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木りん 『看着吧,西哈诺』

1

  这工作也太无聊了吧,我想。

  一部只在网络平台播出的小成本电视剧剧本。导演没什么名气,演员也是刚出道的新人和没什么名气的偶像。大纲也不过是老套的爱情故事——这种东西谁会看啊。我对着邮件里发来的文件,一个人嘟囔着抱怨了几句。

  所以,真的,我根本就没抱任何期待。

  毕竟我是个卖不出去的编剧,根本没有挑工作的资格。于是我带着这种没什么干劲的状态,去了那家网络平台的会议室。

  直到剧本围读会上,我被介绍给那位饰演女主角的演员为止。

  「初次见面!我是本次饰演女主角的绯之下纱良,请多关照!」

  她带着满脸笑容鞠了一躬。那张笑脸漂亮得几乎挑不出破绽——我盯着她,视线再也移不开。

  当她抬起头,正面看向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像要把我射穿似的,我的脑子一瞬间停住了。

  名字不一样(当然是艺名),所以我没认出来。

  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变。

  虽然和那时不同,如今她的双眼点缀着华丽耀眼的眼影,但在那双眼睛深处熊熊燃烧的、野性而凶猛的光——

  我从未忘记过。

  但是,她——

  「绯之下小姐,这位是编剧白野Shirano老师」

  「是的,我知道的」

  她笑着回答那位插进来、向沉默的我投来疑惑目光的制作人。那句带着距离感的「我知道的」,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是对合作对象做过调查的社交辞令?还是说——

  「请多关照,白野老师。剧本,我已经拜读过了!」

  她说这话时的脸——那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微微变了形。

  恰好制作人朝刚进会议室的人迎去,离开我们身边的那一瞬间。

  距离骤然拉近。艳丽的玫瑰色唇瓣贴近我的耳边。如同倾诉爱意般亲密的吐息,轻轻搔弄着我的耳垂——

  「……那是什么狗屎剧本。你在小看我吗,西哈诺Cyrano?」

  低沉的、带着威压感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像被弹开似的拉开身子。而她则对我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刚才说过那种不良台词。

  「白野老师,待会儿请务必和我聊聊哦!」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制作人带着另一位演员回来了。

  接着相关人员陆续到场,在兵荒马乱的寒暄中,剧本围读开始了。

  但我一直心神不宁。

  她记得我。被她像唾弃般叫出「西哈诺」的感觉久久萦绕在耳边。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她重逢。

  惊讶、欢喜,以及方才那句「……那是什么狗屎剧本」,在我体内反复翻涌,最终化作近乎羞耻的热度,沉在腹底。

  不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出演这么不起眼的电视剧。要是知道的话,我一定……话说回来,这个企划从一开始就烂得要命,那也不是剧本一个人的责任……

  我在脑子里没完没了地罗列着借口,偷偷看向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她。

  和那道几乎让人错觉会迸出火花的锐利视线相撞,我立刻移开了目光。

  我不由得这么想:不想被她看到。

  被那双从那时起就从未改变的、率直而灼热的眼眸,看到已经沦为成年人的、比那时丑陋得多也软弱得多的我。

  唯独不想让你看到——我唯一的女主角。

2

  绯之下纱良——本名,佐野绯夏——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那样鲜明夺目。说是相遇,或许都有些狂妄。因为我从来都只是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罢了。

  那时的我们还是高中生,同属一个戏剧部。但绯夏是演员,我是幕后,平时活动中也几乎没有说过话。

  浅褐色的蓬松长发,笔挺的鼻梁配上微带圆润的鼻尖,樱桃般水润的小巧嘴唇。构成她的每一个元素都那么可爱、明艳,引人注目。她总是笑容满面、亲切可人,无论何时都是人群的中心。

  我想,绯夏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留意过我的存在吧。但我却总是在追逐她的身影。发声练习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腹部,笔直望向前方发声。她的声音总是最有穿透力的那个。表演的时候,她的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弦一样笔直,从脚尖到指尖都灌注着意识,没有一处松懈。那份姿态的美感——即便我是幕后人员,看在眼里,也觉得她真的很出色。

  然而,最让我着迷的,是她的眼睛。无论是和周围人谈笑风生的时候,还是认真投入表演的时候,她眼底深处总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着。

  与她可爱的外表,以及展现在人前的柔和表情格格不入的野性色彩。那是本能不允许我移开视线、无法抗拒的光辉。

  我相信,注意到这一点的,一定只有我一个人。因为部里对她的评价,不过是「演技好、性格也好、体贴周到、亲切可爱」这种程度而已。

  没有人察觉到她隐藏在眼底的热量——那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毫不相称的凶猛光芒。

  只有我。

  我被她内心中潜藏的东西所吸引,同时又感到一种近乎敬畏的、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而这份感觉变成确切的信念,是在我们引退前夕、对三年级生来说最后一次大赛——决定女主角人选的部内试镜那天。

  剧目是以『西哈诺・德・贝热拉克』为蓝本改编的现代版(译注:不知道是不是有受到影响,但近年确有一部名为「真心半解」的以女性为主角的LGBT电影是明确以西哈诺为原型拍摄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

  图书委员的女主角暗恋着足球部的帅哥。某天黄昏,女主角在图书室里目睹了正在忧郁地读书的帅哥,心生好感。但实际上帅哥并没有在读书,只是在打瞌睡。他不愿被女主角幻灭,于是求助于文艺部的好友——也就是主人公。

  帅哥把主人公读完女主角推荐的书后得出的感想当作自己的见解来展示,借此与女主角加深交流。

  但实际上主人公也早就对女主角怀有好感,只是对自己的外貌缺乏自信,一直没能说出口……

  女主角迷恋的究竟是帅哥的英俊外表,还是主人公的内在感性呢?

