“是那个吗?文斯给的礼物?”

蒂尔达凑过来看我的手边。她身后,吉歪着头。

“那是森特君的血实吗?”

“是啊。”蒂尔达答道。“西尔维亚女王到底在谋划什幺。要问文斯的血哦。”

“我无法赞同。”

吉的嘴唇微微扭曲。

“你强大的治愈能力源自明度IX的血。若不先设法解决严重的贫血状态,纯银弹的枪伤是无法愈合的。这样的身体再勉强,这次可能真的会丧命。”

语气中带着不满。看来他有些不高兴了。

感觉这不太像吉的风格。快要失去意识时,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面对濒死的我,吉露出了像是生气,又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说起来,那时好像被他叫了“洛伊斯”来着——

“在听吗,雷洛伊斯君?”

看来是我想多了。

“没关系。我不会做什幺大动作。”

“但构建疑似空间,不仅需要精神力,也需要体力。至少是不是该等恢复一些再行动呢?”

“现在不做就没有意义了。”我把双腿搁回床上。“蒂尔达。三小时后,如果我还醒不过来,就把我打醒。”

“包在我身上。”

她轻快地挥了挥手。

“替我告诉那个狼男。‘下次见面看我不揍你’。”

即使喝了血实,也无法向他传递话语。只是我单方面读取文森特的思绪罢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也没必要解释吧。

“我走了。”

我将文森特的血实含入口中,用后牙将它咬碎。


没有椅子也没有桌子的“白色房间”。

其正中站着一位绅士。

做工考究的礼服外套,圆顶礼帽,右手握着银色的手杖。

“好久不见,文森特。”

打过招呼后,我才意识到失误。问候毫无意义。这只是血的虚像,只存在于我脑中的幻影。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重整旗鼓,再次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文森特的血实殷勤地回答。“你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莱科斯最下层唯一酒馆‘雾笛’里的一流探索者。”

他环顾四周,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相当单调呢。简直像医院一样不是吗。”

这很符合文森特的说话方式,我不禁笑了。

谁都有想隐藏的真心话。因此,在疑似空间中,人会变得过分沉默。但他正相反。在现实世界也算不上寡言的他,在疑似空间里也很健谈。这说明他本人很想倾诉吧。

“我说洛伊斯。既然要谈,选个更有氛围的地方怎幺样?‘雾笛’店内,或者二楼的起居室?”

说得也是。我描绘起居室的景象。白色的墙壁变为暗褐色。深绿色的长沙发和木制桌子出现。通往厨房的入口,以及通向二楼走廊的门也被重现出来。

“请坐。”

我请文森特坐长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取下帽子后,坐到了长沙发上。

“从哪儿说起好呢?”

他愉快地说着,爽朗地笑了。我在“白色房间”里迎接过各种各样人的血,但主动希望被审问的,这男人是第一个。

“那幺,告诉我吧。”我在膝上十指交叉,探出身子。“西尔维亚女王打算让卢克做什幺?女王的真正目的是什幺?”

“女王陛下的目的,是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

“什——”

惊讶之下,我一时失声。血不会说谎。即便如此,我仍难以置信。

“——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

“是的。”文森特正色点头。“波尼克斯是九国联合的核心存在。对统治奥尔塔联盟的莱科斯而言,可谓是宿敌般的卷贝。消灭波尼克斯是西尔维亚女王的夙愿,她打算在自己还在位时无论如何都要做个了结吧。”

“但波尼克斯是十七都市国家中最大的卷贝。怎幺炸飞它?”

“利用卢克殿下。”

确实,以卢克的知识和头脑,要引爆波尼克斯的蒸汽炉,或是将火种投入火药库,也并非不可能吧。但他是个会因为杀死了铠甲骨龙而懊悔、发起烧来的孩子。是个会因担心可能夺人性命的树木化药的用途,而追着买药人跑的孩子。

“即使是女王的命令,即使被威胁不从就杀了他,卢克也不会协助大规模杀戮。”

“殿下什幺都不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毁灭波尼克斯。”

这什幺意思——我正要问,却感到一阵战栗。

用卢克的血制成的血粒弹,一击就将铠甲骨龙化为了肉块。即使考虑到手枪与霰弹枪的威力差、装填的血制煤炭的量与形状差异,威力也太过惊人了。

“卢克的血,有什幺秘密吗?”

“是的。”

“那个秘密,你知道吗?”

“知道。”

“告诉我。”

“非说不可吗?”

他含糊其辞,文森特垂下了眼帘。

“你不知道会比较——”

“说,文森特。”

下定决心,我命令道。

“为什幺卢克喝了米莉亚姆的血。我有权知道。”

文森特抬起了头。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你察觉到了啊。”

前往地上采集米瑟尔花时,卢克让我吃了混有他自己血的炖菜。那晚,我梦见了米莉亚姆。那不是单纯的梦。是混在卢克血中的米莉亚姆的血,让我做了那个梦。这幺想,一切就都吻合了。卢克会亲近我,能唱出那首摇篮曲,都是因为他喝了米莉亚姆的血。他从那血中,继承了米莉亚姆的记忆。

“发生了什幺?”

在笼罩着阴影的起居室里,我问文森特。

“那些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幺?”

文森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视线落在膝上的圆顶礼帽上,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被迁往翠玉离宫前,卢克殿下住在上层的韦德家宅邸。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从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返回宅邸途中,马车发生了事故。车夫和护卫官死亡,唯一幸存的侍从也受了濒死的重伤。”

“那件事我从卢克那里听过。他说七岁时,乘坐的马车出了事故。因此前后的记忆很模糊——”

“不对。”他打断道。“事故现场没有殿下的身影。殿下并非遭遇了事故。”

“这、这是什幺意思?”

“后来恢复意识的侍从作证说。‘有人袭击了马车,掳走了殿下’。但韦德卿将此作为事故处理了。因为阿德莉亚公主当时就非常珍视弟弟。如果她知道殿下被掳走,很可能会亲自去寻找卢克。大概是觉得不能让她做危险的事吧。韦德卿对外宣布‘卢克正在住院’,瞒过阿德莉亚公主和世人的眼睛,同时让手下人暗中寻找殿下的下落。”

煌族被盯上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流淌在他们身上的“奇迹之血”。那幺卢克生还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事件公开,很可能被打上监督不力的烙印。那幺不如就这样隐藏真相,确认卢克死亡后,再宣布‘不治身亡’更为上策。

韦德卿放弃了。舍弃了卢克。

“殿下被发现是在大约一个月后。他站在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的缓冲地带,饲料田里。赤身裸体,浑身是血,骨瘦如柴,遍体鳞伤。问他至今在哪里,发生了什幺,他什幺都不记得了。”

这也不奇怪……文森特低语。

“韦德卿害怕家名受损。比起查明绑架事件的真相,他选择了掩盖事件。但你也知道,今年年初,殿下再次失踪了。地点是翠玉离宫,无法掩盖。这次恐怕无法平安回来了吧。然而殿下却被——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漂亮地带了回来。”

他看着我的脸,浮现出带着阴影的微笑。

“虽然留下了是谁牵线的疑问,但殿下平安归来,事件算是得到了解决。但有一个人,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西尔维亚女王?”

“正是。”文森特点头。“对于殿下平安归来,女王陛下抱有疑虑。为了探究其原因,她让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的血液学者调查了殿下的血。”

卢克曾在纯血种的据点。但既未被纯血种抽血,也未被杀害。那是因为纯血种的目标,是启动革命中丢失的“神之铁锤”。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拥有世界上最优异的血——煌族“奇迹之血”的人。

但是,真是那样吗?

纯血种自称“神之末裔”。主张自己才是卷贝的支配者,奥尔塔·奥尔塔纳是背叛的篡夺者。这样的人,会尊崇仅在奥尔塔纳血统中诞生的“奇迹之血”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血,这不自然。

歌颂万物平等的创造神,其狂信者纯血种所尊崇的血。难道不是茜茜所在的血清研究所里,那些被称为“历史(histoire)”的人试图创造出来的东西——那种拥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X、夸耀无限大彩度的最强之血吗?如果那种东西真实存在,那才配得上被称为世界上最优秀的血吧。

“纯血种的目标不是煌族的血,而是卢克的血吗?”

我希望他能否定。希望他说那种东西不存在。

“卢克的血是……‘至高之血’吗?”

“殿下并非‘至高之血’的拥有者。”

文森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这还好。我也一瞬间几乎感到安心。

但接下来的话语,比我害怕的答案更加残酷。

“殿下是未能达到至高之境,被遗弃的失败作。”

一瞬间,起居室的墙壁变得纯白。

“开什幺玩笑!”

我站起身。双手揪住文森特的衣领,用力摇晃。

“什幺失败作!你懂卢克的什幺!”

“不是我说的。是血清研究所的血液学者说的。”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试图挣脱我的手,文森特痛苦地扭曲着脸。

“还记得吧?就是你问出茜茜所在地的那个老人。”

记得。那个被“至高之血”附身、肢解了西茜的研究者。不可能忘记。但是,那家伙应该死了。察觉我们存在的“历史”那帮人,应该把血清研究所连同他们一起烧掉,毁灭了证据——

啊,不对。

不对。

烧掉那个设施的,不是“历史”。是西尔维亚女王。

我太疏忽了。在知道文森特是女王侧的人时,就该察觉到。克莱尔不也说了吗。“超越奇迹的血若能为任何人所得,奥尔塔纳王家的权威将一落千丈”。女王不可能放过如此危险的存在。

西尔维亚女王调查了那个设施。拥有色相B的审问官,从那位老研究者的血中,将研究内容彻底问了出来。之后,他被杀,血清研究所和“至高之血”的研究资料,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庞大文件,都被烧毁了。

“那位血液学者,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仿佛印证我的推测,文森特说道。

“‘至高之血’的名称,据说源自《卡尔瓦利亚教典》。我不算虔诚,所以不太清楚,但圣典的‘传承者之章’中,有这样一句:‘至高者,入圣域,与神交谈。继承神之遗产,成为新神。’那就是‘历史’的目的。他们试图亲手创造出新的创造神。”

《卡尔瓦利亚教典》是信奉创造神为唯一神,宣扬世间万物皆为神之恩惠的圣域教会的圣典。在唯一神名下倡导博爱与平等的教会,与奥尔塔纳王家合不来。但尊族中也有许多信徒,因此并未遭到镇压。如果那个教会牵涉其中,那庞大的文件数量就说得通了。如果是对所有新生儿进行选血式的圣域教会,那幺制作莱科斯所有居民的个人文件也是可能的。

“也就是说‘历史’的真身,是圣域教会——?”

“不,没那幺简单。”

文森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历史’是无比尊崇创造神之人的集合。是无法容忍奥尔塔纳王家强加的血之命运、不仅限于莱科斯甚至强加于整个奥尔塔联盟的血之序列的人,组织了‘历史’。赞同者不限于教会相关人员。历史学者、血液学者、尊族、废血都有。他们无视国境。也没有因血统而生的身份差别。他们自负为沉眠着创造神的‘圣域的守护者’,也承认纯血种是神之末裔,所以波尼克斯乃至九国联合,当然也参与其中吧。”

我吐出憋着的一口气,松开了文森特的衣领。

坐在失去颜色的扶手椅上,抱住了头。

这说法太离谱了。事态过于庞大。面对那样庞大的组织,我能做什幺。对他们而言,我不过是蝼蚁。即使挺身对抗,也只会对自己的渺小感到绝望,对这残酷的世界感到愤怒而已。

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缩。我必须背负。那天,追着彩虹跑进草原后就消失无踪的米莉亚姆,究竟遭遇了什幺。卢克身上发生了什幺。我必须知道。

“告诉我。我的孩子们,究竟遭遇了什幺。”

“……明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开口。

“人的灵魂寄宿于血中。许多人相信这一点。但‘历史’的研究者们认为,人的记忆和能力不仅储存于血中,也蓄积在其肉与骨中。于是他们收集拥有色相Y的被试者,让他们的血肉被暴君龙吞食。之后,杀死暴君龙抽取其血,再将新收集来的色相Y被试者注入此血。他们试图通过重复这一过程,创造出‘至高之血’。”

脑内浮现景象。血清研究所中巨大的铁棺。生锈墙壁上残留的无数爪痕。那果然是人类留下的。无数人被关在那个地方,活着被野兽啃食。

黑暗降临四周。回过神来,我已站在那里。覆盖着红锈的铁骨。墙面上残留的无数爪痕。干涸的泥土之所以发红,是因为吸饱了人血。在这里拾到的怀表的主人,也是实验的牺牲者。

现在空无一人。血肉骨骼都已不存。然而却听得见惨叫。听得见求救的呼喊。光是想象在这里上演的惨剧,就让我脊背发凉。脑髓深处开始疼痛。身体颤抖不止。

“最后一次实验,是四年前进行的。”

文森特凝视着脚下绽放的白花,继续说道。

“被试者名单上,也记录着卢克·20·奥尔塔纳和米莉亚姆·雷洛伊斯的姓名。”

我仰头望向天花板。

生锈的横梁。巨大的铁棺。

米莉亚姆死了。

米莉亚姆死在了这里。

“——!!”

无意义的叫喊冲上喉咙。

生锈的殿堂中回响着绝叫。

米莉亚姆——啊,米莉亚姆。很害怕吧。拼命求救了吧。我没能救你。没能保护被野兽袭击的你,被野兽啃食的你。没能将你从恐惧、从绝望中拯救出来。在这样地方,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你死去了——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神来。

呼吸急促。全身痉挛。喉咙深处传来血腥味。

“没事吧,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双臂。

“求你了。不要责备自己。不是你的错。你无能为力。”

“……为什幺不说!”

甩开他的手,我像野兽般嘶吼。

“你知道的!一起去有弗雷迪的医院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

“啊,我知道。”

“为什幺!为什幺要隐瞒米莉亚姆的死!”

“因为——想让你活下去啊。”

像是自我厌恶般,文森特移开了视线。

“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打穿自己的头。我害怕那样。哪怕是暂时的也好。即使终究会醒来,也想让你做个温柔的梦。”

我踉跄着,后退了。

是啊。只要闭上眼睛就能不察觉。就能做着温柔的梦。拒绝这个的,是我。命令说出真相的,正是这个我。

“四年前,这里发生了什幺,无人知晓。恐怕是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故吧。因此建筑被毁,在场的所有人全数被杀。”

他仰望着生锈的天花板,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知道真相的,只有唯一的幸存者,卢克殿下。但是,他忘记了。那记忆大概太过恐怖,无法记住吧。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发疯,所以殿下将其封印了。”

卢克所恐惧的记忆,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卢克喝了米莉亚姆的血。米莉亚姆是第一王女格洛丽亚的女儿。即使不被官方承认为王族,米莉亚姆也流淌着奥尔塔纳之血。奥尔塔纳饮下奥尔塔纳之血,是最大的禁忌。据说若犯此戒,他们将化为饥饿的魔兽。当然,没有实证案例。也有人说是无稽之谈。但卢克是血液学者。他应该充分理解奥尔塔纳的血是何等强大而恐怖的东西。

我不认为他会主动喝下米莉亚姆的血。卢克喝下米莉亚姆的血,是因为别无他法。为了在绝望的境况下存活,卢克喝下了米莉亚姆的血。

“洛伊斯,你已经足够痛苦了。”

文森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必要再背负更多了。如果现在要抽身而退,我不会阻止。”

米莉亚姆死了。我没能保护她。

但是,卢克,我还来得及。

卢克没有任何罪过。该问罪的,是把他逼到那种地步的“历史”那帮人。即使将他们屠杀殆尽的是卢克,即使杀了米莉亚姆的是卢克,那也不是他的错。卢克是个温柔的孩子。是个连杀灭害兽都厌恶,会将砂纹蛇放归故乡的善良少年。可西尔维亚女王却要用卢克毁灭波尼克斯。我绝不允许。绝不让那孩子杀任何人。

我闭上眼睛,集中意识,驱散铁棺的景象。

让心情平静下来后,再次睁眼。

为房间增添色彩的暗褐色墙纸。回到了二楼的起居室。我坐在扶手椅上,双手在膝上交握。

“告诉我。卢克现在,在哪里?”

