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This Woman's Work/血的記憶
閉合的帷幕前,站著一個戴面具的小丑。
他面向觀眾席,誇張地行了一禮。
“歡迎蒞臨本劇場。今夜的劇目,是一位高傲女性的一生。為移步至此的各位,獻上一夜限定的特別公演。”
帷幕下方,漏出白色的燈光。
寂靜之中,傳來開演前的緊張感。
“那疾馳於有限時光中的她的生涯,那份覺悟與信念,今夜就在此地,讓其重現吧。”
小丑將右手高舉過頭。
“那麼,開幕了。”
號角聲響起。
在我困惑的眼前,舞臺的幕布緩緩拉開——
璀璨奪目的枝形吊燈。令人窒息的香水氣味。
空洞的對話與虛偽的微笑。輕快的音樂與輪舞的舞步。
我以為已經到了極限。
我衝出大廳,在昏暗的走廊上飛奔。衝上漆黑的螺旋樓梯,推開正面的鐵門。凜冽的寒風吹拂而來,裸露的臉頰感到刺痛。內外的氣壓差使耳膜“噗”地一聲作響。這個位於王城宮與水晶宮交界處的露臺,本是欣賞壯麗景緻的地方。但此時正值嚴冬,外界氣溫低於零下二十度。
我穿過無人的露臺,站在欄杆前。
眼下是遼闊的荒涼大地。凍結的岩石沙漠染上了群青色。橫亙於地平線的雷烏爾峽谷,遙遠彼岸可見普羅米提山脈的山巒。
我鬆開軍禮服的高領,反覆深呼吸。即便如此,窒息感仍未消失。外界的空氣稀薄而寒冷。深深吸氣,身體彷彿會凍到骨髓。我按住胸口仰望天空,呼出的氣息化作白煙,溶入暮色天空。
我想要逃離。想去往某個遠方。想越過欄杆,滑下卷貝的外殼,朝著地平線奔跑。想讓身體溶化在這群青色的暮靄之中。
在這裡,不會被抽血,也不會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下。每天都能得到食物,可以在床上安睡。宮殿警備官這個頭銜,只是為了能在宮殿內自由走動的藉口。即使白天在庭園裡打盹,也沒有人會責備。
毫無不便的生活。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優渥日子。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適應。
身為尊族出生者,有守護優秀血統的義務。對被稱為十八士族的名門子弟而言,被選為女王的伴侶是無上榮耀。與女王誕下煌族的女兒,讓自己血脈的女兒成為下任女王。這就是我被賦予的使命,作為雷洛伊斯家的嫡子,洛伊斯·雷洛伊斯的職責。
我雖是稀少種色相M,血中明度也高達IX,但實際色相R的效果很弱,即使使用雷洛伊斯家代代相傳的強化血實,也無法期待顯著的肉體強化。這樣一來就無法建功立業,吸引女王的注意。於是我被送進殼頂宮殿,讓我去追求下任女王候補的王女,但我口拙、笨拙,毫無可取之處。既不會用花言巧語討王女歡心,也無法介入日夜上演的舌戰。
即便如此我也努力過。出席舞會,邀請煌族的王女跳舞。也參加過茶會和晚宴。曾被第二王女阿黛爾搭話,也曾被第四王女愛麗絲邀約。但是,沒有下文。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知道該如何表現才能成為王女青睞的對象。越是想著必須說點什麼,喉嚨就越堵,說不出話來。無論身處何處都無法安心。即使獨自一人,也得不到片刻安寧。痛苦得難以忍受。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扼住了脖子。
遠處傳來掌聲與歡呼。
殼頂宮殿正為西爾維亞女王的誕辰慶典而沸騰。大廳里正舉辦盛大的舞會。雷洛伊斯家的當家莉內特·雷洛伊斯也應邀出席了盛宴。她大概在為我缺席而生氣吧。必須快點回去,否則又要挨一頓嚴厲的斥責。
儘管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光是回想起大廳的喧囂,就感到噁心。額頭滲出冷汗。心跳加速。眼前有光芒閃爍。零碎的光景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站在廚房的祖母的背影。古老的街景。黑暗的天花板。在牆上爬行的蟲子。汙黑的地板。鐵製的腳鐐和鎖鏈。卑屈扭曲的父母的臉。閃著鈍光的注射器針頭——
不行。別去想。
我搖搖頭,深深吐了口氣。我將右手伸進上衣內側,取出藏在口袋裡的紙捲菸。叼在唇上,用顫抖的手指劃燃火柴。深深吸入紫煙,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抽完這支就回大廳吧。我這樣告訴自己,緩緩吐出煙霧。
“這裡禁菸哦。”
身後傳來聲音。
我捏碎了香菸。將握著菸蒂的右手藏到背後,轉身看向聲音的主人。
門前站著一位少女。十五六歲,大概和我年紀相仿。作為尊族的千金,妝容很淡。身著用金銀絲線裝飾的薔薇色禮服,但容貌普通,算不上引人注目的美人。
“你——”
少女臉色大變,朝我衝了過來。
“請把手給我看看!”
“什麼事?”
我佯裝不知。但她沒有退讓。
“別糊弄我!你剛才把點著的煙捏碎了吧?”
“是不是你看錯了?”
“我不是在責備你抽菸。只是擔心你的手。”
我一時語塞。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給我看看。”
她進一步逼近,向我伸出右手。
“我不會生氣的,來,把手伸出來!”
她那上揚的粗眉,意志堅強的翡翠色眼眸,一看就是個固執的姑娘。看來是矇混不過去了。我一邊想著這下麻煩了,一邊微微低下頭。
“你說得對。我確實在抽菸。我承認,請饒了我吧。”
“啊真是的,急死人了!”
她以意想不到的迅捷抓住了我的右手腕。我下意識地想抽身。但她沒有放手。雖然可以用力甩開,但對方是女性。我也不能做出粗暴的舉動。
“放開。”
“給我看之前不放。”
“被人看見會誤會的。”
“這種地方,沒人會來。”
“你不是來了嗎?”
“不可以嗎?”
“缺席女王的誕辰慶典可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你不也缺席了嗎?”
確實如此。我本以為,會離開大廳跑到這麼冷的露臺上來的,只有我這樣的人了。
“你來幹什麼?”
“追著你來的。”
“追我?”這回答出乎意料。“為什麼?”
“因為你看上去很難受。”
這算什麼,我心想。驚訝得忘記了抵抗。趁此機會,她把我的右手拉了過去。掰開我緊握的手指,拍掉碾碎的菸蒂。
“你看,果然是燙傷了吧!”
她抬眼看向我。翡翠色的眼眸,眼看著溼潤起來。
“對不起。都怪我突然叫你——”
“不是的。”我慌忙打斷。“是在宮殿內抽菸的我不好。而且因為害怕被發現,還說了卑劣的謊話。該被責備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不痛。我是血中明度IX。這種程度的燙傷,不痛不癢。”
“真的?”她窺視著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斷真偽。“你,真的是明度IX嗎?”
“啊。”
“那麼,真的不痛?”
“不痛。”
“……太好了。”
她用雙手包裹住我的右手。豐腴的臉頰上漾開安心的微笑。
看到這個,不知為何我想起了祖母伊爾扎。伊爾扎是我的保護者和守護神,是唯一真正愛過我的人。她的頭髮是銀色的,眼睛是青灰色的。那張臉佈滿深深的皺紋,臉頰乾瘦,鼻子高而尖。眼前這位少女的頭髮是金色的,眼睛是青綠色的。臉頰豐滿柔軟,鼻子還有些上翹。
沒有一處相似。儘管如此,我卻感到懷念。眼眶發熱。意識到自己快要哭出來,我趕緊眨了眨眼。
“既然你明白了,能放開手了嗎?”
聽到我的話,她的肩膀微微一顫。隨即——
“咿呀——!”
她發出奇特的叫聲,甩開了我的手。“怎麼辦”地驚慌失措,“對不起”地低下頭。
“平、平常我不會這樣的。但是擔心是不是讓你受傷了,情急之下就……請不要覺得奇怪。不,就算覺得奇怪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沒有惡意的。我在意你,追了過來,本來是想默默看著的。結果,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你……啊,不,等等,不對。雖然沒錯,但也不對。”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足無措地擺著手。目光游移不定。臉頰泛紅,額頭浮汗。雖然看得出她拼命想掩飾,但總覺得適得其反。再這樣下去,她似乎能一直說下去。
“夠了。”我打斷道。“你啊,說話顛三倒四的哦?”
“對、對不起!”
她用雙手捂住臉,喊道。
“請當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我差點笑出來。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姑娘。完全不像尊族千金。這麼笨拙、土氣的姑娘可不多見。
“如果能當作沒發生過,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我撿起掉在腳下的菸蒂,扔到露臺外。
“要是被母親知道我不適應宴會場合,溜出來抽菸,又要挨一頓狠罵了。”
“……這種心情,我懂。”
她低下頭,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也不擅長熱鬧的場合。倒不是討厭宴會,但被一大群人圍著就會緊張,想逃開。”
“是嗎?”又說奇怪的話。“女人盛裝參加舞會,不就是為了被許多男人追捧嗎?”
“不、不對!”
她憤慨地反駁。
“當然其中或許有那樣的人。但是,我想……應該也有一些,不是那樣的人。”
聲音逐漸失去氣勢,越變越小。說著說著,似乎對自己的話沒了信心。她垂下視線,像耳語般結束了話語。
“……至少,我不是。”
“真是個怪人。”
“常有人這麼說。”
她用幾乎消失的聲音回答,忽然歪了歪頭。抬起臉,幽怨地看著我。
“要說怪人的話,溜出宴會、在極寒的露臺上抽菸的你,不也是相當奇怪的傢伙嗎?”
“啊,是啊。”我忍不住笑了。“我不否認。”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
雖然這麼說,她也笑了。眼睛眯得像線一樣細。潔白的牙齒從唇間露出。圓臉上現出酒窩。看著那不矯飾的笑容,久違地感到心情舒緩。胸口漸漸溫暖起來。我想永遠看著這個笑容。但是——
“唔……”
突然,她表情扭曲了,
“阿嚏!”
打了個大噴嚏。而且不止一次。她雙手掩口,接二連三地打著噴嚏。她的禮服肩膀開得很低。這種寒冷想必難以忍受。我解開軍禮服的金扣,脫下了上衣。
“可能有點菸味,忍著點。”
我繞到她身後,將上衣披在她裸露的肩上。
“咿呀!”
她又發出奇聲,像貓一樣跳了起來。抓住快滑落的上衣,生硬地轉過身。臉漲得通紅。從髮際到脖頸、耳垂都紅了。
“怎麼了?”
即使我問,她也一言不發。眉毛耷拉著。嘴角也下垂著。眼看就要哭出來了。我不安起來。是不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果然是煙味太重了?我一邊慌亂一邊拼命尋找話語。但頭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我脫口而出,隨即想起管家雷諾茲說過“立刻道歉是你的壞毛病”。“作為十八士族的子嗣,不應輕易說出道歉的話”,他曾再三提醒,但我就是改不掉。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你不快的話?”