  ——大致就是这样的框架。

  然后,针对各个角色,由报名者进行了试镜。

  报名女主角的一年级生,只有绯夏一个人。

  按照顺序,先由三年级的前辈们依次演绎节选的片段,最后绯夏登上了礼堂的舞台。

  明明没有聚光灯照着她,站在台上的她却无比耀眼。

  因为是个安静的女主角,所以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但那犹豫着伸出的指尖、低垂的眼眸中蕴含的丰富表达、饱含情感的台词,仿佛都是从她内心深处自然涌现出来的一般。

  在我看来——不,就算抛开偏袒的眼光,演得最好的也是绯夏。

  然而试镜结束后,通过部员投票和老师的最终决定,被选为女主角的,是此前已经多次担任主演的一位三年级前辈。

  所有角色都确定下来后,在松弛的气氛中,几位前辈和同级生向绯夏搭话。

  「绯夏也演得很好哦~」

  「不过嘛,毕竟三年级马上就要引退了嘛~」

  听到这些飘过来的对话,我也只能在心里点头。

  这只是学生的社团活动,况且又不是什么强校。既然如此,即将引退的三年级生优先也是很自然的——我想部里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共识。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如果是绯夏的话。但现实并非如此,说实话我也有点失望。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想着这些无聊的事吧。

  社团活动结束,踏上归途,往车站走了相当一段路后,我突然想到:我用来在投票纸上写下「佐野绯夏」的那支自动铅笔去哪了?我从包里拿出笔袋确认了一下,果然不在。大概是想着心事,随手落在礼堂的桌上了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转身朝学校走去。虽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总觉得如果放着不管,今天这份失落就会被拖泥带水地延续下去。

  回到无人的礼堂时,幸好门还没有锁。我走到阶梯座位自己坐过的那一带,看到了滚落在桌上的笔。

  我把笔收进笔袋,重新挂好书包,这时走廊那边突然传来脚步声。那急促而不耐烦的声响让我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蹲到了桌子后面躲起来。我想可能是哪个老师发现钥匙还没还回来,跑来提醒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窥向门口——门哗啦一声被用力推开。

  我从桌后偷偷望向走进礼堂的人,倒抽了一口气。

  站在那里的是绯夏。

  她微微喘着气,缓缓走上舞台。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像在瞪视一般环顾着空荡荡的(除了我之外)礼堂。

  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连隔着一段距离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舞台上,她伸出手,指尖仿佛带着渴望般在空中划过。

  「——起初我只是,被你的美丽所吸引」

  那带着热度、颤抖的声音,让我瞬间成为了她的观众。

  那段台词正是刚才试镜时她演绎的女主角的台词。明明已经看过一遍,我却还是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

  果然,我觉得她才最适合演女主角。

  没有灯光的礼堂舞台上,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夕阳成了聚光灯。仿佛一切都只为她而存在的那个瞬间,我呆呆地看出了神。

  所以才会这样吧。

  我松懈的肩膀上,书包滑落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台词。

  「啊!」

  我慌忙把书包抱进怀里,但已经晚了。

  「谁?」

  我战战兢兢地从桌后站起身,台上那双眸子正瞪着这个不识趣的闯入者。像烧红的铁一般炙热的视线将我钉在原地,我的喉咙僵住了。

  「呃,好像是幕后的……」

  就这样等了几秒,她嘴里也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我只好无奈地自我介绍。

  「……黑泽。黑泽铃」

  「是吗,黑泽同学。你为什么躲在那里?」

  虽然看在同为演剧部一年级的份上,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但问话的声音里似乎隐隐透着责备。呃,该怎么说才好……

  「……我来拿忘掉的东西,结果听到了脚步声就不小心躲起来了……然后佐野同学进来了,开始表演,我就觉得错过了出去的时机……」

  明明是事实,却感觉听起来实在太像在找借口……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是,我看着还是觉得,佐野同学果然演得很好」

  「哈?」

  「啊,不是,这样说好像有点居高临下,对不起……!但是我,刚才试镜的时候也投了佐野同学的票,应该说,我平时就一直觉得你演得很好……!」

  本来想稍微掩饰一下辩解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有种在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见我尴尬地沉默下来,绯夏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怎样都好。不过刚才看到的,不准告诉任何人」

  她轻快地一跃从舞台上跳下来,我不禁歪了歪头。

  「呃,这是……秘密练习的意思……?」

  「哈?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刚才演的是已经被三年级前辈定下来的角色诶?这种事要是被其他部员知道了,不就暴露我对试镜结果超不满意了吗——!」

  她用一副「你是笨蛋吗?」的眼神瞪着我,我像个傻瓜一样「啊——」地点了点头。确、确实……

  「呃……那你为什么要特地在这种地方表演……?」

  既然不想被人知道,回家自己练不就好了——我提出这个疑问,绯夏大步朝我走来。

  「这还用说吗」

  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直直地盯着我。

  「因为不甘心啊,太不甘心了,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那燃烧的表面上映出我呆愣地张着嘴的脸。

  「明明是我演得最好!结果就因为什么『三年级马上要引退了』这种无聊透顶的理由被刷下来,气死我了!」

  她体内仿佛在不断添柴般炽热燃烧的双眼,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而且!最重要的是——连这种狗屁理由都没能推翻的我自己——才是最让我火大的啊!」