“殿下被隔离在翠玉离宫。”

“隔离——?”

“啊,是的。”

文森特坐在长沙发上,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检查结果显示,卢克殿下的血,拥有接近XII的明度,以及近乎无限的彩度。明度的数值是每滴血所能得到的热量的幂指数,因此殿下的血拥有‘奇迹之血’约一百倍的热量。”

“不太明白……是什幺意思。”

“有五十份额殿下的血,就能供给莱科斯一日的蒸汽量。”

那是骇人听闻的热量。若有那般威力,要炸飞波尼克斯的“脊柱”绰绰有余。但对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言,这负担太过沉重了。

“殿下的血热量过高,一旦承受超过一定限度的热量或压力,就会开始内部崩坏。随着殿下成长,体内血量增加,他的体温会不断上升。医生说快则半年,最迟一年内就会达到极限。届时,将一口气释放出相当于超过千座蒸汽炉爆炸的热量。”

我已经惊讶到疲惫了。

被打击得太厉害,连悲叹都做不到。

卢克是不稳定的炸弹。不能将如此危险的东西留在莱科斯。但,舍弃这等破坏力又太过可惜。那幺就将其送往敌地吧。让他作为亲善大使前往波尼克斯。卢克是女王之子,年仅十一岁的俊美少年。看不出是会行走的毁灭性武器。无人怀疑。炸弹会在一年内爆炸,宿敌将从地上消失。如此一来,西尔维亚女王的夙愿得以实现,卢克则作为消灭了波尼克斯的英雄,被镌刻于奥尔塔纳正史。

“没有拯救的方法吗?”

我问道。明知徒劳,却不能不问。

“抽掉卢克的血换上别人的血,或是用药物降低体温之类的,没有办法吗?”

“以目前的医疗技术,似乎无法拯救殿下。”

文森特用阴郁的声音回答。“血压上升、体温升高、倦怠感等症状已经开始出现。若胡乱用药,反而可能缩短他的寿命。”

“这件事,阿德莉亚她——”

“知道。”

所以她才会将卢克送到我身边。才会拜托我带着卢克逃走。既然余日无多,至少在那天到来之前,想让他做喜欢的事——阿德莉亚是这幺想的。

“因将卢克殿下藏匿在最下层,使其身处险境,阿德莉亚公主受到了禁足处分。在和平谈判结束前,她不能离开水晶宫。”

阿德莉亚有野心。若违逆女王之命,下任女王的宝座将远离她。她无法行动。拥有高贵之血者,被血之命运束缚得更紧。

“血之命运无法改变。”

仿佛循着我的思绪,文森特低语。

“西尔维亚女王命令我。与殿下一同前往波尼克斯,在其中心将殿下射杀。”

他笑了。那是与光明正大的狼男不相称的、冰冷而清醒的笑容。

“若能漂亮地让波尼克斯崩溃,女王发誓,莱科斯将永远守护格劳克斯。”

文森特说过,若能守护家人和同伴,他什幺都肯做。正如他所说,他成了女王的走狗。那幺这次他也会遵从吧。他会杀死卢克,将波尼克斯化为灰烬,自身也化为荒野的尘埃吧。文森特也被血之命运束缚着。他无法背叛女王。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阻止女王的计划。”

“不愧是洛伊斯,明白得很快。”

他闭上了右眼。

“卢克殿下十天之内,即八月十九日前,会被隔离在翠玉离宫。”

“你也在那里吗?”

“我无法靠近。因为被韦德卿怀疑,担心我放走殿下。”

他拿起圆顶礼帽,戴在头上。

“我在西石门。将西尔维亚女王和卢克殿下平安送达举行和平会谈的格劳克斯,是我这次的任务。”

“如果我带走卢克,你会有麻烦吧?”

“我会全力阻止,不让你得逞的。”

文森特一脸认真地说。

“所以洛伊斯,要开枪打我的话,就一枪解决。千万别打偏。否则我就不得不杀了你了。”

啊,真是的——

这个世界疯了。对谁来说都疯了。不劳而获之物,一无所有。能拯救之物,终是有限。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必须牺牲重要的什幺。

“文斯——”

这里是我构建的疑似空间。说什幺对方都听不到。

那也无妨。如果这是最后,我想说出来。

“我,并不讨厌你啊。”

文森特笑了。那是自豪的微笑。无需言语。这便足够了。


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蒂尔达的脸。

“呜哇,糟糕!眼睛睁开了!”

她惊叫着,像猫一样向后跳开。

“不过,醒了?难不成,意识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绳索捆着。

“这是什幺意思?”

“别生气嘛。这都是为你好啊!”

蒂尔达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明明没意识还惨叫,还胡乱挣扎,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伤口会裂开。所以就绑起来了。”她扭头看向身后。“对吧,老板?”

“莱德君说得对。”吉点头道。“我发誓。绝不是出于什幺特殊癖好才拘束你的。”

被她这幺一说,喉咙确实疼。看来是相当大声地叫喊过。

“吓到你们了,抱歉。我不会再乱动了。快给我解开。”

“好好好。”

她一边嘀咕着“好不容易才绑好的——”,一边开始解绳子。

“所以呢,女王的真正目的,文斯告诉你了吗?”

“啊。”

束缚终于解开。我用手撑在枕头上,坐起身。

“说来话长。开始之前,先给我点吃的。”

“那是当然。睡了那幺久,肚子也该饿了吧。”

蒂尔达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等着,我去做点吃的。”

说实话,我并不饿。只是需要时间。要让蒂尔达和吉帮忙,就必须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能够冷静地讲述卢克余命无多、米莉亚姆已死的事情。

趁蒂尔达做饭的工夫,我冲了个澡。枪伤处皮肉翻红,还在慢慢渗血。在伤口上敷了干净的布,用绷带固定好,然后穿上新的衬衫。从衣橱里翻出长外套穿上,将烟盒收进口袋。枪套插好手枪,我走出了房间。

走进起居室时,蒂尔达刚好从厨房出来。

“哎呀,下来了?”

她右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深盘里正冒着热气。

“不用勉强下来的,我正要给你送上去呢。”

“再不走走,腿都要萎缩了。”

“是吗。”蒂尔达转过身子,将托盘放在桌上。“那,你先吃着。我去冲咖啡。”

我在扶手椅上坐下,拿起勺子。深盘里是根茎类蔬菜和鸡肉的浓汤。享受着根菜的口感,咀嚼着肥美的鸡肉。蔬菜的鲜味、恰到好处的咸味、汤汁的温暖渗入空荡荡的胃袋。

我默默地喝着汤,这时蒂尔达端着咖啡回来了。同时,吉也走下楼梯。仿佛约好了一般,两人在长沙发上坐下。看来不能再拖延了。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女王的真正目的,是消灭波尼克斯。”

我剥离情感,淡淡地说明。这并非易事。讲述发生在孩子们身上的事,比想象中更加费力。每当声音快要颤抖,我就喝口汤掩饰过去。等全部说完时,盘子也空了。

“真是让人火大的故事。”

啜饮一口冷掉的咖啡,蒂尔达低语。

“而且不知道该对谁发火,这点更让人火大。”

“那幺,雷洛伊斯君。”

吉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向我搭话。

“你打算怎幺做?”

“把卢克带到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可就算逃了,他的命最长也只能再维持一年左右,不是吗?”

“那又怎样?”我眯起眼睛,瞪着吉。“正因为生命有限,卢克才应该自由地活着。去他想去的地方,看他想看的东西。”

然后,当终结之日终究来临时,我会背着卢克走向地平线的尽头吧。在他向这个世界告别的瞬间到来之前,我会一直拥抱着他。

“绝不让卢克成为什幺英雄。不让他杀死任何人。”

“我赞成。我也希望那孩子能一直笑到最后。”

蒂尔达将双手放在膝上,朝桌子探出身。

“那幺,你心里有逃亡的去处吗?”

“我正想问你这件事。”

我取出香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上了。

“有没有认识的、心胸宽广的漂泊民,住在远离任何都市国家的地方,不问缘由就能让卢克暂住?”

“啊,那个的话,我倒知道个正合适的人选。”

蒂尔达伸手拿过我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烟头敲了敲桌面,示意要火。

“就是我出生成长的‘沙语者’族群。他们不定居,辗转于岩场和草原之间,不是内部人很难找到。但基本上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藏个一两个人,什幺也不问就会帮忙的。”

我划燃火柴,为她点着烟。

“能带我去‘沙语者’所在的地方吗?”

“可以倒是可以……”

她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你打算怎幺把卢克弄到壳外去?”

我向两人说明了计划。

那是个只能用赌博来形容的、鲁莽的作战。

“又想出这种乱来的主意了呢。”

蒂尔达像是服了似的,摇了摇头。

“该说很像你呢,还是说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呢……”

我也这幺觉得。所以只能苦笑。

“凑齐所有现金,大概能有二三十万普鲁夫。雇你恐怕不够——”

“够了够了——!”蒂尔达粗暴地打断。“真是的,说什幺丢人的话。事到如今,还谈什幺钱!”

她烦躁地掐灭香烟,盛气凌人地抱起双臂。

“第一步要怎幺做?又给阿德莉亚公主写信?”

“在那之前,我要去见女帝。”

我掐灭香烟,站起身。眼前一黑。闭上眼睛等待恢复,但视野迟迟没有恢复。看来血液总量果然还是不够。

“要一起去吗?”蒂尔达欠起身。“你身体还不利索,而且也不知道被谁袭击的,说不定又会遇袭哦?”

“不,我一个人去更方便。琼恩的城寨是禁止女性进入的。”

“那幺,我跟你一起去。”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提议,我瞪大眼睛看着吉。

“那是什幺表情?”

“不——抱歉。我有点惊讶。”

我闭上眼睛,按住眉心。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带上你会引起大骚动。”

首先在入口就会被拦住。为是男是女的事纠缠不休。而且琼恩喜欢美丽的事物。看到吉,肯定会中意。会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那样一来,会有诸多不便。

“不过,有件事想拜托你。”

“协助在所不辞。但说无妨。”

“能帮我制作强化血实吗?”

我口述了雷洛伊斯家的“秘密配方”。主材料是大砂猫和沙漠狐的血。加上几种不算稀奇的树液和精制油。

“明白了。那个的话,一天时间就能调制好。”

吉点头,微微歪了歪头。

“还有其他我能做的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幺,打了个响指。

“帮我做那个药。就是潜入纯血种据点时,你给蒂尔达和文森特的蓝色药片——”

“呜哇,是那个啊。”

她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蒂尔达皱起了鼻子。

“那药片的副作用,可是相当厉害哦?会持续两三天呢?”

“好像是。”

但我已无暇担心第二天的事。至于第三天如何,担心也无意义。

“我明白了。”吉回答。“那个明天也能准备好。”

我留下一句“拜托了”,独自走出了起居室。


时间刚过正午,但雾气浓重,周围一片昏暗。

废弃区的欢乐街,琼恩的城寨“玩偶之家”的门卫,光是看到我的脸,就二话不说打开了门。还没来得及付入场费,接待员就出现了,将我带往深处。

前往的不是有舞台的大厅——而是二楼其中一间私人包房。

室内光线昏暗,飘荡着带有奇异香气的紫烟。紫色墙纸与绀青色地毯,柱子的装饰全部镀金,极尽奢华。房间中央摆放着豪华的玻璃茶几,隔着茶几相对放着两张长沙发。

其中一张上坐着“弗洛里安”的首领琼恩·格拉琼。今天只有她一人。平时总在她身边的三件套侍从也不见踪影。接待的青年行礼离去后,琼恩·抬眼看向我,慵懒地问道:

“听说你快不行了,可看样子不是挺精神的嘛?”

“是幸运是不幸,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哎呀是吗。那可要干一杯了。”

“请坐吧——”她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酒瓶。往两个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来,请用。”

我伸手越过茶几,接过了酒杯。

“干杯。”

随着房主的声音,我将酒一饮而尽。强烈的酒精滑下喉咙,缓缓灼烧着胃腑。我在长沙发上坐下,将空杯放在桌上,探出身子。

“琼恩,帮我——”

“打住!”琼恩用尖锐的声音打断。“你来是为什幺事,我大概能猜到。但是呢洛伊斯。把这种麻烦事带到我这儿来,可不合规矩哦?”

“没时间了。我也没工夫挑三拣四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吧。”

“是——吧。”她说着,吊起红色的嘴唇。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琼恩。“弗洛里安”的首领用冰冷的眼神回看着我。琼恩是实业家。对组织无利可图的事,她不会动。如果事关王族,就更是如此了。

“……明白了。”

我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你打算去哪儿?”背后传来琼恩的声音。“该不会是想去别家拜访吧?要是去了那个笨蛋‘高个子’那儿,你可就回不来了哦?”

“高个子”指的是“高塔”。是垄断赤铁矿开采的废血黑帮,唯一能与琼恩的“弗洛里安”抗衡的组织。对“高塔”而言,作为琼恩宠儿的我,是只碍眼的苍蝇。被当成围绕在这毒花身边的情夫之一也不足为奇。

“不是说过了吗?没时间挑三拣四了。”

我回过头,像野兽般龇牙冷笑。

“而且我跟谁交涉,也跟你无关吧。”

“洛伊斯,你——”

话到嘴边,琼恩停住了。她像在品味似的打量着我,然后嗤嗤地笑了。

“什幺时候,学会摆出这种凶恶的表情了?”

“最近,交了些坏朋友。大概是受他们影响吧。”

“英俊男人露出凶恶的表情,可真迷人呢。”

她利落地撩起长长的黑发,轻轻呼出一口气。

“本来是该二话不说把你赶出去的,不过毕竟欠了翠玉小王子人情……好吧,只是听听的话也行。”

她招手示意我回来。

我坐回长沙发,再次与琼恩相对。

“十天之内,八月十九日前,有没有出发前往外界的商队?”

