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Rogue/無名英雄

沒有永不醒的夢。虛幻的日子,終有結束之時。

西爾維亞女王知道盧克在“霧笛”。在文森特這枚棋子已無法使用的現在,女王不會對盧克放任不管。她會在我們將盧克藏匿到別處之前,設法將他帶回去吧。

與這樣的預料相反,時間在無事發生中流逝了。

我們繼續著往常的生活。是段不可思議的、平靜的日子。

即便如此,胸中疑念仍在持續燃燒。女王為何不來接盧克?是認為只要盧克在這裡,隨時都能將他帶回去嗎?不,在此之前,女王究竟想讓盧克做什麼?憂慮無盡。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彷彿在替我道出心中所想,霧氣日漸濃重。空氣變得沉滯,溫吞而渾濁。真正的雨季來臨了。

夏年的雨季很長。今年雨水尤其豐沛。雨水雖不會落在萊科斯殼內,但地上的雨會深深滲入大地。飽和的雨水從殼的縫隙滲出,在小巷中形成鐵鏽色的水窪。微髒的牆壁覆滿水汽,毫無乾燥的間隙。濃霧瀰漫,即便只是在街上行走,外套也會溼透。深深吸一口氣,彷彿連肺腑都會被水浸透。

在濃得數步之外便看不清的霧中,我朝著廢棄區走去。

是為了去取托贗作師偽造的身份證明。

大約一個月前,離開薔薇庭園之館,在中層中區站與文森特分別後,我回到了“霧笛”。然後,將一切告訴了盧克、蒂爾達和吉。採集流花香的委託是阿德莉亞策劃的一場鬧劇。阿德莉亞懷有篡奪王位的野心。正因如此,她希望盧克能自由地生活。雖不情願,我也說出了文森特是格勞克斯第三王子,以及他是西爾維亞女王間諜的事。

聽了這些,盧克勃然大怒。吉驚訝地連連眨眼。但蒂爾達卻異常冷靜。她抱起手臂,嘆息著低語:

“我就猜是這麼回事。”

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本以為得知被騙後會暴跳如雷。以為她會怒吼“為什麼不早點結果了他”。但她的聲音裡,卻帶著同情的意味。

“你知道文森特的真面目?”我問。

“那種事,怎麼可能知道。”蒂爾達尖聲回答。“要是知道他是女王的走狗,我絕對不給他吃我做的菜!”

“那,為什麼不生氣?”

“生氣啊!我很生氣——但是。”

她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文斯傾慕‘拂曉戰姬’,成了阿德莉亞公主的部下,這事我也聽說過。但那傢伙,即便謁見了阿德莉亞公主,也好像沒多高興的樣子。他本性認真。大概撒謊讓他良心不安吧。”

她苦笑著繼續說,真是個笨蛋。

“明明和你一起胡鬧的時候,是那麼開心來著。”

的確。到現在我才明白。對他而言,這裡的生活也是一場幸福的夢。在為了尋找茜茜而搭乘的特快列車上,文森特曾對盧克表示同情。他是將盧克的境遇與自己重疊了。他明白,這種生活只是虛幻,終有結束的一天。

“我一點也不同情他。”

盧克用煩躁的聲音說道。

“所謂隸屬,就是放棄思考。身負王家之血,卻不履行其責任,將自身意志託付於支配者,簡直是愚不可及。事到如今再坦白身份,歸根結底不過是自我滿足。不過是敗犬的自我辯護!”

“……不是這樣的。”

文森特並非放棄了思考。他只是比旁人更為優柔。為何他會選擇成為女王的走狗。即使解釋了這份心情,盧克大概也無法理解吧。他還是個孩子。他相信無論發生什麼,自己都不會屈服。相信絕不會向權力低頭。年輕有時是殘酷的。未被世俗沾染的無垢靈魂,往往也帶著殘酷。

“文森特不是我們的同伴。對他欺騙我們感到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沒有必要因此連他的人格也一併否定。”

“為何要袒護他!”

盧克猛地站起身。他藉著怒氣,右手一揮。

“那傢伙欺騙了我們!他所展現的友情也好親愛也罷,全都是假的!他欺騙你,利用你——”

“盧克。”

我按住了眉心。

“求你了。別說了。”

“可是——”

“殿下的主張很有道理。”吉用冷靜的聲音插話。“但在指責森特君之前,是不是有更需優先商討的事?”

“……說得對。”

我取出香菸。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阿德莉亞把盧克送到這裡,是為了將他藏匿於西爾維亞女王視線之外。但文森特已將盧克在此的事告訴了女王。也就是說,女王的士兵隨時可能來帶走盧克。”

“正合我意!”

盧克粗暴地坐回長沙發。

“若母親需要我,身為女王之子,我理應回應!”

“話是這麼說,”蒂爾達說道。“之前一直對你不管不顧,需要了才叫你回去,這也太厚臉皮了吧?”

她撩起短髮,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我。

“女王到底想用盧克做什麼?”

“確切情況不明,但幾乎可以肯定,這與和九國聯合的和談有關。”

“我也同意。”吉回應道。“可能性最高的,是政治聯姻吧。波尼克斯的第一王女年方十五,正是適婚年齡。”

這個可能性我也想過。但赫利烏斯·13·奧爾塔納十八歲,托馬斯·15·奧爾塔納十六歲,兩人都是煌族。撇開他們,推舉十一歲的盧克,必定有其理由。

“但願是我想錯了——”

我朝著天花板的風扇吐出紫煙。

“我總覺得,西爾維亞女王並非為了和談而利用盧克,倒像是為了利用盧克才提出和談的。”

“這有什麼問題。母親需要我,這一點並無任何改變!”

“需要和想要利用,似是而非。”

“聽來只是詭辯。”

盧克煩躁地敲了敲桌子。

“你為何如此懷疑母親?到底有何不滿?”

“不滿之處很多,但最不滿的,是你對西爾維亞女王抱有幻想。”

“我並未抱有什麼幻想。我只是想為母親盡一份力。”

“格洛麗亞死去的第二天,奉女王之命的近衛兵到來,不由分說地將她帶走。並非以王族之禮安葬。而是為了將她身上的血一滴不剩地抽乾。”

盧克臉色發白。他沒有反駁,但顯然並未信服。為母親盡力,履行王族的義務,這是他的夙願。絕好的機會終於到來。他大概不願去想,女王背後另有圖謀。

“要不,乾脆把他拐走逃掉算了?”

我不慎吸了口煙,差點嗆到。拐走女王之子逃跑,這可不是在萊科斯軍中服役的士兵該說的話。但蒂爾達毫無愧色地繼續說:

“在阿德莉亞公主成為新女王之前,躲到秘密的地方去就行了。西爾維亞女王也不是萬能的。而且告密的蠢狼也不在了。和殼內不同,外界可是很廣闊的。就算是女王,也搜不到沙漠盡頭吧。”

“我不逃。”

盧克斷然說道。

“自出生王家之日起,我便有所覺悟。即便被用於政治聯姻,即便被當作人質交出,我也會接受。我絕不逃避!”

他的覺悟令人敬佩。但現實並不溫柔。不會如盧克所想的那般容易,那般正當。

“你不是要成為分析官嗎?若遵從女王的命令,那個夢想也無法實現了哦?”

“無須擔心。我會實現夢想。不會讓任何人妨礙。很簡單,只要我不放棄就行。我才十一歲。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說著,盧克露出無畏的笑容。

“你太小看我了。我不再是隻會哭的孩子。不是隻能被保護的存在。如果姐姐決心與這世道的不公抗爭,那我也要抗爭。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與這命運抗爭到底。”

他看了看蒂爾達,又看了看吉,然後視線再次回到我身上。

“請相信我。無論今後遭遇什麼,我都不會輸。絕不放棄。我會發揮自己全部能力,戰鬥到底。”

“說得真帥啊!”

蒂爾達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背。

“既然說到這份上,那就試試看吧。蒂爾達大姐我站在你這邊。為了讓你能盡情戰鬥,我會保護你的。”

她摟住盧克的肩膀,看著我,挑釁般地笑了。

“那麼,洛伊斯。你打算怎麼辦?”

我掐滅了煙。雙手在膝上交握,直視著盧克。

“對女王而言,你只是一枚棋子。若判斷你沒有用處,她會將你捨棄。即便如此,你也不會後悔嗎?”

“愚蠢的問題。”

盧克探出身,直直地回視著我。

“我不想後悔。為了不後悔,我才要戰鬥。”

他的聲音中能感受到強烈的意志。眼中寄宿著堅定的決心。

若回到女王身邊,盧克必遭背叛。會深受傷害,痛苦掙扎。但不經鬥爭得到的東西毫無意義。溺愛並非溫柔。沒有夢想,不懷野心,僅求安穩度日,並非就是幸福的人生。

“那麼,隨你喜歡吧。”

對我的話,盧克嚴肅地點頭。他站起身,看向櫃檯的吉。

“即使迎接的人來了,我也不會鬧事。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所以,在時機到來之前,請再收留我一段時間。”

“明白了。”吉頷首。“你是優秀的助手。我歡迎你留下。”

“謝謝。”

盧克笑了。笑容雖然生硬,卻帶著些許自豪。

看著這一幕,我想。阻止不了,已經沒人能阻止他了。

那麼,或許不再需要假的身份證明。但以防萬一。為了不讓自己在關鍵時刻後悔,我想趁現在準備好退路。


偽造文書匠的店,位於靠近純血種巢穴的廢棄區深處。或許因為緊鄰排水溝,刺鼻的惡臭瀰漫。汙水在店前形成溪流。我一邊對滲入靴中的汙水感到厭煩,一邊敲響了簡陋的鐵門。

“我進來了。”打了聲招呼,推開門。是用現成鐵骨架搭建的小屋。地上鋪著鐵板,但同樣浸滿了水。

“等你很久了。”

隨著嘶啞的聲音,一位白髮老人從店後現身。長長的白眉,幾乎遮住嘴的白鬚。帶著一種超脫塵世的風格。他的綽號是“贗作師費克”。在廢棄區經營偽造文書店,卻不屬於任何廢血黑幫。也就是說,他是個有本事的人物。

“這個,說好的東西。”

費克從架子上取出一個紙夾。厚紙間夾著一張身份證明。記載的名字是盧卡·雷洛伊斯,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屬性也都是胡亂編的。但聖域教會的印章與真品難辨真偽。年久的摺痕,紙張的磨損程度,都堪稱完美。

“謝謝。”

道了謝,我付清了尾款。費克將銀幣收進口袋,露出黃牙笑了。“能趕上真是太好了。”他說著,扛起了放在一旁的大背囊。

“要出門?”

“不,是逃難。因為這裡馬上就要被淹了。”

“有那麼嚴重嗎?”