她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我,像逃跑般跑走了。
“等等”這句話凍結在喉嚨深處。我向她伸出手,卻再也無法邁出一步。門開了,吞沒了她的身影。留下刺耳的吱呀聲,門關上了。
她走了。
我一步也動不了了。
之後的幾天,我一直在後悔中度過。
為什麼沒叫住她。為什麼沒問問她的名字。我詛咒著不機靈的自己,無論睡著醒著,滿腦子都是她的事。
擔任宮殿警備官、進入殼頂宮殿已有一年多,之前從未見過她的身影。也就是說,那天是她作為尊族千金在社交界初次亮相吧。不,也不一定。若逢女王誕辰慶典,平時不被允許進城的平民資產家、知識分子等也會受邀。
我想再見她一面。但同時,也認為不再見面更好。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與我扯上關係絕不會有好結果。這一點是確定的。
這樣就好了。那只是一時的夢。我這樣告訴自己,想要忘記。
就在那時,一件寄給我的包裹送到了宮殿警備官的宿舍。白色盒子裡裝的是警備官的上衣。前襟內側用金線繡著“R. LELOIS”的字樣。
是那天借給她的那件軍禮服。
我感到心跳加速。我拿起軍禮服。盒子裡沒有信件之類的東西。我不死心地摸索著上衣。內側口袋裡有東西。取出一看,是一個銀色的煙盒。側面刻著精緻的藤蔓圖案。無疑是相當高級的貨色。雖然想著收下這麼貴重的東西真的好嗎,我還是打開了煙盒的蓋子。裡面整齊排列著兩列紙捲菸,附有一張小紙片。
『謝謝。上衣還給您。』
在這樣一行字下面,署著名字。我凝視著它。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確認不是在做夢。閉上眼睛,等待數秒,再次睜開。
書寫的文字沒有變化。無論看多少遍都是一樣。
寫下的名字是『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
是西爾維亞女王的第一子,萊科斯第一王女的名字。
目前,有資格成為下任女王候補的煌族王女有六人。第一子格洛麗亞,第三子阿黛爾,第四子莉拉,第五子愛麗絲,第八子阿德莉亞,第十一子喬迪。
其中,被認為最接近女王的,就是第一王女格洛麗亞。她的父親是德茲蒙特·格蘭特卿,是即使在十八士族中也擁有最高權勢的格蘭特家的嫡子。是個為了讓自己女兒成為下任女王,什麼都做得出來的男人。
但格洛麗亞本人卻深居“薔薇庭園之館”,鮮少露面。我也聽過諸如“第一王女身患重病”、“容貌醜陋不堪入目”之類不負責任的傳言。但實際見到第一王女,這還是第一次。
她看起來並不像健康有損。容貌也不像那些多嘴者所傳言的那般低劣。而且格洛麗亞是下任女王候補中的首位。即使不是絕世美人,若她身處公開場合,想必也會有許多男人試圖攀附。為何格洛麗亞不去享受這些?為何不像其他女王候補那樣,享受這世間的繁華?為何要閉門不出?我想知道原因。不能說沒有想借此接近第一王女的私心,但我更多地是被激起了興趣。要寫封感謝信,謝謝她送煙盒嗎?要以道謝為藉口,直接去拜訪“薔薇庭園之館”嗎?雖然這麼想,卻遲遲無法付諸行動。害怕將她捲入這荒謬的虛實之中。害怕被她看穿謊言。
但是,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事態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展開。那位被揶揄為“閉門不出的王女”的格洛麗亞公主,不知為何開始出現在公開場合了。
那是在誕辰慶典一個月後,始於“薔薇庭園”的遊園會。
王族居住的殼頂宮殿分為女王宮、水晶宮、王城宮三層。位於中央的水晶宮,居住著作為女王候補的煌族王女們。她們居住的“薔薇庭園之館”名副其實,位於薔薇庭園的中央。
在盛放的薔薇之中,下任女王候補們各自悠閒地休憩,其中也有格洛麗亞的身影。男人們不可能放過下任女王的最有力候補。為了向格洛麗亞問候,她周圍聚集了許多男人。
女王選擇為伴侶的對象,幾乎都出身於十八士族。從奧爾塔納王家的尊貴之血與十八士族的高貴之血中,有很高概率會誕下血中明度X,即煌族。但十八士族以外的男性也有機會。西爾維亞女王至今已選擇過五位非十八士族的伴侶。其中兩人是軍人。其餘三人是名醫、血液學家,以及被譽為將在萊科斯史上留名的天才畫家。
跪在格洛麗亞面前,親吻她手背的男人們。他們同樣是名門之子、軍方高官,或是知名的知識分子。每個人都帶著親切的微笑,暗中互相牽制。為了佔據靠近格洛麗亞的位置,激烈的明爭暗鬥不斷上演。我從薔薇叢的後面,眺望著這番景象。
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與虛偽。每個人都在笑臉背後磨礪著利牙。殼頂宮殿的魔物們呼吸般自然地吐露謊言,連神聖的愛語也不過是實現野心的工具。我無意否定他們的生存方式。但是,我做不到。為了獲取權力而說出違心的愛語,為了守護家名而利用格洛麗亞的好意,這些我都做不到。
此後,格洛麗亞也出現在各種場合。
週末舉行的音樂會,新作紅茶的品鑑會,每年雨季舉行的祈雨祭,都能見到她的身影。無論身處何處,格洛麗亞都引人注目。揶揄她那土氣容貌的人雖非沒有,但也僅限於極少數人。
她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光是待在她身邊,就能讓人心情平和、感到放鬆的力量。棲息於宮殿的魔物們,企圖啃食天真王女的野獸們,被格洛麗亞所感化,漸漸被馴服了。
看著她那不矯飾的笑容,圍在她身邊的男人們放鬆的樣子,看著看著,我注意到一件事。即使與周圍的追隨者們交談,她也偶爾會像在尋找誰似的,目光游移不定。即使看似愉快地笑著,有時也會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頭去。
沒有根據。也沒有證據。儘管如此,我心中某處卻確信著。她在等我。在尋找我的身影。如果我開口搭話,她會以笑容相迎。雖然這麼想,卻無法邁出那一步。我不想讓她捲入我所揹負的可怕秘密。
若是為她著想,就只能像這樣默默守望。我以為,這是我所能給予的、唯一的溫柔。
從結論來說,我誤解了她。
那位樸素土氣的深閨公主,擁有著剛毅而大膽的戰士之魂。
我永遠不會忘記,五月十五日,格洛麗亞的十六歲生日。
我將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為慶祝格洛麗亞的生日,殼頂宮殿舉行了盛大的舞會。
擺滿豐盛菜餚的餐桌旁,盛裝的紳士淑女手持葡萄酒杯談笑風生。大廳中央,年輕男女隨著樂團演奏的音樂愉快地起舞。
我照舊,從大廳的一角注視著格洛麗亞。
她周圍形成了一個可以說是她信徒的男性圈子。個個都是名門出身,血統外貌無可挑剔。他們向格洛麗亞提出,希望能與她共舞。但她既沒有牽任何人的手,也不打算與任何人跳舞。
我不明白她的意圖。為何要拒絕邀請?是害怕他們之間發生爭執嗎?還是不擅長跳舞?兩者都有可能。但今晚的主角是格洛麗亞。她不能不與任何人共舞,就這樣結束今日。
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恐懼。
難道她打算在我開口之前,一直拒絕他人的邀請嗎?
“晚上好,雷洛伊斯卿。”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差點跳起來。
擁有與藍色禮服同色的藍眸,將漂亮的金髮優雅挽起的美少女,正朝這邊走來。是第二王女阿黛爾公主。雖然才十四歲,看上去卻遠比實際年齡成熟。舉止落落大方,已散發出與女王相稱的氣度與威嚴。
“晚上好,阿黛爾公主。”
我將手按在胸前,恭敬地行禮。
“許久不見,您愈發美麗動人了。”
“那是因為你移開了看我的視線。”
阿黛爾嫣然一笑,眯起了眼睛。
“不更機靈點的話,你可要落後了哦?”
“……非常抱歉。”
我再次低下頭。對她來說很罕見,周圍不見隨從的身影。這下連向人求救都做不到了。
我不擅長應付阿黛爾。或許因為從小被作為煌族王女精心養育,她心高氣傲。總是對追求她的男人們提出無理要求,然後看著他們為難的樣子取笑。若有人敢規勸她,便會毫不留情地踐踏。而且她的父親喬爾·拉斐爾卿是十八士族中有數的權勢者。他縱容女兒的任性。非但不規勸自私的女兒,反而聲稱這是她應有的權利。以前我曾有一次拒絕了阿黛爾的茶會邀請。因為我與第四王女愛麗絲有約去看展覽。拉斐爾卿至今仍對此耿耿於懷,每次見面都要諷刺幾句。
“你似乎也對格洛麗亞公主有興趣呢。”
阿黛爾說著,斜眼瞪了格洛麗亞一眼。她對吸引了眾人關注的格洛麗亞,似乎很不滿。
“頂著那張寒磣的臉,竟然也好意思出現在人前。”
阿黛爾冷笑著。
“你也這麼想吧?”
我壓抑著想否定的心情,保持了沉默。確實格洛麗亞不是美人。單論容貌,阿黛爾遠勝於她。但若問誰更有魅力,阿黛爾連格洛麗亞的腳邊都及不上。
“她到底哪裡好。笑得那麼諂媚,真難看。”
或許是因得不到贊同而生氣,阿黛爾刻意惡語相向。她用藍色的扇子掩住嘴角,恨恨地低語。
“呼嚕呼嚕笑的小豬仔。乾脆被狼吃掉算了。”
後腦勺一陣發冷。額頭附近感到壓迫性的疼痛。
“阿黛爾公主——”我本沒想反駁,回過神時已開了口。“請看,那些注視著格洛麗亞公主的男人們的笑容。大家都毫無爭執,帶著安心的表情放鬆著。格洛麗亞公主擁有治癒人心的力量。她的美不在於外表,而在於內心。若不明白這一點,阿黛爾公主,我不得不說,您的眼睛被矇蔽了。”
“什——!”
阿黛爾的眼睛瞪到極限。蒼白的臉失去血色,愈發慘白。持扇的手瑟瑟發抖。我說了不該說的話。這我知道。但我沒有絲毫後悔。
“無、無禮之徒!”
阿黛爾聲音尖厲地喊道。她啪地合上扇子,用它來打我。
“沒落的十八士族之子,竟敢侮辱身為第二王女的我,成何體統!”
她聲音扭曲地叫喊著,一次次地打過來。扇骨似乎劃傷了嘴唇。嘴裡有血的味道。比起被打的疼痛,周圍的目光更讓人難受。我盼著有人來制止,但或許是害怕引火上身,人們只是遠遠觀望,無人上前。
我死心地垂下眼,默默等待這場風暴過去。
“給我訂正!”
阿黛爾勃然大怒,發出尖銳的叫聲。
“道歉!跪下來道歉!否則就擰下你的——”
“晚上好,阿黛爾公主。”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抬起頭。阿黛爾身後,站著格洛麗亞。
“這麼大呼小叫的,到底在吵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
阿黛爾吊起眼角,瞪著格洛麗亞。她用扇尖指著我,尖聲叫道。
“正在教訓這個無禮之徒呢!”
“我也有事要找雷洛伊斯卿。能請你讓開嗎?”
“不要!”阿黛爾像要咬人般答道。“別礙事!他在和我說話!他沒空和你說話!”
格洛麗亞輕輕嘆了口氣。她從氣喘吁吁、怒不可遏的阿黛爾肩頭望過來,這次將目光轉向我。
“雷洛伊斯卿,我有事想拜託您,可以嗎?”
我一時沒能出聲。在露臺說話時,我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但現在知道了。而且是在這種狀況下。不由得緊張起來。我嚥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反問。
“……什麼事?”
“誰準你回答了!”阿黛爾叫道。“你只要乖乖聽我的就行!”她高舉起扇子,朝我揮下。
“請住手!”
一聲凜然的喝止響起。
阿黛爾的身體像遭了雷擊般僵住了。
“毆打不抵抗之人,非王女應有之舉。”
格洛麗亞態度毅然,斥責道。
“阿黛爾公主,您有失冷靜。我不能再讓您蒙羞了。請回休息室,冷靜一下頭腦。”
阿黛爾在喉嚨深處低吼。眼中浮起懊悔的淚水。她狠狠瞪著格洛麗亞,咬緊牙關。我暗自戒備,擔心激憤的阿黛爾會撲向格洛麗亞。
但那是杞人憂天。阿黛爾背對著格洛麗亞。她推開我,就這樣小跑著消失在大廳之外。
“讓大家見笑了。”
格洛麗亞向遠遠圍觀騷動的人們行了一禮。她抬起頭,微微一笑,優雅地張開雙臂。
“來,跳舞吧。男士們請邀請心儀的淑女到中央來。小姐們請用熱情的目光,注視心儀的紳士吧。”
她的話讓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漏出安心的笑聲,熱鬧的交談聲也恢復了。
我鬆了口氣,用右手背擦了擦嘴角。
“雷洛伊斯卿。”
抬起頭,格洛麗亞就站在眼前。她向我伸出右手,氣鼓鼓地說。
“請和我跳舞。”
“什——?”
我目瞪口呆。
女人邀請男人跳舞,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格洛麗亞把我從困境中解救了出來。對此我很感謝。但是,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邀請我?是在為之前我一直無視她而生氣嗎?是想讓我更加出醜嗎?
“……非常抱歉。”
我將手按在胸前,笨拙地低下頭。
“我不擅長跳舞——”
“沒關係。”她打斷我,抓住了我的手臂。“由我來帶。”
就這樣,她強硬地將我帶往大廳中央。
“好了,準備。”
事到如今,已無法退縮。我不情願地將手環上格洛麗亞的腰。她握住我的手,將另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她在顫抖。我的手也在顫抖。看熱鬧的尊族們注視著我和她。聽得見壓抑的嘲笑。好奇的視線刺在身上。
“別看別處。”格洛麗亞低語。“別在意周圍。只看我。”
“可你也在抖。”
“這是因為我第一次和人吵架。”
她揚起下巴,用挑釁的眼神看著我。
“而且,也是你的錯。”
“我的?”
“邀請男性跳舞,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啊。”
“因為你無視我。”
“對不起。”
“好了,集中精神。”
音樂開始了。她隨著優雅的旋律動了起來。她的腳步流暢而有力。我生硬地跟隨著她。緊張讓腳不聽使喚。好幾次差點摔倒。兩三次踩到她的腳尖,連道歉的餘裕都沒有。
好不容易跳完一曲時,我已汗流浹背,狼狽不堪。
我覺得該換人了。想和格洛麗亞跳舞的男人多的是。與他們為敵並不明智。但是,我沒有放開她。
“格洛麗亞公主。能再陪我跳一曲嗎?”
她抬眼望著我,高興地笑了。
“當然可以。”
我又和她跳了一曲。是比剛才更舒緩的曲子。大廳中迴響的音樂之外,什麼都聽不見。一切雜音都斷絕了。所有人都在注視著格洛麗亞。被她的身影奪去了心神。忘記了吃喝,甚至忘記了交談,只是入迷地看著她的舞蹈。
格洛麗亞輕盈地踏著舞步,優雅地轉身。那是不帶一絲重量、宛如風中飛舞的花瓣般的動作。彷彿音樂從她柔軟的手臂、畫出弧線的腳尖流淌而出。從她那優美地後仰的背部,滿溢著喜悅。大膽卻又可愛。纖細卻又強韌。彷彿從她的足下,湧動著祝福生命的歡欣之聲。
心靈被撼動了。被令人眩暈的幸福感所包圍。至今從未感受過如此幸福。感覺不像是現實。我忘我地繼續跳著。下一曲,再下一曲,我獨佔著她。不知不覺間,已不在意周圍的事。我想永遠這樣下去。
第五曲結束時,一個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雷洛伊斯卿,差不多該換人了吧?”
我正要說“不”——在此之前,格洛麗亞開口了。
“我有點累了。今夜就到此為止吧。”
她將手臂挽上我的手臂,眯起眼笑了。
“雷洛伊斯卿,能送我回薔薇庭園之館嗎?”
“樂意之至。”
我們挽著手臂走了出去。穿過目瞪口呆的人群,離開大廳。穿過走廊,登上通往水晶宮的樓梯。
先笑出來的是格洛麗亞。
“你啊,跳舞真的很差呢。”
“所以一開始就說了不擅長嘛。”
“我以為那只是拒絕邀請的藉口。”
她用拳頭抵著嘴角,嗤嗤地笑了。我想反駁,卻反駁不了。我到底踩了她多少次腳尖。多到記不清了。
“對不起。腳沒事吧?”
