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銘 『火想』

这个世界是错的。不对劲的小说。不对劲的电影。不对劲的音乐。真正值得被认可的作品不见天日,只有那些有资本撑腰,或者昙花一现、无法再现的热潮,亦或是借助这些力量的作品,才会获得过度曝光,再借着回声室效应(译注:在新闻媒体和社交媒体的背景下,回声室被定义为一种环境或生态系统,其中参与者通过封闭系统内的交流与重复,接触到能够放大或强化其原有信念的观点,且该系统对外部反驳具有隔离作用)引来一片反响。

  即使走在本该是心灵庇护所的书店里,也能强烈感受到这种扭曲。无论走到哪里,映入眼帘的都是白菊秋水的作品。往右看是白菊,往左看还是白菊。又不是在办葬礼。

  五年前,她以战后最年轻获奖者的身份拿下了知名奖项,一夜之间声名鹊起,自那以后,书店就一直是这副光景。最年轻获奖者,获奖时还是在校女高中生,从未公开真实面貌。她身上的话题多得像蠢货在自助餐餐盘上堆出来的小山,日渐衰落的出版业界自然不可能放过这块香饽饽。

  我不喜欢她的小说。说得更直白一点的话,我讨厌她的小说。诚然,她的文字美得无懈可击。那些流丽工整的爱情描写,想必也确实精彩绝伦。可对我而言,那些文字都像是浮于表面。那种高高在上的第三人称叙事,也令我不快。我从她的文字里感受不到灵魂。

  我在心里冷嘲热讽着,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几乎被白菊秋水一人霸占的书店。不知从何时起,书店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让我安心的地方。当红作家被铺天盖地地力推,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从前的我,只是攥着零花钱站在书架前望着一排排书脊,内心就会雀跃不止。

  所以,一定是这样的吧。变化的不是书店,而是我。不,应该说是我毫无长进,只是徒增年岁,连心也跟着老去了,错就错在这里。

  没错,这个社会是错的。可是,比这更错的还是我自己,一事无成的我。我这个无名之辈的人生,才最是错得离谱。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在拼命挣扎。哪怕无人问津,我依然每天在网上更新小说,为了尽可能从事和文字相关的工作,我也一直从事着撰稿工作。我把这一切都当作艺人成名前的蛰伏期,勉强说服自己接受,靠着勉强够付房租和生活费的收入,在研究生毕业后的三年里,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没有像样的假期,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唯一称得上乐趣的,就只有偶尔去学生时代起就常去的那家酒吧,小酌几杯。今天,我也照例前往那家酒吧。

  那是一条远离林立的店铺和拥挤人潮的喧嚣,唯独车流依旧繁忙的大路。沿街零星开着几家不起眼的餐馆,而那家酒吧就在这条街的地下。

  我走下楼梯,穿过正对楼梯、始终敞开的门,进入昏暗的店内。

  「哎呀,欢迎呀,小春火。还是老样子?」

  刚一进门,老板那尖细却又莫名悦耳的嗓音便迎了上来。她把夹杂着白发的头发束在脑后,像是无处安放自己那副高挑的身躯般微微驼着背,站在吧台后面。这幅身影,从我还是学生时代起便不曾变过。老板一直独自一人经营着这家店。

  「嗯,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随即咚地一声坐到了吧台前的椅子上。像是要劝我别这么粗鲁似的,老板开口搭话道。

  「你今天也还是老样子,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呢」

  「还不是因为书店里到处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来覆去全是她。日本文学已经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又在说白菊老师的坏话。你把人家说得那么糟,我反倒好奇地找来读了读,结果明明是很不错的故事嘛」

  「那当然很不错了。毕竟用那么华丽的文字大谈爱情,怎么可能不好看。可要我说,也就那样吧。那种东西和假花没什么区别,只是漂亮的赝品罢了」

  「不愧是写东西的人,连骂人的用词都别具一格呢」

  「什么意思,挖苦我?」

  「好啦好啦。别动不动就浑身带刺。来,喝点这个冷静一下」

  老板一脸无奈地递来一杯盛在长筒杯里的鸡尾酒。龙舌兰日出(译注:龙舌兰日出(Tequila Sunrise),以少量墨西哥生产的龙舌兰酒加大量鲜橙汁佐以红石榴糖浆调制而成。辅以橙角或红樱桃装饰,色彩艳丽鲜明,由黄逐步到红,像日出时天空的颜色),即便在昏暗的光线里,那抹橙红依然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学生时代第一次来这家店时,我就是因为觉得名字听起来很帅才点了它。我咕咚咕咚地把酒灌进喉咙,一口气喝掉半杯左右,然后又开始缠着老板发牢骚。