“何止是嚴重。那些純血種的傢伙,不知怎麼想的,把地下水道給堵了。”

地下水道——就是我們為了奪回盧克而使用過的排水路。

“結果排水溝負擔過重。到處開裂,汙水嘩嘩地往外冒,已經不行了。”

純血種堵住地下水道,是因為有入侵者。因為我們利用地下水道進入了他們的領地。即便如此也太愚蠢了。他們的巢穴位於廢棄區深處。如果排水溝決堤,最先被淹的就是他們。簡直是自殺行為。

“要是惜命,最好暫時別靠近。”

費克推著我的背,走到店外。

“快逃吧。”

留下這句話,他逆著流淌的汙水,消失在小巷盡頭。

感到一絲責任,我躊躇片刻。想過要不要去看看排水溝的情況,但這裡是廢棄區。真到危急關頭,廢血黑幫會採取措施吧。至少,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了。

撥開濃霧,我回到了“霧笛”。

“回來了,雷洛伊斯君。”

吉在櫃檯後面。吉的身旁是表情困惑的盧克。蒂爾達坐在深處的長沙發上,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站在店中央的女人。那女人——阿德莉亞的侍女尤伊亞·諾伊亞看到我,不悅地皺起臉。

“我說怎麼有股怪味,原來是您啊。”

“要是知道你在,我就不回來了。”

我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身後的門。

“不想打擾你們。要不我回避一下?”

“請便。”

諾伊亞移開視線,朝蒂爾達恭敬地低下頭。

“萊德士官長,阿德莉亞大人命我前來道謝。前日承蒙告知重要情報,非常感謝。”

“道謝的話,去對洛伊斯說。”

蒂爾達手肘架在沙發背上,冷淡地回答。

“查出文斯是女王走狗情報的是洛伊斯,建議給阿德莉亞公主寫信的也是他。”

“在被阿德莉亞大人罷免前,文森特·森特已辭去軍職。他說是為了準備和談事宜返回故鄉,但恐怕是察覺到自己身份暴露,逃走了吧。”

“文森特是自己表明身份的。”

明知說了也白說,但還是忍不住。

“他不是逃跑。只是想做正確的事。”

諾伊亞沒有回答。甚至看都不看我。她轉向櫃檯,這次對盧克說道:

“請殿下離開萊科斯。雖可能暫時無法返回,但請放心。下一個藏身處,是比這裡舒適得多的地方。”

盧克後退了一步。他背靠著擺滿瓶子的架子,聲音嘶啞地問道:

“這……是姐姐的意思嗎?”

“是的。”諾伊亞面無表情地回答。“安排已經妥當。請立刻準備出發。”

“心、心意我領了,但我哪裡也不去。我在這裡等母親的傳召。”

盧克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地挺起胸膛。

“我的人生由我決定。請這樣轉告姐姐。”

“殿下,請收起孩子氣的想法。阿德莉亞大人自有考慮。若殿下任性妄為,會妨礙到大人的計劃。”

“但是——”

“請快些,殿下。”諾伊亞的語氣更加強硬。“殿下是王族。請您明白,王族是不被允許擅自行動的。”

措辭雖然恭敬,內容卻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即使撇開她作為阿德莉亞代理人的身份,這話也說得有些過分。本以為盧克當然會反駁,他卻什麼也沒說。諾伊亞似乎將他的沉默當作了默認。她再次看向蒂爾達。

“萊德士官長,請護送殿下到升降機入口。”

“不要。”

蒂爾達立刻拒絕。

這出乎意料的回應,讓諾伊亞微微挑眉。

“您是要違抗阿德莉亞大人的命令嗎?”

“嗯,正是此意,諾伊亞大人。”

蒂爾達嗤笑道。

“我是受僱於阿德莉亞公主。契約是在翠玉離宮的清掃工作完成前,擔任盧克殿下的護衛。但阿德莉亞公主的真正目的是將盧克藏在這裡。若契約內容含有虛假,我有權將其作廢。所以,我已經不是阿德莉亞公主的棋子了。沒有服從你的義務,也沒這個必要。”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意外爽快地,諾伊亞退讓了。

“今日我先回去。我會帶護衛再來。在此期間,萊德士官長,殿下的護衛就拜託了。”

“不用你說。”

蒂爾達語帶諷刺地回敬,威脅般地齜牙。

“盧克由我來保護。”

“那就拜託了。”

諾伊亞深施一禮,轉身離去。她在門前停下,眯起眼睛。

“請讓開。”

我俯視著語氣尖銳的她,思考著。雖不知升降機入口具體在下層何處,但肯定在萊科斯脊骨附近。從“霧笛”到萊科斯脊骨有段距離。這一帶不太平。即使是白天,女人獨行也很危險。

我推開了身後的門。

“我送你吧。”

“不必了。”

諾伊亞看都不看我一眼,答道。

“請不要跟來。”

扔下這句話,她穿過門走入霧中。即使讓她這樣離開也無妨,但若出了什麼事,我會寢食難安。我正要跟著走出店門。

突然,諾伊亞轉過身。我停下腳步。並非被她嚴厲的目光所懾。是因為她手裡握著手槍。雖是隻能裝填四發子彈的小型自衛手槍,但殺傷力已然足夠。

諾伊亞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槍聲響起,子彈擦過我的頭髮。

“別讓我說重複的話。”

她用冒著硝煙的槍口指著我,說道。

“請不要跟來。”

“明白了。”

我舉起雙手,向後退去。

門悄無聲息地關上,我面前的銅鈴“叮噹”一響。

“難以置信!居然真的開槍了!”

蒂爾達重新坐回長沙發,憤憤地抱起手臂。

“那女人,腦子有問題吧!”

“別這麼說。”

在薔薇庭園之館,是我先挑釁的。

“我也有該反省的地方。”

“有件事我一直想說來著。你啊,是不是有點過於自責了?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總有一天會承受不住的。”

“真溫柔啊。你在擔心我嗎?”

“笨、笨蛋!少得意忘形了!”

她幾乎要一腳踢過來,把腳架在了桌上。

“像你這種想找死的人,一個個去擔心的話,我可吃不消!”

我差點笑出來。她雖然像個假小子,性格豪爽,但一被誇獎就會鬧彆扭。並非真的不高興。只是害羞而已。

我拿出煙盒,在她對面坐下。

“你才沒問題嗎?說了那種話?”

“那種話——?”

“就是斬釘截鐵地說要作廢契約的事。”

我抽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後,用菸頭指了指她。

“即使契約內容有虛假,擅自脫離戰線也是違反軍紀的。搞不好會被當作逃兵,送上軍事法庭哦。”

“我知道啊。但沒辦法吧。因為我不樂意了嘛。”

蒂爾達賭氣般地鼓起臉頰。

“那女人,明明不懂文斯的心情,卻在那自說自話。”

“你對文森特評價相當高嘛。”

“沒你那麼高就是了?”

“別誤會。不是我賞識他。是文森特太高估我了。”

文森特向我坦白了他的真實身份。若被女王知曉,不僅是他自身,連他的故鄉也會受到牽連。他本不必冒如此風險來表明誠意。我根本不值得他這麼做。還不如沒聽到。不如塞住耳朵睡過去。雖然事到如今才這麼想,但為時已晚。

“好啦好啦。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蒂爾達厭煩地揮了揮手。

“真是的,那個大胃王。現在在哪兒幹什麼呢。”

“文森特的話,沒事的。”

雖然一直忘了說,但我從他那裡收下了血實。血不會說謊。不受時間與空間阻隔。喝下那血,就能知道他身處何種境況。但文森特將血實留給我,並非希望我擔心他的安危。而是為了那個必定在不久的將來到來的“時刻”。

“他有他的考量。不會無謂地讓自己置身險境。”

“……那倒也是。”

蒂爾達像在說服自己般,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即——

“比起那個,盧克!”她猛地轉向櫃檯。“你,剛才為什麼不反駁?前幾天的氣勢哪兒去了?”

盧克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人。”

“怎麼,有把柄在她手裡?”

“尤伊亞她……曾經是我的保姆。”

他難以啟齒似的,雙手互相揉搓。

“小時候,我曾對尤伊亞說過:‘區區一個色相M、明度Ⅵ、彩度XX的平民,也配對我出言不遜’。”

“哇,這可真夠嗆。”蒂爾達用手拍了下額頭。“你這樣子,難怪會被討厭。”

“我、我知道錯了。也在反省了。”

“那,好好道歉了吧?”

“——當然。”

“真的?”

“當然是真的!”盧克急切地回答。“在阿莉亞·諾伊亞退休,她的女兒尤伊亞確定成為姐姐的侍女時,我忍辱道了歉。”

“然後,她是什麼反應?”

“她說‘不記得了’。”

“嘿?諾伊亞大人倒也挺大度的嘛。”

蒂爾達咧嘴笑了。

“說不記得,就是沒放在心上。這比被說‘原諒了’要好得多。”

真是這樣嗎?諾伊亞可不像蒂爾達這麼單純。“不記得了”這句話,恐怕是相反的意思。對諾伊亞而言,盧克至今仍是那個蠻橫無禮的臭小鬼。而這個臭小鬼,是我帶回來的。我似乎有點明白諾伊亞為何敵視我了。

“不,尤伊亞至今仍在恨我。她絕對沒有忘記。”

盧克爭辯道。說話間,仍不時偷瞄門口。他在害怕諾伊亞會回來。

“振作點啊,王子殿下。”

蒂爾達無奈地嘆了口氣。

“怕個侍女算什麼?就你這樣還想和女王鬥?”

“你是不瞭解尤伊亞,才能這麼說。”

盧克用怨恨的眼神看著她。

“那女人啊,別看她那樣,其實很可怕的。不用開口,光用眼神就能讓人退縮,你知道嗎?”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盧克的心情。若諾伊亞的惡意是出於私心,倒還能反擊。但她心底是對阿德莉亞的忠誠。正因為能看透這一點,才更難否定。

“我也不擅長應付尤伊亞·諾伊亞。”

我將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裡,為盧克辯護。

“她總是拒人千里,不給商量的餘地。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打照面。”

“嗯,說得對。”盧克如釋重負地點頭。“下次尤伊亞來,我就躲起來。在那女人放棄回去之前,找個地方藏起來。”

“真是沒出息的傢伙們啊。”

蒂爾達聳聳肩,轉向吉。

“老闆,你說他們兩句啊!”

“明白了。”

吉輪流看了看我和盧克,緩緩開口。

“你們看那個。”

他指向店內深處的牆壁。靠近天花板的牆紙上,嵌著剛才諾伊亞射出的子彈。

“這修繕費用,該向誰收取才好?”

以為是玩笑,但吉是認真的。相處四年,記憶中從未聽吉開過玩笑。

“姐姐——吧。”

盧克這樣回答,似乎忍不住了。他吃吃地笑了起來。

“這樣比較妥當。”我表示同意,又取出一支新煙。用叼上煙來掩飾唇邊的笑意。

“不對,是諾伊亞吧?”只有蒂爾達一人憤憤不平。“該向諾伊亞大人索賠才對吧?”

這太滑稽了,我們笑得更厲害了。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諸位。”

吉用認真的語氣說道。這時,鈴聲響起。

瞬間,空氣凝固了。以為是諾伊亞回來了。

但進來的,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面容平庸,缺乏特徵。雖非凶神惡煞,但不可大意。我謹慎地將右手探入外套內側,握住了槍柄。

“歡迎光臨。”吉說道。“歡迎來到‘霧笛’。請坐。”

“啊,好……謝謝。”

毫無戒備,男人在靠門的圓凳上坐下。好奇地環視店內後,摸索著上衣口袋,將一枚銅幣放在櫃檯上。

“請給我一杯‘白日夢’。”

“好的。”

吉恭敬地一禮,從架子上取出瓶子。

我一邊點菸,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男人的狀況。

襯衫上粘著細小的鐵粉,褲子沾有汙水,長靴上糊著汙泥。雙手像棉手套般粗糙厚實,指尖佈滿裂傷和燙傷。會受這種傷的工種不多。是煉鐵工、焊接工,或是水管工吧。

“讓您久等了。”

吉將酒杯放在男人面前。是如白霧般半透明的調合血 ,能帶來輕微醉意的“白日夢”。

男人道謝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閉上眼睛。

“啊……真好喝。”

“合您口味嗎?”