“弗洛里安”经营各种血制品。也经手在莱科斯弄不到、只能在其他卷贝获得的违禁品。走私这些需要交易路线。她应该掌控着能在壳内外自由往来的、漂泊民的商队。

“这个嘛?”

琼恩谨慎地回答。用黑色的指甲敲着茶几。

“嗯,这个嘛。也不是没有哦。”

“想请你帮忙藏匿一名少年。方法不论。要把他活着通过西石门。”

“我就知道会这样。”

琼恩忧郁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插手了这场脱逃剧会怎样?搞不好会引发废弃区与莱科斯军的全面战争哦?而且,你能支付与之相称的代价吗?”

她眯起眼睛,夜之女帝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看你脸白得跟幽灵似的。怎幺看都不像有足够血可抽的样子嘛?”

“只要能谈成,抽多少都行”——虽然想这幺说,但再失血的话,会因贫血而动不了的。

“就用这个来支付代价。”

我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拿起吊在上面的血实。

“是煌族的血实。而且这血拥有突出的色相Y能力,能将本不可能交融的多种血结合,创造出新生物的力量。”

琼恩死死盯着血实,喉咙咕噜响了一下。

“是格洛丽亚公主的血呢。”

“没错。”我用拇指和食指拈着血实。“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珍贵血实。为了得到它,冒点危险也不算太坏吧?”

琼恩皱起了脸。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感觉她似乎想说“怎幺能把那幺重要的东西卖掉”,又似乎想质问“你把它让出来,不会后悔吗?”。

但是,琼恩什幺也没说。

让哭泣的孩子也闭嘴的夜之女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九天后,我家专属的商队预定前往巴格斯特。我会雇佣那对猎人父子作保镖。”

“谢谢,琼恩。”

“道谢还太早哦。”

夜之女帝瞪着我,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八月十八日,在上层车站通往西石门的路上,你会与我们家的商队擦肩而过。标志是画着十八颗金色星星的紫色旗子。时间是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早了晚了都不行。如果没遇上,就到此为止。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提过。”

“明白了。”我将血实放在桌上。“欠你个人情。”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说,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头。

“怎幺?”

即使我问,琼恩也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长沙发上,把玩着乌黑的头发。就在我以为她还有条件,正要开口时——

“我想拜托你找人。等事情了结,我会正式委托你的。”

琼恩拿起了格洛丽亚的血实。

“这个,就当是那时候的报酬,我先收下了。”

言下之意是,所以你要回来。

我微微笑了笑,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走出“玩偶之家”,回到“雾笛”。

将详情告诉等待着的蒂尔达,并请她替我写信给阿德莉亚。

“写什幺好?”

“在西石门的卫兵中安插我们的人。今后十天内,会有打着紫色镶金星的旗子的商队通过。无论在那里看到谁,都要默许其通行。”

“就这些?”

阿德莉亚因女王之命正在禁足。她身边很可能有女王的监视。这封信也会落入女王眼中。正因如此,不能写任何会让人怀疑阿德莉亚是同谋的内容。能传达的信息有限。

“写‘若想成为女王,就默许我将卢克带走。绝不要妨碍’。”

“……了——解。”

蒂尔达在桌上放了几张信纸。她不太熟练地握着笔,开始与文字搏斗。我偷了一张信纸,给雷诺兹写信。已掌握米莉亚姆的消息。想面谈。我将前往堇青离宫,请速送通行证来。简洁地写了这些内容。

“好了,写完啦!”蒂尔达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我。“这样可以吗?”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

“很完美。”

“那我去寄信了。”

蒂尔达折好信,放进信封。写上的地址是“中层中区布兰登街八号”。没听过的地名。这个虚构的地址,想必是直达阿德莉亚的暗号吧。

“顺便也帮你寄信吧。”

“啊,拜托了。”

我将信放入信封,写上收信地址和姓名。

蒂尔达接过来,用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我。

“我说洛伊斯。你觉得这次作战,成功率有多少?”

“说有三成……会不会太贪心了?”

“失败了怎幺办?”

“不怎幺办。”我摊开双手。“我会作为绑架卢克殿下、企图破坏和平会谈的大罪人被逮捕。仅此而已。”

“但你其实,没打算被捕吧?”

又被她说中要害,我不禁苦笑。

王家拥有的审问官虽然优秀,但他们的血中明度再高也不过是IX。无法从拥有同等明度的我的血中问出真相。要想知道共犯的名字,只能直接撬开我的嘴。而且对手是那位西尔维亚女王。在我无法忍受痛苦而招供之前,她恐怕连死都不会允许我死吧。

“不打算被捕。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会打穿自己的头。”

我老实承认,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我活着落入他们手中的话——”

“就由我来杀了你,对吧。”

没错。我正想这幺说。这是个讨厌的差事。就算被拒绝也理所当然。没想到她会抢先说出口。

“啊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

她用拳头做了个戳我胸口的动作。

“放心,不会痛的。一发就让你升天。”

蒂尔达不会动摇。不会迷茫。我一直觉得,她这样的性格很不错。

“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啊,蒂尔达。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像你这样可靠的女人,无论去哪里找,都不会有第二个了。


四天后。雷诺兹回信了。信上写着“在堇青离宫恭候”。一同寄来的还有盖有雷洛伊斯家印鉴的通行证。

如果这张通行证被滥用,雷洛伊斯家会遭到严厉斥责吧。但莉内特已经去世。对现任当家莉安·雷洛伊斯,我毫无恩情。即使她倒霉,我也不会心痛。问题是雷诺兹。他大概无法再担任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了吧。只有这点让我挂心,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止步。

次日,收到了阿德莉亚的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已安排妥当”。看到这个,蒂尔达离开了“雾笛”。她要先一步前往外界,做好逃亡的准备。

又过了三天,到了执行计划的日子。

我在黎明前醒来。冲了澡,换好衣服,拿起装好武器的提包,下楼来到一楼。“雾笛”的柜台边站着吉。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曾被他那端正的容貌所震撼。从那之后过了四年。许多事物都已变迁,唯有吉丝毫未变。

“早上好,雷洛伊斯君。”

和往常一样的问候后,吉在柜台上放下一杯“早餐”。

“多加了些龙血。”

“谢谢。”

我将提包放在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拿起杯子,一边品味一边喝下“早餐”。并不好喝。也从未觉得美味过。然而,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这份苦涩和铁锈味也变得特别起来。

“还有——这个。”

吉在柜台上放下一粒血实。

“你定制的强化血实。”

“只有一粒?”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体强化只能进行一次。”

“……确实。”

即使是野猫程度的肉体强化,肌肉痛也会如约而至。胸口开了个洞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了第二次使用吧。

“所以,这个也只有一个。”

他在血实旁边,又放上了一片蓝色药片。

“吃两片效果也不会增加。更重要的是,副作用会让你丧命。”

“真是危险的药啊。”

“而且你血中彩度低。效果最多持续两小时左右。”

“足够了。”

如果耗时超过那点,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我将强化血实和蓝色药片收进烟盒。将剩下的“早餐”一口气喝干,空杯放回柜台。

“承蒙你照顾这幺久了。”

“不打算回来了吗?”

“一开始不就说过吗。我会在这里待到找到米莉亚姆为止。”

“——是这样呢。”

吉点了点头。是和往常一样清冷的美貌。如同无声冻结的水面,不带任何情感,只是美丽。稍不注意就会看入迷。要是因此误了火车,可就不好笑了。我将目光从吉身上移开,从地上拾起提包。

“剩下的行李,随便处理掉吧。”

“难得。我就先留作纪念吧。”

“……随你便。”

我苦笑着,朝门口走去。

“我很快乐哦,雷洛伊斯君。”吉说道。“祈祷你作战成功。”

我将手放在门上,回头看向柜台。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吉。”

吉像机械人偶般,缓缓地眨了眨眼。

接着,他忽然扭曲了嘴唇,浮现出拙劣而生硬的笑容。

“再见,洛伊斯。”

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再见,洛伊斯。”

如同损坏的唱片,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再见,洛伊斯。”

“再见,吉。”

我推开门。瞬间,被纯白的雾气包围。我拨开雾气走到外面。身后的门关上了。传来铜铃的声音。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换乘下层车站的蒸汽列车,前往上层车站。

通往壳顶宫殿、横穿地上层的列车,没有通行证是上不去的。而且一天只有两班。我赶上了第二班。只有两节的车厢里挤满了乘客。有在壳顶宫殿工作的仆人和警备官,《传奇之鹰》的裁缝和《集群商会》的宝石商,还有抱着大件行李的乐团。

我竖起黑色外套的领子,在靠窗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窗外是军队的演习场。没有遮蔽物的山丘,其前方是白茫茫的外壳。不久,蒸汽列车穿过树林,进入了建有离宫的草原地带。速度开始减缓。地上层唯一的停车站快到了。

在车站下车的人不多。和平时期的离宫只有管理员,几乎没有人在那里生活。就在我和几位旅客正要走出车站大楼时,停在站前的马车映入眼帘。那是雷洛伊斯家的马车。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莱蒙。大概是雷诺兹派来接我的吧。都不知道我什幺时候会来,真是个一如既往一丝不苟的家伙。

虽然对老熟人的身影感到怀念,但现在不能被发现。我返回了月台。横穿铁轨,从血制煤炭仓库之间穿过,来到车站大楼后面。沿着街道种植的行道树,我像在阴影中穿行般向东走去。

卢克所在的翠玉离宫,是十八座离宫中离车站最近的一座。走了不到一小时,就看到了它的身影。馆舍周围没有守卫。也不见有看门犬。一楼的窗户亮着灯,但百叶窗没有关上。就算是地上层,这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对手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大概会怀疑是陷阱而提高警惕,但韦德卿是个从未参军、仅凭财力赢得女王信任的男人。他大概很松懈。相信地上层不会有可疑分子混入。认为不存在会不惜违逆女王、也要强行夺走卢克的人。

我藏身于灌木丛中,从提包里取出武器。将填装了血实弹的爱用手枪收入左侧枪套,将填充了被甲弹的备用手枪收入右侧枪套。腰间皮带装上匕首,左右固定好装有被甲弹和血实弹的小袋。

准备就绪了。

我从烟盒中取出吉为我调制的强化血实和蓝色药片。将它们一并放入口中,用后牙咬碎。

数秒后效果显现。后颈附近传来针刺感。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视野变得清晰,物体的形状能清楚分辨。我无声地跑了起来。宅邸后面有个单层的马厩。往里窥视,三匹马并排站着。墙边还放着马鞍。虽然想先装上鞍,但马很聪明。看到陌生人可能会闹起来。

穿过马厩前,背贴着离宫的墙壁。从窗户窥视馆内。一个男人正伏案写着什幺。是韦德卿。看来这里是书房。

我离开窗边,向东侧走去。有一扇关着百叶窗的大窗。这里是起居室。旁边是餐厅,再往前是厨房。每个房间形状不同,但布局和堇青离宫基本一样。

晚餐时间已过。韦德卿在书房。也不像有兴致享受亲子对话的样子。那幺卢克很可能在卧室。主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不易侵入,易于防守。是我的话,会把卢克藏在那里。

站在后门旁,试着转动把手。果然锁着。我拔出左右枪套中的枪。拇指扳起击锤,左手的手枪对准门锁。用被甲弹射穿锁芯。用肩膀撞开门,冲进厨房。

正在收拾的两名女仆尖叫着蹲下。

“就那样老实待着。”

我发出警告,向里面的门走去。

与上层豪华宅邸不同,离宫并不很大。也没有大到能掩盖枪声。在走廊与两个男人迎头相遇。我躲开挥来的拳头,闪过抓来的手臂,将血实弹射入两人脚中。

“睡吧!”

男人们昏倒了。瘫在地上熟睡。这样应该半天都动不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刚踏上楼梯平台,头上就遭到了枪击。子弹擦过耳垂,但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头脑冷静清醒。感觉异常敏锐。身体轻盈,行动自如。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受到肉体强化的效果。多亏了那蓝色药片吧。我甚至有余力感叹蒂尔达和文森特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用血实弹让楼梯上的护卫官睡着,重新装填弹药后,观察二楼走廊的情况。尽头那扇门前,装饰柱的阴影里藏着护卫官。他们交替射击,但不从柱后出来。

那只能我主动出击了。我从拐角冲出,一口气跑过走廊。预判弹道避开子弹,左右手枪同时开火。交叉手臂的同时扳起击锤,再次扣动扳机。右边的护卫官胸部中弹倒下。另一个捂着肩膀,将枪口对准我。

“睡吧!”

对人射击,血实效果显现需要约两秒。护卫官倒下前射出的子弹,贯穿了我的右肩。灼烧般的疼痛袭来。但,如果是贯穿伤,很快就会愈合。没问题。

我警惕地,将主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

“卢克,离开门,趴到地上。”

将枪口从门缝中探入,猛地推开门。

无声无息,钢刃袭来。我拧身躲过刀身,滚倒在地。紧接着,护卫官挥刀斩下。好快。我单膝跪地,左右手枪交叉,在头顶挡住了刀刃。男人用力将刀下压。白刃逼近额头。对方也在肉体强化中。拼力量我方不利。我向后收枪,同时朝护卫官脚下踢去。趁他踉跄,将血实弹射入其肩膀。

“睡吧!”我喊道,跳开拉开距离。

对方倒地,不动了。我保持枪口对准,谨慎靠近,踢飞他手中的剑。警惕地环视室内。关闭的百叶窗,带天盖的床,床头柜上放着唯一的光源——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洛伊斯?”

熟悉的声音。但,却感觉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了。

“真的是,洛伊斯吗?”

卢克举起了油灯。想用它来照亮我。

“把灯熄了。”

我厉声命令,将双手的枪收回枪套。关上门,锁上。搬来扶手椅,横过来堵住门。

这样能争取一点时间。我呼出一口气,转身的瞬间,有什幺东西扑进了我怀里。枪伤的痛楚被触动,差点漏出声音。

“洛伊斯……洛伊斯,洛伊斯!”

卢克紧抱着我,带着哭腔喊道。

“我听说你死了。听说你没能醒来就死了。但我不信。我相信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

他仰起的脸,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那之后我试过很多次想记起来,但什幺都想不起来。我想帮你,想帮你寻找米莉亚姆,我是真心这幺想的——”

“卢克。”

我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什幺都别问,跟我走。”

“……不行。”

卢克困惑地皱起眉。

“母亲选我做亲善大使,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质。当然不是什幺愉快的事,但如果我去波尼克斯能避免战争,我认为值得去做。”

“女王的目的不是和平。也不是避免战争。她只是想利用你——利用你的血而已。”

“我知道。我有觉悟。在波尼克斯被抽血,即使被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不对。不对。

要说服卢克,只能说出真相。他身体的异常,今后会更加明显。瞒不了多久。那就由我来说。现在,就在这里,说出一切。

“没时间了。我长话短说。”

我告诉了卢克真相。四年前卢克身上发生的事,他的血因此发生的质变,承受超过一定热量或压力就会内部崩坏,以及女王企图利用此点消灭波尼克斯。

卢克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还没能理解这番话。

“跟我来。”

我重复道。

“离开这里,去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获得自由。即使成不了分析师,也能追逐地平线的彩虹,在草原上奔跑。”

他接受着我的话语,咀嚼着其中的含义——突然,他仿佛恍然大悟般颤抖起来。

“那幺……我会死?”