“請別擔心。我都躲開了。”
“你——”話到嘴邊,我回過神來。一切都像夢一樣,太過快樂,我完全忘了。她是第一王女。不是可以這樣隨便說話的對象。
“非常抱歉,格洛麗亞公主。請原諒我的無禮言行。”
“請不要這麼拘謹。”
她不高興地噘起嘴。
“難得這麼開心,用那種口氣說話就全毀了。”
聽了這話,我鬆了口氣。刻板拘束我也不喜歡。
“你的舞跳得真棒。彷彿音樂是從你腳下流淌出來的。”
“……謝謝。”
“我該早點向你搭話的。”
我重新向她低下頭。
“對不起。”
“那個……已經,沒關係了。”
格洛麗亞臉頰泛紅。
“能和你跳舞,我很開心。是非常幸福的夜晚。”
她抬眼望著我,害羞地笑了。
“今夜的事,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啊,我也是。”
光是凝視著她溼潤的眼眸,所有的憂愁都煙消雲散。幸福得令人眩暈。現實感變得稀薄,腳步輕飄飄的。現在的話,感覺連天空都能飛上去。我笑著,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很可笑。
我不曾信過神。也不曾向神祈禱。
但此刻,我仍不禁祈願。
神啊,請讓時間停止。請不要從我這裡,奪走這個夜晚,這美妙的瞬間。
我送她回到薔薇庭園之館,道了聲“晚安”後分別了。
我們沒有約定再會。但我確信很快就能再見。
然而,自那夜之後,格洛麗亞再次從公開場合消失了。茶會也好,遊園會也好,都不見她的身影。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她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一想到此,我便坐立難安。我鼓起勇氣拜訪了薔薇庭園之館,但沒能見到格洛麗亞。我托侍女轉交信件,但無論等多久都沒有迴音。
我困惑,我迷茫。那夜我所感受到的。她一定也懷有同樣的感情。那不可能是演戲。我不願相信那是虛假。我不想懷疑她。我不願相信一切都是謊言。
在我獨自煩惱之際,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並非格洛麗亞,而是莉內特·雷洛伊斯。是雷洛伊斯家當主的傳喚。我想大喊“現在不是時候”,但她的命令是絕對的。無法違抗,也無法無視。
我借了宿舍的馬,向上層策馬而去。
雷洛伊斯家的宅邸靠近外殼,位於上層荒涼的平原上。
在年代久遠的磚砌宅邸前,我下了馬。將韁繩交給傭人萊蒙,走進宅內。穿過無人走廊,打開鑲嵌著裝飾玻璃的門。
初次踏入這間起居室時,我曾為其豪華而目眩。即使被示意就坐,也因敬畏而不敢觸碰。但在殼頂宮殿度過一年後的現在,映入眼簾的盡是寒酸。書架上滿是空隙,牆紙上浮著黑色黴斑。窗簾褪了色,地毯起了毛。曾經誕生過眾多女王、享盡榮華的雷洛伊斯家。其榮光早已遠去,一切都已化作夢的殘渣。這間無謂寬敞的起居室冷冷清清,唯有凋落花朵般的寂寥縈繞其間。
起居室最深處、壁爐上方,裝飾著初代雷洛伊斯的肖像畫。一位身著黑色禮服、瘦骨嶙峋的老婦用陰鬱的眼神俯視著我。壁爐前放著一張扶手椅,雷洛伊斯家當主莉內特·雷洛伊斯正坐在那裡。她穿著喪服般的黑色禮服,枯枝般的手握著銀色的手杖。挽起的頭髮霜白如雪。
“好久不見,母親大人。見您安好,實乃萬幸。”
對我的問候,莉內特沉重地點頭。她用與肖像畫如出一轍的眼神看著我,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僅此而已。沒有形式上的寒暄,也沒有慰勞的話語。甚至沒有請站著的我就坐。
“聽說你和格蘭特卿的女兒,第一王女跳了舞。”
莉內特用冷冰冰的聲音開口道。
“聽說格洛麗亞公主,似乎對你頗為中意。”
“我與公主殿下意氣相投。”
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所以不是謊言。我想相信那不是謊言。
莉內特眯起眼睛。僅此就讓我背脊發涼。兩年前,她就在這地方,逼我做出生死抉擇。那時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銘刻在我胸口。
“前些日子,我向格洛麗亞公主遞交了請願書。懇請她能否任命雷洛伊斯家嫡子洛伊斯·雷洛伊斯為格洛麗亞公主的護衛官。”
我倒吸一口冷氣。原來還有這一手。
護衛官與王女同行。為確保王女不遇危險,在所到之處擔任警戒,關鍵時刻需挺身守護王女。無論清晨深夜,若有召喚必須即刻趕到。沒有假日,也沒有自由時間。是榮譽的任務,但若無相當的覺悟無法勝任。是那種即使誇口“為成為女王伴侶願做任何事”的強者,也會懇求“唯獨護衛官請放過”的繁重職務。
但若能成為格洛麗亞的護衛官,就能待在她身邊。能在最近處守護她。為此,再繁重的工作我也不以為苦。
“那麼——公主殿下的答覆是?”
“被拒絕了。”
感覺像是被推下了深淵。失意之下,甚至忘了呼吸。我用右手按住眉心,呻吟般問道。
“為什麼?”
“為了問你這件事,才叫你來的。”
即使你問我,我也無從回答。我到底做了什麼。要怎樣做才能得到原諒。最想知道答案的,不就是我自己嗎。
“不知道。”我只能這樣回答。“也毫無頭緒。”
“是嗎。那麼,我就不追問你究竟有何失禮之處了。”
莉內特用毫無抑揚的聲音說道。
“西爾維亞女王的治世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吧。即使格洛麗亞公主成為下任女王,也還需要十年吧。在那之前修復關係。與格洛麗亞公主變得親密。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無妨。將格洛麗亞公主推上女王寶座,贏得她的愛情與信賴,與她誕下煌族的女兒。”
語氣中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焦躁。是如同枯骨落入山谷般的聲音。這宅邸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每呼吸一次,雷洛伊斯家的亡靈彷彿就會侵入身體。我將手指探入領口,鬆了鬆領帶。
“如果我能做到,就能獲得自由嗎?”
她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那是斬首般冷酷的、斷絕希望的重濁聲響。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家的夙願,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不曾忘記。即使想忘,也無法忘記。
十八士族的力量關係,取決於能與女王誕下何等優秀的子嗣。這兩百多年來,雷洛伊斯家沒有男丁出生。為了重振一路衰落的雷洛伊斯家,莉內特生下了四個孩子。前三個是女兒,但第四個終於生下了期盼已久的男孩。那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我選擇了作為雷洛伊斯家嫡子活下去。無法逃離那份命運。
“你是雷洛伊斯家所有。你有復興雷洛伊斯家的責任。”
莉內特用冰冷的眼神仰視著我。
“切勿辜負母親的期待,誠心效力。”
我心想,這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她不是母親。是支配者。作為下僕的我沒有自由。沒有選擇權。只能聽從莉內特的命令,不停地轉圈跳舞。
“……遵命。”
我飲下名為謊言的毒藥,離開了雷洛伊斯家。
我猶豫不決地策馬返回殼頂宮殿。或許是被各種情感所擺佈,身心俱疲。即使還了馬,也不想回宿舍。但另一方面,也沒有勇氣前往格洛麗亞所在的薔薇庭園之館。
我穿過王城宮。登上樓梯,來到向西延伸的露臺。
太陽已隱沒在地平線彼方。迫近的夜晚,天空染上了淡紫色。
我靠在欄杆上,取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火。一邊吐著煙,一邊凝視格洛麗亞給我的煙盒。
她疏遠我,是因為莉內特遞交了請願書。格洛麗亞大概是感到被背叛了吧。她大概又氣又悲,認為洛伊斯·雷洛伊斯也和其他男人一樣,目的是利用自己來獲取地位和名譽吧。
我想,是我的錯。明明不該有任何奢望,我卻渴求著她。結果就是如此。我傷害了格洛麗亞。傷害她如此之深,以至於她再次將自己關在薔薇庭園之館。
“我該怎麼辦?”
即使詢問,也沒有答案。也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
“告訴我,伊爾扎。我該怎麼辦?”
我唯一的盟友祖母伊爾扎,每當有事總會重複。“不能放棄啊,”她說,“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活下去啊,”她反覆這樣告誡我。我一直以來,都以這些話為精神支柱活到現在。但是,我不明白了。不明白為何不能放棄,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而活。
紫煙刺痛眼睛。眼下的風景變得模糊。我用指尖彈開變短的香菸。小小的火星沿著外殼滾動,落入乾涸的大地。如果能像那菸蒂一樣,將此身拋棄,該有多好。
“亂扔菸頭可不值得稱讚哦。”
傳來女人的聲音。回頭一看,格洛麗亞站在門前。
“我說過,這裡禁菸的吧。”
她向我走來。被她嚴厲的目光所懾,我後退了。我害怕她。害怕被拒絕。即便如此,心臟卻因喜悅而狂跳。僅僅是看到格洛麗亞的身影,全身的血液就變得熾熱。
“對不起。”我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沒想傷害你。”
“不必道歉。”
她反駁道,困惑般地垂下眼簾。
“你沒錯。該道歉的是我。”
“什麼……意思?”
“這件事只有祖母、父親和主治醫生知道。西爾維亞女王也不知道。為了格蘭特家,我一直保密至今,但我要全部告訴你。”
格洛麗亞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了臉。
“我沒有成為女王的資格。”
目睹她那不含雜質的青綠色眼眸中浮現的黯淡覺悟,我一時失語。
“我的血有病。過強的明度X之血,會讓色相Y的能力失控,破壞體細胞。內莫斯——我的主治醫生說‘恐怕難以多產’。無法誕育眾多子女的人,沒有成為女王的資格。”
這是令人震驚的坦白。
是不僅關乎格洛麗亞,甚至可能毀滅格蘭特家的秘密揭露。
“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比思考更快地衝口而出。“要是莉內特·雷洛伊斯知道了這個秘密,她會勒索格蘭特家吧?會脅迫格蘭特卿,讓他提拔雷洛伊斯家吧?”
“如果你希望如此,請便。”
她很平靜。既不慌張,也不憤怒。
見此,我明白了。格洛麗亞來到這裡,是為了拯救我。她本無需顧及道義。本可以無視。但她沒有那樣做。是因為她無法對在迷惘中掙扎的我,視而不見。
“我的父親,希望我能成為女王。他說只要成為女王,之後總能有辦法矇混過去。但我,為此痛苦不堪。所以我把自己關在薔薇庭園之館,儘量不與人接觸,以求不被選為女王。”
但是——她微笑著說。
“我找到了你。”
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臉頰。
“即使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你也對我很溫柔。你讓我歡笑,甚至把上衣借給了我。”
格洛麗亞擦去眼淚。溼潤的翡翠色眼眸在暮色中閃耀。臉頰泛紅,薔薇色的嘴唇因似哭似笑而扭曲。
“那一刻,我的世界改變了。有你在的世界色彩斑斕,就連本應看慣的風景,也感覺煥然一新。就連至今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尋常瑣事,在我眼中也閃閃發光。是你讓我明白,這個世界充滿光芒,人生充滿希望。”
她閉上了嘴。像在等待回答般沉默了。
我無言以對。唯有承載夜晚的冷風,輕輕搖動著格洛麗亞金色的捲髮。我只能默默地看著。
“其實,我想獨佔你。”
格洛麗亞再次開口。
“但你是雷洛伊斯家的嫡子,是將來要成為女王伴侶的人。不希望成為女王的我,不該挽留你。我曾這樣告誡自己,試圖忘記,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我想,只要一次就好,只要能與你共舞一次,僅憑這一點我就能活下去。今後,即使到死都關在黑暗的房間裡,我也不會憐憫自己。我就是被這樣的念頭驅使,才邀請你跳舞的。”
她低語著抱歉,恭敬地低下頭。
“我沒想到這會把你逼到絕境。我無意讓你痛苦。對不起,洛伊斯,真的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腹底灼熱如火,全身卻起了雞皮疙瘩。對她的感情與雷洛伊斯家的束縛在喉嚨深處激烈交鋒,越是思考越是說不出話。
“謝謝你聽我說到最後。”
她向後撤了一步右腳。雙手提起裙襬,屈膝行禮。
“再見,洛伊斯·雷洛伊斯。我絕不會忘記你。”
她優雅地挺直背脊。翻動裙裾,朝門口走去。
“等等。”
在幾步之外,她停下了腳步。對著那沒有回頭的背影,我繼續說道。
“有件事想請你聽聽。”
格洛麗亞通過透露自己的秘密,向我證明了誠意。那麼我也該效仿她。結果如何都無所謂。我已不能再對她撒謊。
“我不是洛伊斯·雷洛伊斯。真正的洛伊斯兩年前就死了。他外出遠行到外界,馬失前蹄,墜入了谷底。”
格洛麗亞轉過身。翡翠色的眼眸,緩緩眨了眨。
“那麼,你是誰?”