  她漂亮修整过的眉毛和樱桃般的嘴唇扭曲成一团,狠狠唾弃道。那是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毫不相称的、赤裸裸而暴力的表情。但我却觉得,在我见过的她之中,这个表情最美。

  「……好厉害啊,佐野同学」

  「什么意思?讽刺?」

  「不、不是……!我也觉得佐野同学演得最好!但是,佐野同学一边觉得自己是最棒的,一边还不满足于自己,还想往更高的目标前进——我觉得好厉害……」

  「哼——?」

  她像在估价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干、干嘛……

  「你这人,真奇怪啊」

  「欸……」

  我想说你才奇怪,却被她无声的眼神压得屈服了。

  「不过,还挺意外的。因为佐野同学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很可爱……」

  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早就觉得,拥有那种眼神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藏着。

  「那当然啦,平时都在装乖嘛。人际关系上制造不必要的摩擦也很蠢吧?」

  她在我面前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像赶飞虫一样摆了摆手。

  「反正,迟早靠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语气很轻松,但她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舞台的笔直眼神,让那句话的重量确凿无疑。

  「我觉得你能做到的,佐野同学的话」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她嘴角愉悦地向上扬起。

  「……嘛,你会这么说吧」

  「欸?」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嘛?视线超明显的」

  「欸!?」

  「喂,声音太大了」

  绯夏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我哑口无言。什……被发现了……可是……!

  「嘴巴一张一合的干嘛呢?我又没生气。虽然是觉得有点恶心就是了」

  「唔……」

  这句直白的「恶心」让我受到了打击。

  「不过也行啦。总之你就是我的粉丝对吧?」

  「……呃,大概……算是……?」

  「喂,这里要说『是的』吧!」

  她「啊哈哈」地张大嘴笑了出来,然后收敛笑意,定定地看着我。

  「看着吧,以后也是」

  这是我迄今为止在最近距离窥见的绯夏的眼睛——那光芒璀璨到穷尽世上所有宝石也无法比拟,灼烧着我。

  甚至让我觉得,为了这光芒,我愿意成为投入火中的柴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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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之后,我和绯夏也并未熟络起来——我依旧每天远远地眺望着她。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捕捉到我的身影,满意地眯起眼睛。那一刻,我感到胸口一阵揪紧般的悸动。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以为我们对上了视线。但每当那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清晰地回响起她说的那句——「看着吧,以后也是」

  我看着呢,一直都在。

  没有言语,因为台前幕后分工不同而少有交集,即便如此,我和绯夏仍通过「注视」彼此相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三年级引退后的演剧部里,绯夏再次参加了试镜,并以一年级生的身份拿下了准主角的位置。这在部内是相当罕见的事,在部员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在绯夏这样不断向前奔跑的背后,我也暗自有了自己的目标。

  在演剧部,通过投票决定的并不只有角色分配。

  剧本也一样,以竞赛的形式,给想写的人提供了机会。

  经历了与绯夏那次意料之外的邂逅后,被她散发出的光芒彻底灼伤的我,想要设法让那光芒变得更加强烈、传递给更多的人。于是我最终得出的想法就是——由我来写出最适合她饰演主角的剧本。

  从未写过剧本的我,开始拼命阅读关于编剧技巧和写作方法的书籍。三幕结构、救猫咪等等,我将各种手法融入其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部剧本,并投稿参加了剧本竞赛。

  因为允许使用笔名,我没有用本名的黑泽,而是用了「西哈诺」。这个名字取自那场我与绯夏有过交谈的试镜中,剧目原作『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的主人公。

  向女主角隐藏身份、潜伏在阴影中,用文字点燃她的恋心——这个立场,与我试图通过剧本做到的事情简直不谋而合。

  然而,第一次竞赛,我的剧本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奇怪……我用好莱坞也在使用的手法写出来的剧本,怎么会……?

  竞赛结束后我重读了一遍,发现内容根本不有趣,顿时悲从中来。我没有绯夏那样的才华……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我自顾自地生出了自卑感。

  不过,我的目的并不是证明自己的才华。而是要为绯夏心中燃烧的野心之火,添上让它燃烧得更美的柴薪。

  我的剧本所需要的,不是精巧的结构或故事。最重要的是写出富有魅力、让绯夏愿意去演绎的女主角。

  就这样,我一篇接一篇地写完剧本,在竞赛中落选,又重新写起,等到终于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时,我们已经升上了二年级。

  升入年级后的第一次大赛,我的剧本终于被选为上演剧目。

  「西哈诺的剧本,写得不错呢!」

  「话说回来,西哈诺到底是谁啊?」

  「这人从挺久以前就开始投稿剧本了,但一直身份不明呢——」

  完成剧本竞赛投票的部员们纷纷离开礼堂,而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比起喜悦,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正当我有些恍惚时,有人从我座位旁边经过,顺势把一张纸片落在桌上。上面简短地写着:「三十分钟后,在这里」

  啊,我回过头去,正要走出礼堂的绯夏瞥了我一眼。她无声地快速动了动嘴唇,然后快步走出了礼堂。……刚才的口型,说的是「等着」?意思是三十分钟后再回来?