“非常棒。”他又喝了一口,滿足地微笑。“鼓起勇氣來,真是來對了。”

“您從哪兒來?”

“住處就在附近,不過,您也看到了,不是能奢侈的身份。”

他撓著耳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就聽說了。這家店有位手藝很好、非常漂亮的調血師。所以每次路過店前,都想進來看看。”

“不勝榮幸。”

吉右手按胸,低下頭。動作雖然誇張,但因為是吉,並不顯得做作。低頭的角度,按在胸前的手指,甚至微微散落的額髮,都美得如同藝術。

“呼啊……”男人發出洩氣般的聲音。“真驚人。像老闆這麼美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嗯,老闆是哥哥……不,是姐姐……唔,果然還是哥哥吧?”

吉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嗯,算了,怎樣都好。”

他低語著,喝了一口“白日夢”。

“真好喝。”他重複道,陶醉地眯起眼。“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調合血 好喝,老闆又美,簡直像做夢一樣。”

是毫無矯飾的話語。樸實的笑容透著善意。即便如此,我仍未放鬆警惕。“霧笛”雖是酒館,但來喝調合血 的客人極少。來這家店的客人,都在尋找著什麼。是迫切地尋求某物,渴求救贖,才抵達此處。

“這也是聽說的——”他這樣開場,繼續說道。“‘霧笛’的老闆沒有做不出的藥,是真的嗎?”

“只要是實際存在的東西,我自負都能調製。”

“那,把人變成石頭的藥也能做嗎?”

他用無憂無慮的語氣問著危險的問題。蒂爾達從長沙發上微微起身。淡淡的殺氣瀰漫。不知是否察覺,男人撓著頭嘿嘿地笑。

“問了個怪問題,抱歉。那種藥,怎麼可能有呢。”

“將人體石化的藥不存在,但將人變為樹木的藥是存在的。”

“誒,真的有嗎!?”

男人探出身。酒杯因動作差點翻倒,他慌忙扶住。見沒灑出來,他鬆了口氣。

“那個藥啊,”他雙手捧著酒杯,再次問道。“說把人變成樹木,具體會變成什麼樣?”

“準確地說,並非人體化為樹木。只是以血為養分,讓樹木的種子急速成長。若人服下,其血與肉體都會被樹木吸收。”

“也就是說……會死?”

“不會死。會作為樹木繼續生存。”

“但變成樹就什麼都不能思考了吧。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話,就不能算是活著了吧。”

男人窺視著杯內,悲傷地低語。

“深愛某人的心,也一定會失去吧。”

“植物也有感情。”

說這話的是盧克。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多嘴。但這種警告對盧克當然沒用。

“對盆栽說話,葉子和花瓣會更有光澤。讓植物聽音樂長大,果實會更甜。我讀過這樣的論文。”

男人看向盧克。發現聲音的主人是孩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樣啊……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哀切。愁苦的表情,如同看破紅塵的哲人。

他小口啜飲著“白日夢”,陷入沉思。

酒杯快見底時,他彷彿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老闆,那個樹木化的藥,多少錢?”

“費用是一萬普魯夫。”

“一萬啊……”

他喃喃自語說那就好辦了,用力點了點頭。

“拜託了。請製作。”

“明白了。”

吉恭敬地頷首。

“樹木化藥需要特殊素材調製。為採集素材,需要您等待四天左右,可以嗎?”

“可以。”男人回答。“那麼,費用——”

“交貨時支付即可。”

吉滴水不漏地回答。

“四天後的這個時間,請再次光臨。”

“好的,那就拜託了。”

他將杯中剩餘的“白日夢”一飲而盡。戀戀不捨地站起身,說了句“那麼,四天後見”,便離開了店鋪。門關上,鈴聲響起。彷彿等候多時,吉轉向我。

“雷洛伊斯君,有工作想拜託你。”

不出所料。我將香菸按進菸灰缸,站起身。

“需要採什麼血?沙蟲?翼龍?”

“需要的不是獸血。是‘吸血樹之血’。”

“吸血樹之血?”

“是指維蘭德的樹液。因其鮮紅如血,故被稱為‘吸血樹之血’。”

原來如此,是這樣。

“洛伊斯,帶我去!”盧克精神十足地叫道。“採集維蘭德樹液是有訣竅的。你知道嗎?怎麼樣,不知道吧?”

從西石門到維蘭德大樹,距離不算太遠。往返有半天足夠了。但現在正值雨季。不會那麼順利。不太想帶盧克同行。

我看向吉。

“老闆,告訴我維蘭德樹液的採集方法——”

“要問就問我!”盧克急得跺腳。“吉,不許回答!不許告訴他!”

“雷洛伊斯君,”吉用勸說的語氣說道。“帶上殿下一同前去吧。採集維蘭德樹液,需要躲避鎧骨龍的襲擊。你一個人會很難應付。”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吉會為盧克說話。

“那我就更該一個人去。樹液採集和盧克的護衛,無法兼顧。”

“那,帶上我不就好了。”

蒂爾達從長沙發上站起身。看著我,啪地閉了下右眼。

“正好在最下層也待膩了……有你和我兩個人,總能有辦法吧?”

“你不是不做不賺錢的工作主義嗎?”

“是啊。所以報酬要好好付哦。”

蒂爾達繞到櫃檯後,親暱地拍了拍盧克的肩膀。

“這筆費用先賒著。等你成了了不起的分析官,賺了大錢,加倍還給我,怎麼樣?”

“明白。”

盧克抬眼看著她,咧嘴一笑。

“不是兩倍,是三倍,不,四倍還給你。”


次日清晨,我們離開了“霧笛”。

換乘蒸汽列車,花了一天時間抵達中層上區站。雖離日落還有時間,但我們決定在此過夜。外界恐怕處處水漫。雨中無法生火。應避免野營。

次日一早離開旅館,坐上了前往上層的列車。

車內很空。商隊厭惡雨天,獵人也是。暴雨之中,特意前往殼外的人少之又少。

我讓盧克坐在窗邊座位,自己在他對面坐下。蒂爾達佔據了隔壁的包廂座,將腳架在前面的座位上。“到了叫醒我哦。”她說著,抱起手臂閉上眼睛。

列車在晨霧中行進。

“……洛伊斯。”

或許是顧慮到睡著的蒂爾達,盧克小聲呼喚道。

“那個男人,為什麼想要樹木化藥呢。到底要用來做什麼?”

“誰知道呢。”

“是打算把誰變成樹木嗎?”

“也許吧。”

“真是輕率的說法。把人變成樹木,與殺人無異。提供那種藥物,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製藥和賣藥的是吉。不是我。”

“可是——”

“藥本身無罪。正因如此,使用者才需承擔責任。”

我隔著外套敲了敲槍套裡的手槍。

“這和槍一樣。用法不同,可善可惡。”

“話雖如此,”盧克皺起鼻頭。“你覺得那個男人,可信嗎?”

“不好說。看著不像壞人,但善惡的定義會因立場、狀況甚至時代而變化。”

“是所謂‘殺一人是兇手,殺百人便是英雄’那套嗎?”

“差不多吧。”

“英雄——啊。”

盧克望向窗外。

“被稱作英雄這件事,姐姐會作何感想呢。”

“至少,不會高興吧。”

戰爭中哭泣的,總是手無寸鐵的弱者。對那些人抱有的愧疚,將阿德莉亞造就為英雄。讓那個十四歲內向的少女捨棄了夢想,懷抱著危險的野心。

“我也想成為姐姐那樣的人。”盧克像是說給自己聽般低語。“我也想成為能保護弱者的人。”

“不必和誰一較高下。你有隻有你能做到的事。”

盧克用探尋的目光看著我。

“真的這麼想?”

“嗯。”我點頭,繼續說道。“而且我覺得,真正的英雄,是隱於市井之中的。是那些不計得失向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理所當然般幫助他人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像克萊爾那樣?”

“對。”

“吉也是呢。”

雖然我覺得那位調血師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嘛,是啊。”

“還有——”盧克說到一半,閉口不言。他移開視線,嘴裡小聲嘟囔。似乎說了“你也是”。

我裝作沒聽見。我和他們不同。我誰也救不了。沒能守住最重要的東西。我不是英雄。只是在尋求英雄般的死地罷了。


兩小時後,我們抵達了上層站。背好行李,走在霧氣瀰漫的路上。

不久,西石門出現在眼前。與之前來訪時不同,不見人影。排列的小屋都關著門。沒有停駐的馬車,也沒有歇息的馬匹。

在離石門不遠處,總算找到一家開著的休息所。付錢給店主,我們開始準備。在外套上披好遮光斗篷。取出霰彈槍,裝填好霰彈。這次不打算野營。換洗衣服就寄存在這裡了。

鐵門旁站著一名防衛兵。他沒戴軍帽,也沒穿遮光斗篷。上衣領口隨意敞開,脖子上掛著遮光面罩。

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兩張身份證明,遞給士兵。一張是我的,另一張是盧克的假身份證明。防衛兵瞥了一眼,不耐煩地推了回來。他默默打開門,抬了抬下巴示意通過。

我們穿過了門。

“喂,洛伊斯。”

等身後的門關上,盧克小聲叫我。

“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準備了我的身份證明的?”

我差點嘆氣。

“……眼真尖。”

“我說過我不逃的,對吧?”

“我知道。我沒懷疑你的決心。”

即便如此,盧克仍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瞪著我。

“好啦,別那麼生氣嘛。”蒂爾達把手搭在盧克肩上。“洛伊斯是愛操心啦。為了保護你,他想把自己能做的都先做了。”

對吧?她看著我。

說對了。正中靶心,我只能苦笑。

“真拿你沒辦法。”

“是你太好懂了啦。”

蒂爾達得意地笑了。她摟著盧克的肩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所以,原諒他吧。父親啊,就是偶爾會煩人地過度保護啦。”

“囉、囉嗦!”

盧克甩開蒂爾達的手。他戴上兜帽,拉高圍巾,遮住不快的表情,鬧彆扭般嘟囔道。

“那種事……我也明白啦。”

哎呀呀,還是那麼不坦率。我站在巨大巖扉角落的緊急出口前,戴好遮光手套。

“別大意。要開了。”

雙手抓住握環,拉開了沉重的鐵門。

瞬間,強風迎面撲來。天空被厚厚的雨雲覆蓋。灰色的雲流不斷變幻著形狀,向東飄去。大地上雨水匯成河流,但雨勢並不算大。

為防止兜帽被風吹開,我拉低兜帽,低著頭往前走。每走一步泥水飛濺,沒幾步斗篷下襬就沾滿了泥。

這般惡劣天氣下,防壁門的瞭望臺上仍有哨兵站著。暴露在陽光下固然辛苦,但一整天淋在雨裡同樣難受。我停下腳步,向瞭望臺上的防衛兵敬禮。士兵回禮,輕輕揮手示意小心前行。

岩石沙漠已化作泥濘的海洋。稍一鬆懈,腳下打滑就會摔倒。若用力踩穩,則會陷到腳踝。外界遭遇暴雨的情況很多,但如此惡劣的狀況還是第一次。地面這麼糟,根本無法正常奔跑。

我與蒂爾達並肩而行。為了不讓盧克聽見,我壓低聲音叫她。

“蒂爾達,有件事拜託你。”

“什麼?”