“真名是埃利·伊尼埃利。生於中層下區的貧民街。父母雙方都是明度III,色相R。但我的血是明度IX,色相M。”
人的命運由血決定。血之三屬性由父母遺傳給孩子。但極少數情況下,明度低者結合,也會誕生明度高的孩子。人們稱之為“神之恩寵”,稱那孩子為“恩寵之子”,加以祝福。然而“恩寵之子”的人生中並無“神之恩寵”。生於貧困地區的“恩寵之子”會被惡棍盯上。被為錢所困的父母兄弟抽血。其中大多等不到成年便死去。這就是現實。
“十三歲時,一直保護我的祖母死了。我的父母抽了我的血,開始了窮奢極欲的生活。父母說‘是為了保護你’,把我關進了儲藏室。為了不讓我逃跑或反抗,像狗一樣用鎖鏈拴著。”
至今仍常夢見。黑暗的天花板。汙穢的地板。充滿穢物臭味的狹小儲藏室。被慾望扭曲的父母的臉。逼近的注射器。每當做這樣的夢,我都會尖叫著驚醒。
“救了我一命的,是莉內特·雷洛伊斯。她正在尋找死去的兒子的替身。令人驚訝的是,我和洛伊斯的血之三屬性完全一致。年齡也相仿,臉型和體型也一模一樣。莉內特付了一大筆錢給我的父母,買下了我。她對我說:‘選擇作為洛伊斯·雷洛伊斯活下去,還是現在就死在這裡。選一個吧。’”
我屏住呼吸,腹中用力。以意志力壓制住洶湧而來的、對死亡的恐懼。
“我選擇了作為洛伊斯·雷洛伊斯活下去。選擇成為莉內特的傀儡欺騙周圍人,在恐懼身份暴露中戰戰兢兢,扮演這假冒的人生。”
“那個選擇是正確的。”
格洛麗亞說。
光是看到她唇邊浮現的微笑,我就幾乎要哭出來。
“因為你選擇了活下去,我才能遇見你。”
她用雙手握住了我的手。
“謝謝你告訴我。請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以奧爾塔納王家之血起誓。即使你與其他女王候補結合,我也會守護你的秘密。我會將其深藏心底,帶入墳墓。”
“……別這樣。”
我不想聽這種話。我想聽的並非如此。
“格洛麗亞,我會欺騙雷洛伊斯家。我不會告訴莉內特你的秘密。所以你也對我說謊吧。就當作我是洛伊斯·雷洛伊斯,是下任女王候補之首格洛麗亞公主的護衛官,讓我待在你身邊。”
她睜大了眼睛。
“真的……嗎?”
“這麼可怕的事,不可能是玩笑。”
求你了——我說著,回握了她的手。
“為了我,說個謊吧。”
“那……不行。”
她嘴唇顫抖失色,但仍凜然答道。
“在不遠的將來,我的血會開始失控。誰也不知道我的命還能維持多久。我不能把你捲入這僅僅是等待死亡的生活中。”
“要說這個,我也一樣。我這冒牌貨竟敢企圖迷惑王女們。若此事傳入女王耳中,我必死無疑。雖然現在還未暴露,但無法保證今後能一直瞞下去。所以你要我放棄你,去找個配得上你的男人獲得幸福嗎?如果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這個問題太狡猾了。”
她幽怨地抬眼望著我。
“你的秘密會被帶入墳墓,但我的秘密總有一天,必定會人盡皆知。”
“那就別去想什麼總有一天。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為此憂慮毫無意義。我想待在你身邊。即使要不斷說謊,即使會因此受罰,至少現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格洛麗亞沉默了。她凝視著我的臉,像在揣度著什麼。
“可以嗎?”
在漫長漫長的沉默之後,她小聲問道。
“真的,可以嗎?”
我無言地點頭。
她扭曲了臉。看起來既像在生氣,又像在悲傷。
“我可不會客氣的哦?會盡情任性哦?”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儘管說。”
“每天都要出門哦?會帶你到處跑,讓你沒空休息哦?”
“那是護衛官的工作。我有覺悟。”
“就算有覺悟,也一定會困惑的。你肯定會傻眼的。”
格洛麗亞像鬧彆扭的孩子般,在原地跺了跺腳。
“你不知道吧?真實的我心胸狹窄,非常善妒。下次再敢默默被阿黛爾打的話,我絕對、絕對饒不了你——!”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
是嗎。原來那時,她是在嫉妒阿黛爾啊。
“不許笑!”
“對不起。”
我用右手掩住嘴角。
“就照你說的做。所以任命我為護衛官吧。”
格洛麗亞輕輕清了清嗓子。
“那麼——”她說,抬眼瞪著我。“能吻我嗎?”
代替回答,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想親吻她的手背。
“不對啦。”
她輕輕抽回了手。
我困惑了。效忠的吻,應該吻手背,我是被這麼教導的。
“哪裡不——”
話沒說完。格洛麗亞抱住了我,用她的唇封住了我的嘴。
呼吸停止了。連閉上眼睛都忘了。全世界的時間彷彿靜止。那是近乎永恆的幾秒鐘。
“要永遠待在我身邊。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離開。”
她像耳語般說道。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任命你為我的護衛官。”
我回過神來。整了整衣領,端正表情,在公主殿下面前低下頭。
“——謹遵任命。”
任命我為護衛官後,彷彿要補回閉門不出的時間,格洛麗亞開始主動承擔起王女的公務。現存的十七個卷貝都市國家分為“九國聯合”與“奧爾塔同盟”,持續對立。萊科斯是奧爾塔同盟的核心。加強其團結,為維護和平盡力,是作為下任女王候補之首的第一王女的重要職責之一。格洛麗亞作為女王的代理,禮節性訪問了奧爾塔同盟的成員國,出席了眾多典禮。甚至還參觀了萊科斯的評議會,與研究者、知識分子們交流。也曾慰問前往邊境警戒的士兵們,與他們跳起輪舞。
通過與多種職業的人會面,聆聽各種談話,我的世界也拓寬了。雖然有很多愉快的經歷,但也目睹了痛苦的現實。也聽到了關於奧爾塔同盟開始出現不和諧音的不安傳言。西爾維亞女王為增強戰力而招募志願兵一事,也增加了傳言的可信度。大戰可能爆發的憂慮,不僅在執政的議員之間,也正在萊科斯全域蔓延。
為了遏制這種情況,格洛麗亞奔走努力。她利用人脈收集信息,徵求專家意見,向奧爾塔同盟的大使們發送書信。甚至闖入女王宮,直接向西爾維亞女王進言。
這無休無止的繁重公務,不斷消耗著她的身體。我非常擔心,但不想多嘴妨礙她。然而某天,看到格洛麗亞直到深夜仍在批閱文件,我終於忍不住了。
“過度勞累對身體有害。”
我站在她面前,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已經很晚了。到此為止,今晚去睡吧。”
“洛伊斯真愛操心。”她從文件上抬起眼,愉快地笑了。“沒事的。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現在這樣很快樂。”
“即便如此也太拼了。連日公務,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吧?”
“但不外出的話,就見不到你了吧?”
王女們居住的薔薇庭園之館禁止男性進入。護衛官只能進入玄關大廳。與男性見面時,要使用這間接待室。不能進入其他房間——私人房間或臥室。有這種規定。
“那就在公務之外也外出吧。去哪裡散散心吧。”
“可以嗎?”格洛麗亞的眼睛閃閃發亮。“真的陪我?”
從她的語氣中感到不尋常的氣息,我內心有些退縮,問道。
“有想去的地方嗎?”
“有想看的戲劇!”
她歡天喜地,雙手合十。
“中層上區的中央劇場正在上演歌劇《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的一生》。據說第二幕歌姬的獨唱精彩絕倫!幕間獻藝的舞女們的群舞如夢似幻般美麗!”
她臉頰泛紅,聲音雀躍地熱情講述。
“自從在街上看到海報,我就想看想看得不得了!”
“啊……明白了。”
雖然其實想讓她好好休息,但話說到這份上,也無法無視了。
“我來準備座位。”
雖然這麼回答,但我並不知道如何訂座。能拜託的人只有一個。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查爾斯·雷諾茲。就是那位被莉內特委以管理堇青離宮事務的男人。
我給雷諾茲寫了信。兩天後回信就到了。信紙上用一絲不苟的字跡詳細寫著:已為中央劇場的二樓包廂席預約,只需告知工作人員姓名便會引導入座,會派馬車迎接,請在薔薇庭園之館等候。
於是當天,一輛漆黑馬車來到在薔薇庭園等候的我們面前。駕駛座上坐著一位面熟的中年男子。他名叫萊蒙。是侍奉雷洛伊斯家多年的傭人,是少數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之一。
我們登上四輪馬車,面對面坐下。坐在我對面的格洛麗亞身著薔薇色禮服,將金髮挽成卷貝狀。
“謝謝你,洛伊斯。我好開心。簡直像做夢一樣。太期待了,昨晚都沒睡好。”
那豈不是,適得其反了嘛。
“到達還需要些時間。趁現在小睡一會兒比較好。”
“是呢。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溫順地點點頭。隨即又站起身,重新坐到我身旁。
“雷洛伊斯卿,能借您的肩膀一靠嗎?”
我沒有回答,而是伸手環住她的肩,將她的身體拉近。
“晚安,格洛麗亞。願你有好眠與好夢。”
“被你這麼一說,我高興得都要睡不著了。”
哎呀呀,女人的心思真難懂。
“行了,睡吧。”我輕輕拍了拍格洛麗亞的頭。“哪怕一小會兒也好,睡一下吧。”
“……嗯。”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
“最近,都聞不到你身上的煙味了呢。”
對我而言,煙曾是像鎮靜劑一樣的東西。但成為格洛麗亞的護衛官後,再也沒有因不安而窒息,也沒有因噩夢而驚醒。雖然煙盒依然隨身帶著,但裡面裝的已不是紙捲菸,而是雷洛伊斯家代代相傳的強化血實。
“已經不需要煙了。”因為你在我身邊——我想接著這麼說,卻住了口。
格洛麗亞閉著眼睛,發出平緩的呼吸聲。即便表現得精神十足,果然還是累了吧。直到馬車抵達劇院街,她一直沉睡著。
“我會在演出結束時,再來迎接。”
萊蒙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我護送著格洛麗亞,走進了中央劇場。大廳裡盛裝的男女們正談笑風生。香水的氣味與菸草的臭味交織在一起。隱約還能聞到葡萄酒的香氣。
工作人員將我們引至二樓右側的包廂席。
包廂是個小隔間。拉上簾子就能避開旁人視線。因此我聽說劇院的包廂常被用作密談的場所,或是不被允許的兩人幽會之處。
我打開門,請格洛麗亞進去。
“慢慢欣賞吧。我在外面等你。”
“別這麼說嘛,一起看吧?”
“不知道有誰在看。傳出不好的流言可就不妙了。”
“這種事,事到如今還在意什麼?”
她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拽進了門內。
“坐下。”
她在扶手椅上落座,用手掌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說好要陪我的吧?”
我想找藉口推脫,卻想不出來。不情不願地,我在她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了。眼下是一樓座席,寬闊的舞臺一覽無餘。從這裡能看見,也就意味著從那裡也能看見這裡。想到這裡,果然還是無法安心。
“洛伊斯。”格洛麗亞賭氣似地瞪著我。“被人說和我有戀情,就那麼討厭嗎?”
“不是那樣。我被說壞話倒無所謂。但我討厭你被人嘲笑。討厭你被人輕視、被當成傻瓜,或是被說成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
“那種話隨他們說去好了。在意流言的話就輸了哦?”
“但支持者還是多些好。為了讓你的努力和實力得到認可,增強發言力,也該考慮第二、第三位作為伴侶的候補人選。”
“我拒絕。”格洛麗亞傲然揚起下巴。“我喜歡的人只有你。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去討好男人。”
這個頑固的傢伙。
“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會看上我?敬愛你的名門子弟那麼多,為什麼偏偏選了我?”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如果那種喜歡,是能說明為什麼喜歡的程度,那找個符合條件的人替代,也不是不可能吧?”
“像莉內特找到她兒子的替身那樣嗎?”
“別說得這麼刻薄。”
格洛麗亞皺起了臉。
“我選你,是因為喜歡你不加修飾的樣子。喜歡你不用敬語,用平常的語調對我說話。喜歡你極其自然地借我上衣的紳士風度,也喜歡你知道我是王女後,也不諂媚、不說奉承話的樣子。喜歡你有點沙啞的嗓音,銀色的頭髮,還有偏紅的紫色眼眸。”
她看著我,淘氣地閉上右眼。
“也喜歡你不叫我‘小豬仔’。”
我想起了舞會上的事。阿黛爾揶揄她是“小豬仔”時,格洛麗亞在相當遠的地方。被名門子弟們圍著,正與他們談笑。
“你怎麼會知道?”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找了當時在旁邊看到的人問。”
值得這麼做哦,她得意地笑了。
“你誇獎了我。你斥責了說我壞話的阿黛爾。即使阿黛爾大發雷霆,你也沒有改口,沒有道歉。我也喜歡你那種認真又固執的地方。”
說到這裡,她忽然露出悲傷的表情,垂下眼簾。
“所以有時我會擔心。即使任命你為我的護衛官,即使如此強調‘洛伊斯·雷洛伊斯是我的人’,但喜歡上你的姑娘肯定還有很多。一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說‘就算是玩玩也好,和我交往吧’的女孩,我就不安。”
“我覺得不會有那種怪人。”
“你這種遲鈍的地方我也喜歡。”
她語帶諷刺地說,斜眼瞪著我。
“阿黛爾現在也還喜歡著你呢。”
那個阿黛爾?喜歡我?
“不可能。開什麼玩笑。”
“而且阿德莉亞也喜歡你哦。”
阿德莉亞·8·奧爾塔納是西爾維亞女王的第八子,是擁有明度X之血的煌族王女。她應該才九歲,不被允許出入社交場合,但我在舞會上見過她幾次。那位黑髮少女會從柱子後面,痴痴地凝望著格洛麗亞。
“阿德莉亞喜歡的不是我,是你。”
“是啊。因為喜歡我,所以也喜歡我喜歡的人吧。”
“總覺得有點牽強。”
“洛伊斯——”格洛麗亞誇張地嘆了口氣。“你對自己多麼有魅力,真是完全沒有自覺呢。”
她從扶手椅邊伸出手,將右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這副容貌,優秀的血統,不傲慢不偽飾的性格,都是如此稀有珍貴,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即使她這麼說,我也沒有被人喜歡過的記憶。對我展露過真實笑容的,只有祖母和格洛麗亞兩人。
“我既不稀有也不珍貴。只是有點特別罷了。”
“這份謙虛也是你的魅力之一哦。”
但是——說著,她凝視著我的眼睛。
“只看我一個人,好嗎?不接受其他姑娘的邀請,好嗎?”
“我保證。”我正色點頭。“我只踩你一個人的腳尖。”
“喜歡你連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都記得。”
格洛麗亞從椅子上微微起身,用雙手捧住我的臉。
“我為什麼選你,你明白了嗎?”
“——大概吧。”
“還不夠?”