  「社团活动结束了,请大家早点回去哦——」

  被部长的催促声带动,我混在还没离开的人群中也走出了礼堂。干站着等三十分钟实在太长。没办法,我为了打发时间,朝图书馆走去。

  看了会儿书消磨时间,大约过了三十五分钟我才回到礼堂。本该因为部员们都回去了而上锁的门却轻易地被打开了,坐在舞台上晃着双腿的绯夏投来一句「好慢」的指责和锐利的瞪视。

  「对、对不起……不过,为什么门开着……?」

  「啊,我说我想自主练习,就把钥匙借来了」

  「这样啊……」

  绯夏平时的练习就很认真,这么说的话,活动结束后借钥匙也确实不难。

  「不过,我有做过什么被佐野同学叫出来的事吗?」

  我想不通有什么事需要特意把人都清空、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合谈,完全没有头绪。

  况且,单独交谈本身,自从一年级那次试镜以来就没有过。但绯夏却一副「我们这样理所当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起来的册子。是竞赛时分发的剧本复印件。

  「是你吧」

  那道目光直直地射穿了我。比脑海中意识到无法逃避、无法隐藏还要更快——我的身体,仿佛心脏正中央被击穿了一般。

  「你就是西哈诺吧」

  「……为什么」

  我问出的声音几乎嘶哑得几乎不成声音。

  「这还用说吗,看了这个剧本就知道了啊」

  绯夏的嘴角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略带戏弄、又隐约带着得意的笑容。那不只是可爱,更像一朵藏着毒刺的花——我被那笑容夺去了目光。

  「这个女主角,是按我写的吧?」

  纤细而有力的指尖在剧本上描摹。面对她的指摘,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在这一刻,沉默恐怕比任何话语都要雄辩。

  我写的剧本,一直以来都是想让绯夏来演女主角——而这次的剧本里,这份心情过于强烈,导致女主角几乎变成了绯夏本人的翻版。也就是说,绯夏的指认正中靶心。

  比谁都可爱、亲切可人,但在背后却比任何人都付出着带着血泪的努力,与此同时还藏着一点点锋芒的女孩子。明明应该是被主人公拯救的立场,到了后期却凭借自己的力量开拓未来,甚至拖着主人公的手——到最后干脆把他抛在身后,一个劲向前冲的、太过强大而耀眼的女主角。那就是我所看到的,名为佐野绯夏的少女本身。

  「不、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怀着未经许可擅自以她为原型的内疚,但还是问道:就算能认出模特,也不一定能锁定作者吧?

  「因为,知道这个样子的我的人,只有你啊」

  除了你没有给别人看过——绯夏歪着一侧嘴角,露出一个坏笑。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过的、潜藏在她内心的东西。那双眼中蕴藏着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烈焰,既可爱又凶猛的野兽。

  没错。除了我,没人能写出这样的女主角。

  最能写出适合绯夏的女主角剧本的人,是我。

  也许是见我一直沉默,绯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干嘛?不是吗?」

  「啊,不、不是!……没有不对」

  「对吧?太好懂了」

  被她的眼神压制住招供之后,绯夏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在舞台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近,在伸手也差一点才能碰到的距离停下脚步。

  绯夏从比我高一个头左右的位置俯视着我,用手里的剧本掩住嘴角,歪了歪头。

  「……那么,这个剧本就是你给我的情书咯?西哈诺?」

  「欸?」

  「难道不是吗?你这么了解我,还以我为原型写了女主角的剧本。这比什么告白都要热烈吧?」

  她那略带羞涩的动作、微微带着热度的声音,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几拍之后,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袭来,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不是……!这不是情书也不是告白……呃……」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我就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对我来说都无比炫目。注视着的时候,仿佛连身体内部都在一点点被灼烧。那种感情,换作别人或许会称之为爱慕。

  但是,我不想让在自己体内持续闷烧的这份感情,仅仅用那样一句话就画上句号。绝不想让它变成那种平凡的、谁都能说出口的无聊告白。

  「——我,想成为你的影子……」

  整理不清的心情中,我拼命寻找着词语。我是幕后人员,是编剧,不擅长即兴发挥,但即便如此。

  「你总是那么耀眼,但其实你应该能更加更加闪亮……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影子……因为如果有影子在身边,光就会变得更强烈……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发光……!」

  颤抖的声音中,拼命搜肠刮肚编织出的话语听起来像蹩脚的戏词,我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但已经说出口了。无论多么笨拙、多么羞耻,这都是我的话。

  绯夏用剧本掩着嘴,从舞台上默默俯视着我。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着从未见过的颜色的火光。

  「……什么啊,那是」

  低沉而含糊的声音响起,啪嗒一声,她拿着剧本的手垂了下来。

  露出的她的脸——那个表情让我全身打了个激灵。

  绯夏在笑。

  像是抑制不住喜悦一般,她露出牙齿,双眼炯炯发光。

  那是野兽发现猎物时的眼神——不是理智,而是本能让我理解了这一点。

  「你要为我继续写剧本吗?不是因为自己想写?」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这样一个好不容易才有一部作品在竞赛中被选上的人,可能还不够格。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点了点头,她低声笑了起来。

  「只有这个——啊哈哈,你果然很奇怪!」

  她像终于忍不住似的张大嘴巴笑了起来,那语气虽然说着「奇怪」,却好像在夸奖我似的。

  「哈……不过太好了。我还想着你要是说出喜欢啊交往啊之类无聊的话,就用这个揍你呢」

  「欸?」

  「因为,喜欢啊爱啊谈恋爱什么的,哪有那种闲工夫啊」

  绯夏若无其事地说着,把剧本的册子在手心里拍了拍。我愣了一下。

  「你、你试探我……!?」

  刚才那些情书啊告白啊的暗示性话语和态度,全都是演技……!?