擁有血中明度V的她,比我們更耐陽光。這種天氣下無需裝備,她連遮光眼鏡都沒戴。

“緊急時刻,你帶盧克逃走。”

“為什麼是我?”

“你力氣更大,跑得也更快。”

蒂爾達懷疑地眯起眼睛。

“你是色相M吧?為什麼不用強化血實?”

“我的色相M偏色相B。喝了沙豹血也頂多變野貓。但肌肉痠痛卻和普通人一樣。不划算。”

“那可真遺憾。”

她嗤嗤笑著,用反手拳敲了敲我的胸口。

“知道了。但說好了,誰都不欠誰哦?”

“當然。”

不久,眼前出現了巖山。山腰的高地上,可見枝葉繁茂、烏黑的維蘭德巨木。我們朝著它攀登巖坡。多次在流淌的泥流中滑倒。到達高地時,三人都已渾身是泥。

維蘭德的巨木伸展著扭曲的枝條,伸向八方。黑色的枝頭密密麻麻長滿了刺。那就是種枝。能感知生物的熱量,如雨點般落下。要避開,只能一口氣衝到樹根處。

“就算被種枝刺中也不會死。再痛也別停下。”

對我的話,盧克嚴肅地點頭。

“好了,走吧!”蒂爾達推了盧克的背。與此同時我也跑了出去。遮光斗篷雖能阻擋光線和水,卻防不住維蘭德的種枝。尖銳的小枝毫不留情地刺來。肩和背上傳來陣陣刺痛。我毫不理會地衝了過去。到達樹根,種枝的攻擊停止了。我拍掉肩上的種枝,回頭看向盧克和蒂爾達。

“沒事吧?”

“我還好。”

蒂爾達輕輕揮手。她雖只穿著薄外套和工作褲的輕便裝束,卻連一點擦傷都沒有。而盧克不僅兜帽上,連斗篷的肩背也刺著種枝。

“受傷了嗎?”我一邊幫他拔掉種枝一邊問道。

盧克像淋溼的貓一樣抖了抖身子,拍開維蘭德的樹枝。

“別擔心,沒刺穿。”

“是嗎。”我回答著,正要扔掉拔下的種枝。

“別扔!”他尖聲叫道,伸出右手。“給我。”

對了,盧克想要維蘭德的種枝。他曾說這是非常想弄到手的工具之一。我把種枝遞給他,他小心地收進懷裡。

“好了,快點搞定吧!”

蒂爾達精神十足地宣佈。她右手一甩,中指和食指間出現了一把銀色小刀。我抓住她的右手腕,從她指間抽走了小刀。

“我來做。”

“開什麼玩笑。”

蒂爾達噘起嘴。

“你想用刀跟我比劃比劃?”

我沒這個意思。她是超一流的用刀高手。但這裡不能讓。關鍵時刻,需要她帶盧克逃走。

“這是我的工作。”

“頑固的傢伙。”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我放下霰彈槍,遞給盧克。

“把霰彈退了,裝填獨頭彈。要阻止鎧骨龍,只有那個能行。”

說到這裡,我停下來,注視著他的眼睛。“能拜託你嗎?”

“當然。”

盧克接過了霰彈槍。

“交給你了。”

我揉亂他的前發,轉向維蘭德的巨木。樹幹粗得雙臂都抱不過來,厚厚的樹皮如鱗片般層層疊疊。我反手握刀,將刀刃切入鱗片下方。用力刺入,施加力道。隨著“嘎啦嘎啦”的聲響,樹皮剝落。粘稠的黃色粘液流了出來。令人作嘔的惡臭刺鼻。

“小心,洛伊斯。別沾上那東西。”

“啊,知道。”

雖然這麼回答,但我的手套已沾滿粘液。遮光斗篷和靴子上,也沾上了散發惡臭的粘液。這氣味,與鎧骨龍的幼崽遭外敵襲擊時發出的臭味相似。鎧骨龍性情兇暴,同族意識強。即使沒有血緣關係,若同族的幼崽瀕臨危險,它們也會聚集而來救助。這是維蘭德利用愛護幼崽的鎧骨龍驅趕外敵的防衛策略。

“來了!”

蒂爾達尖聲叫道。伴隨著咆哮,巖山上,如巨巖般的東西滾落下來。頭上一隻角,錘子般的尾巴。是鎧骨龍。是憤怒的母龍群。

我扔掉小刀,從背囊中取出細鐵管。刺入裸露的樹幹。數秒後,管口開始滴下紅色液體。是“吸血樹之血”。我迅速將採集瓶對準,接住紅色的樹液。

“快點,洛伊斯!”

“再等一下。”

採集瓶被紅色樹液注滿。我蓋上瓶蓋,從維蘭德的樹幹上拔出鐵管。

“完成了。”

我脫掉沾滿粘液的手套扔掉。用斗篷擦掉附著在採集瓶上的粘液,然後扔給蒂爾達。

“喂、喂,這是什麼。扔給我幹嘛!”

“帶盧克先走。”

不等回答,我拔出了手槍。繞到樹幹另一側。

赤色巖壁上流淌的泥河。削開岩石,踢散泥濘,數頭鎧骨龍滑落下來。它們全身覆蓋著堅硬的裝甲,背上長著箭鏃般的棘刺。鎧骨龍雖是草食,但擁有鋒利的喙。被咬中就沒命了。即便如此,對方是母親。思念孩子的心情沒有罪。如有可能,我不想殺它們。

我瞄準領頭的一頭,扣動了扳機。血實彈射入前腿根部。即便如此,衝勢未停。我不停地向其他個體也射入血實彈。

生效大約需要三秒。

“停下!”

我叫喊的同時,鎧骨龍停下了腳步。有的溫順地站住,有的衝過頭而摔倒,還有的栽進泥裡。色相M的精神侵入,不僅對人類,對野獸也有效。但我的血中彩度是VI,效果持續不了多久。對大型野獸,最多數十分鐘。沒時間磨蹭了。

我跳下高地。滑下巖壁,穿過巖地。前方可見蒂爾達和盧克的身影。蒂爾德拉著盧克的手,朝著萊科斯的外殼跑去。

我也追趕著兩人奔跑。邊跑邊裝填子彈,不時回頭射擊鎧骨龍。目標很大,不用擔心射偏。一發一頭,確實地阻止它們。跑跑,射射,射射,跑跑。即便如此,距離仍未縮短。地面太糟,無法全力奔跑,鎧骨龍的數量也太多了。照這樣下去,在抵達萊科斯的外殼前,血實彈就會耗盡。

就在這時。

雷鳴般的咆哮響徹四方。聳立在高地上的維蘭德巨木。有什麼東西從它後面過來了。溼漉漉發光的棘刺。威壓四周的獨角。那是一頭大得離譜、烏黑的鎧骨龍。

普通大小的鎧骨龍們發出尖銳的“嘎嘎”叫聲。興奮地甩動尾巴,仰望著高地上的黑色鎧骨龍。

巨獸睥睨著下方。它憤怒地揮下巨大的尾巴。咚的一聲沉重的地鳴。巖壁開裂,轟然崩塌。

啊,糟了。那是鎧骨龍的女王。是身披黑甲的龍之女帝。

女王向著陰天咆哮。那是震撼腹地的憤怒咆哮。她猛地弓起背,從高地跳下。巨軀騰空,撼動大地著地。女王揚起獨角,朝這邊衝來。強壯的四肢踢散大地。地面“咚咚”震動。簡直像山在突進。

我仔細瞄準。雖還有距離,仍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被腳步聲掩蓋,連槍聲都聽不見。似乎射偏了。瞄準前腿根部,又開一槍。也射偏了。

不,不對。不是射偏。是被鎧甲彈開了。

我連續扣動扳機。心想持續射擊同一處,或許能擊穿裝甲。但即使射光了所有子彈,對她的鎧甲也毫無效果。

我轉身就跑。邊跑邊按下卡榫,甩出彈巢。推壓退殼杆排殼後,重新裝填血實彈。

“嗡”的一聲空氣震動。我瞬間伏低身體,巨大的尾巴擦過頭頂。萬幸未被直接擊中,但僅憑風壓就險些摔倒。何等威力。若被直接擊中,別說腦袋,上半身都會不保。

手槍和血實彈無法貫穿她的裝甲。鎧骨龍從頭頂到尾巴尖端,都覆蓋著堅硬的鎧甲。腹部、眼瞼、腳底也不例外。那麼,能瞄準的部位只剩一處。口內。她張開大嘴企圖咬我的瞬間,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停下腳步,雙手握槍。鎧骨龍的女王踢散泥濘逼近。閃著兇光的巨大眼球。腥臭的吐息。為了咬掉我的頭,她張開了巨大的喙。

那一瞬間,我扣動了扳機。

震耳欲聾的轟鳴。被熱風吹飛,我在泥地裡翻滾。眼前一片赤紅,隨即變得漆黑。耳鳴。什麼也聽不見。鐵鏽味。濃烈的血腥味。

有人拍打我的臉頰。

視野中光芒滲入,視力緩緩恢復。

蒂爾達在眼前。她似乎在叫什麼,但耳鳴嚴重,聽不清。我撐起上半身,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在眼前擺了擺手。

蒂爾達皺起眉,向我伸出左手。我借力站起身。頭很痛,但還能忍受。手腳能動。骨頭似乎也無異常。確認之後,我環顧四周。

血肉四散。泥濘中,黑色的鎧骨龍倒下了。更準確地說,倒下的只有一半。頭部、胸部、前腿,都已消失無蹤。殘留的下半身內臟流出,大量的血染紅了大地。粘稠的血腥味和臟器散發的惡臭,令人作嘔。

頭髮被拉扯,我回過神來。蒂爾達在說什麼,指著我的背後。回頭一看,兩頭鎧骨龍正朝這邊過來。女王已倒下,它們卻毫無畏懼地衝來。

蒂爾達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指向萊科斯的外殼。是“快跑”的信號。我從泥中撿起手槍,收進槍套。槍管裡塞滿了泥。再用可能會炸膛。現在只能逃了。

蒂爾達已扛起盧克,搶先一步跑了起來。大概是用了強化血實。她不懼泥濘的路面,如沙豹般疾馳。我一邊被泥濘拖住腳,一邊拼命奔跑。鎧骨龍迅速拉近距離。激怒她們的是我。是我身上沾染的粘液的氣味。那麼,如果我帶著鎧骨龍往別的方向去,也許能讓蒂爾達和盧克逃脫。

“別想著去當誘餌!”

透過耳鳴,傳來蒂爾達的怒吼。

“敢離我稍遠一點試試!我宰了你!”