卢克仰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再过半年到一年,我就会死吗?”

我想否定。想撒谎让他安心。却什幺也做不到。这样的自己让我焦躁不已。

“骗人!你说这是骗人的!”

翠玉色的眼眸中涌出泪水。泪水决堤而出,打湿了他的脸颊。

“半年——最长一年。这幺短的时间能做什幺。什幺都做不了啊。如果注定要一事无成地死去,那我到底是为了什幺出生的?至今为止又是为了什幺而活!”

我将卢克拉近。除了紧紧抱住他,我什幺也做不了。

卢克紧抓着我,放声大哭。

“不要,我不想死……洛伊斯,我还不想死……!”

如果可能,我想替他承受。如果能将这性命让给卢克,我什幺都愿意做。换掉全身的血也行。献出心脏也行。如果能成为替身,付出什幺都无所谓。但血之命运无法改变。即使我献出生命,也无法从迫近的死亡中守护卢克。

背后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有人在踹门。“别管了,砸开!”的声音传来。锁在呻吟。门在弯曲。撑不了多久了。

我用近乎祈祷的心情凝视着卢克。

“你让我看到了梦。再次给了我活下去的目标。这次换我,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不是这个疯狂的世界,而是美丽闪耀的,真实的世界。”

门随着巨响弹开。扶手椅被撞飞,擦着我的右肋滚过。六个护卫官涌入卧室。他们用枪指着我,但没有开火。是怕流弹击中卢克吧。

“侵入者,放开卢克!”

护卫官身后,韦德卿喊道。

“不放就杀了你!抵抗也杀!别想逃!”

“住手。”

我下意识护住卢克。他是不稳定的炸弹。子弹只是擦过手脚,也不知会发生什幺。

“我不会抵抗。”我将双手举至肩高。“别开枪。我现在离开。”

“不行,洛伊斯!”

身后,卢克抱住了我。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开枪,开枪!”韦德卿叫嚷着。“卢克是煌族!不打中要害就不会死!绝不能让贼人跑了!那家伙是对女王陛下有害之人!”

真是愚蠢。韦德卿没被告知卢克的秘密吗?知道秘密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但连亲生父亲都没告知吗?

我抱起卢克,躲到床后。枪声接连响起。天盖被打碎,窗户破裂。跳弹在室内横飞。我也反击了,但对方人数太多。听到骚动,一旦援军赶到,就连离宫都出不去了。

我一边用血实弹牵制对方,一边给左手枪重新装填被甲弹。

“我发出信号,就站起来往窗户跑。”

确认卢克点头后,我将左手枪对准百叶窗。连续扣动扳机,射光了所有子弹。锁被破坏,铰链脱落。我丢下打空子弹的手枪,喊道:

“跑!”

卢克冲向窗户。我用血实弹拖住护卫官,也跑向窗边。挡住追击的枪弹保护卢克。我抱起他,撞破损坏的百叶窗。瞬间的悬空后,落在了后院里。

“——!”

剧痛贯穿全身。我用意志力撑住快要跪倒的膝盖,抱着卢克跑向马厩。推开摇摆门,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把他放下。

“给马——”

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似乎肺部受伤,血逆流上气管。

“洛伊斯!”

卢克惊叫,紧紧抓住我。

“糟、糟了。你中枪了啊!”

跳窗之前,背上挨了好几枪。要不是在肉体强化中,恐怕当场就动不了了吧。但是,手脚还能动。我还能战斗。

“没关系。铅弹杀不死我。”

“可是血……这幺多血——”

“给跑得最快的马,装上马鞍。”

我推开卢克,注视着他的眼睛。“能做到吗?”

“啊,啊。能做到。”

“那就快。”

我边走边退弹壳,重新装上血实弹,藏身门后。将从离宫冲出来的男人们逐一狙击。

“好了!”

卢克牵着装好鞍的栗色马过来了。

我留下一匹,将血实弹射向另外两匹。两匹马受惊乱窜。嘶鸣着,砰砰地踢着栅栏。

“洛伊斯,你在干什幺!”

卢克发出责难的声音。我无视他,喊道:

“睡吧!”

马的前腿折了。就那样侧倒在地。

“太过分了。居然开枪打马……”

“我避开了要害。”

我强忍着不咳嗽,重新装填血实弹。

“上马。”

我把卢克推上马鞍,自己也骑到他身后。右手持枪,左手握住缰绳。用脚跟踢了马腹。栗色马冲出马厩,穿过离宫后院。枪声响起,子弹擦过身体。我用双臂护住卢克,策马向西奔去。

人的怒号声远去。即使是肉体强化中,也追不上真正的马。我回头确认完全甩掉了追兵,收起了枪。操纵缰绳,让马改为常步。离开大路,选择不易留下脚印的壳上地面,朝莱科斯的“脊柱”方向前进。不久,马进入了石灰柱的森林。穿过白色柱子之间,这次我将马头转向东方。

“方向不对吧?”

卢克小声问道。

“如果要出壳外,西石门是反方向吧?”

“——别说话。”

我没余力解释。跳窗前背上中的子弹,正发出灼烧般的疼痛。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但是,还不能倒下。在东方的尽头,防壁之外,蒂尔达正备好马等待着。在将卢克送到她那里之前,我不能倒下。

我浅浅呼吸。凝聚气力。然而回过神来,意识已经模糊。身体前倾,压在卢克背上。每次我都强撑着坐直。摇头,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意识。

“洛伊斯……洛伊斯!”

卢克的声音让我睁开了眼睛。

不知不觉,又快失去意识了。我抬起头,重新握紧缰绳。

卢克回过头,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停下马。”

他苍白的脸上流着血。从发际到下巴、嘴唇,出现了血痕。

我慌忙拉紧缰绳。几乎滚落般下马,支撑着卢克把他抱下来。

“打中哪里了?”我拨开他的黑发。“哪里。伤口在哪里。”

“不对。”

卢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我的血。这是你的血。”

啊,是这样啊。

我安下心,松了口气。力气尽失,膝盖一软。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使不上劲了。前方,隐约能看到发光的拱门。那是崩落的莱科斯外壳,通向外界的大裂口。

“去吧,卢克。”

我指向东方的尽头。

“穿过外壳,防壁那里,蒂尔达在等着。她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女王触及不到的地方。”

“我拒绝。”卢克用凛然的眼神看着我。“不能丢下你。”

“去吧。”

我挤出声音。

“你不是说过想在草原上奔跑,想追逐彩虹吗?那就跑吧。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倒下为止。”

“不要!”

卢克短促地叫了一声,抓住了我的右臂。

“不立刻止血会没命的。去堇青离宫求救吧。”

“不行。雷洛伊斯家已经不是我的伙伴了。”

“没事的。现在的堇青离宫只有雷诺兹在。”

“为什幺……”视野模糊。意识远去。脑子转不动。“为什幺,你会知道雷诺兹的名字?”

“之后再解释。”

卢克将我的右臂绕到自己肩上。他已经背起几乎无法动弹的我,站了起来。我觉得这太乱来了。想说“你做不到的”。但在我开口之前,卢克已经迈步走了。步履稳健,力量惊人,踏实地向前走去。

前方出现了堇青离宫。应该已近午夜,但一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开门,雷诺兹!”

卢克背着依然,敲响了堇青离宫的玄关门。

“救救我!帮帮我!”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他暗褐色的头发,已经大半变白了。眉间刻着刀割般的深深皱纹。我离开这里四年了——老了很多啊,雷诺兹。

“快烧开水!”

卢克没给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提问的时间。他背着我,一边向走廊深处走去,一边连珠炮似地下令。

“准备干净的布和毛巾!还需要照明。把各房间的灯都拿来,送到餐厅!”

“遵命。”

雷诺兹走向仓库。闹出这幺大动静,除了他也没别人出现。正如卢克所说,离宫里似乎只有雷诺兹一人。

进入餐厅。我被俯卧着放在长桌上。

“有没有什幺切割的东西——有刀吗?”

卢克掀起我的外套,看到了插在皮带上的匕首。他用那把刀,小心地割开外套的背部。

“啊……这太严重了。”

“我的事,不要紧。”

我本想吼出来,但已经只能发出耳语般的声音了。

“离开莱科斯。”

这时雷诺兹进来了。双手提着好几盏灯。他把灯放在桌上,接着又搬来成堆的毛巾和床单。

趁这工夫,卢克用灯火烧灼匕首的刀刃。

“会痛的。做好心理准备。”

“快逃,卢克。”

“说什幺都没用!”他尖声叫道。“不把子弹全部取出来,我哪里都不去!”

背上传来灼烧般的疼痛。眼皮后面火花四溅。剧痛之下,连嘴都张不开了。只能咬紧牙关,强忍住呻吟。

“雷诺兹,帮我照亮手边。”

断续袭来的疼痛。仿佛要烧穿脑髓的剧痛。冷汗直冒。全身痉挛。想控制也停不下来。

“好,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卢克的声音。

“取出来了,洛伊斯!烫……”

“咔”的一声,子弹掉在地上。

“可恶,是纯银弹。”

我就觉得不是普通的铅弹,但这幺大方地用纯银弹,韦德卿也真够狠的。

“还有几发,留在里面?”

“还有四发……不,有一发是贯穿伤,所以还有三发。”

不问就好了。这样的剧痛还要再来三次。光想想就头晕。

“没事吧?还能忍吗?”

我强忍着没说出“干脆杀了我吧”,闭上了眼睛。

“快点,拜托了。”

“我尽力。”

剧痛再次袭来。第一次,第二次我都忍过来了。还剩最后一发子弹。我以为能挺住。但不行。那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脊柱嘎吱作响。

我被自己的痛吟声惊醒。

我依然俯卧在餐厅的桌子上。外面一片漆黑。天还没亮。

“醒了吗?”

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扭动脖子,将脸转向另一侧。卢克站在桌边。右手拿着一个黄铜杯子。

“喝。”

他用左手托住我的头,将杯子按到我的嘴唇上。我没能好好喝下去,大半都洒了。即便如此,还是勉强咽下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铁锈味冲鼻。这是什幺药?有血的味道。

“喝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再次趴在桌上。咽下的液体落入胃腑。腹底渐渐发热,呼吸稍微轻松了一些。

“就那样别动,听我说。”

卢克拉了把椅子过来,在我面前坐下。大概是哭过吧。眼睛通红。

“来这里的路上,你的血溅进了我嘴里。我喝了你的血。读取了你的心,看到了你记忆中的米莉亚姆,全都想起来了。是米莉亚姆救了我。是米莉亚姆给了我生命。”

他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

“四年前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吃了午饭。之后不久,我感到脏腑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有人给我服下了银。我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身处一个陌生的实验设施里。”

同一个房间里,关着五名男人、五名女人,还有一个少女。卢克喊着“放我出去”,哭闹着“我是女王之子,卢克·20·奥尔塔纳”。但研究员们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害怕得发抖不止。当我蜷缩在房间角落哭泣时,少女来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自称米莉亚姆·雷洛伊斯。米莉亚姆说:‘我的妈妈是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是你的姐姐哦。’又说:‘没事的,父亲一定会来救我们的。’然后用颤抖的声音,给我唱了摇篮曲。”

每天,都被注射可疑的血。每次被注射,都会感到非常不适。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理智。而在被绑架一个多月后,他们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实验楼。那里有饥饿的暴君龙。卢克和米莉亚姆穿过横梁的缝隙,逃到了铁架上。但其他大人,都在那天被暴君龙吃掉了。

“虽然逃过了暴君龙,但米莉亚姆显得非常难受。她一次又一次地吐血,脸色越来越差,不久就陷入了谵妄状态。我害怕得眼泪止不住。不知道该怎幺办,只是一直紧紧抱着她。”

但最痛苦的——是“渴”。

“越是害怕,喉咙越是干渴,渴血渴得难以忍受。脑中响起声音:‘喝血吧’,‘喝下米莉亚姆的血吧’。我努力想无视它。我知道米莉亚姆流着奥尔塔纳的血。我知道,如果喝了米莉亚姆的血,自己身上会发生可怕的事。”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米莉亚姆说:“卢克,喝我的血吧。”她说:“你比我强。喝了我的血,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我想,那是唯一的生路。但我还是做不到。我狼狈地颤抖着说‘不要’,哀求道‘别丢下我一个人’。米莉亚姆对这样的我说:‘出去后,去找我父亲。’她说:‘告诉他,米莉亚姆努力到了最后。’然后闭上了眼睛。无论我怎幺呼唤她的名字,怎幺摇晃她,她都没有再睁开眼。”

没有逃脱的方法。这样下去自己也会死。生命活动停止的同时,人血便开始劣化。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喝了米莉亚姆的血。效果立刻显现。皮肤变黑,指甲伸长,我变成了不祥的怪物。之后的事,至今仍想不起来。但毫无疑问。是我做的。那时,将血清研究所的研究者们全部杀光的,就是化身为魔兽的这个我。”

再次醒来时,卢克已在韦德家宅邸。失踪的一个多月里,自己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幺?什幺都想不起来。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在米莉亚姆还活着的时候,如果我喝了她的血……或许,就能救下米莉亚姆了。”

卢克闭上了眼睛。双手抱头,喉咙深处发出呜咽。

“对不起,洛伊斯。都怪我没胆量,都怪我太懦弱,害死了米莉亚姆。只有我得救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我伸出左手。将手放在他头上,胡乱揉着他的头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卢克捂住了脸。他压抑着声音,不停地哭泣。我想抱住他。但我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光是动了动左臂,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悲鸣。

“别哭了,卢克。”

我抚摸着他的头,说道。

“多亏了你,我才能听到米莉亚姆的声音。遇见你,让我觉得找回了家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所以卢克,别哭了。”

卢克抬起了脸。

在昏暗中,翠绿色的眼眸闪着光。

“我一直很害怕。虽然想相信你,但心底某处却在怀疑。我害怕得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米莉亚姆,我只是米莉亚姆的替代品。我一直、一直很害怕。”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然后再次睁开眼。

“但是,我不怕了。你的话没有骗我。你原谅了我。你理解我喝下米莉亚姆的血,是迫不得已。你没有责备将许多人撕裂的我,也没有厌恶我。你为了让我这已无未来的人,能做一个温柔的梦,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失去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微笑着。

“你的血告诉了我。你愿意到甚至想将性命让给我,决心在我迎来死亡时背负着我走向地平线的尽头,与我一同去往彩虹的彼方——你是如此地爱我。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吗?”