  「抱歉抱歉。不过一直盯着我看的家伙写出这种剧本,多少有点吓人嘛?所以就想着探探你的底细」

  「唔……」

  面对绯夏的说辞,我无言以对。确实……是我的错……

  「所以,嗯。我决定了」

  在我垂头丧气的头顶,落下了绯夏雀跃的声音。我抬起头,

  「你的剧本,很有趣!所以这个女主角,我来演给你看!」

  绯夏像宣布既定事项似的说道。那眼神中充满了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意志的自信,让我一时愣住了。

  「……可是,还不知道试镜结果会怎么样」

  绯夏还从未在试镜中拿下过主角级别的角色。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准主角。能不能演到女主角,现在还说不准。

  即便如此。

  「我会拿到第一名。我会让所有人都承认,我才是最适合这个女主角的人。这个角色,我演得了」

  绯夏把手放在胸前这样宣告,我轻易地就相信了她。那双从上方俯视我的眼眸中,寄宿着意志的火焰。那光芒炫目到让我觉得,就算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无所谓。

  就算有一天,她的火焰大到足以吞没影子。

  到那时,就让这副身躯化为柴薪,助你燃烧吧。

  「……嗯!佐野同学的话,一定可以……!」

  正如她的宣言,绯夏在试镜中漂亮地赢得了女主角的位置。

  持续数周的排练结束后,终于迎来了大赛当天。

  帷幕内侧,在连布置好的大道具轮廓都只能隐约看清的黑暗中,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舞台。在舞台侧幕目送他们的我身旁,一阵轻盈的风拂过。

  「西哈诺」

  低语的声音传来,我拼命睁大眼睛。她像是要逗弄这样的我一般,衣裙一翻,远远地离去,在舞台中央站定。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

  帷幕缓缓升起。

  从缝隙中涌入的光之波浪反射在她的眼中,闪闪发光。

  好耀眼。

  眯起的视线尽头,她闪烁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我。

  ——看着吧。

  她的嘴唇这样说道。

  我祈祷着这光芒一生都不要消失,同时将这一幕烙在了视网膜上。

  只要不失这束光,我感觉自己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4

  虽说是自己写的,但这电视剧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那部低成本网剧的拍摄终于开始了,我到现场观摩后得出的感想就是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陈腐的对白,毫无看点可言。

  唯独一点——主演绯之下纱良,也就是绯夏的脸实在好看,光是这一点就让画面撑得住场面。

  长大之后,绯夏变得更加漂亮了。

  高中时长及腰际的浅褐色长发,如今剪成了清爽的短发,从脸颊到下颌的线条更加精致分明。真的是好看到不行。无论什么表情都生动迷人,让人怎么看都不腻。

  ……但是,作为一部电视剧,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只是要女主角长得好看,那也不必非得是绯夏,随便找个漂亮女演员也一样。

  这部剧——这个剧本——不值得由绯夏来演。

  第一集拍摄结束时,这个结论冷冷地扎进了我心底深处。

  偏偏是我,写出了配不上绯夏的剧本。

  失望、羞耻、自我厌恶——仿佛把所有负面情绪咕嘟咕嘟熬煮成果酱,再塞满整张嘴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我踉跄着离开了现场。

  我不想让这样窝囊的自己被绯夏看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看着绯夏,于是就这样只来观摩拍摄,然后像躲藏一样悄悄离开。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卑鄙又可耻的事。

  可是,那份自觉轻易就被推翻了——绯夏的光芒丝毫没有褪色。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却一点都没变。

  而我却堕落成了写出那种暗淡你光芒的烂剧本的人。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绯夏会演女主角的话……

  ……不,就算做这种假设也没有意义。就算知道,我这个勉强在业界边缘苟延残喘的不入流编剧,也不可能写出能让现在的她闪耀的剧本。

  被思绪拖着走,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从拍摄场地到最近车站的路程感觉比平时远了许多。

  我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好不容易到达检票口——

  「好慢!」

  「……欸?」

  绯夏站在那里。

  宽松的提花面料白色针织衫胸前点缀着小巧的粉金项链,搭配着淡黄色喇叭裙——这身打扮充分衬托出了她的好底子,如果是约会的话,我一定会由衷赞叹她的等待对象有这样的福气。但这既不是约会,也没有约好碰面。我特意回头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完全是出其不意的遭遇。那为什么挨骂的是我……?

  「我说过的吧,西哈诺?『待会儿请务必和我聊聊哦』」

  「呃……」

  我以为那只是商业上的客套话,难道绯夏是真的有话想跟我说……?忽然,剧本围读那天她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那是什么像屎一样的剧本。你在小看我吗,西哈诺?

  我自己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被绯夏那样说。

  「……那个,我还要回去工作……」

  「非要今天不可吗?」

  我刚想委婉地逃走,绯夏就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膊,把脸凑了过来。好、好近……!