這種狀況下,我卻差點笑出來。真是驚人的威脅,堪稱致命威脅。被蒂爾達這麼一說,就無法無視了。是追兵先到,還是我們先逃進殼內。我跑啊跑,不斷奔跑,終於穿過了防壁門。瞭望臺上的防衛兵開槍試圖阻止鎧骨龍。即便如此她們仍未停止。錘尾擦過斗篷,灼熱的鼻息舔舐後頸。終於抵達了萊科斯外殼的巖扉。躲過利喙的一擊,我們衝進了緊急出口。

關上鐵門。厚重的鋼製門扉對面,傳來狂怒的咆哮。“咚咚”的腳步聲迴響。但,僅此而已。看來她們很清楚,卷貝的殼是打不破的。

“得救了……”

盧克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地。他伸直雙腿,無力地垂下頭。我咳嗽著,吐出嘴裡積存的泥。每呼吸一次,肺都在呻吟。缺氧讓頭昏沉沉的。身旁,蒂爾達喘著粗氣。看來她也沒餘力開玩笑了——正這麼想。

“哎呀,真是驚心動魄啊。”

蒂爾達愉快地笑了。泥濘的臉上,唯有牙齒是白的。

我用力皺起臉。

“這種鬼抓人遊戲,可別再來了。”

“真的,那大傢伙出來的時候,連我都嚇破膽了。”

蒂爾達在盧克面前蹲下。隔著沾滿泥的兜帽,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多虧了你才得救哦。”

“什麼意思?”我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蒂爾達的手仍放在盧克頭上,抬眼看向我。

“你沒注意到嗎?放倒那大傢伙的是盧克。為了救你,盧克用獨頭彈給了它一份大禮。”

即便如此,普通的獨頭彈不會造成那樣。即便是以威力著稱的血粒彈,也不該有那種破壞力。

“盧克,那子彈是什麼。你究竟用了什麼?是炸裂彈嗎?”

他低著頭,沒有抬起臉。

“回答我,盧克。那是血粒彈嗎?彈頭裡裝了你的血?”

盧克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怯生生地抬眼看向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種東西,什麼時候做的?”

“……昨晚。”盧克聲音嘶啞地回答。“試著做了一發。”

蒂爾達吹了聲口哨。

“不愧是煌族,‘奇蹟之血’啊!”

血中明度的數值表示血中蘊含的熱量的冪指數。血中明度X的盧克的血,威力是我的十倍。當然,手槍和霰彈槍威力有差。藥筒中填充的血制石炭量和形狀也不同。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到底在想什麼。沒試射過就用明度X的血粒彈,搞不好霰彈槍的槍管會炸裂的。”

“抱歉。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盧克低著頭,聲音帶淚地低語。

“不是有意的。我沒想殺它的。”

“嘛,王子殿下也反省了,結果好就行了吧。”

蒂爾達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次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懷著難以釋然的心情,我無奈地點了頭。


穿過門,我們回到了萊科斯的殼內。

在休息所取回寄存的行李。在簡陋的淋浴間脫下衣服,從頭澆下冷水。借用備好的肥皂,洗掉沾滿的血和泥。洗了頭髮,洗了臉,總算緩過氣來。

“嘿,練得挺結實嘛?”

聲音從背後很近處傳來。回頭一看,蒂爾達就站在近旁。身上只裹著一條寬毛巾。長度相當短,相當危險。

我從衣架上取下毛巾。一邊擦身體,一邊斜眼瞪她。

“偷窺的嗜好可不值得稱讚。”

“有什麼關係,又沒別人在。”

“盧克在。”

“王子殿下的話,在外面的長椅上打瞌睡呢。”

蒂爾達無禮地打量著我,愉快地嗤嗤笑著。

“真沒想到。你是那種穿衣顯瘦的類型啊。”

“最近有些想法,開始重新鍛鍊了。”

“為了盧克?”

“不,為了我自己。”

無論怎麼鍛鍊身體,也無法與擁有絕對權力的女王抗衡。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棄。至少,不想後悔。

“野貓有野貓的骨氣和矜持。”

我歪著嘴,嗤笑道。

“有必要的話,就算是銀虎也敢咬一口。”

“不錯嘛,這副表情。”

蒂爾達用右拳捅了捅我的胸口。

“你啊,文斯不在了,有點消沉吧。本來想推倒你給你打打氣的——可看到你這副表情,反倒捨不得吃了。”

“什麼意思?”

“不明白?”

“不明白。”

“也是吧。”

她齜牙笑了。揮了揮手,走了出去。

我叫醒盧克,換好衣服。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向上層站走去。

我的遮光斗篷和外套沾滿了血、泥和維蘭德的粘液。怎麼洗也洗不掉。無奈,只好拜託休息所的主人處理。因此行李輕了不少。

“哇啊!”

盧克突然發出一聲驚叫。我瞬間握住了槍柄。

“怎麼了?”

不知發生了什麼,盧克趴在了地上。“沒事。”他說著,雙手撐地抬起上身。“只是腳絆了一下。”

“加油,王子殿下。到上層站只剩一點路了。”

蒂爾達扶他起來,忽然皺起眉。

“你臉好紅啊。”她撩開盧克的額髮,將自己的額頭貼上去。“果然,發燒了。”

“吵死了。”盧克推開蒂爾達。“我本來體溫就高。”

“是因為溼著身子還打瞌睡啦。”

“我可是煌族。怎麼會感冒。”

“那,是‘智慧熱’吧。又開槍又奔跑的,大活躍了呢。”

“囉嗦!要是每增加點知識就發燒,我可活不下去!”

“求你別那麼大聲嚷嚷這種事。”

我插到兩人中間。

“盧克,把行李給我。”

“我沒關係的。”

“行了,給我。”我從盧克手中奪過背囊。“能走嗎?”

“所以說沒事了!”

他雖然還嘴,但腳步明顯不穩。好不容易走到車站時,他已沒了還嘴的力氣。我們登上停靠的蒸汽列車,一坐下,他就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雖未說出口,但看起來相當難受。

我脫下禮服外套,在盧克身旁坐下。用外套蓋住他的身體,將他瘦削的肩膀拉近。

“睡吧。到了我叫你。”

盧克微微點頭。他將頭靠在我肩上,再次閉上眼睛。靠過來的身體很熱。正如蒂爾達所說,似乎有點發燒。

“真是的,過度保護的男人呢。”

蒂爾達在前面的座位坐下。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手裡拿著酒瓶。

“你也來點?”

“不,我不用了。”

“是嘛。”

她將瓶口湊到唇邊,將酒灌入喉嚨。用手背擦了擦嘴,煩惱地嘆了口氣。

“你脖子上掛的血實,莫非是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的血?”

“……是的。”

我隔著襯衫握住了血實。看來剛才沖澡時被她看見了。

她眯起眼,哼了一聲。胳膊肘支在窗框上,手托著腮。

“你和第一王女曾是夫妻啊,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都是過去的事了。”

說出口後,我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直到不久前,我還覺得她的死宛如昨日。但現在卻覺得遙遠。與格洛麗亞共度的日子,彷彿已是遙遠的往事。

“你……是為了尋找女兒才當上探索者的?”

“啊。”

我俯視著盧克。他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仍帶著稚氣的、泛紅的臉頰。果然,哪裡有點像米莉亞姆。

“找了四年,至今連一點線索都沒抓到。”

“你的女兒啊——”

我以為她會說,早就死了吧。

但她卻說了完全不同的話。

“真幸福呢。”

“……為什麼這麼想?”

“找了四年都沒放棄,說明你有多麼愛她啊。”

是嗎。在她看來,是這樣啊。

“我之所以繼續尋找米莉亞姆,是因為有罪惡感。”

“罪惡感——”

蒂爾達露出像吞了異物般的表情。

“你……對你女兒做了什麼?”

“格洛麗亞去世後,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米莉亞姆。明知不該想,卻無法不想。想著,如果沒生下米莉亞姆,格洛麗亞或許能活得再久一些。”

承認是痛苦的。說出口也是第一次。不知為何想說。只是覺得,想讓蒂爾達知道。

“米莉亞姆是個直覺敏銳的孩子。我想她一定察覺到了。一定很受傷。”

所以,那孩子才離開了。追逐彩虹,沒有回來。

“如果是那麼敏銳的孩子,也一定察覺到了你的愛是真實的。”

蒂爾達就著瓶口喝酒,笑了。是她少有的、帶著陰鬱的笑容。

“即使天各一方,被愛過的記憶會留下。被珍視的記憶、被守護的記憶,會一直一直留下來。”

我凝視著蒂爾達。

“你也有孩子嗎?”

“我是士兵啊。懷孕了就沒法工作了。”

“可你這麼顧家?”

“會說這種話的,只有你哦。”

她輕輕聳了聳肩。

“我要學用刀,老爸拼命反對。說什麼女人不該碰武器,殺人就沒救之類的,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我討厭死了,想著總有一天一定要讓他刮目相看,就跑出了家門。”

“然後才加入了萊科斯軍?”

“對。進了軍隊,磨練身手,我越來越強。為了出人頭地,骯髒的事也幹過。可老爸就是不認可我。在不認可我的時候,他就匆匆走了。真是的,氣死人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愛他的吧?”

“不愛。沒覺得被愛過,也沒想過要被愛。我只是想讓他認可我。只是為沒能做到而後悔罷了。”

所以啊——蒂爾達閉上了右眼。

“我懂盧克的心情。想吸引你注意的心情,憧憬你的心情,我都懂。嘛,事到如今我也坦白了吧。我想我和盧克,都羨慕你的女兒哦。”

我,無言以對。


在中層上區站下了車,入住了與昨夜相同的旅館。

第二天早上,盧克的燒也退了。我們換乘列車,回到了下層站。

空氣沉滯。下水道的惡臭撲鼻。濃霧濡溼了衣物。悶熱的溼氣不僅消耗體力,連精力也在消磨。

即便如此,看到“霧笛”的門時,心情仍為之一鬆。一種回家的安心感油然而生。我甚至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想快點打開那扇門。

“我們回來了!”蒂爾達精神十足地推開門。“平安歸來啦!”

“歡迎回來,萊德君。”

櫃檯後面傳來吉的回應。他看著我,又望向我身後。

“歡迎回來,雷洛伊斯君,盧克殿下。”

盧克半躲在我身後,用警惕的眼神掃視店內。

“我們不在的時候,尤伊亞來過嗎?”

“沒有。”

“這樣啊……太好了。”

盧克彷彿終於放下心來,長舒一口氣。

“話說,你得戰鬥啊少年!”蒂爾達立刻吐槽道。“你是男人吧!別逃,去面對啊!”

“我沒逃。我有戰鬥的覺悟。但是——但是隻有她不行!”

盧克用誇張的動作抱住了頭。

“只有她我沒辦法!從小時候起,就只有尤伊亞,怎麼都合不來!”

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其中也有波長不合的。誰都不想爭鬥。想安穩度日。無論多麼期望,人生也往往事與願違。

“那試著籠絡她怎麼樣?用點美色接近,說不定意外地容易得手哦?”

“胡、胡說八道!我和你不一樣!美色什麼的,這種下作的事,你以為我做得出來嗎!”

“哎呀,說得真難聽。對說這種壞話的壞孩子,姐姐我可要懲罰你哦?”

“住手,笨蛋!嗚哇,你、你幹什麼!”

蒂爾達作勢要親吻盧克,盧克則拼命抵抗。我斜眼瞥著兩人,將背囊放在圓凳上。取出小心包裹的採集瓶,遞給吉。

“‘吸血樹之血’。”

吉接了過去。打開瓶蓋,用手扇聞氣味。

“確實收到了。我這就開始調製。”

“讓、讓我也幫忙!”被蒂爾達抱住的盧克叫道。“我、我想知道樹木化藥是什麼樣子!”