“倒也不是……”
“可以吻你嗎?”
她的臉就在眼前。柔軟的嘴唇不由分說地映入眼簾。想觸碰。想品嚐她的唇。難以抗拒的誘惑驅使著我,我將手搭在她的下巴。靠近她,就在即將覆上她的唇的瞬間——
高亢的號角聲迴響起來。
“開始了!”
她的臉瞬間亮了起來,轉向舞臺。
“看!幕布拉開了!”
她從包廂探出身,興奮地指著舞臺。青綠色的眼眸閃閃發光。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明明能出色地履行王女的公務,能與那位西爾維亞女王分庭抗禮,可舞臺幕布一拉開,立刻就變回了天真的孩子。我喜歡這樣的你,我在心中低語。
那年,西爾維亞女王生下了一位煌族王女。次年又生下了一位血中明度IX的公主。女王雖已四十四歲,但絲毫沒有讓位的跡象。
我希望西爾維亞女王永遠健康。希望她能儘可能長久地守住女王的寶座。我衷心如此祈願。只要她仍是女王,繼承人的問題就不會發生。也不必擔心格洛麗亞的秘密會暴露。
與格洛麗亞共度的幸福時光。與此相對,萊科斯周邊的狀況卻在不斷惡化。西爾維亞女王依然堅持強硬路線。奧爾塔同盟與九國聯合的關係持續惡化。最前線小摩擦不斷,開戰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在此之中,格洛麗亞仍在不斷探索和平之路。強硬派的議員對她說:“有功夫對政黨指手畫腳,不如召集未來的伴侶候補,主辦個宴會如何?”軍方高官怒罵她:“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給我閉嘴!”甚至還曾遭到蒙面男子的襲擊,鬧到了警察那裡。我受傷時,她也確實一度消沉,但她並未屈服於威脅和暴力。
“別太勉強了。”
每次我這麼說,格洛麗亞總是笑著回答。
“我不勉強。但人生只有一次。為了不留遺憾,我要盡情享受!”
正如她所言,她享受著人生。在繁忙公務的間隙,她會出門看戲。在前往劇院街的馬車上,她會像孩子一樣歡鬧。一旦戲劇開始,她會目不轉睛、全神貫注地觀看舞臺。光是看著這樣的格洛麗亞,我就感到幸福。我祈願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人世沒有永恆。那是在我成為格洛麗亞護衛官第四年的春天,某天傍晚發生的事。一位女子造訪了我的房間。是稍顯豐滿的四十歲女性,格洛麗亞的侍女弗洛倫絲。她本是個爽朗、寬厚、可靠的人,但那天卻判若兩人。圓臉蒼白,眼睛紅腫。
“公主殿下病倒了。”
弗洛倫絲仰望著我,像祈禱般雙手合十。
“洛伊斯大人,外面已備好馬。請您立刻前往公主殿下身邊,去皇家奧爾塔醫院。”
我飛奔出宿舍。策馬疾馳,趕往醫院。
病房前站著一位衣著體面的壯年男子。是格洛麗亞的父親,德茲蒙特·格蘭特。
“格洛麗亞公主狀況如何?”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因為一刻不停地策馬飛奔,已是汗流浹背。頭髮凌亂,外套也滿是褶皺。這副模樣與顯赫的格蘭特家嫡子相對,實在太過失禮,但我已顧不上了。
“請告訴我。公主殿下無恙嗎?”
“你沒必要知道。”格蘭特卿毫不掩飾地皺起臉。“格洛麗亞的護衛由我來安排。沒你出場的份。回去吧。”
“讓我見她。”
我深深低下頭,幾乎要下跪。
“求您了。讓我和格洛麗亞公主說句話吧!”
“格洛麗亞在休息。她需要靜養。不能讓你見她。”
“那至少,讓我看她一眼——”
“煩人!”格蘭特卿低聲喝斥。“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損害格洛麗亞安寧的罪魁禍首,還有什麼臉面來見我女兒!”
損害格洛麗亞的安寧……是我?
“若不是你出現,格洛麗亞就不會外出遊玩。若她安分待在薔薇庭園之館,也不會折損壽命。”
眼前一黑。我伸手扶住牆壁,支撐住身體。即便如此,眩暈仍未停止。
我沒有阻止她耗損身心、折損壽命地工作。因為她總是笑著,看上去很幸福,所以我什麼也沒說。我害怕觸及她所揹負的血之命運,不願承認,於是移開了視線。
“看來你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了。”
格蘭特卿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滾吧。別再靠近我女兒。”
我應該照做。這點我痛徹心扉地明白。但是——
“我拒絕。”
我從牆邊抽回手,與格蘭特卿對峙。
“我發過誓。要永遠待在她身邊,無論發生什麼,絕不離開。”
“你這竊賊,還敢大言不慚!”格蘭特卿抓住了我的衣領。“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是不會明白了!”
他單手將我提起。腳跟離地。格蘭特卿是位聲名顯赫的軍人。是那位西爾維亞女王選為第一伴侶的男人。若真惹怒了他,我和雷洛伊斯家都不會有好下場。即便如此,我也絲毫沒有退讓的打算。
“有本事就試試。不痛不癢的苦頭,我可不會退縮。”
“還敢嘴硬!”
格蘭特卿舉起了右拳。我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拳頭迫近眼前。
“吵什麼。”
病房門開了,一個男人探出頭來。他頭髮稀疏,下巴的肉有些鬆弛,但容貌還算年輕。應該不到四十歲吧。他看著格蘭特卿,不悅地歪了歪嘴。
“這裡是醫院。能請您別這麼粗暴嗎?”
我有些驚訝。敢對十八士族的格蘭特卿這麼說話,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埃雷默斯醫生——”
格蘭特卿鬆開了手。他像要將我擋在身後般,轉向埃雷默斯醫生。
“只是在說話而已。已經說完了。給您添麻煩了,抱歉。”
“哦?”
埃雷默斯踮起腳,越過格蘭特卿的肩膀看向我。
“莫非,是洛伊斯君?”
“是我。”我推開格蘭特卿,上前一步。“請告訴我格洛麗亞的狀況。”
“關於那個,請直接問她本人吧。”
埃雷默斯醫生側身,為我讓開路。
“等等。”格蘭特卿抓住我的手臂。“會面這種事,沒有我的許可——”
“放開他。”
這麼說的是埃雷默斯醫生。
“格蘭特卿,我以前應該對您說過。若想延長格洛麗亞公主的壽命,就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醫生——”
“考慮幼年期的變異率,在十五歲前後發病也不奇怪。症狀能抑制到今天,是因為她有了活下去的目標。是因為有人與她並肩作戰,一直支持著她。”
埃雷默斯醫生看著我,繼續說道。
“進去吧,洛伊斯君。”
我甩開格蘭特卿的手,走進了病房。白色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巨大的床。格洛麗亞躺在正中央。她瘦削的身體深陷在白色床單中。
看到她的瞬間,我眼眶一熱。想忍耐時,淚水已奪眶而出。我從未在人前哭過。祖母去世時,被父母抽血瀕死時,被莉內特逼迫做出生死抉擇時,我都咬牙忍了過來。
可現在,淚水卻無法抑制地湧出。
“洛伊斯……過來。”
格洛麗亞躺在病床上,向我招手。“坐這兒。”她拍了拍床邊。我依言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別怕。”
她像哄孩子般低語。
“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所以,我想做的事全都做了。沒有一件事拖延。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沒能做到。”
“……什麼事?”
“和你結婚。”
“胡說什麼!”雷鳴般的聲音炸響。埃雷默斯醫生被推開,格蘭特卿衝進了病房。“我絕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父親大人,請您死心吧。”
格洛麗亞攀著我的肩膀,撐起身體。
“我被從薔薇庭園之館抬出來的樣子,已經被很多人看到了。第一王女體弱多病的傳聞一旦傳開,再被要求驗血的話,就瞞不住了。”
“流言總能想辦法。埃雷默斯醫生也會幫忙的!”
格蘭特卿將手搭在埃雷默斯醫生肩上。醫生面露難色,但卿甚至沒有察覺。
“格洛麗亞,你要成為女王。為了格蘭特家,你必須成為女王!”
“請您清醒一點,父親大人。”
面對高聲叫喊的父親,格洛麗亞毅然反駁。
“西爾維亞女王依然健在。她的統治還會持續很久。但我的命,已維持不了幾年了。無論您如何期望,那都已是不可能的事。您的女兒,絕不可能成為女王。”
“所以你就要隨心所欲嗎?要跟這種沒落的尊族結婚嗎!?”
開什麼玩笑!格蘭特卿提高聲音。
“無論病倒還是臥床,你都是西爾維亞女王的第一子!別以為可以不經過我和女王的許可,擅自選擇伴侶!”
“有什麼問題嗎?雷洛伊斯家是十八士族。雷洛伊斯卿的明度是IX,彩度VI,色相是M。無論血統還是血之三屬性,作為結婚對象都無可挑剔。”
“日薄西山的雷洛伊斯家,招為親家毫無益處。你的結婚對象由我們來物色。我和母親商量著來選!”
“沒用的,父親大人。我是個病弱的王女。餘命不長,也無法指望有繼承人。您以為除了雷洛伊斯卿,還會有哪個瘋子願意娶這樣的女人為妻嗎?”
“閉嘴!”格蘭特卿一拳砸在病房門上。“你若執意不從,我此刻就與你斷絕關係。你將被排除在女王候補之外,被逐出水晶宮,也不許回到格蘭特家的宅邸。不許你再用格蘭特家的名號,不許繼承其財產。沒有住處,沒有錢,你還能做什麼。好好想想吧!”
那不是對病倒的女兒該說的話。他的發言已超出忠告的範疇,是卑劣的恫嚇。
“格洛麗亞的容身之處,由我來準備。”
我站起身,怒視著格蘭特卿。
“我以我體內流淌的血起誓,格洛麗亞由我來守護。”
“你能做什麼。”
格蘭特卿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再敢口出狂言試試。我連你帶雷洛伊斯家一起碾碎。讓你,還有雷洛伊斯家當主及其親族,再也無法踏足王城。”
格洛麗亞制止了想要反駁的我,在床上挺直了背脊。
“父親大人——一直以來,謝謝您。承蒙您多方照顧。衷心感謝您,沒有拋棄這樣的我,將我養育至今。”
她看著父親的目光是溫柔的。唇邊帶著慈愛的微笑。
“我沒能成為讓您成為女王父親的女兒。但格蘭特家有許多優秀的男丁。成為女王父親的夢想,他們一定會為您實現。請相信這一點,今後請守護他們吧。就像您曾經守護我那樣,請慈愛地對待他們吧。”
拜託您了。她低下了頭。
見此,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竟有這樣的人存在。超越了感動,甚至感到了戰慄。對那個支配自己、像對待所有物般對待自己的父親,她不去怨恨,反而勸誡,甚至說出感謝的話語。兼具了堅強睿智的王女威嚴,與坦率溫柔的少女深情。這本應難以並存的兩面,格洛麗亞都擁有了。
遭到意想不到的反擊,格蘭特卿呻吟道。
“我不允許。絕不允許。那種事,母親大人絕不會允許的。”
“不,祖母大人會允許的。若我患病的事傳入女王陛下耳中,祖母大人為了保護格蘭特家,必定會捨棄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允許。”
格蘭特卿瞪著我。那目光兇狠得彷彿能一擊打倒灰熊。
“你已經沒有未來了。你的人生不會有安寧。每夜提防刺客的襲擊,為與我為敵而後悔,詛咒愚蠢的自己,在殼的底層腐朽殆盡吧!”
扔下這句話,他走出了病房。粗暴的腳步聲遠去。
埃雷默斯醫生回過頭看著格洛麗亞,皺起了眉。
“這樣好嗎,格洛麗亞?”
“沒關係的。父親大人無論多麼生氣,也不會違逆女王和祖母大人。”
但是——說著,她用認真的眼神仰視著我。
“可能會讓你遭遇危險。”
“危險的事,至今已遭遇過不少了。”
我逞強地笑了笑。
“今後,會比以往更加註意背後。”
格洛麗亞垂下眼簾。深深呼出一口氣後,彷彿下定決心般抬起了臉。
“洛伊斯……我活不長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認為自己是不幸的。我不想放棄獲得幸福。所以洛伊斯,你能為我戰鬥嗎?我也會戰鬥的,會戰鬥到最後,你也願意和我一起戰鬥嗎?”
她的雙眸中沒有迷惘。沒有恐懼,也沒有絕望。我被她那強韌的精神所打動。為她選擇了我而感到自豪。我想成為足以支撐她的男人。從心底深處,我強烈地如此祈願。
“我向你宣誓效忠。你若戰鬥,我便戰鬥。直到最後,與你並肩戰鬥到底。”
“謝謝你。”
她高興地微笑了。
“我這就去謁見西爾維亞女王。向她說明情況,請求她認可我與你的婚事。只要得到女王的許可,父親應該就無法對你出手了。”
在這個萊科斯,女王就是法律。若得不到女王的認可,甚至無法在萊科斯殼內生活。然而,這絕非易事。連格蘭特卿都是那般態度。要得到那位傳聞中冷酷無情的銀髮女王的許可,恐怕是難上加難。
但格洛麗亞說要戰鬥。
那麼我也要戰鬥。賭上這條性命,迎擊人生最大的障礙。
格洛麗亞獲得出院許可,是在那三天後。
走出醫院,一輛熟悉的四輪馬車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來迎接了。”駕駛座上的萊蒙說道。“當主大人在等您。”
“在那之前,能先送格洛麗亞去女王宮嗎?”
“遵命。”
我攙扶著格洛麗亞,坐上了馬車。
萊蒙駕著四輪馬車疾馳。穿過王城宮和水晶宮,抵達女王宮門前。女王宮如其名,是位於殼頂宮殿頂端的女王之城。向近衛兵告知來意,將格洛麗亞送至會客室後,我再次坐上了馬車。
一路奔馳了兩個多小時,抵達雷洛伊斯家宅邸。沉入暮色的宅邸透著詭異。宛如展開黑色翅膀的怪物。我走進宅邸。莉內特·雷洛伊斯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等候著我的到來。
“我需要你解釋。”
連招呼都不讓打,莉內特便開了口。
“格洛麗亞公主身患不治之症的傳言,是真的嗎?你對此知情嗎?既然知情,為何不報告?”