  「……不是……非今天不可」

  到头来,我还是没法违抗绯夏。

  「不过真没想到,我去试镜的那部剧的编剧居然是西哈诺~」

  咕嘟咕嘟痛快地灌下一杯啤酒,绯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是一家连锁居酒屋,虽然顶着贵族的名号,却以平民价格深受欢迎。不知为何,我正和绯夏面对面坐着喝酒。

  「话说你都当编剧了倒是联系我啊,西哈诺!你基本上也算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吧!」

  「……不,我没被你培养过……而且要说的话,佐野同学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艺名和经纪公司吗?」

  我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赌气的语气,慌忙端起酒杯,把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只有在应酬时才喝的啤酒,我至今也没尝出它好喝在哪里。

  「啊——好像是这样……话说回来,我只叫过你『西哈诺』,都忘了你真名叫什么了。账号是哪个?」

  「……黑泽。黑泽铃」

  怎么感觉这段对话也似曾相识……好歹高中三年一起参加过社团活动啊……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黑泽啊——找到了找到了。我去,聊天记录都埋到下面老远了」

  绯夏随意摆弄着手机,咯咯笑着把那条已经沉到人际关系地层深处的LINE界面拿给我看。她轻飘飘地把一个事实甩到我面前——对她而言,我不过是过去堆积层的一部分而已。嘴里泛起一丝苦涩……可能是因为喝了啤酒吧。

  我毫无意义地用指甲拨弄着玻璃杯滴落形成的小水洼。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以来,我好几次想过联系绯夏。就连第一次接到编剧工作时也是。

  但到头来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那一定是因为,我是被她丢下的那一方吧。

  「……话说回来,那些都无所谓了」

  声调忽然沉了下去,我吓了一跳,把视线从沾湿的指尖移回坐在对面的她身上。

  啊,又是这双眼睛。

  「你为什么写那种无聊的剧本啊,西哈诺?」

  那时候,我曾那样渴望这双眼睛——只要能在它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身影,就足以让我的胸膛因亢奋而快要炸裂。

  但现在,我不想看到。不,是不想被她看到。不要用那双眼睛看我这副模样。

  我已经不再是让你的光芒更加夺目的影子了。

  就算把这副身躯投入你眼底深处闷烧的火种,它也一定不会再燃烧起来。

  因为我已经是被你抛弃、枯死的树木了。

  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连做柴薪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佐野同学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编剧而已」

  「不对。就算现在不红,但西哈诺写的剧本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西哈诺不可能只写得出那种东西」

  不要。

  不要看我。

  不要用你的声音、你的话语——尤其是你那坚定不移的目光。

  连我自己都不曾相信过的我的才能,请你也不要相信。我会产生错觉的。

  ——事到如今。都是因为曾经丢下我独自远去的你。明明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

  我从包里取出钱包,把仅有的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抱歉,我还是得回去工作了」

  「西哈诺」

  绯夏只用声音就缝住了我正要站起的双脚。

  「……什么?」

  「重写那个剧本」

  她就像自己有权这么做一样,说得云淡风轻。

  「……已经交稿了,拍摄也开始了。怎么可能重写」

  我强行扯开被缝住的脚,迈步走去,绯夏的声音刺向我的后背。

  「你觉得那部剧『很好』吗?」

  「……!」

  为了不让疼痛泄出声来,我紧紧咬住臼齿,走出了店门。

  混杂着各种食物气味的温热夜气包围了我,我终于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怎么可能觉得好啊」

  怎么可能好。那种平庸得像路边石子一样的剧本。

  但是做不到。现在的我已经写不出配得上绯夏的剧本了。

  因为你所相信的那种才能,我根本就没有。

  「我毕业之后要去东京」

  绯夏用手指别扭地扯了扯制服的领口,这样说道。我们那所地方公立高中的制服是一件土气的水手服,跟绯夏一点都不搭。

  高三那年,最后一次大赛的归途中。我和绯夏并肩沿着河边走着,小声回答了一句「这样啊」。

  河面上反射的夕阳余晖淡淡地融化了走在身边的绯夏的轮廓。

  「我已经看好要加入的剧团了。果然东京的环境更好,试镜之类的机会也多。我要为了成为最优秀的自己,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双眼用力,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语速有些执拗地快。就好像她觉得我会阻止她去东京一样。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佐野同学的话,一定能做到的。在东京也能成为最优秀的」

  听我这样回答,绯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对吧?我就知道西哈诺会懂我」

  自从绯夏第一次拿下女主角的那次试镜之后,我和绯夏经常待在一起。不过也只是社团活动结束后,陪她自主练习,向她传达剧本意图——算不上朋友,说到底还是编剧与演员关系的延伸。

  「你写的剧本,当然问你是最清楚的」

  当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和其他部员而是只和我一起自主练习时,绯夏露出一副「这还用说吗」的表情这样回答。

  「而且,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所以你说的话,我能相信」

  她像是补充一样说出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她不高兴地撅起的嘴唇,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垂的颜色。

  我被应允了。

  被允许待在最美的光辉身旁,最先沐浴在那光芒之中。我的剧本值得这样的待遇。

  所以我产生了错觉。

  练习间隙,从她偶尔漫不经心的闲聊中,我察觉到了绯夏梦想着在东京作为演员获得成功的愿望。我也觉得绯夏一定能实现。

  所以我也偷偷投稿了剧本奖项。为了高中毕业后也能继续为她写作。为了证明我有那样的力量、那样的才能。

  而现在,在这条并肩行走的归途上,绯夏第一次明确说出了自己的去向。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也一起去东京。

  这样的话,就算去到远方,我们也一定能一直在一起。因为第一个说我剧本有趣的人就是你。是你给了它们价值。

  我负责写,你负责演绎。

  只要有这个,我们就还能联系在一起。我会永远作为影子依偎在你身后——

  「果然还是告诉了西哈诺比较好。这样我就能了无牵挂地告别了」

  绯夏爽朗地笑了,我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告别。

  ……为什么。明明我,我们——

  乱七八糟的、连不成语句的碎片在我脑中纷乱飞舞。

  「……佐野同学,打算一个人去东京吗?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我好不容易理出一点思路,拐弯抹角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缩了缩下巴。