  「确实,白菊秋水的作品不管哪一本读起来都很有趣。她的作品我全都读过,每一部都毫无破绽,完成度也是相当高,能做到这步的应该确实不是一般人。这点我承认。嗯,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可是啊,那也就只是完成度高而已。白菊秋水的作品,最缺的就是灵魂。少了那种往人内心深处再踏进一步的力量」

  「又开始了……真是的,白菊老师和小春火你真是水和油,怎么都融不到一起」

  恐怕这是拿白菊秋水的名字和我油布这个姓里的油开了个玩笑吧。老板一脸无奈地说道。

  「一点都不好笑,我说正事呢,能不能别插科打诨?再说了……」

  就在我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道与老板那尖细嗓音截然不同的、清澈通透的声音响了起来。

  「感觉你们好像在说什么很有趣的话题呢」

  一个面带微笑的女人正微微俯身,探头看着我。只一眼,我的目光便彻底被她夺去了。

  她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和老板一样身材高挑,背脊却挺得笔直,一袭纯白连衣裙下,四肢纤细修长。哪怕有人说她是哪家的大小姐,我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她简直就是清纯端庄几个字的化身,浑身上下都美得无懈可击。

  「哎呀,是新客人吗?」

  「是的,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喝一杯,就随便走进来看看,结果好像听到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这孩子真是的。都快三十了,性子还是一点都没磨圆」

  「别说什么快三十的。而且这也不是带不带刺、圆不圆滑的问题,我说的明明是正经道理」

  「好啦好啦,小春火你就先稍微安静一下吧。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啊,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下,你已经满二十岁了吧」

  「是的,我二十三。请给我一杯甘露牛奶(译注:Kahlúa Milk,中文名甘露牛奶或卡鲁哇牛奶,一种经典调酒,由Kahlúa(甘露,又名卡鲁哇咖啡利口酒)和牛奶混合而成)」

  女人一边点单,一边从怀中取出身份证件。或许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比外表看起来年轻得多,老板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

  「……甘露牛奶是吧,好的」

  第一杯就点这么可爱的酒啊,我正想着。她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转头望向我,笑着说道。

  「我其实不太会喝酒。一来是不太受得了苦味,二来是容易脸红」

  「我也一样。虽然我不怎么上脸,但其实很快就会醉」

  「那我们还挺像呢……话说,你们刚刚是在聊白菊秋水吧」

  女人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同时轻轻歪了歪头。吧台座位之间挨得很近,她那乌黑亮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一缕甜香随之撩过我的鼻尖。

  「算是……聊了几句吧」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毕竟可能只是我自己太过偏激,喜欢白菊秋水作品的人肯定占绝大多数。要是把刚才和老板说的话再讲一遍,惹人家不快,那也绝非我的本意。我绝对不是因为面对着一个绝世美人才事到如今怂了。绝对不是。

  就在我脑子里嘀嘀咕咕给自己找理由时。

  「其实,我也讨厌白菊秋水」

  女人用那澄澈如流水般清透的声音,神情认真地说道。我下意识追问道。

  「咦,你也是吗?」

  「对。所以我觉得和你肯定合得来」

  说完,她腼腆地笑了起来。她分明美得令人心颤,唯独这抹笑容带着几分稚气,亲切得仿佛已经对我敞开心扉,我的心脏顿时像烧起来一般,滚烫得厉害。

  「久等了。您的甘露牛奶」

  老板像是不愿打扰我们一般,轻轻将一只浅底酒杯递到女人面前。她接过酒杯,随即朝我举了过来。

  「那么,干杯」

  「干杯」

  我跟着复述一遍,用手中的龙舌兰日出轻碰她的酒杯,接着将那如烈焰般鲜红的液体灌入口中。随后,仿佛一直被堵在心里的东西终于决堤一般,话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先不说这个,你也真的不喜欢白菊秋水吗?」

  「真的。怎么说呢,她的文字总让我觉得有些肤浅,读的时候很难真正触动内心」

  「我懂。摆出一副文豪架子,采用故作高深的第三人称视角,那些华丽词藻也只是在表面描摹,或者说根本没有注入灵魂」

  「就好像干花一样」

  「没错!你很懂嘛」

  她的比喻和我之前说的颇为相似,发现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共同点,我高兴得不由自主地探身靠近。这一动,我骤然贴近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我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颊热得厉害,偏偏我刚刚才说过自己喝酒不上脸,现在连拿醉意蒙混过去都做不到,只能像掩饰一般继续说个不停。