“因為報告了,我就無法再擔任格洛麗亞公主的護衛官了。”
我強壓住恐懼,回視著莉內特。
“我要娶格洛麗亞公主為妻。”
莉內特沒有立刻回答。她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然後冷冷說道。
“我不允許。”
她用手杖敲了敲地板,深深嘆了口氣。
“你做了愚蠢的事,但現在還來得及。辭去格洛麗亞公主的護衛官,回王城宮去。去接近其他王女,掌控她們的心。”
“我拒絕。”
“不許頂嘴。”
她敲了兩下地板。這是談話到此為止的信號。
但是,我不能退讓。
“如果你要妨礙,我就將我的真實身份告訴西爾維亞女王。”
我打出了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張王牌。
雷洛伊斯家的當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樣做的話,你會被處死的哦。”
“我有覺悟了。”
“胡言亂語——”莉內特斬釘截鐵地說。“沉迷於情情愛愛,忘記了自己的職責,真讓我失望。沒想到你竟愚蠢至此。”
“為了守護家名和血統,與根本不愛的人結婚的你們,才更不正常吧。”
“住口。”
手杖敲擊地板。
“不許對身為雷洛伊斯家當主的我,說出如此無禮的話。”
“你應該是明白的。”
我毫不畏懼地回擊。
“若我將真實身份告訴女王,雷洛伊斯家也無法全身而退。最壞的情況下,你也會被處以極刑。無論如何減刑,雷洛伊斯家都會失去十八士族的稱號。你復興雷洛伊斯家的夙願,將化作永遠無法實現的夢。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莉內特眯起了眼睛。那細小蒼老的眼睛,閃爍著銳利刀刃般的光芒。
“你想威脅我嗎?”
是的——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格洛麗亞承受了父親的無理要求。然後向他道謝,為自己的不成熟道歉,甚至展現了未來的希望。她教會了我。只靠揮舞力量是不行的。用恐懼和暴力,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我想保護我自己。同樣,我也想保護雷洛伊斯家。”
莉內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僅此而已。冰冷的眼神沒有變化。和那時逼我做出生死抉擇時的眼神一樣。
這時,我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那時,她為什麼要逼我做出選擇?既然可以不由分說地命令我“你是我所有物,成為雷洛伊斯的棋子”,我只能服從。
難道說,那是她所表達的、她自己的“憐憫”嗎?雖然是最糟糕的二選一,但她或許給了我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莉內特,我很感謝你。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被父母殺死了。多虧了你,我才得以活命。為了報答這份恩情,我才一直扮演著洛伊斯·雷洛伊斯的角色。”
但是——說著,我指向自己的胸口。
“這是個贗品。是冒用雷洛伊斯之名的假貨。這樣的贗品成為女王的伴侶,成為女王的父親,又有什麼意義?倒不如說,那隻會貶低雷洛伊斯的血,玷汙雷洛伊斯家的名聲,不是嗎?”
莉內特沉默著。從她的表情,無法窺知她在想什麼。
即便如此,我確信著。莉內特渴望的並非權力。並非想得到女王的寵愛,收取各方的賄賂,過窮奢極欲的生活。她最珍視的。是十八士族雷洛伊斯家的榮耀。是代代相傳的雷洛伊斯家的血統,那才是她應守護的最後堡壘。
“你是雷洛伊斯家的守護者。你應該守護的,並非誕育女王這份榮譽,而是雷洛伊斯家的血統。請你再仔細想想。像我這樣的贗品,冠以雷洛伊斯之名,成為女王的父親,究竟是否對雷洛伊斯家有利?”
莉內特雙手擱在手杖上,一動不動。
陰鬱的夜色。聽不見一絲聲響的沉重寂靜。初代雷洛伊斯的肖像用陰鬱的眼神俯視著我。請理解我——我在心中呼喚。我還不想死。也不想傷害你。讓雷洛伊斯家毀滅,絕非我的本意。
“血脈這東西,真是無法違逆呢。”
莉內特像自言自語般說道。
“你很像伊爾扎。”
一瞬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認識我祖母?”
“伊爾扎曾是雷洛伊斯家少數傭人之一。年紀相仿的她,曾是我唯一的朋友。”
這是令人震驚的坦白。確實,伊爾扎和莉內特是同齡人。但我沒想到她們竟然相識,更沒想到她們曾是朋友。
“明知伊爾扎是我的依靠,我的丈夫卻對她出手了。雖說是入贅女婿,但畢竟是明度IX的尊族。一個傭人如何能反抗。因此,伊爾扎沒有告訴我,就離開了宅邸。”
“等等。”我抬起手。“那,難道說我的母親,是那個時候的——”
“我的丈夫里奧內爾,是你的祖父。”
她直截了當地肯定,然後瞪視著我。
“里奧內爾奪走了我唯一的朋友。我無法原諒他。對於你是他卑劣慾望的產物這件事,我也無法心生好感。”
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我和洛伊斯相似並非偶然。我們之間有血緣聯繫。明度III的父母能生下明度IX的我,並非“神之恩寵”。而是明度IX的里奧內爾的血脈,沒有在女兒身上顯現,而是顯現在了孫子,也就是我的身上。
“你早就知道了嗎?”
事到如今問也於事無補。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
“你知道伊爾扎死了,她的孫子,也就是我,差點被父母殺死嗎?你是為了救這樣的我,才買下我的嗎?”
如果是這樣,那一直以來我都徹底誤會了。
“你有利用價值。”
莉內特依然冷酷。她的聲音缺乏抑揚,不帶絲毫溫情。
“我需要一個兒子——洛伊斯·雷洛伊斯。現在也是如此。如果你執意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那就做好相應的覺悟。”
“我有覺悟了。”
我隱藏內心的動搖,努力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即使被處死,即使會把你推向毀滅,我也絕不後悔。”
“不是那種覺悟。”她冷淡地否定,繼續說道。“持續支持一個走向死亡的人,會伴隨著難以想像的痛苦。失去所愛之人,比失去自己的生命更加痛苦。我問你,你有這份覺悟嗎?”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一擊。莉內特說得對。待在格洛麗亞身邊,就意味著要守護著走向死亡的她。意味著在不遠的未來,要親眼目睹她的死亡。能否承受,我沒有自信。但此刻,我只能回答。
“我向格洛麗亞發誓,要和她並肩戰鬥到最後。我不打算違背這個誓言。”
“偏要選擇荊棘之路,真是淺薄至極。”
你一定會後悔的哦,莉內特用不祥的聲音低語。
這次,我真的笑了。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
“那麼,你就以雷洛伊斯家嫡子的身份,娶格洛麗亞公主為妻吧。今後也要支持她,送她走完最後一程。”
“你……允許了?”
莉內特並非我至今所認為的那種冷酷無情之人。但她有她的信念。要完全信賴她,我還心存猶豫。
“你的夙願,不正是復興雷洛伊斯家嗎?”
“與薄命的公主相伴至最後的美談,有助於提升雷洛伊斯家的名聲。雷洛伊斯家的聲譽會提高,女王陛下的印象也會變好吧。”
“但那樣會與格蘭特家為敵。”
“格蘭特家當主格雷絲·格蘭特是明理之人。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格蘭特卿,可能會連你的性命也盯上。”
“我掌握了他的弱點。一個只以腕力自誇的兒子,不足為懼。”
彷彿在說“別問無聊的問題”,莉內特用陰鬱的眼神瞪著我。
“那麼,和格洛麗亞公主結婚後,你打算怎麼做?若辭去女王候補,就無法再待在水晶宮了吧。若要嫁入雷洛伊斯家,就會失去王族資格,也無法留在殼頂宮殿了吧。失去容身之地的病弱公主,你打算如何守護?”
“在中層附近租個房子。”我一時想不出巧妙的回答,只好順著想到的話說下去。“再回殼頂宮殿當警備官。如果不夠,就賣我的血。”
“所以我說你淺薄。”
莉內特嘆了口氣,彷彿很失望。
“格洛麗亞公主需要靜養。需要一個能保證靜謐與安寧的藏身之所。若強迫公主住在平民聚居的中層,也會成為雷洛伊斯家的恥辱。”
“但是——”
“住口。”
她厲聲喝止,用手杖敲了兩下地板。
“用堇青離宮吧。我會吩咐雷諾茲做好準備接待你們。”
翌日清晨,我離開了雷洛伊斯家的宅邸。
門前停著一輛馬車。萊蒙坐在駕駛座上。
“早上好,少爺。”
是與往常無異的問候,但今早的萊蒙看上去有些許不同。難以確切形容,但總覺得他帶著些許自豪的神情。
“我送您去女王宮。”
“拜託了。”
我應道,正要登上馬車時——
“少爺。”
難得地,萊蒙叫住了我。我疑惑地轉頭看去,只見他取下帽子,嘴角兩端聚起皺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的、萊蒙的笑容。
“謝謝您。”
“我不記得我做過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啊?”
“我從當主大人那裡,得到了褒獎。”
被莉內特——褒獎了?
“當主大人吩咐,今後也要繼續作為少爺和格洛麗亞公主的腿腳,務必讓二位在堇青離宮生活得舒適無憂。”
堇青離宮位於地上層,在其東端。被稱為地上層的這片廣闊土地,是奧爾塔納王家的領地。散落其上的十八座離宮,在戰時用於軍隊集結準備。在這十八座離宮中,建於最靠近外界之地的便是堇青離宮,而其管理則被委任給了雷洛伊斯家。
被莉內特收留後不久,我就被送到了堇青離宮。為了讓外界相信,墜馬受傷的洛伊斯·雷洛伊斯正在離宮靜養。雷洛伊斯家的管家雷諾茲擔任指導教官,反覆向我灌輸一般教養、餐桌禮儀、護送千金的方法,乃至舞步等等。當時我十四歲,卻嚐到了彷彿回到三歲孩童般的窩囊滋味。我曾無數次想逃走,一邊凝視著東方的盡頭、外殼的巨大裂隙之外。但十四歲的孩子,既無逃走的膽量,也無逃脫的方法。與世隔絕的堇青離宮,某種意義上不啻於一座牢獄。
如今這狀況仍未改變。若只有我一人,騎馬即可,但對格洛麗亞而言,騎馬太過辛苦。若萊蒙能一起來,那真是再可靠不過了。
“你若能一起來,勝過百人之力。我能安心帶格洛麗亞去堇青離宮了。”我重新低下頭。“今後也拜託你了。”
萊蒙重新戴好帽子。他將手按在帽簷上,回了一禮。
“請上車,少爺。”
我點點頭,登上了馬車。
大約兩小時後,抵達了女王宮。
令人驚訝的是,格洛麗亞已經取得了女王的許可。
最大的障礙已越過,居所也已定下。接下來只需舉行儀式。我們遷居至堇青離宮,開始了婚禮的準備。
“不需要盛大的慶祝。”格洛麗亞說。“邀請親近的人,在他們面前立下誓言。這樣就足夠了。”
結婚是聯結兩個血族的儀式。新郎新娘需在雙方當主面前,立下血的誓言。但格蘭特家當主格雷絲·格蘭特沒有回應邀請。至於西爾維亞女王,連請求她出席都近乎魯莽。那麼,無論如何都必須請雷洛伊斯家的當主出席。我前往雷洛伊斯家宅邸,說服莉內特作為儀式的見證人。
儀式當天,堇青離宮的餐廳裡聚集了出席者。
格蘭特家無一人到場。雷洛伊斯家只有莉內特出席。此外還有管家雷諾茲和傭人萊蒙,堇青離宮的廚師兼雜役的傑克和埃裡克·弗拉克兄弟,以及埃雷默斯醫生和格洛麗亞的侍女弗洛倫絲。弗洛倫絲是頂著格蘭特家的反對來到堇青離宮的。她是格洛麗亞可靠的盟友之一。
餐廳最深處,用木箱搭建了一個臨時的祭壇。從門口到祭壇,鋪著紅色的地毯。莉內特站在祭壇上,我在其身旁等待著格洛麗亞的出現。
門開了,身披純白新娘禮服的格洛麗亞走了進來。引導新娘本是父親的職責,但格蘭特卿不在此地。代替他的是黑髮少女,阿德莉亞·8·奧爾塔納。身著萊科斯正規軍禮服的阿德莉亞,牽著新娘的手,驕傲地走來。
二人停在我身旁。我從阿德莉亞手中接過格洛麗亞的右手。面紗遮住了臉龐,看不真切。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她在微笑。
我和格洛麗亞牽著手,站在祭壇前。
“請宣誓。”莉內特說道。“首先,洛伊斯·雷洛伊斯。”
“是。”我應道,將右手舉至肩高。
“我,洛伊斯·雷洛伊斯,願以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為伴侶,願成為她的劍與盾守護她,只要此命尚存,必將愛她至死不渝,在此立誓。”
“甚好。”莉內特沉重地點頭。“接下來,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
“是。”
格洛麗亞用緊張的聲音答道,舉起了左手。
“我,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願以洛伊斯·雷洛伊斯為伴侶,願成為他的故鄉與依靠守護他,只要此命尚存,必將愛他至死不渝,在此立誓。”
“甚好。”
莉內特用陰鬱的聲音說道。
“那麼,請立下誓約之證。”
我與格洛麗亞相對而立。掀起白色面紗,露出了翡翠色的眼眸。我將她拉近,親吻了她的唇。
“恭喜!”
最先叫出聲的是阿德莉亞。
“雷洛伊斯卿——不,義兄大人。恭喜您成婚!姐姐,新娘禮服非常適合您,您美得如同天使!”