  「嗯,差不多吧」

  「周围的人肯定会说一堆废话嘛。什么还是升学比较好啦,这可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世界啦之类的。反正那些人没一个能为我的人生负责」

  她的声音里渗出了一丝闷烧般的焦躁。

  「我不想听那些对我的人生连一毫米责任都不负的人说教。无聊的常识、狭隘的价值观——用这种东西堆出来的话,我不需要。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所以,我一个人也能走到任何地方」

  「一个人」这几个字,格外刺耳地留在了耳中。

  嘴里干得要命,涌到喉头的话语黏糊糊地卡住了。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和我不同。不像没有她就什么都不是的我,她从最初开始就独自闪耀着。我就是被那份孤高灼伤的。

  说什么和她一起就能走到任何地方——那真是可笑的傲慢。

  因为她一个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缠在这种人身上的影子,只会成为枷锁、成为负担。

  我想成为你的影子,不是为了束缚你啊。

  「不过呢,西哈诺。我觉得你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因为你可是仅次于我本人、最相信我的人啊」

  绯夏笑着说,对我的傲慢与浅薄一无所知。

  「……嗯」

  我咬紧的臼齿根部一阵酸痛。但如果不这样,我怕自己会狼狈地哭出声来。

  所以我拼命挤出笑容,说出了推动她决心的话。

  「……佐野同学的话,一个人也一定能做到的」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一直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就像仰望遥远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样,只为那遥不可及的美丽而着迷就够了。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叫住我——如果没有叫我「西哈诺」的话。

  那样的话,对于你丢下我一个人远走这件事——对于你不需要我、而我不一样这件事——我就不必承受那种仿佛身体被撕成碎片的痛苦了。

  「……佐野同学的话,在东京的剧团也会是最棒的——不,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在电视或电影里,成为日本最棒的演员……!」

  明明我不是演员,这些热情洋溢的话却一串串从唇间滑落。真正想说的那些血肉模糊的感情,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渗进话语的边缘。

  「……西哈诺」

  听完我激昂的陈词,绯夏愣了一下,然后——

  「不错嘛,这个!只要在屏幕那头,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嘛!」

  她露出一个仿佛确信前方一片光明、连一丝阴影都不存在的无畏笑容。

  「所以啊,看着吧。不管我在哪里——看着我」

  我知道,那个「哪里」绝不会是在你身边。

  「……嗯,看着呢」

  于是,绯夏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

  我则升入了本地一所通勤范围内的大学。

  每天我都在电视和手机屏幕的另一头寻找绯夏的身影,但那个去了远方的她,我终究一次也没有看到过。

5

  电视剧的拍摄进展得很顺利。

  演员也好,摄制组也好,所有人都无功无过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亮点,但也没什么问题,一个和平的拍摄现场。

  ……不过,问题出在拍摄结束之后。

  「白野老师,可以跟您一起走到车站吗?」

  绯夏笑眯眯的,脸上挂着一种过去从未对我展现过的笑容,刻意散发着「我非常尊敬您!我想和您待在一起!」的气息——我打从心底觉得:演员真的好厉害……往坏的方向也是。

  「我想听听老师对我今天表演的意见……」

  在其他相关人员面前被女主角这样拜托,身为编剧我也没法拒绝……

  「……那、那就,到车站为止的话」

  从拍摄场地到车站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和绯夏并肩走着。

  「……呃,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受不了持续了一阵子的沉默,我先开口问道,绯夏斜眼瞪了过来。

  「当然是上次那件事啊。剧本,重写」

  「……所以说,」

  不可能的——我几乎是叹着气回答。

  「为什么?西哈诺你自己满意吗?你看过拍摄了吧?你能说这部剧有意思吗?」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打乱了我的步伐。

  「……不过,剧本也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故事是很常见的那种,可能新鲜感是少了点」

  「那不就是在说『无聊』吗?」

  绯夏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选择拐弯抹角的措辞。

  她停下脚步,依然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也没法继续往前走,只好跟着停下来。

  「西哈诺,你以前说过的吧。说你想成为我的影子」

  她尖锐的目光投来的话语,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你还记得那种事」

  「当然记得啊!」

  我想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被她看出我的动摇,但她像要把话砸过来一样继续说道。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她修剪整齐、泛着光泽的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肤。那股不像她作风的急切让我感到困惑和狼狈。

  为什么。

  明明你一个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明明曾经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要这样拼命呢。

  「……第一次读你的剧本时,我就想『我想演这个女主角』。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能演好——不,应该说这个角色就该由我来演。你的剧本总是让我觉得,只要我来演,就能做出最棒的作品」

  像触碰到的肌肤在传递热量一样,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咕嘟咕嘟地涌上来。被她这番我第一次听到的心意催促着,那股热流涌到了喉头。

  「——但是,从这个剧本里我感受不到那种东西。西哈诺,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

  涌到喉头的那股热流,像突然冻结了一样,让我窒息。

  「……干什么」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可悲地颤抖着。

  自从她丢下我离开以后,我一直独自背负着的东西——在日常的流逝中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像沉渣一样的感情——决堤般从胃底翻涌上来。

  「那种事,我倒想问你呢……?明明说什么进了东京的剧团就要成为最棒的……明明说什么让我在屏幕那头看着就好……可佐野同学的名字也好,脸也好,我一次都没见过!」

  声音尖细、处处走调,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前,绯夏端正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我一直在找你……!电视上也好,社交媒体上也好,街头的广告牌上也好……可一次都没找到过!我查过绯之下纱良这个名字。演过的作品全是些不起眼的无名作品,甚至连主演都算不上。你问我这几年在干什么——我可不想被现在的佐野同学这么说……!」