  「怎么说呢,我觉得爱也好、恋情也好,它们的本质都不是那样的。爱情绝不只是漂亮美好而已。哪怕弄得一团糟,哪怕处处矛盾、毫无道理可言,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渴求对方,这才叫恋爱吧」

  不过,我也不懂就是了。我像个关西人一样补了一句。毕竟我从出生到现在,始终与恋爱无缘,刚才那番话自然没有半分依据可言。可这也没办法,人又不是文学作品,而我讨厌把时间和金钱花在文学以外的事物上。

  「恋爱的本质……」

  「对,恋爱的本质」

  她意味深长地低声重复,同时直直望着我。话已至此,我也没法退缩,几乎要被她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吸进去,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慌忙移开视线,这才发现她一片雪白的肌肤里唯有双颊染得通红,仿佛有人在我心里点起了一簇火焰。想必我的脸,也已经染上了和她同样的颜色。

  「那杯是龙舌兰日出吧」

  「是啊……怎么了?」

  「很好喝吧。甜甜的,很容易入口,可喉咙又会有一点火烧般的感觉……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可以是可以……」

  我把酒杯递了过去,她却特意将杯子转了半圈才凑到唇边。她的嘴唇,恰好覆上我方才喝过的位置。她缓缓倾斜酒杯,让酒液滑入喉间。我清楚地看见,她雪白的喉咙随着吞咽微微起伏。随后,她直直凝视着我,说道。

  「你愿意教我什么是恋爱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跳得好厉害,简直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一定是酒精的缘故。虽然照理说还远没到醉的程度,可一定是这样。

  然而,她仿佛要戳穿我脑子里的自欺欺人一般,进一步拉近了距离。

  「不要故意欺负我嘛……」

  她用柔弱而略带稚嫩的声音低语,将雪白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继而微微抬眼,像是依赖着我一般凝视着我。

  她分明生得端庄成熟,却不时流露出与年龄相称的少女气息。在这份年轻的映衬下,我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引导者位置,说出了仿佛要带领她的话。

  「……虽然这才第一杯,不过等喝完,我们就走吧」

  「好……我家离这里很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那里吧」

  这番对话像是在逐一排除其他可能,也像是在互相试探、确认彼此的意图与接下来的打算。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恋爱攻防啊,我还像个局外人似的想着,心脏却已经跳得乱七八糟。我像是急于寻找一处逃避内心慌乱的出口,将她递过来的甘露牛奶送到嘴边。可内心的慌乱作祟,这一口未免喝得过多。浅浅的杯底只剩下一点酒液,而这事实顿时又染上了另一层含义。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用浸透情欲的眼眸注视着我,指尖诱惑般划过我的手背。

  「好甜」

  我看着那杯与她肌肤同色的液体,欲盖弥彰地说道。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点了点头。

◇◇◇

  她家离酒吧步行约十五分钟,是一栋装有自动门禁、干净雅致的公寓楼。看来果然是家境优渥的千金小姐吧。而这样的她和我,却像一对恋人般牵着手,被那栋公寓吞了进去。

  「……打扰了」

  我小声嘀咕着,脱下鞋,再将鞋尖摆齐,笨手笨脚地做完这一连串陌生的礼节后,她牵着我的手穿过走廊,把我带到几间房间中的一间。

  那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较大的书桌,布置得相当简单。或许她平时会在家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大显示器,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值得一提。整个房间整洁有序,和我那个杂物乱丢、乱成一团的住处简直天差地别。说到底我住的本来也就是单间公寓,从根本上就没法相提并论。

  我正失礼地四下打量,目光却又被她的美貌缠住。

  她的脸颊依然泛着红晕,而那双浸透情欲的眼睛正雄辩地诉说着让她脸红的并不只有酒精。

  「你不做点什么吗……?」

  她用那道清透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因柔弱而微微颤抖,宛如惹人怜爱的少女。我不愿让她看穿内心的慌乱,于是将手贴上她的脸颊,微微踮起脚尖,吻住了她。

  「嗯」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交叠的唇间漏了出来。

  那是我的初吻。它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像一记重拳,以强烈的快感猛击我的脑海。

  她像要接纳我的身体一般微微俯下身,将我拥入怀中。这一次,是她主动吻了下来。甜美的气息蓦地涌入脑海,每一次触到她的肌肤与体温,我都会重新意识到她有多么美丽。而自己正在被这样的女人渴求,正与她唇齿相依,仅仅这一事实便足以成为快感的引线。

  她一边吻着我,一边慢慢后退,随后将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仿佛把自己抛到了床上。纯白的连衣裙轻盈地扬起,我也被卷入其中,将她压在了身下。