“那就去換上白大褂吧。”

吉走出櫃檯,朝深處的門走去。

“雷洛伊斯君,看店拜託了。”

“明白。”

“那,我去準備晚飯吧。”

被盧克逃脫,蒂爾達遺憾地揮揮手。

“出門在外,沒吃什麼像樣的東西,果然還是自家最棒嘛!”

我毫無違和感地接受了這句話,明白了。不僅是蒂爾達。對店主吉自不必說,對盧克和我而言,現在這裡就是“家”。

即使將來相隔遙遠,即使再也無法相見,我大概也不會忘記吧。那位性別不明的調血師,那個認真又笨拙的狼人,那個粗野但可愛的沙豹姑娘,那位擁有翠玉眼眸的高傲王子,我絕不會忘記。若有朝一日在彩虹彼岸與格洛麗亞重逢,我想講給她聽。她大概會雙眼放光吧。會噘著嘴笑著說:“我也想在那裡呢。”


第二天,我和蒂爾達坐在“霧笛”的長沙發上,等待著委託人到來。吉在櫃檯旁。盧克也在他旁邊。我們只是採集了素材。沒必要參與將藥交給委託人的場面。藥如何使用是個人自由。作為局外人的我們,或許更應該回避。雖然明白,卻敵不過好奇心。

午後,委託人來了。這四天他憔悴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外殼滲出的雨水,以及排水溝滿溢的汙水,雨季裡各處街道都狀況百出。接連不斷的加固工程,讓水管工也沒時間休息吧。

“恭候多時了。”

吉從背心的胸袋中取出黑色小瓶,放在櫃檯上。

“這是約定的物品。”

“非常感謝。”

男人伸手去拿小瓶。在他觸碰到之前,吉用白皙的指尖按住了瓶子。

“請先付清費用。”

“啊,是的。”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取出的是千普魯夫銀幣。他一枚一枚取出,疊放在櫃檯上。九枚銀幣。又從各處口袋蒐羅出百普魯夫銅幣,放在銀幣旁邊。

“這是全部了。”

“全部”大概是指“貨款全款”吧,但從他的樣子看,也像是“這是我全部財產”的意思。傾盡全部財產購買樹木化藥。他究竟打算用這藥做什麼?

“恕我冒昧請教。”

吉按著瓶子,平靜地問道。

“您打算如何使用這藥?”

我看向吉。據我所知,這是吉第一次詢問藥的用途。

“非說不可嗎?”男人為難地垂下眉梢。“不說用途,就不賣給我嗎?”

“那倒不是。”

“那……抱歉。不能說用來做什麼。”

男人規矩地低下頭。

“但是,我保證。好不容易為我做的藥。我絕對不會濫用。”

吉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男人。隨即,緩緩拿起小瓶,遞給男人。

“請收下。”

“啊,謝謝您!”

男人接過小瓶,珍惜地收進上衣口袋。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他再三低頭,反覆道謝,然後離開了。

鈴聲響,門關上。

“那傢伙,到底打算用那藥做什麼。”

蒂爾達喃喃自語。她看向我,一臉嚴肅地問道。

“除了殺人,還能有什麼用途?”

“這個嘛……雖然不太願意想——”

我剛開口,就在這時。

“下午好,老闆。”

隨著一聲開朗的招呼,深處的門開了,雜貨店的哈里走了進來。

“咦?”他停下腳步,來回看著我和蒂爾達。“剛才盧克從後門出去了,沒關係嗎?讓他一個人去?”

我和蒂爾達同時站起身。

疏忽了。只顧著注意那男人,沒發現盧克不見了。

“那臭小鬼!”蒂爾達煩躁地叫道。“到底跑哪兒去了!”

“是去追那個男人了吧。”

樹木化藥的調製盧克也幫了忙。擁有近乎殺人效力的劇藥,究竟會被如何使用。他不可能不在意。

“那男人說過,他住在附近。還說常路過店前。無論他用那藥做什麼,應該不會走太遠。”

“那,我去這附近找找。”

蒂爾達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回頭看我。

“你去下面找。”

“明白。”

我離開店鋪,朝廢棄區走去。並非有什麼根據。只是一種近乎直覺的、算不上推理的推測。從他的職業、言行,以及他得到的樹木化藥的性質。將這些放進調酒器般混合,得出的答案便是如此。

廢棄區一片騷然。鐵路沿線的娼館都關著門。不見女人與豔色。總是充滿女人嬌聲的街道上,聚集著揹負長槍、面相兇惡的男人。氣氛緊張。瀰漫著彷彿戰爭一觸即發的不安空氣。

“洛伊斯?是洛伊斯吧?”

有人叫我的名字。循聲望去,那裡站著一位身著野戰服的黑髮女子。不,不是“女子”,是瓊恩。她的三名隨從“三件套”也穿著野戰服。腰上掛著粗笨的手槍,揹著衝鋒槍。

“這是鬧哪一齣。是打算開戰嗎?”

“嗯,是啊。已經忍無可忍了。”

瓊恩甩開肩上的黑髮。

“純血種的傢伙們,怎麼說都不肯開放地下水道。再這樣下去排水溝就要決堤了。整個廢棄區都會被淹。在那之前,我要發動總攻,把他們一個不剩全部宰了。”

原來如此。看周圍的情況和瓊恩的口氣,似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三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好。請等一等再攻擊。”

“為什麼?”

瓊恩的眼睛閃閃發光。那是令人感到生命危險的、冷酷的眼神。

但我很急。沒空為夜之女帝的眼神而戰慄。

“就等十五分鐘,”我重複道,語速很快地接著說,“理由稍後說明。”

瓊恩凝視著我,足足深呼吸了一次。

然後,她輕嘆一口氣,優美的唇邊刻上苦澀的笑容。

“明白了。”

瓊恩從長長的睫毛下看著我。

“就十五分鐘哦。過一秒我就強襲純血種的老巢。無論你在哪裡,在做什麼,都無所謂哦?”

“謝謝。”

道了謝,我再次跑了起來。

“洛伊斯,排水溝快決堤了。”

瓊恩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去那邊會死的哦。”

無視警告,我繼續奔跑。

轉過採石場前的拐角。汙水流過小巷。令人作嘔的惡臭瀰漫。在簡陋小屋排列的前方,看見了盧克的背影。

“盧克!”

我向他跑去。

盧克正仰望著排水溝的牆壁。汙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發出如地鳴般的轟隆聲。彷彿牆壁對面有大蛇在翻騰。粗糙的骨架支撐著開裂的牆壁。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裡。

“快逃!”他喊道。“我不想連累你!”

“休想!”

盧克的聲音蓋過了狂暴濁流的咆哮、瀕死鋼骨的哀鳴。

“那藥的調製我也幫了忙!你要做什麼,那藥用來幹什麼,我有義務親眼見證!”

“這藥是我來用。”

男人凝視著手中的黑色小瓶。

“我的人生毫無意義。沒有目標,不被任何人需要,每天渾渾噩噩地活著。但凱蒂,對這樣的我也說了‘我愛你’。說‘我喜歡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大家都笑我,說那是女人的工作,別當真。但是……我很高興。”

真的很高興——他重複道,珍惜地抱緊了小瓶。

“為了她,我捨棄什麼都不可惜。為了守護她生活的這條街,我連命都可以奉獻。”

“住手!”

盧克想衝上排水溝的牆壁。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將試圖掙脫、掙扎的盧克,緊緊抱在懷裡。

“別靠近,盧克。”

“不要!”

盧克尖聲叫道,仰頭看向男人。

“你錯了!凱蒂是想和你在一起才那麼說的吧!你死了,凱蒂不就無法再和你在一起了嗎!”

“你是個好孩子。”男人溫柔地微笑。“謝謝你為我擔心。但是,必須得做了。鋼筋已經到極限了。”

“住手!”盧克哭喊著尖叫。“求你了,住手!”

“總有一天,你也會有深愛的人。會出現一個讓你覺得為他獻出生命也值得的人。你一定會明白,那是多麼幸福的事。”

聲音很平靜。目光很安詳。那是覺悟赴死之人的眼神。

男人打開了瓶蓋。他將瓶口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盧克發出了無意義的悲鳴。我仍緊抱著他,注視著男人。

數秒間,什麼都沒發生。

那是令人作嘔的、不祥的沉默。

“唔、呃……”

男人發出彷彿被扼住喉嚨的聲音,身體後仰。痛苦地抓撓喉嚨。他的臉變成了紫色,指尖也發黑變色。下一瞬間,扭曲的枝條衝破衣服,從他腹部迸出。那些枝條如同大蛇般蜿蜒,互相纏繞。黃色的粘液從枝條滲出,填補牆壁的裂縫。男人的雙腳化作無數根鬚,纏繞著鋼筋,向下、向下延伸。鑽進裂縫,從排水溝吸取汙水,繼續爆發式地生長。

男人的身體被堅硬的鱗狀樹皮覆蓋。從其上延伸出的扭曲枝條,以及繁茂的漆黑樹葉。那姿態堪稱異形。那裡生長著一棵維蘭德樹,它將原本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的成長過程,在短短數分鐘內完成。

不知這是人體樹木化本身的性質,還是男人的意志介入,維蘭德的扭曲枝條與根鬚結成堅硬的網,覆蓋了排水溝的牆壁。汙水停止了流出,同時腳下也開始傳來水流聲。延伸的根鬚大概衝破了堵塞地下水道的牆壁吧。明明已被維蘭德樹吞噬,甚至失去了人形,他卻做到了。是可怕的意志力,驚人的執念。

盧克甩開我的手,衝向牆壁。他以糾纏的枝條和根鬚為踏腳點,開始攀登排水溝的牆壁。我抓住他的腳,想把他從牆上拽下來。

“那東西還活著。別貿然靠近。”

“吵死了!”

盧克踢了我的手。即便如此,我仍沒放開他的腳。

“下來,盧克。”

“不要。我……我必須問問。”

他抬頭向上看去。然後,對著那在數分鐘前還是人類的、被灰色樹皮覆蓋的瘤狀突起喊道。

“你的名字!你叫什麼名字!”他一邊叱問,一邊用拳頭敲打根鬚。“說,你的名字!我必須將英雄的名字告訴所有人。必須告訴那個你用生命守護的凱蒂,關於你的事!”

“羅格——”

從那覆蓋著堅硬樹皮的瘤、那殘存著些許凹凸、讓人聯想起人面輪廓的突起中,傳來了微弱的聲音。與其說是人聲,更接近樹木的吱嘎聲。

“羅……格……”

那便是最後。之後只剩下鱗狀樹皮。無論盧克如何聲嘶力竭地呼喊,灰色的瘤都再無聲息。在我們周圍,無風的空氣中,漆黑的樹葉沙沙作響。那是樹木的意志嗎?其中是否蘊含情感?作為人類的我,無從知曉。


廢棄區脫離了危機。廢血黑幫的爭鬥暫時得以避免。逃往別處的居民們回到了廢棄區,幾天後,喧囂也重新回來了。

雖然不情願,我還是帶著盧克,前往女人止步的瓊恩的城堡——“玩偶屋”。在入口報了姓名,俊美的門衛說了句“恭候多時”,便打開了門。沒有受到任何盤問。也未被索要入場費。

在引導員的帶領下,我們被帶往大廳。不見客人的身影。舞臺垂著幕布,燈光也熄滅了。在這個厚重威嚴與背德淫靡交織的空間中央,瓊恩正等在那裡。她身後跟著“三件套”隨從,迎候著我們。

“三件套”中的一人拉開椅子。盧克一言不發地坐了上去。

“初次見面。我是瓊恩·格拉瓊。”

瓊恩對盧克露出親切的微笑。

“請發成‘瓊恩’,不是‘瓊’。儘量說得性感點,好嗎?”