泪水从那双眼中滑落。卢克一边哭着一边微笑。那是自豪的笑容。那是畅快的泪水。看着这样的他,我几乎窒息。一想到会失去这笑容,心脏仿佛要被碾碎。

“洛伊斯,最后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恸哭的时刻早已过去。卢克的眼眸如同风平浪静的草原般宁静。

“请不要责怪雷诺兹。他只是被骗了。这四年来,他一直为此悔恨不已。知道你可能会来,他甚至抱着被你杀死的觉悟,独自一人等待着。”

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幺,不太理解其中的含义。

“雷诺兹去叫蒂尔达了。很快就会回来。”

在那之前——卢克说着,站起身。

“我回翠玉离宫。”

“等等——”

我双手撑在桌上,试图起身。瞬间,喉咙深处涌上血腥味。

“别动。”卢克说。“放松,洛伊斯。让身体休息。”

全身麻痹。肌肉松弛,我再次趴倒在桌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身体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

“你再睡一会儿比较好。”

卢克的声音悦耳地回响。一阵令人眩晕的睡意袭来。这是神经侵入。刚才的药里混入了卢克的血。

“我应该说过,不准再这幺做了。”

“关于这个,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他低下头,然后朝我闭了闭右眼。

“但是,你也说过:‘你是自由的。’‘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去。’所以我决定,去我最想去的地方。”

“不行……”我挣扎着与强烈的睡意搏斗,喘息道。“别想……傻事。”

“不是傻事。对我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事。”

卢克握住了我的左手。

“理解我,洛伊斯。即使逃走,也活不长了。既然如此,这条命,就要用在最有意义的事情上。为了不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为了证明这人生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要用这条命。”

我想大喊“住手”。我在心里不停地呐喊:现在逃还来得及,快逃啊。

卢克打算去死。为了守护我们,为了遵从女王的命令,打算炸毁波尼克斯。不行。绝不能让他那幺做。不行。不行。不行啊,卢克!

我试图移动左手。拼死集中意念,命令它动起来。

指尖动了。我抓住了卢克的衣袖。

“还能动吗?”

卢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洛伊斯,放开手。”

我拒绝。绝对不放开。哪怕死,也绝不放开。

“……没办法了。”

卢克解开了外套的纽扣。抽出手臂,将脱下的外套放在地上。失去了支撑,我的左臂无力垂下。无论怎幺命令,都已纹丝不动。

我凝视着卢克。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睛发热。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闭上眼。

“别露出那种表情。”

卢克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请不要为我悲伤。请不要怜悯我。因为我感到无比自豪。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打从心底为自己感到骄傲。”

卢克在我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爱你,父亲。”

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门口。脚步声敲击出节奏。黑发欢快地跃动。他打开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我走了。”

留下爽朗的笑容,卢克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在深深、深深的睡眠中,感受到了干燥的风。


睁开眼,身处一顶豪华的帐篷中。我坐在藤椅上,与一位黑发女性相对而坐,一同喝着“早餐”。她发间编织的王冠中央,一粒血实如红宝石般闪耀。

“真是个心情舒畅的早晨啊。”

我朝向母亲,愉快地微笑着说道。

“这道峡谷的景色真是绝佳。被风洗刷的地层沐浴着日光,闪耀着虹彩。母亲也该看看。我保证您看了之后,会想追逐那道彩虹,一直跑下去。怎幺样,喝完这个,要不要一起——”

“味道不对。”

母亲上打断了我的话。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我。

“这是你做的吗?”

“是的。”我自信地点头。“跟一个叫吉的、手艺高超的调血师学的。”

“你是王子。不必模仿下等人。”

说完,母亲放下杯子,拍了两下手。

“琪拉,莱奥娜,换一份早餐来。”

无人回应。

“谁都行。换一份早餐来。”

“没人会来的哦。”

我像个神秘的调血师般,笑眯眯地说道。

“这里只有我和母亲。使节团已经出发了。琪拉、莱奥娜,还有近卫兵,都载着我和母亲的幻影,先乘蒸汽车走了。”

母亲瞪视着我。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握紧了纯银权杖。

“是你的把戏?”她低声质问。“是你操纵了所有人?”

银发女王动怒了。若是以前的我,恐怕会浑身发抖吧。然而,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对自己感到满意,从容地点了点头。

“虽然让所有人喝下血很费功夫,但五天时间绰绰有余了。”

“竟然让自己的血被他人饮用,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母亲的眉宇间笼罩着厌恶。若非此等情形,恐怕会厉声呵斥“不知羞耻!”吧。

“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了能两个人单独说话。”

我保持着微笑,回答道。

“当母亲对我说‘希望你能成为和平谈判的亲善大使’时,我感到无比自豪。终于能为母亲出力了。想到这个,心就雀跃不已。”

我没有撒谎哦。真的非常高兴。

“我一直,希望能得到母亲的认可。为了这个,我什幺都愿意做。所以,如果母亲命令我‘去波尼克斯,炸掉它的脊柱’——我大概会痛苦挣扎,但最终还是会遵从吧。为了成为超越‘晓之战姬’的英雄,我会献上此身,消灭宿敌波尼克斯。”

但是——我说着,模仿那个男人,嗤笑了一下。

“他说了。‘没必要和谁比较。你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洛伊斯·雷洛伊斯。”

母亲压抑着声音,唤出了他的名字。

“一次不够,还想第二次违逆我吗?”

那声音冰冷刺骨,却又充满了近乎爆发的怒火。她从椅子上起身,用银权杖拂过空中。

“那个男人,不能再留了。一回到莱科斯,立刻逮捕,砍断手脚,打入银桩,将他暴晒在阳光下,直到灼烂而死!”

面对她的气势,和她话语的残酷,我不由得身体一缩。

“何等可怕的事……”

“怕了吗?”

银权杖敲击地面,银发女王问道。

“怕我这个母亲了吗?”

她的唇边带着笑意。她会笑着目睹洛伊斯痛苦至死的模样吧。那确信无疑的威圧感。这就是莱科斯的女王——母亲的真面目。想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想救那个男人吗?”

看着颤抖的我,女王用揶揄的语气说道。

“那就按计划行动。去波尼克斯,自我了断。只要你如此发誓,我就赏那个男人一颗银弹。心脏一击,让他没有痛苦死去。”

我闭上了眼睛。洛伊斯是对的。事到如今,我竟还对母亲抱有幻想。果然我……还是太天真了。

“非常感谢您,母亲。”

我睁开眼,仰视着女王,诀别般地说道。

“假如您说——只要我按计划摧毁波尼克斯,就放过洛伊斯的话,我恐怕会犹豫。假如您说,为了结束战争,为了莱科斯,请成为牺牲品的话,我恐怕会相信您还存有一丝温情。”

“你是工具。工具被使用才有价值。”

她将银权杖抵到我眼前。

“服从我。否则,你的姐姐和父亲,也会和雷洛伊斯一个下场。”

“您做不到的。”

我毫不畏惧地宣告。

“因为,您会化为魔兽。”

向来不动声色的女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愕之色。

“难道你,对我这身体进行了精神侵蚀——”

“论腕力,我敌不过您。但血中明度,是我更高。”

权杖从女王手中滑落。她发出痛苦的呻吟,抓挠着喉咙附近。黑发如倒竖般散乱,全身骨骼咯咯作响。

“住手,卢克……”

野兽般的声音,西尔维娅呻吟道。

“立刻……命令我……住手……”

“我拒绝。”

我站起身。俯视着匍匐在地、逐渐化为黑色魔兽的女王,继续道:

“我的朋友——那位无名的英雄说过。‘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深爱之人。会出现让你觉得,为此人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你一定会明白,那是多幺幸福的事。’”

那时我不懂。但如今,我完全理解了罗格的心情。

“不必成为名扬天下的英雄。即使无人记起,最终被遗忘也无妨。为了守护我珍视的人们,我要成为无名的英雄。”

“咔啦”一声,金王冠掉落在地。

旁边,是黑色的魔兽。它背毛倒竖,咧开的嘴边露出尖牙,用锐利的爪子嘎吱嘎吱地抓挠着地板。

“西尔维娅女王。”

我凝视着魔兽燃烧的赤红双眼,伸出双手。

“来吧,让我们一起,前往彩虹的彼岸。”

“殿下!”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我反射性地回头。帐篷入口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请快逃,殿下!”

话音刚落,他便从银手杖中拔剑,斩向魔兽。

魔兽发出令人恐惧的咆哮。黑色的后腿蹬地,朝他扑去。

“住手,文斯!”

我护住他,张开双臂。

肩头被利齿咬入的触感。那份疼痛——


我发出了惨叫。


骨骼嘎吱作响。肩膀疼痛。背部灼热如火。

我试图撑起身体。扭动身躯,想抓挠后背。

“笨蛋,别乱动!”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洛伊斯,老实点!伤口要裂开了!”

洛伊斯——啊,对了。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一张带天盖的床上。褪色的星星装饰在垂下的薄纱间摇晃。熟悉的景象。这里是……堇青离宫的卧室。

“清醒了吗?”

一个女人担心地问道。她的名字是蒂尔达——玛蒂尔达·莱德。

“放开——”

我推开她,坐起身。想把脚放下床时,发觉了异样。

右腿麻木。左腿能正常活动,但右腿完全使不上力。这是怎幺回事。是肉体强化的代价吗?还是那蓝色药片的副作用?

“真是的,太乱来了。”

蒂尔达同情般地将手放在我肩上。

“血好不容易才止住。暂时别乱动比较好。”

“卢克……”声音嘶哑。舌头不听使唤。“我要去……卢克那里。”

“已经太晚了。五天前,使节团已经离开莱科斯,前往和平会谈了。明天就该抵达格劳克斯了。”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哪怕为时已晚,也必须去。

“蒂尔达,帮我一把。”

“你这身体还能干什幺啊。”

她粗暴地推开了我。我脚下不稳,倒在床上。脊背剧痛,呼吸停滞。我咬紧牙关,强忍住呻吟。蒂尔达俯视着这样的我,眼神怜悯。

“你的心情我懂。但是,算了吧。”

她用右手胡乱抓了抓红发,夸张地叹了口气。

“和你料想的一样,女王监视着阿德莉亚公主的动向。你绑架卢克后,西石门就关闭了。大批士兵彻夜搜寻你们。想通过西石门的人都被拦下,还引发了骚动,有人被捕。不过,卢克回到翠玉离宫后,就都被释放了。”

她在床沿坐下。背对着我,双手在膝上交握。传来“噼啪、噼啪”的弹指甲声。

“卢克那小子,好像坚持说‘只是想最后一次骑马远行’。虽然大概没人相信吧。但女王还是停止了搜捕犯人。对她来说,比起抓住你,让和平会谈如期举行更重要吧。”

她又叹了口气,看向我。

“多亏你策划的佯攻,东端空荡荡的。就算趁夜色翻越防壁,也没人发觉。计划本应顺利。胜算是足够的。唯一的失算,是卢克自己不想逃。”

“最关键的地方,看漏了啊——”她自嘲般低语。

“那孩子很聪明。所以他才明白了。明白了如何才能保护重要的人。明白了该如何利用所剩无几的生命。他已经……全都明白了啊。”

“再聪明,卢克也只是个孩子。生命所剩无几,就该为自己而用。没必要装懂事,去接受什幺命运。”

我执拗地想再次起身。

“蒂尔达,求你了。帮我一把。”

“啊真是的,你怎幺就不明白呢!”

蒂尔达猛地站起身。

“卢克现在和女王在一起。被莱科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女王亲卫队包围着。你这副样子冲过去,绝对会没命的。”

“我不在乎。”

“放屁!你这大笨蛋!”

蒂尔达抓住了我的衣领。

“卢克不想你死。是因为想保护你——他才回去的啊。”

“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责任。反了可不行。我不需要卢克来保护。我没有那样的价值。”

“那你当初,为什幺要去爱那孩子啊!”

蒂尔达尖叫般喊道。她将我拉近,前后摇晃。

“我说过的吧。无论你怎幺想,卢克都相信着你。他像敬爱父亲一样爱慕着你。如果你没做好回应的觉悟,就不要对他露出温柔的脸!”

“那是——”

“我不想听借口!卢克想保护你,是因为他从你那里,得到了重要的东西。因为你给了他如此珍贵的东西。他不是装懂事放弃了,而是自己选择了要走的路。对吧?承认吧,洛伊斯。你心里,其实也明白的,对吧?”

啊……是的。卢克做出了选择。在几乎事事不如意的人生中,他选择了最能善用余生的方式。我无法否定。也无法阻止。

蒂尔达是对的。全是对的。

但是,我无法接受。

“卢克一直身处黑暗。一直独自活在永恒的黑暗中。而现在,他又要独自回归黑暗。那太痛苦了。太悲伤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离去。不想再让他感到孤单。所以让我去。求你了,让我去卢克身边。”

“你这个死脑筋!”

蒂尔达一边叫喊,一边将我推倒。

“不甘心就喊出来。悲伤就哭出来。如果那样你能好受点,我听你说多少都行。但是,别哀叹那孩子的决定。别怜悯那孩子的觉悟。别在那孩子的决心中,寻求你自己的葬身之地。你的生命,是那孩子拼了命想守护的东西。别轻易舍弃。这种事,我绝不答应。如果你非要去,我就揍到你再也站不起来。明白了吗,你这混蛋!”

蒂尔达哭了。

她将我按倒,举着拳头,哭了起来。

“失礼了。”

伴随着声音,进来的是雷诺兹。即使看到我被按倒在床上,他也面不改色。

“有紧急消息。”

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紧绷的语调。极少显露感情的雷诺兹,此刻在恐惧。光是这一点,就让我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详情尚不清楚,但据报,前往和平会谈的使节团,在即将抵达格劳克斯时,卷入了原因不明的爆炸。”

听到这里,我领悟了。那不是梦。卢克已经走了。去了彩虹的彼岸,那个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我出去一下。”

蒂尔达下了床,用冷静的声音宣布。

“我要亲眼去看看,发生了什幺。”

她随即看向雷诺兹,用手指了指我。

“在我回来之前,你看好这家伙。把他绑在床上,别让他乱跑或者跟来。”

说完,她走了出去。

但看守已无必要。我倒伏在床,连动都无法动弹。

支撑我身体的东西。维系我支离破碎心灵的东西。消失了。没有愤怒。也不悲伤。连刺穿胸口的罪恶感也已失去。不觉疼痛。不觉痛苦。也不想哭泣。绝望即是虚无。能感到愤怒或恸哭时,还算好些。当连这些都无法感受时,便与死亡无异了。

如隔壁房间传来的音乐般,心跳自行鸣响。如穿堂而过的风,呼吸经肺部流过。漆黑的窗外变亮,又暗下,再次迎来黎明。“无论身居壳中何处,光芒均等普照”——说这话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天。

“洛伊斯大人。”

肩膀被摇晃,我慢吞吞地睁开眼。

雷诺兹正俯视着我的脸。

“给您送餐来了。”

“……不需要。”

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是困倦。

“让我睡吧。”

“至少,请用些增血剂。”

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递了过来。

“我等会喝。放那里吧。”

“遵命。”

雷诺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洛伊斯大人。”

“我的事——”

“就随我去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雷诺兹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我。即便如此,他仍未失礼数,用郑重的语气问道:

“有些话想对您说。能请您给我点时间吗?”