“謝謝你,阿德莉亞。”
在我臂彎中,格洛麗亞害羞地微笑。
“姐姐是我的理想。”阿德莉亞眼中閃著光。“總有一天,我也想像姐姐一樣,遇見命中註定的人。我想和真心所愛之人,獲得幸福。”
這番天真的話語刺痛了我的心。
阿德莉亞是女王候補之一。若被選為女王,便無法與唯一的伴侶相守終生。格洛麗亞大概也和我想到了一處。她露出了些許悲傷的表情,但仍溫柔地回答道。
“阿德莉亞也一定能遇見良人的。”
“嗯!”
阿德莉亞展露了燦爛的笑容。
她身後,弗洛倫絲正流下喜悅的淚水。埃雷默斯醫生則表情複雜地凝視著格洛麗亞。雷諾茲禮節性地鼓掌,萊蒙將帽子貼在胸前,弗拉克兄弟吹起了口哨。
正要在出席者的祝福中邁步時——
突然,正面的門被打開了。
肩扛長槍的正規軍士兵,踏入了餐廳。
我瞬間護住格洛麗亞。以為是格蘭特家來將她帶回去。
“來者何人!”阿德莉亞厲聲喝問。“竟敢擾亂婚禮,何等無禮!”
士兵們分成兩列。在門兩側列隊,隨即單膝跪在餐廳地板上。
出現的是一位高挑的女性。複雜挽起的黑髮中,編入了鑲嵌著血實的金冠。身披青銀兩色的奢華禮服。戴著藍色手套的手中握著銀色的權杖。那如冰封般白皙的美貌,凍結的藍色眼眸,正是擁有“銀”之名的萊科斯之王,西爾維亞女王本人。
“母、母親大人——?”
格洛麗亞茫然低語。
與此同時,餐廳內所有人皆屈膝跪下。莉內特從祭壇走下,伏身在地。我也單膝跪在地毯上,格洛麗亞遲了一拍,也仿效我跪下。
西爾維亞女王穿過士兵隊列,沿著地毯向深處走去。以往雖曾遠觀女王的身影,但從未如此接近。她所散發的威圧感,遠非莉內特可比。她每邁出一步,空氣彷彿都隨之凍結。燈火之光彷彿凝固,發出即將碎裂般的聲響。
西爾維亞女王立於祭壇之上,翻動禮服裙襬,轉向正面。
“有話要對新郎新娘說。其餘人等,退下。”
是女王的命令。無人反駁。留下我們二人,出席者們離開了餐廳。最後士兵走出,從外側關上了門。
“格洛麗亞,抬起頭來。”
遵從女王之命,格洛麗亞直起身。
權杖先敲擊地板,隨後女王用低沉迴響的聲音說道。
“你是我的女兒。是繼承奧爾塔·奧爾塔納之血的第一王女。即便身負詛咒之血,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語氣比預想的要溫和。聞此言,我心想:西爾維亞女王是為了祝福女兒的婚禮,才特地來到這偏遠之地的吧。即使被稱為冷酷無情的銀髮女王,母親終究是母親。西爾維亞女王也祈願著子女的幸福。
然而,這想法大錯特錯。
“格洛麗亞,我曾對你寄予厚望。事已至此,我深感遺憾。但請記住。即使嫁入他家,你的血仍是奧爾塔納王家所有。你的生命與人生,一切皆歸屬奧爾塔納王家。你的血,哪怕一滴,也並非你可自由處置之物。因此,正如你前日所誓——”
“我明白。”
格洛麗亞打斷了她。用僵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會遵守約定。”
似乎聽到了咂舌的聲音。
剛才那是女王的嗎?銀髮女王咂舌了嗎?還是說——
“洛伊斯·雷洛伊斯,抬起頭來。”
僅僅是聽到呼喚,背脊便已凍結。我小心地抬起頭,以免恐懼流露於神色。
下一瞬間,喉間傳來銳痛。女王用權杖,抵住了我的喉嚨。
“你盜走了奧爾塔納王家的至寶。此罪當受萬死之刑。”
那冰冷徹骨的聲音讓我從頭到腳的血彷彿都被抽乾。我以為自己會死。雖然這是蠻不講理的對待,卻又覺得理所當然。內心已然麻痺,奇怪的是並不感到恐懼。
“做好覺悟了嗎?”
權杖尖端,漸漸灼燙皮膚。那是銀製的。純銀是劇毒之物。僅僅觸碰便會灼傷。吸入銀粉則肺腑焦灼,吞下銀則內臟焚燬。銀造成的傷口癒合極慢。若氣管或動脈被灼傷,便是終結。
“母親大人!”格洛麗亞聲音尖厲地叫道。“請您住手!”
西爾維亞女王收回了權杖。
“看在格洛麗亞的份上,僅此一次,饒你一命。”
聞聽此言,冷汗瞬間噴湧而出。身體此刻才劇烈顫抖起來。死亡的恐懼,緊緊絞擰著心臟。
“婚禮的誓約毫無意義。格洛麗亞不屬於你,她屬於我。此刻暫且託付於你,但終有一日,你要將一切歸還。若你忘記此事,私自挪用我的財產,那麼洛伊斯·雷洛伊斯,到那時,我必將你焚為灰燼。”
我無言地低下頭。雖感屈辱,卻什麼也說不出口。被她的怒氣所壓倒,我甚至無法與她對視。
“你們二人,切莫忘記我今日之言,將其銘刻於靈魂之中。”
留下這句話,西爾維亞女王走下了祭壇。
曳著夜色般的藍色禮服,銀髮女王離去了。
“沒事了。”
我將格洛麗亞拉近。用雙臂環抱住她顫抖的身體,用力緊擁。
“已經沒事了。”
我一邊說,一邊不斷輕撫她的背。然而顫抖仍未停止。被銀所奪走的、那份喜悅的熱度,終究未能回來。
第一王女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被排除在女王候補之外。
這消息不僅震撼了殼頂宮殿,更令整個萊科斯為之震動。
報紙將我們的事渲染為“襲擊第一王女與十八士族青年的悲劇”、“堅守純愛的二人之奇蹟”。地上層本應禁止無通行證者進入,即便是尊族也不例外,然而為了一睹我們,前往堇青離宮的人仍絡繹不絕。巧妙應對並遣返這些人的,是雷諾茲。雷洛伊斯家這位能幹的管家,堪稱是堇青離宮的支柱。
我雖重返萊科斯軍,但未被允許恢復宮殿警備官之職。在兼任軍方高官的格蘭特卿略施手段的刁難下,我被分配到了防衛隊。殼外的工作,對血中明度IX的我而言相當嚴酷。雖有危險津貼,薪水尚可,但要支付五位傭人的工資仍顯不足。就在我開始考慮是否只能賣血時,格洛麗亞提出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建議。
“我想賣我的血。”
“……開玩笑的吧?”
我自認了解她有時極為大膽,但此刻仍無法保持平靜。
“王族不是忌諱血脈外流嗎?不,在那之前。煌族的‘奇蹟之血’若在市面上流通,西爾維亞女王不會坐視不管的。”
“我也沒打算讓自己的血流入市場。不是做成血實,而是混入保存劑製成藥劑後再出售。”
說到這裡,她閉上了右眼。
“買家已經定好了。洛伊斯,你也認識那個人哦。”
她這麼說,我也完全猜不到。
“誰?”
“我的主治醫生,內默斯·埃雷默斯。”
埃雷默斯是醫生,同時也是著名的血液學者。格洛麗亞說,她要將自己的血賣給埃雷默斯醫生,供他研究使用。
“即便是為了研究,賣你的血也讓我難以接受。”
這是我的真心話。
“要賣血,就賣我的血。”
“但內默斯的研究,或許能找到治療我疾病的方法。”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埃雷默斯定期造訪堇青離宮,關心著格洛麗亞的身體狀況。
“我絕不會辜負格洛麗亞公主的決心。我會竭盡全力,尋找治療方法。”
他這麼說著,握住了我的手。
“請不要放棄,讓我們一同努力吧。”
“拜託您了,埃雷默斯醫生。”
被他熱忱所打動,我也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在堇青離宮的生活,實在稱不上華麗。但被無需戒備的人們所環繞的安穩日子,勝過任何奢侈。假日里,我與格洛麗亞二人悠閒地品茶。她身體狀況好的日子,便一同在東端散步。也曾以傾倒的外殼碎片為舞臺,一直跳舞到日暮。
那是心滿意足的時光。是無法奢求更多的、幸福滿溢的每一天。
唯一的煩惱,是格洛麗亞渴望孩子。懷孕與生產會給她的身體帶來負擔。體力下降,則會加速病情惡化。“並非明智之舉。”埃雷默斯說。“無需勉強。”我也一直如此勸她。但無論怎樣說服,她都不願放棄。
遷居堇青離宮約半年後的某個夜晚。
我正在書房讀報。版面上登載的盡是些令人不安的新聞。萊科斯殼外戰亂的氣息日益濃厚,輿論似乎也愈發陰暗、激烈。
感到背後有人,我抬眼從報紙上移開視線。
回頭一看,格洛麗亞正走進書房。
看到她眉間緊蹙,我不禁也皺起了臉。比起悄然逼近的戰亂徵兆,她那陰鬱的表情更令我心情沉重。
我放下報紙,從椅子上站起身。
“不早點休息會傷身體的。”
“洛伊斯,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吧。”
格洛麗亞將右拳伸到我眼前。她手中握著一根扭曲的小枝——維蘭德的種枝。
“今晚,我一定要聽到你的真心話。”
“饒了我吧。”
我聳聳肩,做了個滑稽的動作。在桌邊坐下,謹慎地抱起雙臂。
“你的血是明度X,我的血是明度IX。支配權在你。單方面被審問,我可不願意。”
“所以同時喝呀。我喝你的血實的同時,你也喝我的血實哦。”
擁有色相B能力者,通過同時飲用彼此的血,可以在疑似空間內對話。此能力不受距離限制,故亦用於遠距離通信。但因可互相詢問對方血中信息的性質,無法說謊。任何信息和情感都將暴露無遺。即使對方是格洛麗亞,我也不想讓她看到深藏心底的真心話。那些可憎的過往記憶、對父母的恐懼,我不想讓她看見。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不掩飾厭惡感,回敬道。
“連維蘭德的種枝都拿出來,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我對你已毫無隱瞞。”
“那,被我知道什麼也無所謂吧?”
她勇敢地捲起了衣袖。
“聽聽我的真心話,然後說服我。如果你能做到,我保證今後絕不再提孩子的事。”
我嘆了口氣。雖不情願,但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嘴上說不過她,但在疑似空間裡就另當別論了。
“……好吧。”
我讓格洛麗亞在長沙發上坐下。在她旁邊坐下,從她手中接過維蘭德的種枝。先刺入自己的手臂,摘取血實。然後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臂上,青色血管如蛇般浮現。將種枝刺入,小枝尖端凝結出紅色的血。
“地點選哪裡?”
“就中央劇院的包廂席吧。那裡,我記得很清楚。”
“明白了。”
我將自己的血實遞給她。從種枝上摘下格洛麗亞的血實,舉到眼前。
“答應我,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驚訝。”
“你也是哦。”
我們將各自的血實含入口中。
然後,同時咬碎。
睜開眼時,我正坐在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裡。
那是熟悉的中央劇院,充滿各種回憶的包廂席。
“真懷念啊。”有聲音說道。
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格洛麗亞。她身著薔薇色禮服,金色捲髮上還戴著一頂小帽子。與這身華麗裝扮相反,她的眼神卻十分銳利。
“洛伊斯,你討厭孩子嗎?還是在介意自己的血統?是不想留下繼承自己血脈的人嗎?”
“我喜歡孩子。”我回答。“與血統無關。若是和你的孩子,無論流淌著怎樣的血,我都會愛他/她。”
“那你為什麼反對要孩子呢?”
“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想讓你的身體承受額外的負擔。”
“所以才要抓緊時間呀。”她吊起眼角。“每過一天,我的身體就衰弱一分。不早點生,就來不及了。”
“沒必要勉強。”我重複著老話。“只要有你在,其他什麼都不要。我不想為了要孩子,而讓你勉強自己。”
“你還在為我的病倒自責,認為是自己的錯,對吧。”
“——是的。”
雖不願承認,但在這裡無法隱瞞。
“我不是沒有察覺。只是害怕察覺。因為害怕承認你日漸消瘦,才裝作沒看見。”
“我的病不是你的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會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視而不見。明知會縮短你的生命,我怎麼能想要孩子。”
“我承諾過的。”
她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這是條件。是在死前至少生下一個孩子——這是母親大人為了允許我與你結婚,所附加的條件。”
明明沒有肉身相伴,我卻感到背脊一陣發冷。
女王說過,格洛麗亞是我的。但,不僅如此。不僅要獻出她的血,還要獻出孩子的血。要將奧爾塔納的血加倍奉還。作為允許結婚的條件,那位女王讓格洛麗亞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你接受了這個條件?所以你才想要孩子?”
“不對!”她加重語氣反駁。“即使沒有附加這個條件,我也打算要孩子的。”
“為什麼這麼想要孩子?”
我站起身,逼近格洛麗亞。我無法理解她對留下子嗣的執著。
“你也無法違逆奧爾塔納的血脈嗎?還是說,想生下自己的孩子,向西爾維亞女王和其他女王候補們證明什麼?”
“不是的。”
她搖了搖頭。
“我不想讓你孤獨一人。因為我活不長,所以想留下一個能與你共同生活的孩子,陪在你身邊。”
“這種事,我並不期望。”
“我知道呀。”
她說著“因為這裡是內心嘛”,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你是抱著赴死的覺悟的。打算等我死後,就追隨我而去。如果有了孩子,就做不到了。所以你才不想要孩子,對吧?”