  美丽赤裸裸地铺陈在我面前。铺展在床单上的白裙、雪白的肌肤与肢体。亮丽的黑发呈放射状散开,强烈的黑白对比牢牢夺走了我的目光。

  我几乎无法呼吸。她实在太美了,美得让我不知道该如何触碰。宝石般的眼眸不安地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我伸出颤抖的手,漫无目的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或许是从那阵颤抖中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还是让我来触碰你吧」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触碰究竟指什么。在我还没弄明白的时候,她已经伸出双臂,将我吞进了自己的身体。柔软的体温、甜美的气息,以及从白裙下伸出、缠绕上来的手脚,光滑的触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到了床上,谁年长、谁年幼已经没有意义,她的身体比我更高大,而当我们紧密相贴时,这一点便显得愈发鲜明。

  就在我还试图客观分析时,她像是强行打断我的客观审视一般,舔上了我的耳朵。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漏出。

  「你在……做什么……」

  「你很不习惯呢,真可爱」

  可爱这种词,我这辈子几乎从未听别人用在自己身上过。那是我的人生不需要的东西,是早已被我舍弃的东西。那是和文学毫无关系的稚拙词汇。却让我的脑子像沸腾了一般,烧得滚烫而混乱。

  她的舌头很长,而我的耳朵似乎很小,整个耳廓都被那份热意所包裹,她偶尔还会轻轻咬下,话语便顺着疼痛和快感撬开的缝隙一股脑灌进我的脑海。

  「我喜欢姐姐这样可爱的人」

  喜欢二字也从未有人对我说过。反正我的人生也不需要这种话。我有文学这条绝对且唯一的评价标准,仅凭它便足以爱自己,哪怕永远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这份自爱也绝不会动摇。正因如此,对于自己始终成不了什么人物这件事,我才会感到焦躁、苦闷,乃至愤怒。

  可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会让我如此舒服。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自我的轮廓也在一点点崩塌。不知何时,我和她已经调换了上下的位置,被她压在了身下。她舔舐着我的耳朵,夺走我的嘴唇,同时一件件褪去了我的衣服。身体暴露在了空气中。发红的肌肤和内衣早已渗出我方才所感受到的热意所留下的痕迹,可她连半点遮掩和羞怯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

  「要碰了哦」

  一句省略了主语的话。一句并不正确的话。为了藏住羞耻,也像是为了用别的什么填补空白,我脱口而出不像自己的话。

  「请说……喜欢我」

  或许是被掌握主导权的本能所驱使,明明我才是年长的一方,语气却自然而然变得恭敬。然而,她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隔着白裙传来的光滑肌肤触感,她那如帘幕般覆盖住我的乌黑长发,甜美的气息,以及触碰着我体内热意的手指,所有的感觉都一层层覆上来,让语言正确与否彻底失去了意义。语言不过是传递快感的媒介。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在我耳边低语道。

  「喜欢你。拼命忍耐的样子真可爱」

  那句话里带着一点捉弄人的笑意,可我竟然连这也觉得舒服,实在是无可救药。她的手指撩拨着那团热意,几乎让我连自己拼命守护至今的尊严都忘得一干二净。电流仿佛笔直贯穿身体,脑海热得想要燃烧。我已经无法思考,赤裸裸暴露出来的自己是如此脆弱,甚至让我觉得随时会被抛到什么地方,这让我拼命抱紧她,将双臂环上那纤细的后背。

  「叫我的名字」

  「姐姐叫什么名字?」

  「春火……油布春火」

  「真可爱的名字。春火小姐,我喜欢你哦」

  「我也……我也……」

  我想把听到的话原样返给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递出一句残缺不全的话。于是,女人像是在填补那片空白,也像是在揭晓谜底般,贴在我耳边低语道。

  「我叫秋水。白菊秋水」

  「咦?」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她将那张美得令人心惊的脸笑得变了形,仿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露出一脸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很少见的名字吧。而且是本名哦」

  「不,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颤声说道。可她的手指没有停,依然不停搅弄着那份热意,将我搅得快感翻涌、神志混乱,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说,只有漂亮、浮于表面的语言是不行的吗?可你刚才明明那么有感觉,或者该说,现在也是」

  那个女人,白菊秋水,像是在嘲笑我一般,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她用长长的舌头舔过我的耳朵,手指依然翻搅着我体内的热意。羞耻与屈辱令我的脑子热得几近沸腾,可从我口中漏出的,却只有甜腻的娇吟。

  「骗人……不是……」

  「刚才明明还说得那么神气,说我的文字没有灵魂,骂得可痛快了。可现在偏偏被我的话弄成这副样子,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少、少啰嗦……」