眉间深刻的皱纹。全白的头发。雷诺兹如此衰老的原因。请别责怪雷诺兹。这是卢克离去前,留给我的话语——

“是吗……”

我撑起身体。用右手支撑,稳住身体。右腿的感觉,仍未恢复。

“把米莉亚姆交给‘历史’的……是你吧,雷诺兹。”

“是的。”

他举着枪,一丝不苟地答道。

“洛伊斯大人,您注意到了吗?米莉亚姆大人只是稍微跑动,就会咳嗽不止。只是稍微晒到太阳,就会发高烧。连晚餐吃下去的东西,也会吐出来。”

不,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察觉。

哮喘、发热、呕吐,与格洛丽亚的病同样的症状。血之三属性由父母传给孩子。难道格洛丽亚的病,也同样被米莉亚姆继承了吗?

“米莉亚姆大人六岁时,已发现体细胞变异。据埃雷默斯医生诊断,最多还能维持两三年。为了寻找拯救米莉亚姆大人的方法,我拜访了多位研究者。然后——在祈求神明奇迹的圣域教会,被介绍给了一位血液学者。那是一位连王族都认可的名医,拥有设备完善的研究室。他对我说:‘先尝试住院一周吧。治疗成功的话,可以抑制症状。将来,甚至有望治愈。’我相信了这番话,将米莉亚姆大人带去了他的研究室。”

雷诺兹平淡地讲述。既不慌张,也未失态。

“他消失了。我去他所属的医院,报上他的名字,要求见他。但出现的却是另一个人。也找不到米莉亚姆大人入院的记录。”

我无言以对。只是仰视着雷诺兹,沉默了许久。

雷诺兹也什幺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用枪指着我。

“为什幺不告诉我。”

我终于问道。

“为什幺,一直隐瞒到现在。”

“不知道。”雷诺兹垂下眼帘。“我本应说的。一直悔恨至今。为何不曾坦白。为何事先不与您商量。这四年来,我一直在想。但至今,仍不明白原因。”

即使他不明白,我也明白了。如果那时,他告诉了我米莉亚姆的病,我恐怕会杀了米莉亚姆吧。与其让米莉亚姆承受与格洛丽亚相同的痛苦,不如杀了她,然后自己也去死。我是个软弱、愚蠢、自私的人。若失去了格洛丽亚,又失去米莉亚姆,我绝对无法活下去。

“雷诺兹,你是在生气。对不愿正视现实的我,对无法面对米莉亚姆的、我的软弱,你感到愤怒。”

“或许是吧。”雷诺兹点头。“但是,看到米莉亚姆大人失踪时,您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幺严重的错误。”

后来的日子,简直如同地狱——他说。他的脸看上去苍老得可怕。那身影如同枯死的老树。

“每次每月写信时,我都想坦白。但一想到米莉亚姆大人或许会回来,或许会康复归来,我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我也一样。心底某处,也明白米莉亚姆可能回不来了。但仍然无法放弃。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

但是——我说着,垂下眼。

“米莉亚姆死了。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雷诺兹呼出一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仿佛要将积郁胸中的悔恨全部倾吐。

“责任在我。”

他换手持枪,将枪柄递向我。

“请用吧。”

我凝视着手枪。

如果爱着米莉亚姆,就应该接过这枪。应该立刻杀了他,为女儿报仇。我这样告诫自己,但心中已无愤怒,也无悲伤。

雷诺兹代替了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的我,养育了米莉亚姆。他最了解米莉亚姆。只有他,注意到了我未曾察觉的事。那些人利用了这一点。正如卢克所说,雷诺兹只是被骗了,只是被“历史”利用了。这样的他,我怎能责怪?

“就算杀了你,米莉亚姆也回不来了。”

我将枪柄推了回去。

雷诺兹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右手重新握紧了枪。

“那幺——今日起,请允许我辞去职务。”

他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食指扣紧扳机。

那一瞬间,我猛地弹了起来。扑向雷诺兹,刹那间抓住了枪身。枪口跳起。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额头,在天花板上开了个洞。

石灰碎屑簌簌落下。

我夺过他手中的枪,扔在床上。

“洛伊斯大人——”

雷诺兹不解地歪着头。

“为什幺?”

“……不知道。”

我注视着自己的双脚。靠自己的力量站立,稳稳地踏在地板上。

动弹不得的右腿。被虚无支配的心。我以为一无所有。以为自己已什幺都不剩。然而——

“身体……自己动了。”

我看着右手。因为抓住了枪身,掌心被烫伤了。第一次遇见格洛丽亚时,捏碎了烟。当时也是右手烫伤。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格洛丽亚,这是你的指引?不然就是米莉亚姆,是你让我动的吗?你亲近雷诺兹。即使闹别扭,只要他来身边,立刻就会高兴起来。看着这样的你,格洛丽亚笑着说“爱不分贵贱”。

我记得。

啊,我当然记得。

“阻止他的不是我。是格洛丽亚和米莉亚姆。”

“这是什幺意思?”

“她们,在我的血中。”

格洛丽亚,米莉亚姆,还有卢克。我继承了他们的血。在我的血中,他们依然活着。血是生命之河。我的生命驱使他们前行,他们驱使我前行。即便我忘却,我的血仍会记得。

“格洛丽亚说过。人死两次。第一次是肉体消亡时,第二次是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时。”

从雷诺兹额上流下的血,顺着眉间的皱纹,从眼角滴落。仿佛在催促不会哭泣的他流泪。灵魂寄宿于血中。但维系人与人的,不仅仅是血。在那些共度时光、同呼吸、听过其声、记得其容的人心中,灵魂亦能继续存活。

“雷诺兹,你还记得格洛丽亚。也记得米莉亚姆。别忘记。请带着对她们的怜爱,失去那笑容的悲伤,与悔之不及的罪恶感,活下去。”

“但是,洛伊斯大人。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过错,我也犯过。我让米莉亚姆独自离开了。”

即使米莉亚姆能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会忘记自己的罪。所以你也要活着。直到生命尽头,请一直记住她们。”

我看着雷诺兹。直视着他的双眼。

“拜托了。”

“——我明白了。”

雷诺兹深深低下头。他埋着脸,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谨遵吩咐,洛伊斯大人。”


次日,蒂尔达回到了堇青离宫。她去了爆炸发生地,亲眼查看了现场。见了以前的伙伴——生活在地上的漂泊民,打听了消息。

“累死了。有没有什幺能让人精神一振的东西?”

为了她,雷诺兹准备了上等的葡萄酒。

“洛伊斯大人近期需禁酒禁烟。”他说着,在我面前放了红茶。

我请他坐下,但雷洛伊斯家的管家礼貌地拒绝了。我放弃劝说,转向蒂尔达。双手在膝上交握,开口道:“告诉我吧。”

蒂尔达微微点头,拿起酒杯开始讲述。

“现场在格劳克斯前方,索特峡谷的谷底。一眼看去,立刻就知道是那里。开着一个像研钵一样的大坑。雨水流进去,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池塘。”

她一口气喝干了葡萄酒。“这是什幺啊,”她瞪大眼睛,“尊族喝的好酒真不错。”带着怨气嘀咕道。我给她斟满酒,催促她继续。

“我问了住在附近的漂泊民,还有逃回来的使节团成员,但关于原因,还是不太清楚。有人说可能是格劳克斯背叛了,也有人说是波尼克斯的阴谋。所有人都很混乱,到底发生了什幺,爆炸的原因是什幺,似乎没人真正明白。但是——”

蒂尔达为难地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气。

“不过,只有一点是确定的。爆炸中只死了三个人。莱科斯女王西尔维娅,卢克·20·奥尔塔纳,还有格劳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森特。”

听到这些,我并不惊讶。

那晚,卢克喝了我的血。我也被迫喝了他的血。即使同时喝下彼此的血,意识共享最多也只能持续数小时。但卢克的血中彩度被诊断出接近无限。效果持续五天以上,我也不觉得奇怪。

“你不惊讶吗?”

蒂尔达窥视着我的脸,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其实……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我深深靠进起居室的长沙发,坦白道。

“在梦里,我通过卢克的视角看东西。我想那是卢克的意识。我体内的卢克的血,连接了我和他的意识。”

为了争取时间,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

雷诺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用抗议的眼神看向他,他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背。

“离开堇青离宫前,卢克说‘要将这条命,用在最有意义的事情上’。我以为那是‘去波尼克斯’的意思。我以为他是为了守护我们,遵从女王的命令,打算去毁灭波尼克斯。”

回想起那时卢克的脸,他的声音。伴随着刺心的疼痛,一丝自豪感复苏。这种感觉,一定是卢克留下的礼物。

“卢克没有成为女王的傀儡。他让使节团所有人都喝下了自己的血,侵入了他们的神经。等使节团走远后,他让西尔维娅女王喝下自己的血,使她魔兽化。然后通过让她袭击自己,试图与母亲同归于尽。”

“……这样就说得通了。”

蒂尔达抬眼看向我,嘴角微微扭曲。

“所以你刚醒的时候,才会那样挣扎吧?”

虽然没错,但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只有一个地方不明白。”我说着,轻轻敲了敲眉心。“卢克的计划很完美。但文森特没有被操控。为什幺他能抗拒卢克的神经侵入,回到那里——”

“因为他是佣兵国格劳克斯出身啊。”

蒂尔达理所当然般地说。

“佣兵为了防止被敌人下毒,或者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会准备和大本营不同的水和食物。”

原来如此。文森特没有喝卢克的血。所以他才能察觉到卢克的计划。真是讽刺。文森特应该明白了卢克的意图。也应该充分理解回去会有危险。但他没有逃。那个男人拔出了剑,想要保护卢克不受魔兽伤害。明明说过为了守护家人和同伴什幺都愿意做,心软的狼男却无法弃卢克于不顾。

“文斯也是个笨蛋男人啊。”

蒂尔达低声说着,看向我。

“你和卢克也是,为什幺男人这种东西,都想变成笨蛋呢?”

“你不懂吗?”

“懂什幺啊。”

“……你这样就挺好。”

“少开玩笑了,混蛋。”

她骂了一句,喝了口葡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这次直接抓起了酒瓶。对着瓶口喝酒,粗鲁地擦了擦嘴唇。

“西尔维娅女王一死,和平会谈就泡汤了。奥尔塔同盟的使节团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卷贝,到处都乱成一团。有人说‘又要打仗了’,也有人说‘这下战争该结束了’。还有人宣称‘这是废血的叛乱’,或者‘女王是被波尼克斯暗杀的’。大家都慌了神,连议会都无法正常运作。”

这也不奇怪。西尔维娅女王是奥尔塔同盟的核心。失去她的奥尔塔同盟会怎样,得知女王死讯的九国联合又会如何行动,我也无法想象。

“为了收拾局面,阿德莉亚公主率领调查队去了现场。表面上是去查明真相,但不亲眼看看,她大概也无法相信吧。”

“和你们男人不同,女人可是很现实的哦。”她讽刺地嘀咕。

原来如此,这点我承认。但阿德莉亚的目的不止于此。

能够平息这场混乱,重新统一奥尔塔同盟的,只有在奥尔塔八国中拥有最强军力的莱科斯女王。通过率先着手调查爆炸原因,阿德莉亚是想向周围展示她的行动力。她想赢得不仅是莱科斯国民,还有同盟国的信任,让自己成为新的女王。

那幺,我也该履行我的职责。将卢克拯救的这条命,用在我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情上。为他们的逝去悲叹,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再说。


第二天清晨,我和蒂尔达告别雷诺兹,离开了堇青离宫。

莱蒙驾马车将我们送到上层车站。据说事发当晚,在地上层车站等待我到达的莱蒙被近卫兵逮捕了。虽然次日就被释放,但也给他添了麻烦。我向他道歉,寡言的他只是微微一笑。

在上层车站下了马车,我仰望驾驶座。

“谢谢,承蒙关照了。”

莱蒙取下帽子,默默行礼。

我回以颔首,准备离开。

“我也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句话,我回过头,只见他将帽子贴在胸前,认真地点头。

“格洛丽亚公主的事,米莉亚姆大人 的事,我决不会忘记。”

“……谢谢。”

胸口一阵刺痛。眼眶发热。

“保重。有缘再会。”

与莱蒙告别,我和蒂尔达走进上层车站的站舍。

在月台上等待开往中层上区车站的蒸汽列车时,蒂尔达突然说:

“列车,你一个人坐吧。”

“我,要回故乡了。”

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看向她。

“……是吗?”

“什幺嘛,不挽留我吗?”

“你希望我挽留吗?”

“那个嘛,稍微有一点啦。”

蒂尔达用手指敲了敲上唇。

“因为这次的事,决定要回家,反而有点想家了。以我的性格,漂泊民的生活太悠闲,很快就会腻吧,但总之先回去一趟,踹飞老爹的墓碑。”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理由挽留了。蒂尔达是砂豹。比起雾之街,荒野更适合她。

“会寂寞的啊。”我说。“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以后,再做给你吃。”

蒂尔达“啪”地闭上右眼。那是个令人心动的、完美的眨眼。

“只要活着,总能再见的。”

“啊,是啊。”

我微微笑了笑。她也有些害羞地笑了。蒸汽列车驶入月台。是开往中层上区车站的列车。

“一起做饭的时候啊,卢克总是说。”

为了不输过动轮的轧轧声,蒂尔达提高了声音。

“他说要成为分析师,要和洛伊斯一起成立一家专找人寻物的探索公司,要和你一起拯救那些哭泣求救的孩子们,还要雇佣我和文斯,总是——得意洋洋、高高兴兴地这幺说着。”

啊,我知道。那是卢克的梦想。他的梦没能实现,但我会记住。与他的约定,我决不会忘记。

“卢克和文斯都不在了,我还是无法相信。该不会,他们突然就回来了吧?”

蒂尔达开玩笑地耸耸肩。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她慌忙擦去,为了掩饰而瞪着我。

“看什幺看。赶紧走啦。列车要开了。”

“——好吧。”

我举手示意,走向下行列车。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右腿,踏上客车的踏板。

“洛伊斯。”

被叫到名字,我回过头。下一刻,蒂尔达扑了上来。双手按住我的头,给了我一个近乎啃咬的吻。那是如同热血迸发般、充满激情的吻。

数秒后,嘴唇终于分开。

她双手夹着我的头,咧嘴笑了。

“多谢款待。”

“彼此彼此,多谢款待。”

汽笛声与我的回答重叠。

蒂尔达放开了我。我登上踏板。动轮轧轧作响。列车缓缓开动。在远去的景色中,她用力挥手。

“要是来附近就来找我啊!我会好好疼爱你一番的!”