“我是——”

“停。”

夜之女帝在欲作自我介紹的盧克面前,伸出手掌。

“你是不該在這裡的人。廢血與奧爾塔納王家是絕不相容的存在。所以,如果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我就不得不殺了你。”

明白吧?她歪了歪頭。黑髮沙沙地從白皙的臉頰滑落。美得令人戰慄,美得不合時宜。

“但我喜歡美麗的東西。喜歡洛伊斯那樣的暗銀,也最喜歡你這樣的翠玉。如果你能做個無名的美少年,我會熱情款待你的。”

“謝謝。”盧克優雅地微笑。“我是個俗人,不懂藝術好壞,但我覺得你如黑夜般美麗。”

“哎呀?”

瓊恩眨了眨眼。

“不愧是翠玉。真是睿智的象徵呢。嘴真甜。”

這時,她看向我,諷刺般地眯起眼。

“你該向他學學呢。”

“……我會妥善處理。”

“哎呀呀,開玩笑的,開玩笑。”

瓊恩嗤嗤笑著,揮了揮白皙的手。

“喝點什麼?有酒,也能調合血 ——”她瞥了盧克一眼。“你喝果汁比較好吧?”

“那麼,請給我紅茶。”

盧克鄭重地回答。即使直面夜之女帝也毫不畏懼。真不愧是王族呢。還是該說初生牛犢不怕虎。

“洛伊斯,你要什麼?”

“我也來一樣的吧。”

“哎呀,是嘛。那我也得奉陪了。”

瓊恩輕盈地舉起右手。

美青年悄無聲息地走來,將糖罐和牛奶壺放在桌上。幾分鐘後,又送來了點心和茶具套裝。侍者在繪有花朵的茶杯中斟上紅茶,行禮後離去。

瓊恩將茶杯送到唇邊。她慢慢品味,滿足地微笑。

“請用。放心,沒下毒哦?”

這裡是女帝的城堡。若想殺我們,沒必要費這番功夫。我喝了一口紅茶。滋潤舌頭的芬芳口感。清爽的花香在鼻腔中擴散。

“那麼,請讓我聽聽吧。”

瓊恩將茶杯放回茶托,右肘支在椅背上。

“約定要解釋的,對吧?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植物到底是什麼。還有,你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會全部說明。”我回答。“但作為交換,希望你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羅格是凱蒂的“客人”。在這條街上,女人能幹的職業有限。瓊恩是掌控廢棄區歡樂街的“弗洛裡安”的頭目。瓊恩應該知道凱蒂。否則,我也不會冒帶著盧克的風險,來到瓊恩的城堡。

“我覺得你沒資格提條件哦?”

瓊恩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令人脊背發寒的冷笑。

但盧克毫無懼色地問道:

“想請你幫忙找一個人。一個叫凱蒂的女性。”

“很常見的名字呢。”

瓊恩眯起眼,看著盧克。夜之女帝與常暗王子隔著桌子對峙。彷彿有冰冷的火花迸濺。是難以忍受的重壓。我想調解,但那氣氛不容我插嘴。

“好吧。”

退讓的是瓊恩。她用眼神傳達“這次就讓你”之後,端起了茶杯。

“但先讓我聽聽。那天,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白了。”我說著,說明了情況。關於來到“霧笛”的中年男人,他想要的樹木化藥,在瀕臨決堤的排水溝前他對我們說的話,以及他做了什麼。

聽完一切,瓊恩喝了一口涼掉的紅茶。她優雅地將垂落臉頰的黑髮攏到耳後,終於開口。

“我欠你們一個人情呢。”

“我們什麼都沒做。”盧克毅然回答。“拯救這條街的是羅格。值得讚揚的不是我們,是他的勇氣和行動。”

“是啊……你說得對。”

瓊恩點了點頭。罕見地,她看上去有些感動。“弗洛裡安”的頭目翹起腿,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盧克。

“如果你將來任何時候需要誰的幫助,儘管開口。無論你是誰,我都會默默相助。”

“那麼告訴我。那個叫凱蒂的女人在哪裡。”

“凱蒂啊。”

瓊恩用塗黑的指甲,輕輕敲了敲紅唇。

“沒有其他線索嗎?”

“她大概是妓女。”我回答。“不是高級妓院,是在提供廉價服務的店裡。”

瓊恩思索著,打開了黑色摺扇。她彎起食指,叫來一名隨從。在扇子遮擋下低語幾句後,瓊恩啪地合上了扇子。

“聽說三號街有家叫‘色彩’的店,有個叫凱蒂·德爾維的女孩。要去見她的話,讓這個男人帶路吧?”

雖是求之不得的提議,但瓊恩可不是做慈善的。我不能拿盧克的血來換。我一邊解開禮服外套的紐扣,一邊問道:

“辛苦費要多少份額?”

“不用了哦。”

瓊恩苦笑了。她用合攏的扇子輕輕敲了敲我的左臂,淘氣地閉上右眼。

“我也有心。廢血也懂得溫情哦。”


在“三件套”中的一人陪同下,我們前往了三號街。開設在後巷的“色彩”,是家一眼就能看出的廉價妓院。

我和盧克被帶進房間。塗著俗氣金色的床,以及牆上掛著的各種玩具。都是些不想讓盧克看見的東西。但盧克對那些看都不看,就在簡陋的椅子上坐下。他挺直背脊,雙手握拳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讓您久等了~”

伴隨著嬌聲,簾子拉開了。進來的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或許更年輕些。作為妓女,妝化得倒不濃,但暴露的衣著很俗氣,充滿過度的挑逗。

“感謝指名——不過看起來不像呢。”

她抱著手臂,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帶孩子來可是違反規矩哦,大叔。”

“這位是我的陪同。”

盧克說著,站起身。

“找你的人是我。”

“騙人?是你叫我的?”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雙手放在膝上,俯身展示胸前的溝壑。

“小弟弟,你幾歲啦?想買我,還早十年哦?”

即便如此,盧克也沒生氣。不,或許生氣了,但沒表現在臉上。

“你是凱蒂嗎?”他用平淡的聲音問道,回視著女人。“你認識一個叫羅格的男人嗎?”

凱蒂露出無聊的表情。盧克不受挑釁、毫不慌張的態度,讓她覺得沒勁。

“羅格只是個稱呼。是‘無賴、浪人’的意思。客人的名字,我一個都記不住,所以我管所有客人都叫羅格。”

她撥開垂到褪色金髮上的肩膀,在床邊坐下。

“所以,那又怎樣?那傢伙,幹了什麼?”

“羅格救了你。他將自己變成樹木,守護了排水溝,守護了這條廢棄區。”

“……真的?”

凱蒂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盧克。

“你是說,我的客人,為了我守護了廢棄區?”

“正是如此。”盧克用力點頭。“他愛著你。真心愛著你。所以羅格為了保護你,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眨了眨眼。塗紅的嘴唇顫抖了。

“嗚哇,討厭!好惡心!”

凱蒂尖聲叫道。她撲到床上,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是妓院哦?相愛啦說愛啦,不都是騙人的嘛。再說了,正常人誰會信啊。沒人會當真的吧。還說是真心愛著?那傢伙,腦子有問題吧?”

她踢蹬著雙腿,咯咯地笑個不停。

“說‘為你而死’的傢伙是很多,但還真死了?真是個難以置信的傻瓜。是究極的自慰男。到那份上就是變態了啦變態!嗚哇,糟了。噁心得起雞皮疙瘩了!”

“不許笑!”

盧克厲聲喝道。他眼中因憤怒而溼潤。緊握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你把人的生命當成什麼了!”

“……你激動個什麼勁兒?”

凱蒂從床上起身,瞪著盧克。

“變態男的命,不就該像在下水道里流的屎一樣嗎?比起那個,你那說話口氣更讓人火大好吧?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以為自己了不起啊?”

“對我出言不遜,我可以不計較。但侮辱羅格,我絕不原諒!”

“所以我討厭小鬼。”

她慵懶地撩了撩金髮。

“你啊,喝過泥水活下來過嗎?被打到站不起來過嗎?被髒兮兮的男人搞一整晚過嗎?你以為我是喜歡才做這種工作的嗎?”

她哼了一聲,聳聳肩。

“怎麼可能嘛。因為沒人幫我,也沒別處可去,我才待在這裡的。不管你原諒不原諒,我都只能在這最底層活下去。”

女人臉上失去了表情。眼眸深處橫亙著深邃的黑暗。

“長著這麼漂亮的臉。有人保護著你。你懂什麼啊。沒吃過苦的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

盧克張開了嘴。他眼中噙著淚,想反駁什麼。

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咬住下唇,吞回了話。

我將手放在盧克肩上。

“走吧。”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動。我摟住盧克的肩膀,環著他的背,想帶他離開房間。

“嘿,要逃?沒法反駁就逃了?”

背後傳來尖厲的聲音。

“再見啦,小弟弟。替我問候你那在下水道里流的屎哦!”

盧克的身體僵住了。肩膀因憤怒而顫抖。但他忍住了。我抱著盧克的肩膀,離開了房間。


走出“色彩”的我們,不約而同地朝著那條排水溝走去。

排水溝的牆壁被扭曲的枝條和漆黑的樹葉覆蓋著。顏色和形狀與維蘭德樹相同,但不見維蘭德特有的種枝。枝葉沒有堵塞排水溝,只是完全覆蓋了溝渠的牆面。這太過巧合,讓人無法不感受到意志的力量。這棵樹裡有他在。有那位阻止了廢棄區被淹的英雄在。

盧克仰望著覆蓋牆壁的葉與枝。他似乎在尋找,在那些漆黑的葉影間,在那隆起的灰色瘤狀物上,尋找著羅格的容貌。

我站在他身旁,同樣仰望著牆壁。

“你剛才忍住了。”

“是為了羅格。”盧克答道。“他的奉獻是真實的。對羅格而言,凱蒂是比他自己生命更寶貴的存在。值得尊重的是他的遺志,而非事情的真相。”

“是啊。”

“但這太沒道理了。”他壓抑著聲音低語。“為了那種女人,羅格為何必須死。像羅格這樣的好人,為何必須死。”

那是因為,他在尋求死亡的歸宿。

羅格真的想保護凱蒂嗎?他真的相信了她的話嗎?我不這麼認為。他是對這個世道絕望了。對活著感到疲憊,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失望,只是在尋找赴死的理由。

往年雨水更多的雨季。純血種封鎖了地下水道。負責維修排水溝的他察覺到了。這樣下去撐不住了。很快排水溝就會決堤。他來到“霧笛”,是為了得到樹木化藥。最初肯定半信半疑。但他得到了想要的藥。各種偶然疊加,所有的牌都湊齊了。他得到了作為英雄死去的理由和方法。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真相不得而知。他已經無法再訴說任何事了。即便如此——

“我覺得羅格是幸福的。”

“為什麼?”