  「嘴上说着恋爱的本质,轮到自己连主动接个吻都这么不容易,根本不会引导人。被最讨厌的我抱上床,又因为最讨厌的我随口说几句喜欢你、真可爱这种浮于表面的漂亮话而每次都羞得满脸通红。你还真是可爱呢」

  「闭、闭嘴……」

  「刚才还在对我用敬语,前后反差真大啊。用不着勉强自己浑身带刺了,反正早就来不及了」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叫来不及似的,甜腻的声音再次从唇间漏出。明明不愿意,明明对方是我最讨厌的白菊秋水,我的身体却因她的手指与话语而震颤。

  「不要……」

  「真是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吵」

  嘴唇再次被夺走,湿润的手指重重压下,身体仿佛有一瞬间浮到了空中。

  啊,这下不妙。

  意识到这一点时,快感已经笔直贯穿我的身体。我本能地死死抱住最讨厌的白菊秋水,在她的臂弯里迎来了高潮。

  「第一次就能这么舒服,很了不起呢」

  「吵死了」

  我气息奄奄,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可白菊秋水却心情大好地继续说道。

  「啊,如果不是第一次,那我先道歉。不过,反正肯定是第一次吧。无论是接吻的时候还是之后,你的举止都慌得要命,一看就是个纯情的新手」

  怎么办。气死我了。简直和白菊秋水的小说一样令人火大。不对,说到底这个女人本来就是白菊秋水。

  我猛地推开眼前的身体,重新仔细端详着白菊秋水。

  真的,美得令人心惊,简直无懈可击,找不到一丝破绽,害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这个事实实在让我气得要死。

  「怎么,被我美得看呆了?」

  「吵死了,闭嘴,去死」

  我连珠炮似的骂道。听见这番话,白菊秋水却捧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因为你刚才明明还叫得那么厉害,高潮一过就立刻说什么吵死了、闭嘴、去死的,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

  「真的太差劲了!」

  我大叫起来。白菊秋水却像要用美貌的暴力将我镇压一般,那张脸骤然贴近我,说道。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春火小姐」

  说罢,她若无其事地吻上我的嘴唇。方才的余韵又一次像电流般噼啪窜过身体,很舒服,而这种舒服偏又让我火冒三丈,我用力推开了她。

  随后,我本该说出口的。

  「我最讨厌你了!」可一旦说出这句话,我便会彻底输得一败涂地。我不仅仍旧一事无成,还会沦为一个被自己百般贬低的白菊秋水用几句浮于表面的漂亮话轻易送上高潮的可悲女人。

  我才不要那样。

  所以,我说。

  「那我们交往吧」

  我用与话语截然不同的挑衅态度说道,随即像是宣战一般,送上一个近乎撕咬的吻。

  「好呀,听起来很有趣」

  一吻结束,白菊秋水近在咫尺地微笑着。那笑容害我心跳骤然加速,脸也热得发烫,实在令人生气。我绝不能就这样一直输下去。

  够了。哪怕我这辈子最终什么都成就不了也无所谓。我只想成为这家伙身上的一道伤。我要让白菊秋水无可救药地迷恋上我,彻底溺死在我身上,再狠狠甩掉她。我要给她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痛楚,让自己成为对白菊秋水而言最有意义的人。

  「恋爱的本质,就由我来教给你吧」

  我再次像是宣战一般说道,白菊秋水听后,笑得别提有多开心。

  我和白菊秋水就这样住到了一起。说是她家里房间很多,钱也多到即便养着我一个闲人也绰绰有余。为了守住仅存的那点自尊,我以负责家务为条件,开始了与白菊秋水的同居生活。成为恋人,开始同居,一切都顺风顺水,快得让人始料不及。然而,这不代表我们的交往也同样顺利。

  听见玄关传来动静,我姑且过去迎接。玄关处,白菊秋水一看到我的身影,便露出灿烂得令人火大的笑容。

  「春火小姐,我回来了」

  她果然以我预料之中的模样回到家中,我一边叹气一边问道。

  「欢迎回来……我姑且问一句,你脖子上那玩意儿,该不会是蚊子咬的吧」

  白菊秋水一边脱下充满少女趣味的凉鞋,一边若无其事地散发着清纯端庄的魅力,若无其事地答道。

  「真是的,当然不是虫咬啦,只是吻痕罢了」

  白菊秋水,好色得就像恶鬼。

  她甚至还一边大大方方承认刚刚抱过别的女人,一边若无其事地凑上来,黏黏糊糊地想搂住我。

  「真脏。差劲透顶。你已经有恋人了,一般来说这就叫出轨,明白吗?」

  「可是,春火小姐不是讨厌我吗?」

  「讨厌!而且今天更讨厌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拿自己的作家身份当作行为不道德的免罪符」