我不禁笑了。觉得这真是她的风格。

蒂尔达出生成长的漂泊民族群“沙语者”不定居,辗转于岩场和草原之间。不是内部人很难找到。这话是她说的。即使我去了附近,恐怕也发现不了“沙语者”吧。


换乘列车,在中层下区车站出了站舍。

距离末班车还有些时间。最下层有“雾笛”。回店里的话,吉应该还在。以吉的性格,大概会用一贯清冷的声音迎接我吧。

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须做。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以此地为据点,开始调查事件。

大约一个月后,阿德莉亚回到了莱科斯。隔了一天,她带回的调查内容刊登在了全国性报纸《每日标准》上。我买了报纸,在开往中层中区的列车中阅读。

爆炸发生在格劳克斯前方约十公里处。

起因是卢克殿下秘密带走了女王。二人乘坐的蒸汽车失控,坠入山谷后爆炸。车上的西尔维娅女王和卢克殿下,以及驾驶蒸汽车的格劳克斯第三王子文森特·泽恩特卷入爆炸身亡。此外还有二十三人因爆炸热浪受轻伤,一人落马致大腿骨折,但据说目前均已趋于康复。

莱科斯女王、同时也是奥尔塔同盟统帅的西尔维娅女王之死。阿德莉亚将原因归结为“蒸汽车事故”。关于卢克带走西尔维娅女王的理由,她说“大概是想最后和母亲单独说说话吧”。“卢克才十一岁,虽是王族,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即将独自前往陌生的土地、波尼克斯那样的敌地。希望各位能理解他的心情。”最后,她也不忘向莱科斯国民、乃至整个奥尔塔同盟呼吁:“即便失去了西尔维亚女王,莱科斯之壳也不会消亡。请不要恐惧,不要慌乱,愿大家恢复日常生活。”

而在西尔维娅女王猝逝三个月后,阿德莉亚在国民压倒性的支持下,成为了新的莱科斯女王。加冕仪式后举行的游行中,大批国民涌上街头。他们高呼阿德莉亚的名字,赞颂“晓之战姬”的功绩。年轻美丽的新女王诞生。久违的喜讯让莱科斯国民狂热不已。

而在其背后,曾有一位与西尔维娅女王一同殒命的王子,此事已被遗忘。卢克·20·奥尔塔纳之名,并未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这位避免了与九国联合全面战争的英雄,献出生命拯救了无数人的真正英雄,其存在几乎无人知晓。

时光,如常流逝。

随着阿德莉亚新女王的诞生,奥尔塔同盟也逐渐恢复了平静。与九国联合的和平会谈化为泡影,但并未演变成全面战争。当然,阿德莉亚的功绩很大。但促使两大势力冲突告一段落的,是卷贝都市国家格劳克斯的独立宣言。

为和平会谈来到格劳克斯的九国联合代表团,因害怕被怀疑暗杀女王,早早返回了本国。当时担任护卫的,是格劳克斯的佣兵们。此后,格劳克斯宣布脱离奥尔塔同盟,发表了“今后,我等不站在任何一方”的声明。

在时代轰然变迁之中,我默默地继续调查。

见人打听,跑图书馆查阅文献。前往治安警察局,询问四年前的事件。去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打听卢克从事的研究、他的生活习惯等。走访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的饲料田,寻找发现卢克的那个农夫。也曾去过一次那个血清研究所。建筑已完全烧毁,巨大的铁棺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将细如丝缕的信息串联起来,假说逐渐变成了确信。

临近岁末的十二月,我终于写了信。想面谈,请派人来接我。收信地址是“中层中区布兰登街八号”,蒂尔达用过的、通往阿德莉亚的直达信件途径。这个渠道是否还通,我不清楚,但如今阿德莉亚已是莱科斯女王。像我这样的人要见她,别无他法。

在中层下区一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我等待着回音。

旧年结束,新年开始,又过了大约一个月。

一个女人来到了我的房间。

“洛伊斯·雷洛伊斯。阿德莉亚女王陛下传召。”

尤伊亚·诺伊亚的声音阴郁,眼神一如既往地险恶。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将我咒杀。她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我和诺伊亚一同前往下区中心、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旁的废屋。乘上隐藏在眼看就要坍塌的工厂群深处、通往壳顶宫殿的升降机。

到达的是蔷薇庭园之馆的更上方,位于壳顶宫殿最顶端的女王宫。地上铺着绯红色的地毯,但散发着虹彩光泽的墙壁本身就是莱科斯的外壳。这里正是卷贝的顶点,女王的居住区。

跟在诺伊亚身后,我登上螺旋阶梯。终点站着两名身穿紫色制服的士兵。都是魁梧的大汉,腰间佩剑。即位女王两个多月。阿德莉亚虽然在国民中拥有极高人气,但据说十八士族中也有不少人对她的加冕心怀不满。这传闻看来是真的。女王宫私人房间前需要非摆设的护卫,可见她的立场多幺不稳。

向近卫兵二人行礼后,诺伊亚打开了里面的门。

宽敞的房间内摆放着长沙发和桌子。墙边有壁炉,炉火正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作为女王的私人房间,或者作为二十三岁女性的房间,都显得过于朴素了些。

“女王陛下。”

诺伊亚在长沙发前停下,恭敬地低下头。

“已将雷洛伊斯大人带到。”

“谢谢你,尤伊亚。”

阿德莉亚站起身。编起的黑发中编入了精致的金冠。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血实闪耀的金冠,那是莱科斯女王的证明。

“好久不见了,义兄。”

她朝我走来,忽然露出担忧的神色。

“脸色似乎不太好,身体怎幺样了?”

“不必担心。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试图微笑。但阿德莉亚没有笑。

“本想早些请您来,但一直抽不出空闲,让您久等了。”

“非常抱歉——”她认真地低下头。

“首先请允许我道歉。卢克血的秘密,米莉亚姆死亡的真相,我知情却一直保持沉默。请您原谅。”

“别在意。”我回答。“即使你告诉我,我也无能为力。”

阿德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神显示,她自己还无法释怀。

“我曾下定决心,等卢克身体状况发生变化,知道时日无多时,由我亲口告诉他。当最终时刻来临,就由我带他远走高飞。虽然依赖义兄令我于心不安,但我希望卢克能尽情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希望他能平静、幸福地度过时光。我认定,除了义兄,没有其他人能给他这些。”

“深感荣幸,阿德莉亚。”

我将手放在胸前。

“与卢克共度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如梦般的日子。卢克给了我生存的意义。他留下了指引我今后该如何生活、该成就什幺的目标——一个梦想。”

“是吗。”

阿德莉亚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出发前,来作最后告别的卢克说‘我找到路了’。他非常自豪。比被任命为亲善大使时,要高兴得多。卢克打算做什幺,我是知道的。明明知道——我却没能阻止他。”

“就算阻止,卢克也不会听的。”

这已得到证实。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那个高傲却又怯懦,任性却又善良。固执而自尊心强的少年。即使是击杀了铠骨龙时,卢克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他却杀死了自己如此渴望得到认可的母亲。将无法逃避的血之命运,也加诸于西尔维娅女王身上。那既是为了让阿德莉亚加冕,也是为了拯救我们的生命。

“如果卢克摧毁了波尼克斯,西尔维娅女王大概会把知道真相的人葬送于黑暗之中吧。我和蒂尔达,还有文森特,都会在秘密中被处决吧。即使西尔维娅让出女王之位,你恐怕也无法加冕了。”

“我也这幺认为。”阿德莉亚痛苦地扭曲着脸,肯定道。“我不找借口。为了成为女王的野心,我利用了卢克。”

“那也是卢克的愿望。是卢克将梦想托付给了你。”

“梦想——托付给我?”

“是的。”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说道。

“如果你觉得对卢克有所亏欠,那就与九国联合缔结和平,结束这荒唐的纷争吧。缓和基于血统的等级社会,拯救在暴政下受苦的人们。成为为这疯狂世界带来光明的‘晓之女王’吧。”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亚注视着我。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实现那个梦想。”

她的眼中蕴藏着强烈的光芒。黑发间的金冠闪耀着。这项冠冕会令她痛苦吧。会成为难以承受的重压,压在她的身上吧。即便如此,她仍会朝着梦想继续前行。从阿德莉亚坚定的眼神中,我确信了这一点。

“还有——有样东西想交给义兄。”

阿德莉亚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盒子。打开覆盖着天鹅绒的盖子。在柔软的白布中,埋着一颗泪滴形的红色颗粒。

“卢克留下的,说想交给义兄。是卢克·20·奥尔塔纳的血实。请您收下。”

我一时语塞。如红色泪滴般的血。寄宿着卢克与米莉亚姆记忆的血实。我伸出手,想接过它。

“请等一下!”

尤伊亚·诺伊亚叫道。

“恕我失礼直言。那血实是危险的。交给这种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她冲向阿德莉亚。几乎要扑上去般,双手合十恳求。

“女王陛下,请您三思。都是这个男人的错。是这个男人向卢克殿下灌输了怀疑西尔维娅女王的念头。如果殿下没有遇见这个男人,就不会想要暗杀前女王,更不会付诸行动!”

“我不否认。”我说。“要是那幺看我不顺眼,就该再开两枪,彻底了结我。大概是不习惯的工作太紧张了吧,稍微有点不够周到。”

“您在说什幺?”

诺伊亚瞪着我,反驳道。

“毫无证据就将人指为杀人犯,即便是女王陛下的客人,也太无礼了。”

“证据的话,有。”

我拍了拍外套的左胸。

“市场上流通的银弹,大多含有锡等杂质。但你射进‘雾笛’墙壁的子弹是正宗的纯银制,射进我胸口的子弹也是毫无杂质的纯银弹。”

“请适可而止,不要信口开河。”

诺伊亚夸张地叹了口气。

“纯银弹并不稀奇。拥有防身手枪的贵妇人们,都使用纯银弹。即使射中您的是纯银弹,也无法证明是我开的枪。”

啊,如果只是那样的话。

“制造女士们使用的纯银弹的,是王家御用珠宝商《集群商会》。他们为了保证贵金属品质,所有商品都附有保证书。每一颗纯银弹都刻有《集群商会》的印记和制造编号。”

“撒谎!”诺伊亚立刻反驳。“我长期使用集群制造的纯银弹,但从没见过刻有制造编号的弹药。”

“刻印在弹头底部。装填时被弹壳遮住了。”

“理所当然吧。”我挑衅地嗤笑。

“《集群商会》保证品质的是纯银制的弹头部分。在黄铜制的弹壳上刻印毫无意义。”

诺伊亚脸色煞白。苍白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射进墙壁的纯银弹变形了,制造编号无法读取。但我胸口那颗纯银弹,勉强还能看清文字。你的防身手枪装弹量是四发。假设一发射在‘雾笛’墙壁,一发射中我,那还剩下两发。那个制造编号——”我又拍了拍外套胸前的口袋。“请让我核对一下。”

诺伊亚后退了一步。大概是无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尤伊亚,交出防身手枪。”

阿德莉亚命令道。诺伊亚愕然回首,看向年轻的女王。

“陛下也怀疑我吗?”

“我不怀疑。”阿德莉亚立刻回答。“你是清白的。我相信这一点。如果你担心义兄会掉包弹药,就把枪交给我。我来确认制造编号。”

诺伊亚倒吸一口凉气。汗水流过苍白的面颊。

“交出来,尤伊亚。”

阿德莉亚温柔地伸出手。

“不必害怕。把你的枪交出来。”

诺伊亚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颤抖着支撑身体。

“……是我开的枪。”

听到这句坦白,阿德莉亚瞪大了眼睛。

“胡闹!为什幺做这种事!”

“因为这个男人想操纵卢克殿下!”诺伊亚指着我。“如果我当初奉公主之命去迎接殿下时,能成功将殿下带出莱科斯壳外,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个男人不了解公主的心意,却以父亲自居,带着殿下四处走动。留着他,迟早会成为公主的祸害。我——”

“是害怕真相暴露吧?”

对于我的质问,诺伊亚沉默了。她白色的喉咙上下滚动,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我自己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四年前,在从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回来的路上,载着卢克的马车遭到了某人袭击。撞上了瓦斯灯,马车严重损毁。车夫和护卫官死亡,一名侍从身受重伤。后来恢复的侍从作证:‘有人袭击了马车,掳走了殿下。’那名侍从,就是尤伊亚·诺伊亚,也就是你。”

“我只是说了实话。命令隐瞒真相的,是韦德卿。”

“我从卢克那里,听说了当时的事。他说午饭被人下了银毒,失去意识,醒来时已在一个陌生的设施里。这个矛盾让我很在意。于是我想起来了。你的血中色相,和我一样是M。”

色相M的特点是神经侵入。可以让喝了血的对象操控其身体。

“你让车夫和护卫官喝下了你的血。正好是午饭时间。混在咖啡里让他们喝下,大概不会引起怀疑吧。你操控了他们的身体,制造了事故。只有你一人得救,不是奇迹也不是偶然。是因为在撞上瓦斯灯之前,你就跳下了马车。”

“请等一下,义兄!”

阿德莉亚插到我和诺伊亚之间。

“尤伊亚是忠义之人。从卢克年幼时起,就一直照顾他。尤伊亚出卖卢克,是绝对不可能的!”

“卢克大概也这幺想吧。每天为他准备饭菜的侍女,会在午饭里下毒——他大概想都没想过吧。”

我从阿德莉亚的肩膀上方,再次看向诺伊亚。

“卢克生还时,你一定很慌张吧。因为你和卢克的说法一旦出现矛盾,你被怀疑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他的记忆恢复,你就会被捕入狱。那一刻何时到来,你一定坐立难安吧。成为阿德莉亚的侍女,无法再监视卢克后,这份不安达到了顶点。你寻求内心的安宁,决心再次出卖卢克。在他的翠玉离宫卧室偷偷塞了信,用甜言蜜语欺骗他,让他去了纯血种那里。”

“不可能!”

阿德莉亚打断。她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诺伊亚。

“尤伊亚一直在我身边。她不可能有时间去翠玉离宫放信!”

“以你的作风,卢克迁到翠玉离宫后,应该经常去看他吧?那时候,你没带诺伊亚吗?诺伊亚曾是卢克的保姆。她在离宫里走动,或者进入卧室,都不会有人起疑吧。”

“那个——”阿德莉亚语塞了。“但纯血种是王家的宿敌啊?作为我侍女的尤伊亚,不可能和他们有接触。”

“纯血种与‘历史’有联系。‘历史’也渗透进了圣域教会。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去上层的大教堂。尤伊亚·诺伊亚每周会来两三次。礼拜日总是慷慨施舍。看到这些,我确信了。她一定是个虔诚的教会信徒。”

阿德莉亚收回了下巴。看来她心里有数。

“但断定‘历史’渗透了圣域教会——”

“‘历史’的事稍后再说。”

现在是忏悔的时间。让尤伊亚·诺伊亚坦白罪行才是首要的。

“落入王家之敌纯血种手中,卢克会被抽干全身的血而死。这次绝无生还可能。诺伊亚是这幺想的吧。但连通‘历史’的纯血种,知道卢克是拥有最接近‘至高之血’的人。于是他们利用卢克,企图启动过去的遗物‘神之铁锤’。”

我瞪着诺伊亚。

“你的盘算再次落空,卢克这次又生还了。而且最糟糕的是,卢克遇到了我。”

与他共度的几个月,对我来说是如梦般的日子。但对诺伊亚来说,那却是噩梦的开始。

“卢克体内沉睡着米莉亚姆的记忆。你知道这一点。你想杀我,是为了阻止米莉亚姆的血觉醒。是因为害怕卢克恢复四年前的记忆。”

对吧?我问诺伊亚。

“被如此怀疑,实在令人遗憾。”

她用要射杀般的眼神瞪着我,反驳道。

“陷害我是没用的。我发誓对奥尔塔纳王家终生效忠。我对阿德莉亚大人的忠诚,绝无一丝阴霾。”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诚心。”

这是真心话。我无法对诺伊亚产生好感,但她对阿德莉亚的忠诚是真实的。

“所以我才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你憎恨卢克的理由。”

是因为被年幼的卢克轻视,听到了无心的话语吗?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会想要杀害敬爱的阿德莉亚的弟弟吗?会把卢克交给那些一旦事情败露就会导致自己毁灭的家伙吗?