我語塞了。光是想到失去她,就痛苦不堪。我不想讓她知道失去她就無法獨活的軟弱,無法不依賴她的軟弱。彷彿反映著我的內心,房間暗了下來。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她的輪廓。
“沒有意義的。”我說。“沒有你的世界,沒有任何魅力和價值。”
“那才是看法不同呢,洛伊斯。”
她站起身。伸出手,觸碰我的臉頰。她的手指是溫暖的。在疑似空間本應感覺不到痛楚與熱度,但從她手中卻傳來了溫柔的暖意。
“人會死兩次。第一次是肉體消亡時,第二次是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時。你不會忘記我。所以我不會死。即使身體消亡,我的記憶也會在你心中繼續活著。”
“你的時間會停止。無法交談,也無法觸碰。我無法忍受。我絕對無法忍受。”
“我明白。”
格洛麗亞靜靜地垂下眼簾。
“失去我,你會非常悲傷。會痛苦到心如刀絞。即便如此,仍希望你活下去,這或許是我的任性,我也很清楚。所以曾經一度,我放棄了。我把自己關在薔薇庭園之館,想著再也不與你相見。想著獨自活著,獨自死去,這樣就不會傷害任何人。但你對我說了。對我說‘為我撒個謊吧’。那時,我在心中發誓。絕不再浪費,哪怕一秒鐘的人生。”
她的眼眸中有了光芒。閃閃發亮的小星星,開始在我們周圍盤旋。
“我不再憐憫自己。我決定,既然生命有限,就要盡情享受。這樣,你的心中也會留下幸福的記憶。那些記憶,在我離去之後,也一定會支撐著你。”
“若你這麼想,那就儘可能活得久一些。”
閃耀的星辰被暗雲遮蔽。黑暗再次降臨我們周圍。
“若想在我心中留下你的記憶,那就考慮如何儘可能長久地活下去。”
“今後,我會連行走站立都做不到了。會臥床不起,連說話都困難。我不認為看著那樣的我,會是幸福。”
“我的幸福由我決定!”
我終於忍耐不住,叫喊出來。暗雲中劃過光芒,包廂席內雷聲轟鳴。
“即使守護著走向死亡的你有多麼痛苦,我也要待在你身邊!”
“我不要。”
格洛麗亞鬧彆扭似的說。
“我才不要被一臉愁苦的你陪著。”
“什——”
我啞口無言。腦中一片空白。暗雲消散了。窗簾和椅子都失去了顏色,變得純白。包廂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個白色的四方形房間。
“所以我才想要孩子。”
彷彿邀舞一般,格洛麗亞握住了我的雙手。
“養育孩子很辛苦哦。嬰兒不分晝夜地哭泣,又聽不懂話。要換尿布,吃飯也不能馬虎。你會被弄得團團轉哦。光是照顧孩子就忙不過來,就沒時間悲傷了哦。”
她愉快地搖晃著我的雙手。像跳舞一樣,像哄孩子一樣,不停地搖晃著我的手臂。
“不過呢,我覺得看著孩子成長,是件很棒的事。”
光芒在我們頭頂迸發。如同祝福生命一般,如同慶賀生命的呼吸一般,光的碎片開始起舞。
“我想被叫做‘媽媽’。洛伊斯,你想被叫什麼?父親大人?還是父親?”
格洛麗亞笑了。那笑容如太陽般耀眼,照亮了四周。天花板消失,清澈的藍天顯現。窗簾消失,椅子消失,白色的牆壁被吹散。
我們置身於東方的盡頭。站在橫臥於草原的外殼碎片、那白色的石舞臺上。格洛麗亞將我的手高舉過頭,在其下方輕盈地轉了一圈。禮服的裙襬翩然翻飛,捲起清爽的風。
跳舞吧——風在低語。與我共舞。既然時間有限,就要盡情享受。這個世界如此美麗,充滿喜悅。所以與我共舞。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放開我。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不,即使在那未來的彼方,也請擁抱我。永遠、永遠地擁抱我。
“洛伊斯,我答應你。”
輕盈地轉身,格洛麗亞說道。
“即使生了女兒,我也不會死。直到被喚作‘媽媽’的那一天,我一定會活下去。讓我們三人一起,創造許許多多的回憶吧。即使我不在了,為了讓你和女兒不寂寞,讓我們創造許多美好的回憶吧。”
我咬緊了嘴唇。
不願承認。但無法說謊。
“為什麼斷定是女兒?生下的,也可能是男孩啊。”
晴朗的天空下起了雨。
點點滴滴地落下,打溼了我們的臉頰。
“我知道的。”
格洛麗亞仰望著我,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幫我想個女孩的名字吧?要個很棒的名字哦?”
在溫柔的雨中,起舞的地光彩奪目。如風般輕盈,如音樂般流暢。天空澄澈,雨水溫柔,世界如夢境般美麗。
次年,格洛麗亞生下了一個非常健康的女嬰。
選血式的結果,判定她的血之三屬性為明度IX、色相Y、彩度VI。
我為她取名“米莉亞姆”。懷抱米莉亞姆的格洛麗亞滿臉自豪,幸福無比。
“看,手也好,耳朵也好,都這麼小。”
她臉上漾著融化的笑容,用臉頰蹭著米莉亞姆。
“臉蛋圓圓的,滑溜溜的。啊,真是的,怎麼這麼可愛呀。這麼小,這麼柔軟,可愛得簡直想一口吃掉!”
米莉亞姆大口喝奶,不分晝夜地放聲大哭。正如格洛麗亞預言的那樣,我被米莉亞姆折騰得團團轉。不,不止是我。堇青離宮的大人們,無一例外地,都迷上了這位小小的公主。
據說自己也養育過兩個孩子的弗洛倫絲,從頭頸還未穩固的嬰兒的抱法,到換尿布、洗澡的方法,都一一教給了我們。手巧的萊蒙,用小木片削制了玩具。那是個搖晃時會“咔啦咔啦”響的玩具,成了米莉亞姆的心愛之物。她開始長牙時,弗拉克兄弟便埋頭製作輔食。期間利用剩餘食材做的“輔食風味湯”,連日出現在餐桌上。
古板的雷諾茲,即使面對還聽不懂話的米莉亞姆也不失禮節。他會讚美新圍兜說“今日的著裝,也格外適合米莉亞姆大人”,會責備說“盤子不是吃的,請別放嘴裡”,也曾看到他困惑地說“能承蒙您選擇我的腿作為扶站支柱,在下深感榮幸,但若再不放開,恐怕會妨礙工作了”。
明知不該,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米莉亞姆似乎也有所感應,一看到雷諾茲,心情立刻就會變好。
“米莉亞姆最喜歡雷諾茲先生了呢。”
一邊逗著女兒,格洛麗亞說道。
“是啊,米莉亞姆。要忠於自己的內心活著。愛不分貴賤。只要真心誠意,身份和年齡的差距都不會成為障礙。”
然而,生產這件大事,確實在逐漸奪走格洛麗亞的體力。如同滾下平緩的斜坡,她的身體日漸衰弱。外出的機會也減少了。走路也變得不那麼容易。手臂有時會麻木無法動彈。說是因為“掉了可不得了”,她也不再抱起米莉亞姆了。她坐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高興地……又有些寂寞地望著大家為米莉亞姆忙前忙後。
米莉亞姆一天天長大。當那個小到能用雙手捧起的襁褓嬰兒,開始抬頭、滿地爬,終於開始蹣跚學步之時——
戰爭爆發了。
地上層東端,外殼的巨大裂隙處,軍隊日復一日地向著戰場出發。我所屬的防衛隊,湧入了大批逃避上前線的尊族青年。其他士兵厭惡那些只知擺架子、不肯好好幹活的他們。作為十八士族一員的我,也被揶揄為“貪生怕死”。雖未遭受暴力,但每每被強派嚴酷的任務。曾被連日派去白天巡邏外界,也曾在嚴寒中被迫修復防壁,還曾不眠不休地站了三天崗哨。但戰火尚遠,從萊科斯的防壁望去,看不見焚燒街市的火焰與黑煙。也聽不見炮擊聲與人們的悲鳴。
這場日後被稱為第三次全面戰爭的大戰,給雙方都帶來了慘重傷亡,大約半年後結束了。雙方都宣佈“目的已達成”,宣稱己方勝利,但真相無人知曉。究竟為何而戰,誰又得到了什麼,無人能確切說明。
停戰約兩年後,我向軍隊提交了停職申請。並非因為戰後處理有了眉目。而是因為埃雷默斯宣告“大概只能再維持一個月了”。
病魔侵蝕著格洛麗亞的全身。全身浮腫,劇烈的痛苦折磨著她。即便如此,格洛麗亞沒有認輸。她毫不畏懼地嘗試實驗性治療,絕口不言軟弱。無論遭受何等痛苦,即便壞死的腿被截去,她也未掉一滴眼淚。格洛麗亞是戰士。擁有英雄的靈魂。我再未見過比她更堅強的人。
那是一個寒冷刺骨的夜晚。
外界吹來的凍風敲打著百葉窗。滲入的寒氣搖曳著油燈的光芒。在主臥室的床邊,我坐在椅子上。默默凝視著在床上持續沉睡的格洛麗亞。
剛過午夜不久,格洛麗亞忽然睜開了眼睛。
“要拿點熱飲來嗎?”
聽到我問,她茫然地看著我,聲音沙啞地問道:
“維蘭德的種枝……還在嗎?”
“在。”
“能幫我拿來嗎?”
我下樓,從書房架子上取出種枝,再次回到臥室。
“取我的血實。”
我照做了。將枝條刺入她的手臂,得到一粒血實。遞給她,格洛麗亞微笑了。
“謝謝。”
她握緊自己的血實,示意我扶她起來。我將手臂環到她身下。輕輕將她抱起,擁入懷中。
“能聽見血的聲音。”
她將耳朵緊貼我的胸口,低語道。
“你體內流動的血的聲音,血中寄宿的我的聲音,你也聽得見嗎?”
“——嗯。”
“騙子。”
她輕笑一聲,將耳朵從我胸前移開。
“但就喜歡你這份溫柔。”
說著,她將剛才取出的血實,塞進我的右手。
“總有一天,你也會聽見的。在那之前——帶著這個。就當是我的分身,一直帶在身上。”
“……明白。”
“但別忘了。我的靈魂在你體內。我在你的血中。所以,別太寶貝這粒血實。如果生活有困難,就賣了貼補家用,好嗎?”
這種時候也不忘開玩笑。這樣的她讓我憐愛不已,也感到無比悲傷。但我明白,此刻還不是哭泣的時候。
“我會的。”
我試圖微笑,卻沒能成功。明明不想讓她擔心,卻怎麼也無法露出笑容。
“洛伊斯——”
她呼喚我的名字,笑了。那笑容如同黑暗中搖曳的燭火,溫暖而虛幻。
“歡笑,去愛,沉醉其中,擁有目標,守護到底,堅信不疑地持續戰鬥,這一切我都挑戰過。我由衷地享受這一切,品味殆盡。所以,本想說已無遺憾……”
格洛麗亞話語中斷。她將額頭抵在我胸口,輕輕抽泣了一聲。
“我很貪心。還遠遠不夠。其實,我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想看看米莉亞姆穿嫁衣的樣子。想去到地平線的盡頭,也想看看峽谷上空的彩虹。但是,我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從我的請求了。”
所以——她說著,用雙臂環抱住我。
“替我去看看我想看的東西,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我在你體內。在你之中,我看著你所看,感受你所感。所以洛伊斯。別去追尋已失去的東西。別忘了相遇的奇蹟。記住這份溫暖。這樣的話,就能永遠——永遠在一起了。”
我緊緊抱住格洛麗亞。一直、一直抱著她。
即使感覺不到她的呼吸,即使聽不到她的心跳,即使她的身體逐漸失去溫度,我也沒有放開。
翌日清晨,有人敲響了臥室的門。
進來的是雷諾茲。他似乎一眼就明白了狀況。
“洛伊斯大人——”雷諾茲輕聲呼喚。“格洛麗亞公主……已經完成了工作。”
即便如此,我仍無法動彈。依然緊抱著格洛麗亞,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移動。
“讓她安息吧。”
他將手放在我肩上。
用平靜的聲音重複道。
“請讓她……安息吧。”
幕布落下,劇場被微暗籠罩。
舞臺上,再次出現了戴面具的小丑。
“今夜的劇目,至此全部結束。為您上演的一夜限定舞臺劇《This Woman’s Work》,是否在您心中迴響?是否在您心間留下了什麼?”
“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站起身,敷衍地鼓了鼓掌。
“這就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死前看到的過去記憶嗎?”
“哎呀呀,這可真令人驚訝。您是說,今夜的劇目,全都是您自己的記憶,只屬於您的功績嗎?”
小丑輕盈地揮了揮手。
“人,是以血為食而生之物。通過飲用他者之血,維繫生命存活。您飲下公主殿下的血,她的靈魂便寄宿於您體內。您能清晰地憶起那位高傲的公主,她那精彩的一生,並非因為您的記憶力超群。而是因為,公主就在您體內,活著。”
小丑白色的面具。眼睛和嘴巴彎成弧線,構成笑臉。其左眼下方附近,有一滴淚珠形的印記。描繪著如同血實般的、紅色的淚。
“小丑,你是什麼人?”
“問得好!”
小丑用右手敲了敲面具的額頭。
“我是您血的記憶。血即是我,我即是血。血乃生命之河,故血驅您前行。您驅血前行。縱使您已忘卻,此血仍銘記。”
“所以你是要我活下去嗎?”
“不,血不做選擇。血只是訴說。”
他將手放在胸前,俏皮地行了一禮。
“只要您的生命尚存,公主亦將長存。然而,若您在此終結,公主亦將隨之消逝。此即為‘第二之死’,公主是生是死,全在您一念之間。是再次拉開帷幕,還是就此落下終幕,做出選擇的——是您。”
小丑打了個響指。
視野驟然陷入黑暗。
下一瞬間,我站在了舞臺上。從舞臺上俯瞰著無人的觀眾席。
即使幕布再次拉開,也沒有觀眾觀看。我無法像格洛麗亞那樣起舞,也無法歌唱。即使表演什麼,也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一切都只是無意義的自我滿足。
即便如此,我曾發誓要戰鬥到最後。
她已精彩地完成了。
接下來,輪到我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