  「可是我很喜欢春火小姐你哦。自己明明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章,却像模像样地跟当红作家唱反调,批判人家,借此产生自己成就了什么的错觉,还把这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可结果呢,你却被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些浮夸情话轻易哄得动了心,还让作家本人夺走了第一次。发现真相的瞬间又像只小狗似的汪汪叫。现在甚至过着由那个作家出钱包办衣食住行的生活,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可悲、更可爱的人了」

  「那是……」

  我顿时哑口无言。就连吵架时,白菊秋水的话也是那么无懈可击,轻易将我逼入绝境。而且,被逼入绝境的不止我的言语,还有我的身体。白菊秋水用高挑的身躯将我抱住,微微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道。

  「再说了,嘴上说了那么多,你可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我」

  她一抱紧我,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便从她身上飘来,仿佛有人照着我的心脏狠狠打了一拳。

  「……今天不要。别用刚刚碰过其他女人的手指碰我」

  「哦,是吗?我明白了」

  说罢,白菊秋水干净利落地松开了我。

  「咦?」

  声音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等我后悔时已经晚了。

  「怎么,想让我抱你?」

  白菊秋水笑得别提有多坏。

  「才、才不是」

  「说得也是。既讨厌我的作品和文章,女朋友又会去抱别的女人,当然受不了,对吧?」

  她说着,轻飘飘挥了挥手,转身就要消失在客厅里,只把我身体深处那团热意留在原地。

  我下意识抓住白菊秋水的裙摆,说道。

  「可、可是,你去抱别的女人,却不抱自己女朋友,我觉得这也不太对」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白菊秋水厚着脸皮强词夺理时,我明明还能理直气壮地训斥她,可她一旦接受我的责备,准备与我拉开距离,我却总会像这样忍不住把她留下。我本该是那个即便面对当红作家白菊秋水,也能毫不含糊说出心中所想,和她平等共处的人。就连上床,我本来也该抱着这种心态:既然是她主动求我,反正我好歹也是她的女朋友,让她抱一次也不是不行。可每次回过神来,主动求欢的人反而都是我。我明明想成为她身上的一道伤,可每次狼狈不堪的却是我,被弄得一塌糊涂的也是我。到头来,我连成为某个人心中的一道伤痕都做不到,一想到这里,我就愈发自卑。

  更可悲的是,为了逃离这些消极念头,我竟然还会向那个让我如此自卑的罪魁祸首寻求慰藉。

  「真的好可爱。我喜欢你,春火小姐」

  白菊秋水因我的恳求露出陶醉的表情,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她牵起我的手,就这样把我带进她的房间。

  「春火小姐,真可爱。我喜欢你」

  「吵死了。反正你对别的女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应该至少先让她洗个澡的。被她抱住后,无论愿不愿意,别的女人的气味都会钻进鼻腔,为了寻找那股熟悉的甜香,我反而会更加用力地抱紧白菊秋水。

  「那当然会说呀」

  「别这么老实地承认啊,笨蛋」

  被这种笨蛋抱着竟然舒服成这样,我也是没救了。真的,神明为什么要赐给白菊秋水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听的声音和这样的身体?她性格烂透了,写的也尽是不像样的文章,可无论碰到哪里,亦或者被她碰到哪里,都舒服得要命,全是她的错。我的心可没有向她屈服。绝对没有。

  我在心里这样大喊着,身体却轻而易举地迎来了高潮。

  事后,白菊秋水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我对春火小姐说的可爱和喜欢,和对别人说的不一样。其他女人都喜欢我,可春火小姐讨厌我。你是第一个亲口说讨厌我文章的人……」

  白菊秋水的声音罕见地带了几分湿意,我从交缠的怀抱间隙里抬眼看她。她却像看着猎物落入陷阱一般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因为一个这样讨厌我的人,只要被我稍微摸一摸、说几句情话,就会立刻喘起来,轻轻松松就高潮,这难道不是最棒的吗?」

  「吵死了,闭嘴。我真心觉得你还是去死了算了」

  「嘴上嫌我的文章浮于表面,自己却只能骂出这种幼稚的话,连这一点也可爱得让我喜欢」

  我也知道,被她抱在怀里时再怎么大喊这家伙真讨厌,听起来也都毫无说服力。于是,我转而依赖另一种讨厌。

  「最近还在写小说吗?」

  「在写哦」

  「写的什么?」

  「咦?明明很讨厌,却还是会在意吗?」

  「你真烦」

  「……在写恋爱的本质」

  白菊秋水轻声说道。那是我曾经甩到她面前的话。

  「……你在嘲笑我?」

  「谁知道呢」

  「真让人火大」

  「写完之后,请你读一读吧」

  「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情」

  我语气生硬地回答道,白菊秋水露出了一抹略显寂寞的笑容。

◇◇◇

  一天深夜,我明知稿件已临近截止日期,却把这件事搁在脑后,一边无所事事地发呆。房门突然被敲响。还没等我回应,白菊秋水便现身了。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是可以……」