“以前也說過吧。真正的英雄隱於市井。”

“啊,記得。”

盧克用手背擦了擦鼻尖。

“不計得失地向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理所當然般幫助他人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對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仰望著被根鬚與樹葉覆蓋的排水溝牆壁,平靜地繼續說道。

“他們不會在歷史上留名。但羅格有記得他的人。有知道他是個英雄的人。這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這樣啊……”

盧克將手放在扭曲的枝條上。

“我以奧爾塔納之名起誓。我絕不會忘記,賭上性命守護了這條街的你,以及你的奉獻。”

他像是慰勞般,撫摸著粗糙的樹皮。

“我的朋友,無名的英雄啊。願你安息。”

說著,他用溫柔的嗓音唱了起來:


閉上眼吧,別再哭泣。我在身邊,即使看不見。

思念留存,永不消逝。生生不息,直到永遠。

不要忘記,我愛你。終會再見,彩虹彼岸。

黑夜將盡,明日來臨。穿越黑暗,抵達光中。


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盧克皺起眉頭,回頭看我。

“怎麼了,表情那麼可怕?”

“那首歌,聽誰唱的?”

“那種事,我哪記得那麼清楚。”他不快地撇撇嘴。“只是首搖籃曲。沒什麼稀奇的吧。”

“別裝傻。”

那絕非常見的搖籃曲的奇異旋律,以及抽象的歌詞。只聽一次不可能記住。我也無法準確唱出。但盧克唱得完美無缺。音調和歌詞,沒有絲毫差錯。

“那首搖籃曲是格洛麗亞為米莉亞姆創作的歌。現在只有米莉亞姆能唱。——為什麼你會知道?”

盧克臉上的血色褪去。他仰頭望著我的眼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不、不知道。想不起來。”他猛烈地搖頭。“一、一定是事故的緣故。我七歲時,乘坐的馬車出了事故,頭受了重創,所以前後的記憶都很模糊——”

“不需要藉口。”

我用右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回答。你在哪裡見過米莉亞姆?米莉亞姆現在在哪裡?”

“我沒說謊。沒有瞞你什麼。就算我在哪裡見過米莉亞姆,我也不記得她了。真的不記得!”

我手指用力。慢慢扼緊他的氣管。

“說。不然擰斷你的脖子。”

盧克雙手抓住我的手腕,掙扎著想掰開。他的喉嚨顫抖。淚水從眼中滑落。

“不、不知道。”

他斷斷續續地、呼吸急促地答道。

“放、放開……洛伊斯——求、求你……”

我忽然想笑。自己的愚蠢簡直可笑。世界由謊言與虛偽構成。沒有任何值得信賴之物。雖然這麼想,但內心某處仍在期盼。想找回該守護的人。想再次找回有意義的人生。而盧克,正是實現這個願望的絕佳對象。

我想保護他。為了他的夢想,即使被殺也無所謂。這和相信了凱蒂謊言的羅格一樣。因為太過渴望英雄般的死,我主動落入了盧克的圈套。

啊,那種事都無所謂了。我想知道的只有一點,米莉亞姆的下落。盧克是煌族。無法用他的血讓他說出真相。真相只能讓他親口說出。

我鬆開了手。盧克跪倒在地,捂著喉嚨咳嗽。我一腳踹開他的肩膀,踩上倒地的他的腹部。

“就算是煌族,膝蓋骨碎了也不會沒事。會終生離不開柺杖。最壞的情況下,可能再也無法自己站立。”

我從槍套中拔出手槍,扳起擊錘。

“再問最後一次。米莉亞姆在哪裡。”

“能回答的話我也想回答。在哪裡見過米莉亞姆,我也想知道。可是,我不知道。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盧克仰望著我。淚溼的臉頰。因恐懼而扭曲的嘴唇。瘦削的身體在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別開槍。”

他雙手合十祈禱般,用微弱的聲音懇求。

“求你了……洛伊斯……相信我。”

我將槍口對準他的右膝,正要扣動扳機。

那一瞬間,一把小刀刺入了我的右手。後領被抓住,身體浮空,背部被砸向地面。

“你對孩子幹什麼!”

蒂爾達一腳踩住我的右手腕,奪走了手槍。

“瞞著我偷偷摸摸的,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個小時嗎!真是的,別給我添麻煩啊!”

我踢開她的腳,站起身。拔出手背上刺著的小刀,將刀尖指向她。

“讓開。”

“不。”

蒂爾達背對著護住盧克,瞪視著我。

“說明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關你事。”

“對你不關,對我有關。”

她輕輕揮手。指尖出現銀色的小刀。她用另一隻手拉起盧克,一邊用刀指著我,一邊緩緩後退。

“冷靜一下,洛伊斯·雷洛伊斯。現在的你不正常。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別礙事。”我向前一步。“把盧克交出來!”

代替回答,小刀飛了過來。保護臉部的右臂被小刀刺中。我拔出了它。幾乎沒有出血,也不覺得痛。但在被小刀分神的瞬間,蒂爾達和盧克消失了。

我尋找著兩人。像飢餓的野獸般,在廢棄區徘徊。腦髓深處在疼痛。從頭頂到腳尖都被憤怒支配。抓住盧克,讓他全部吐出來。除此之外,我無法思考。

盧克認識米莉亞姆。他欺騙了我。原因不明。為何要說謊。為何要裝作仰慕我。不明白。將盧克送到我身邊的是阿德莉亞。那麼阿德莉亞也是敵人嗎?蒂爾達和文森特也是一夥嗎?什麼是謊言什麼是真相。不知道。什麼都無法相信。

腹底因憤怒而焦灼。腦海中疑問盤旋。

混亂之中,我盲目地繼續尋找著兩人。

不知在哪裡、怎麼走。注意到時,周圍已完全暗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已走出了廢棄區。在最下層的排水溝附近,離布魯斯店鋪不遠的小巷裡。或許是因為幾天前還被汙水浸透,刺鼻的惡臭瀰漫。水雖已退去,但路邊堆積著汙物。

究竟走了多遠?腳踝疼痛。膝關節像生鏽的合頁般吱嘎作響。我停下腳步,靠在巷子的牆壁上。取出香菸,點上火。在沉重潮溼的霧氣中,長長地、細細地吐出煙。

紫煙讓躁動的神經變得遲鈍,麻痺了強烈的憤怒。空轉的思考齒輪,開始一點點齧合。按住眉心,閉上眼睛。冷靜下來,對自己說。憤怒會降低判斷力。猜疑會將思考引入迷宮。剝離感情。俯瞰自己。拋棄成見,拋棄臆斷,只專注於真相。

那首搖籃曲只有米莉亞姆能唱。盧克見過米莉亞姆。這毫無疑問。不明白的是盧克隱瞞的理由。我既無金錢也無權力。就算拉攏我也無利可圖。沒有理由如此大費周章地來懷柔我。

盧克說過。七歲時遭遇了事故。因此前後的記憶很模糊。我曾以為那是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藉口。

但是,如果那句話是真的呢?

頭部受創導致記憶混亂的病例,我也聽說過。絕非不可能的事。即使不記得,盧克見過米莉亞姆的事實也不會改變。那麼只要調查這四年間他在哪裡、做了什麼,或許就能找到與米莉亞姆的接觸點。這是迄今為止未有過的重大線索。

再和盧克談一次。

我下定決心,睜開了眼睛。扔掉變短的香菸,用鞋底碾碎。

正要再次邁步時,巷子前方出現了人影。個子不算太高。因為濃霧和深戴的兜帽,看不清相貌,但那人手中握著手槍。

我下意識想拔槍,卻發覺了。

槍套是空的。

槍聲響起。胸口受到衝擊,背部撞上牆壁。灼熱與劇痛襲來。我俯身倒地,喘著氣,鼻子前蔓延開溫熱的血泊。血中明度IX的身體是強韌的。即使粗暴對待也不易損壞,恢復也快。但這次本能敲響了警鐘。這傷超過了我的治癒能力。不做恰當處理,出血不會止住。這樣下去,十幾分鍾就會失血而死。

不想死的話,就站起來。

站起來,走,回到“霧笛”。

我將雙手撐在血泊中。咬緊牙關,撐起身體。

未曾經歷過的劇痛襲來。彷彿體內被燒紅的樁子打入。彷彿從內側被正午的太陽灼燒。我隔著染血的背心按住槍傷。左手扶著牆壁,雙腳用力,小心地站起身。

瞬間,劇痛穿透了天靈蓋。

只走了幾步,就幾乎要昏厥。

我邊咳嗽邊嗤笑。

為何要抵抗?明明早就覺悟了。總有一天會在汙物遍佈的後巷死去,那才是適合我的死法。接下來只需接受死亡,放棄意識即可。這樣就結束了。這份痛苦,這份罪惡感,一切都將結束。

我雙膝跪在路面上,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眼瞼深處浮現出盧克的臉。

膽怯的眼神。痛苦扭曲的嘴唇。那個傲慢固執的他,哭著說“不知道”。哀求著“相信我”。那不像是在演戲。不,即使是謊言,我也該相信他。在懷疑盧克的話語之前,我該懷疑自己的理智。

盧克向我指明瞭該走的路。向失去格洛麗亞、失去米莉亞姆、尋求死亡之地的我,再次賦予了生存的意義。可我卻威脅盧克,試圖用暴力撬開他的嘴。

做了最差勁的事。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諒的事。任何藉口都行不通。這我明白。但若我就此死去,會在盧克心中留下傷痕。那傷痕會如毒藥般侵蝕他吧。他會怨恨世界,拒絕他人,再次回到孤獨的常暗之中吧。在那之前,我想向盧克道歉。不求原諒也可以。臨死前,只想說一句,懷疑你是我不對。

我睜開眼睛,再次站了起來。

只看腳下,一步一步前進。不去想前方的事,只專注於下一步。

是走慣的路。即使閉著眼睛也該能回到“霧笛”。可是,走了又走,始終不見店鋪的影子。樓梯感覺像牆壁。彷彿已走了幾個小時。好幾次差點昏倒。每次我都叱責自己,奮力抬起雙腿。我知道,下次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當“霧笛”的燈光透過濃霧映入眼簾時,我已感覺不到熱度,也感覺不到疼痛了。

彷彿全身正逐漸石化。

手腳沒了知覺。思緒無法集中。

喉嚨好乾。

好冷。非常冷。

我像要撞上去一般,用肩膀撞上了門。

“回來了,雷洛——”

話說到一半,吉瞪大了眼睛。

我正要問盧克在不在,卻咳出了血,代替了話語。膝蓋碎裂,就此倒向地板。在側轉的視野中,看見吉躍過櫃檯。他朝我奔來,雙手按住我的傷口。

“萊德君,快來!”

聽到吉的喊聲,蒂爾達從裡面衝了出來。看到我,她叫喊著什麼。但是,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馬上去把克萊爾叫來。”

我聽見吉的聲音。不可思議。只有吉的話我能理解。

在逐漸變窄的視野中,我尋找著盧克的身影。

——在那裡。

在店的最裡面,門旁站著。臉色慘白地望著這邊。

想說“對不起”。

但發不出聲音。喉嚨發出溼漉漉的聲音,血沫從唇邊溢出。血似乎堵住了氣管。無法呼吸。連咳出它的力氣都沒有了。

漆黑的黑暗降下。

“別睡,雷洛伊斯君!”

吉喊道。他一邊喊,一邊拍打我的臉頰。

“睜開眼睛看著我!不許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他似乎在發怒。又像要哭出來。不像吉的風格,我在腦海一角想著,原來吉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洛伊斯!別閉上眼睛!”

若能辦到,我也想如此。但是,已經到極限了。

到頭來,我甚至連道別都沒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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