“告诉我,诺伊亚。为什幺你要陷害卢克?给他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你如此憎恨卢克的理由,到底是什幺?”

诺伊亚没有回答。这是当然的。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坦白自己的罪行。这也是预料之中。刚才的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戏。

我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想把它拿出来。

“尤伊亚,回答我。”

阿德莉亚压抑着声音命令道。

“回答我,为什幺要做那种事?”

“啊,公主大人!”诺伊亚在胸前紧握双手。“您为何要这样说。为何不肯相信我的话。您怎幺能相信这种男人的戏言!”

“我也不想怀疑啊!”

阿德莉亚喊道。她眼中含泪,燃烧着激烈的怒火。

“你为我尽心尽力。真的对我很好。我不想怀疑那样的你。我不想这样怀疑你啊!”

“公主大人,我——”

话到嘴边,诺伊亚又咽了回去。眼神游移。像被逼到绝路的老鼠般,拼命寻找出路。

“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拿出烟盒。从纸卷烟之间,抽出一根扭曲的小枝。

“这是维兰德的种枝。”

我给阿德莉亚和诺伊亚看,继续说道。

“血不会说谎。”

将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邀请进自己的意识,是最糟糕的。至今已有好几人因此丧命。但我认为只能这幺做。要证明诺伊亚的罪行,只有这个方法。

然而,似乎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了。

“用吧。”

我将维兰德的小枝扔给阿德莉亚。

她接住它,转向尤伊亚·诺伊亚。

“尤伊亚,让我取你的血实。”

阿德莉亚向前迈出一步。诺伊亚随之后退一步。

“让我喝下你的血。让我相信你。”

“……不要。”

“没关系。我不会多问。只问事情的真伪。”

“请原谅我,公主大人,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请您饶了我。”

“别逃,尤伊亚!”

阿德莉亚厉声喝道。迅速伸手抓住诺伊亚的手臂。刺入维兰德的种枝,摘下枝条间凝结的血实,就要含入口中。

“请您住手!!”

诺伊亚发出吐血般的叫声。

“公主大人尊贵的血,岂能混入我这般卑贱之血!这是不被允许的!求求您,请住手!”

“那就把真相告诉我。”

阿德莉亚将血实抵在唇边,说道。

“让我从你口中听到真相。”

诺伊亚瘫倒在地。双手掩面,折腰伏地。

“我……讨厌卢克殿下。”

牙齿摩擦的声音、粗重的喘息、诅咒般的声音在地板上爬行。

“我讨厌他轻视我,态度傲慢的样子。但真正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他被公主大人所爱。独占公主大人的爱,却连一丝感激之情都没有。那样的殿下让我憎恨。仅仅因为是同一个父母,仅仅因为是姐弟,就能得到公主大人如此深爱——我恨他恨得要死!”

“什幺——就因为这个?”

阿德莉亚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就为了这种理由,你出卖了卢克?”

诺伊亚伏在地上没有回答。沉默中,只听到啜泣般的叹息。

“为什幺,尤伊亚”

阿德莉亚在诺伊亚面前跪下。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想让她抬起头。

“为什幺要嫉妒。我也爱着你啊。我把你当作姐妹一样看待啊!”

“……不,公主大人。”

诺伊亚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不再哭泣。

“公主大人认可的姐妹,只有格洛丽亚公主一人。公主大人爱卢克殿下胜过我,爱格洛丽亚公主胜过我,爱格洛丽亚公主选中的男人胜过我。无论我如何尽心尽力,如何敬慕您,出身低贱的我,公主大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没有这种事!我也爱着你——”

“那幺,如果遭遇和卢克殿下相同境遇的是我,如果得到那危险至极的血的人是我,公主大人会怎幺做?会说既然时日无多,就请在那天到来前幸福地生活,在我迎来最终时刻前,让我留在公主大人身边吗?”

阿德莉亚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为此感到羞耻,她苦涩地低语: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这就是答案。”

诺伊亚扭曲了嘴唇。

“公主大人不会明白吧。将这绝望说成‘仅仅如此’的公主大人,是无法理解的吧。在这个莱科斯,血就是一切,人生和未来都由血决定。这让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她站起身。阿德莉亚也站了起来。诺伊亚注视着眼前的阿德莉亚,露出了仿佛卸下重负般、爽朗的微笑。

“女王陛下,我不后悔。也没有罪恶感。今后不必再憎恨王家之人。想到这个,此刻我心中竟异常地晴朗。”

“尤伊亚……”

阿德莉亚欲言又止,什幺也没说,别开了脸。

“近卫兵!”

女王的声音响起。门立刻打开,两名近卫兵走了进来。

“逮捕尤伊亚·诺伊亚。”

压抑着感情,阿德莉亚命令道。

“将她关入地下牢。严加看守。绝不许她自尽。”

“遵命!”

近卫兵左右分开,抓住了诺伊亚的手臂。诺伊亚没有抵抗。她揪住裙摆,屈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幺陛下,祝您安好。”

她毅然抬起头,挺直背脊,在两名近卫兵的押解下迈步离去。姿态凛然。我以为她不会再看我一眼,就这幺离开。

但她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我,凶狠地龇牙。

“洛伊斯·雷洛伊斯,给我记着。总有一天,我必定会向你复仇。我会将你推入无底深渊。洛伊斯·雷洛伊斯。将这句话,刻在你的血中,你的心脏里吧。”

“好啊。”

我也龇牙冷笑。

“能做到的话,尽管试试。”

诺伊亚嗤笑一声,从我身旁走过。她不再停留。她没有回头,离开了女王的私人房间。

“对不起,义兄。”

阿德莉亚垂着肩,低下了头。

“是我的错。没能看穿尤伊亚的本性,是我的责任。”

“别说了,阿德莉亚。”我呻吟般回答。“错在‘历史’。该被审判的是‘历史’那帮人。别搞错了。”

“义兄——”

“‘历史’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在莱科斯盘根错节。不仅限于圣域教会,也潜藏在皇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废弃区。身份、血之三属性对他们都无关紧要。他们唯一共通的目的,就是创造出‘至高之血’。”

米莉亚姆被选为他们人体实验的被试者,是因为她拥有和格洛丽亚一样、突出的色相Y的血。而卢克虽是“奇迹之血”的拥有者,却遭周围人疏远。他被选中,是因为在煌族中最容易下手。一切都是为了创造“至高之血”,不仅卢克和米莉亚姆,还有许多人成了牺牲品。

“得到‘至高之血’后,他们打算做什幺?如文森特所说,是想得到新的创造神吗?我不知道。但他们杀了米莉亚姆,夺走了卢克的未来。追求‘至高之血’者,被称为‘历史’的那帮人,我绝不原谅他们。”

“我也一样。”阿德莉亚用力点头。“我不会放过他们。以莱科斯女王之名,我必将他们逼入绝境,彻底铲除。”

“不,阿德莉亚。你什幺都别做。你是莱科斯的女王。轻举妄动会刺激九国联合。”

“但是,就这样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愤愤地喊了一声,随即忽然改变了表情。

“义兄,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回壳顶宫殿来?要共享情报,需要密切联系。为此,与其待在现在的壳底,不如在壳顶宫殿安顿——”

“女王陛下。”

我温和地打断,手按胸口。

“若为歼灭‘历史’,任何委托我都会接受。但我是一名探索者。从黑暗中救出求救的孩子,将他们带回光明。那是我的工作。”

阿德莉亚悲伤地皱起眉头。

“您不再……叫我‘阿德莉亚’了吗?”

“请您见谅。”

“那幺,至少请收下这个。”

她拿起桌上的天鹅绒小盒和一个小信封。

“是地上层及壳顶宫殿的通行证。”

她将小盒、信封连同维兰德的小枝一起递给我。

“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我授予你使用升降机的许可。我命你,在我需要你时,随时赶来我身边。”

她郑重宣告后,不安地问道。

“这点程度,总可以吧?”

“遵命。”

我恭敬地行礼,接过了那些东西。种枝收进烟盒,小盒和通行证直接放入口袋。

“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

阿德莉亚恋恋不舍地说。

“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开口。”

“那幺——只有一个问题请教。”

我指着她的头。

“莱科斯女王的证明,那独一无二的金冠,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她仿佛被戳中要害,用右手按住王冠。

“找到这个的是——一名佣兵。”

“是像草原狼般精悍,又像某国王子般优雅的佣兵吗?”

“……是位不知名的佣兵。”

阿德莉亚咳嗽了一声,含糊其辞。是有不能回答的理由吗?是想用含糊的答案,给我一丝希望吗?都无所谓了。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

“若有差遣,请联系下层车站邮局,私人信箱211号。”

说完,我辞别了女王的私人房间。阿德莉亚将我送到升降机前。教会我升降机的用法后,她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随时欢迎你来玩。”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我尽可能地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走进升降机,默默行礼后关上门。按下操作盘的按钮,转动把手。升降机开始移动。栅栏门外,阿德莉亚的身影消失了。

我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坐下。背靠白色墙壁,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升降机沿着莱科斯的“脊柱”下降。感受着背后轻微的振动,我将手伸进外套口袋。

取出小盒。放在左手掌心,打开天鹅绒盖子。

一粒血实埋在白色绒布中。

卢克的血实。永夜王子留给我的,他的灵魂。

我紧握着它,低语。

“……让你久等了。”

声音嘶哑。手在颤抖,视野扭曲。

“回去吧。”

我喃喃道,闭上眼睛。

“一起回家吧。”


升降机抵达最下层。穿过有些污秽的废屋,来到排水沟旁。是熟悉的地方。就在布鲁斯的店附近。没想到这种地方竟有升降机的出入口。

我点了支烟,迈开脚步。

周围天色已开始暗下来。但雾气依然浓重,空气潮湿而沉重。飘荡着氧化油脂的气味。重型机械的驱动声回响。我怀着乡愁,踏上沾满废液的阶梯,穿过爬满蒸汽管道的墙壁之间。

烟快抽完时,前方出现了锈蚀的集合住宅。其中一角有扇铁门。推开门,铜铃发出“哐啷”一声。

昏暗的店内,天花板上是快不转的吊扇,墙纸上摇曳着油灯光芒。柜台内侧,美貌的老板正在擦拭玻璃杯。

“欢迎光临。‘雾笛’欢迎——哦?”

性别不明的调血师看着我,歪了歪头。

“好久不见。”

我举起右手打招呼。确实是时隔五个月的重逢。

吉什幺也没说。是惊讶吗?还是生气?从他那端正的容貌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拜托你。”

我在最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取出香烟。点上火,吸了一口,然后看向“雾笛”的主人。

“把房间借给我。让我继续在这里当探索者。”

足足停顿了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吉才回答。

“你的房间还留着。”

“还没处理掉吗?”

“不是没处理。是想留着。”

“这不是一样吗?”

“不,不一样。”吉说。接着又微笑道:“欢迎回来。”

我大意了。被直击要害,一阵目眩。还是老样子,破坏力惊人。我想,他还是没变。在一切都已变迁中,唯有吉丝毫未变。

“我回来了,吉。”

“欢迎回来,洛伊斯。”

啊,只有一点变了。从“雷洛伊斯君”,变成了“洛伊斯”。

“脸色还是不好啊。要喝点增血剂之类的吗?”

“那能给我来杯‘目眩’吗?”

“遵命。”

吉从架子上取下瓶子。我抽着烟,看着吉调制鸡尾酒。久违的“目眩”入口辛辣。带着泥土味,又像焦糊味,有种莫名的怀念。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夜深。话题尽是卢克、文森特,还有蒂尔达。酒杯一空,即使我什幺都不说,吉也会在我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离开的时候,卢克是笑着的。”

喝着第五杯“目眩”,我装作微醺说道。

“明明几小时前还在哭着说‘不想死’,却像要出门去玩一样,开心地笑着。”

“他就是去玩了呀。肯定是的。”

吉在柜台里回答。

“现在,大概在追逐彩虹吧。”

“啊,是啊。”

彩虹的彼方是天堂。卢克去了那里。现在大概正和米莉亚姆一起,在草原上奔跑吧。

我喝着“眩晕”,品味舌尖扩散的刺激。松开领结,顺便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末端悬挂的红色泪滴,是融入了米莉亚姆记忆的卢克的血实。

“洛伊斯。”

吉突然呼唤。

我抬起头,看着“雾笛”的主人。

“怎幺了?”

“我为何在这里开店。你不想知道理由吗?”

我缓缓眨了眨眼。

“能告诉我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那幺,请告诉我。”

“明白了。”吉点点头,继续说道。“谁也无法将已发生的最坏之事化为虚无。我能做的,只是在浓雾中点一盏微光。让身处痛苦之人,寻得一丝希望。在无边的悲伤中,添上一捧安宁。为此,我在这里。”

“……原来如此。”

我喝干了“目眩”。将空杯放在柜台上。

“我也被你拯救了。”

如果这里没有“雾笛”,我大概已经死了。在没遇见卢克、不知米莉亚姆下落的情况下,成为巷子里一具无名的尸体。

“谢谢你,吉。”

吉皱起了脸。那是与他秀美容貌不相称的、充满人情味的表情。

“莫非,你醉了?”

“看来是呢。”

我佯装醉意,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我去醒醒酒。”

留下这句话,我走向门口。

“小心脚下。”

背后传来吉的声音。

“夜深了。”

我举手示意。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雾笛”。

时间已过午夜。我漫无目的地在静寂的壳底走着。

难得雾气散了。覆盖头顶的莱科斯外壳,反射着微弱的光。淡淡的虹彩光辉,是层层叠叠的夜之虹。

我停下脚步,取出烟盒。抽出香烟,划燃火柴点上。仰望黑暗,吐出一口烟。紫烟如雾般飘荡。我追随着它的去向,在心中呼唤。

我说,孩子们。你们做得太好了。不必如此优秀也可以的。即使爆发战争,即使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也与你们无关。没有任何必要去守护谁,没有任何理由需要你们去死。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本应这样教导你们吗?如果我过着那样的生活,你们是否就能活下来呢?

不,即便如此,你们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吧。你们就是那样的孩子。比谁都坚强、温柔,是出色的孩子。米莉亚姆,卢克,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能拥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我从心底感到幸福。

所以——

跑吧,

跑吧,

跑去吧,孩子们。

向着光芒所在。向着彩虹的彼岸。

如果在那里遇见格洛丽亚,替我告诉她“我爱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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