  她难得用如此老实的态度和语气请求,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白菊秋水像是将那高挑的身躯折叠一般钻进被窝里,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她的体温依然柔软,身体散发着甜腻的气息,而我随之加速的心跳依然令人火大。

  「怎么了,突然这样」

  我见白菊秋水一反常态,便主动问道。

  「如果我说,我有时会不安到想要消失……你会不会笑我故作文豪姿态?」

  她说着,把脸用力埋进我的后背。

  「我才不会笑你。因为疼痛也好,悲伤也好,从来不是相对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它们都只属于当事人。什么身处优越地位就没有资格感到痛苦,什么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痛苦的人之类的,我最讨厌这种歪理」

  「不愧是看起来一路都活得很痛苦、很悲伤的人呢」

  「我现在就把你从床上踹下去,怎么样?」

  「开玩笑的……我就喜欢春火小姐这一点」

  「哪一点啊……」

  白菊秋水无视了我的嘀咕,继续说道。

  「春火小姐喜欢我吗?」

  她刚才明明还说得很轻快,声音却又像是不安地颤抖起来。为什么呢?明明是我最讨厌的白菊秋水,只要她露出伤心的样子,我竟然也会跟着难过。

  「我最讨厌你了。写的文章只剩漂亮,偏偏又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本人也和文章一样徒有漂亮外表,还一副讨人嫌的高傲模样,又坏心眼,又爱沾花惹草」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的拥抱也随之收紧,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是,我并不讨厌和最讨厌的你待在一起。大概……是喜欢的」

  最后一句,本来不打算说出口的。可它偏偏自然而然从唇间滑落,令我慌了神。不对,不是这样的。这番话也只是为了让白菊秋水以后找别的女人玩时多一点罪恶感,好让她难受。我是遵照想给白菊秋水留下伤痕这一行动准则才这么说的……就在我脑子里滔滔不绝地寻找借口时。

  「……终于说出来了」

  白菊秋水轻声呢喃。

  「终于……难道你刚才不安,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春火小姐一次也没有对我说过喜欢……而且,这样一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真可爱」

  我以牙还牙般地说道。下一秒,视野骤然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是目光如火焰般燃烧的白菊秋水。

  「我现在想抱你,想得简直快要死了。可以吗?」

  她神情认真地问道。

  「随你」

  我冷淡地回答道,甜腻的气息随即从上方覆落下来。

  那篇稿子终究还是没能赶上截稿日期。因为我被白菊秋水抱了三天三夜。

  「真、真的不行了……!」

  「我说过的哦,要抱你抱到死为止」

  「谁会想到你真的会做这么久啊……!」

  身上每个关节都在痛,从大腿根部到腰背,所有曾被我用来表达快感的肌肉都在发出悲鸣。除此之外,脖颈与锁骨也诉说着另一种疼痛。

  「你留下的痕迹也太多了……」

  我还没有照过镜子所以不知道究竟成了什么样,但在被她抱着的期间,白菊秋水一直反复用力吮吸、啃咬我的肌肤。想必我的身体已经惨不忍睹。

  「春火小姐才是,抓得太用力了。不过我喜欢疼,所以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变态」

  嘴上这么说,可只要一想到白菊秋水背后留着属于我的痕迹,一阵如电流般的快感便会窜过脊背,说不定我才是最变态的那个。毕竟,在白菊秋水身上留下伤痕就是我的目的,也是这是我人生中仅剩的意义。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春火小姐,我喜欢你」

  「我讨厌你……!」

  别这样,别用那么寂寞的眼神看我。我会变得一团糟的。

  「虽然讨厌,但是也喜欢」

  别因为这种浮于表面的话语露出开心的样子,我会变得无法离开你,无法忘记你。不要让我以为我很幸福啊。

  我的呼喊在白菊秋水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粼粼光芒。

  在那之后,白菊秋水又抱了我很久。我几乎像昏厥一般沉入睡眠。那场沉睡,代替句号结束了这一切。我足足睡了将近一整天。醒来时,床上只剩我一个人。白菊秋水已经不知所踪。

  一周后,新闻报道了白菊秋水的死讯。

  我行走在这个依旧错得离谱的世界。书店里,仍旧清一色的白菊秋水。往右看也好,往左看也好,到处都被白菊秋水的遗作『火想』堆得满满当当。仿佛真的在举行葬礼一般充满了哀悼氛围。

  躺在棺材里的那家伙,连死去的面容都依旧美丽,四周则铺满了白菊花。她的肉体和那些白菊分明是真实存在的,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精心制造的假货。在白菊的遮掩下,我在她后背留下的伤痕终究没有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白菊秋水就这样被焚烧,化作了骨与灰。

  我后悔自己踏进书店,逃也似的冲出店门,走向那家熟悉的酒吧。

  我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通道,推开尽头的门。

  「哎呀,小春火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板像往常一样,用那道尖细却听惯了的悦耳声音迎接我。只是她似乎刻意表现得比平常更若无其事,这份体贴反倒让我更加心痛。

  「嗯,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咚地一声坐到吧台前的椅子上。随后,像是要告诉老板不必太顾虑我一般主动向老板搭话。

  「刚才去了趟书店。里面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来覆去全是她。果然日本文学已经完蛋了。年纪轻轻就自杀,简直像是临时硬塞进去的自我营销,偏偏所有人还都被耍得团团转。真是没出息透了」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愤世嫉俗呢」

  老板一脸无奈地嘀咕着,将一杯龙舌兰日出递给我。我仰头猛灌一口,低声说道。

  「那家伙真是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火大……」

  我这么嘀咕着,老板便问道。

  「那本小说,已经读过了吗?」

  「没读!」

  我抢着答道。

  「可是,那本小说是白菊老师写给小春火你的......」

  「那个故作文豪的家伙,大概是拿它当做给我的遗书了吧。可不巧,我讨厌那家伙的文章,讨厌白菊秋水的小说。所以,我一辈子都不会读那本书」

  我不想让那些浮于表面的漂亮文字,覆盖掉我真正的记忆。我才不要把那家伙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也不愿作为白菊秋水早逝后留下的恋人活下去。采访什么的,我绝不会接受。那家伙生前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我不必成为任何人。往后我要尽可能活得更长一些,永远把白菊秋水记在心里。她究竟有多么令人火大、多么爱沾花惹草、多么脆弱,又多么美丽,我会把这一切都始终抱在怀里,活下去。

  我的余生,全部都是和白菊秋水的较量。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我很坚强,所以不需要经过美化与重构的回忆。我要永远活在此时此刻。

  我猛地仰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龙舌兰日出很甜,很容易入口,却又让喉咙泛起一丝灼烧般的热意。

◇◇◇

  小春火直到最后,都用和从前一样尖锐而逞强的话语武装着自己,随后离开了酒吧。明明在白菊老师的葬礼上,她还哭得像个孩子。那份与软弱互为表里的坚强,从她还是学生时起便一直没有改变。

  所以,她们才会如此相似吧。

  我从吧台里取出藏起来的『火想』,随手翻了翻。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唯有那个毫不掩饰地对我说『我讨厌你』的人所说的话,对我而言才是真实的」

  「当我抱着那个说讨厌我的人,看着对方在我怀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我被那个人渴求、接纳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存在得到了认可」

  「每当我害怕自己的整颗心被那个人填满,而去拥抱其他女人,反而会愈发清楚地发现:我真正想要的终究只有那个人。抱过其他女人再回到家,那个人会好好斥责我,却从未提出分手。这个事实令我安心,而这份安心又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那个人第一次对我说喜欢我。仅仅如此,便令我如此喜悦、如此幸福,也如此恐惧」

  「一直隐隐轻视别人给予我的所有善意之言,将它们斥为虚假的我;那个只在恶意中看见真实、因而被那个人吸引的我——真的有资格品尝幸福吗?」

  「好害怕。我害怕自己的矛盾。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一旦彻底倒向任何一边,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被撕裂成两半,碎裂开来」

  「到头来,我还是只能从不美丽的事物中感受到真实。因为我太清楚美丽事物之中的虚构。因为我一直用虚构去欺骗世人。所以,凡是披着美丽外衣的东西,我都无法相信」

  「我想在那个人身上留下伤痕。因为疼痛与伤口,才是最接近永恒的形态。我想,那就是恋爱的本质。所以,无论我的文字还是我自己,我都想将一切交付给自己最能相信的事物」

  「愿此刻我写下的文字,能够成为那个人身上的一道伤」

  尽是些漫无边际、支离破碎的话语。白菊老师过去构筑起来的那种流丽文风,已经荡然无存。

  『火想』不是遗书,而是一封情书。一封永远无法送达的情书。

  「你们还真是水和油呢」

  油布春火大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读『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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