  脸颊扭曲着、紧紧咬着樱桃般嘴唇的绯夏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模糊了。

  我在哭。一个成年人站在路边,不顾体面和羞耻地哭着、喊着。很难看,很丢人,可是积压在身体深处的情感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明明知道这对绯夏来说只是任性的迁怒。

  「我是……被佐野同学丢下的……所以,我必须追在你后面才行……总有一天你作为演员成功了、出名了,出现在屏幕那头的时候,我要待在你身边……为了重新成为那个在耀眼世界里被光照耀的你的影子……我为此一直写着剧本,好不容易成了职业编剧……」

  每吐出几句夹杂着呜咽的话语,喉咙就像被灼烧一样疼。

  高三最后一次大赛的归途上,在被绯夏亲口告别之前,我投出去参赛的剧本得了佳作奖。那是高中时代的我,为绯夏写的最后一个剧本。

  上大学后得知结果的我,抓住了那一点点希望。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想离你更近一些。既然无法隔着屏幕看到你,那我就去找你就好了。我想,从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所以我选择了继续写剧本。

  虽然我没有凭一己之力立足的才能,但我相信,为你而写的故事,终将成为抵达你身边的路。

  ——然而现实,并不会像剧本那样顺遂人意。

  「……可是,你哪儿都不在。你本该在的世界里,为什么没有你。如果看不到你——如果不能再有机会让你来演我的剧本,那我写剧本还有什么意义」

  我咬紧颤抖的嘴唇,拼命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她第一次演出我剧本的那个舞台,至今仍历历在目。

  不,它从未消失过。闭上眼睛,那个闪耀的舞台,那双比任何宝石都美丽的眼睛,永远烙印在我的眼底。

  我曾相信,只要不失去那道光,我就能去往任何地方。

  那是我的路标。

  可是人闭着眼睛是没法前进的。睁开眼迈出一步后,我的视野里,根本没有什么能指引我的东西。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拼命地走着。可是我连自己前进的方向是不是前方都不知道。

  绯夏。

  没有你,我写不出来。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早就写不出好剧本了。因为我想写的,一直都是由佐野绯夏来演的女主角。没有这个,我就只能写出这种随处可见、肤浅得像量产货一样的东西……可是为什么——」

  嘎吱一声,咬紧的臼齿痛得嘎吱作响。

  这样窝囊的现在的我——像朽木拼凑起来的粗陋的剧本——我根本不想让你看到。

  「……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写不出能让你闪耀的剧本了啊……」

  呜咽堵在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呻吟。即使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呜咽和泪珠还是从指缝间啪嗒啪嗒地掉落。

  不是我不肯重写。

  是我重写不了。

  因为我再也写不出她期望的那种剧本了。

  「……西哈诺写不出有趣的剧本,是我的错吗?」

  喃喃的低语声中,我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睛。

  视线前方,绯夏正用一种仿佛看到难以置信之事的神情看着我。

  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眶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泪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那是一副极其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想这样。

  偏偏是我让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可我不想看到绯夏哭。

  绯夏从来都是自信满满、坚强有力、只直直地瞪着前方的——那样的人。我一直看着的就是那样的绯夏。

  「绯夏……」

  不由自主伸出的指尖,快要碰到她僵硬的脸颊。至少,得接住那快要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才行。

  可是——

  「……什么啊,那是」

  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她唇间漏出。

  她的手背粗暴地拨开了我的手指,我猛然回过神来。

  只是一瞬间。被她手挡开的视野重新打开时,那双燃烧得几乎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的眼睛,正瞪着我。

  「真自私」

  绯夏像在唾弃一般说道。

  那咕嘟咕嘟沸腾般的声音的温度,让我的背脊一阵战栗。

  「就因为短短几年没找到我,那又怎样?这样就觉得我已经完了?觉得我只是个嘴上逞能的无聊失败者?」

  燃烧着怒火的双眸,直直贯穿了我。

  「别开玩笑了!我既没死也没放弃过!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擅自在那儿叽叽歪歪!你只是没找到而已,别把我到今天为止的时间当成不存在!别光抱怨过去的事,看看现在啊!现在!我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仿佛一下子清晰起来。

  就像她燃烧的火焰把一切都蒸发掉了一样。凶猛、原始——正因为如此,才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力地传达过来的光芒。

  「——好好看着我啊,西哈诺」

  深深吸了一口气,绯夏把手放在胸前,静静地说道。她挺直脊背笔直站立的身姿,与昔日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正因经历了岁月的沉淀……经历了那些我没能找到她的时光,反而更多地在我的胸口唤起了痛彻心扉的怀念与憧憬。

  「写不出来了的话,就再想起来啊。是什么让你写剧本的」

  啊——我发出一声小小的、近似呜咽的叹息。

  你的火焰、你的热度,竟然还想再一次点燃我吗。

  在已经腐朽枯竭的身体深处,我感觉到一小簇火星正滋滋地燃起。像要守护那还微弱得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火苗一样,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下次拍摄的日子,你一定要来。看着我,一秒钟都不许移开视线」

  绯夏伸出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鼻尖。

  「我会用我的表演,把你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给打醒。拍摄只剩两集了,要重写剧本的话,我得赶紧替你点火才行」

  说完,绯夏咧开嘴,露出一个无畏的笑容。

  长大后变得更加漂亮的她露出这个表情,比从前更加牢牢地攫住了我的目光。

  倒数第二集拍摄现场,我从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被灯光照耀的绯夏。

  我们的距离,和那时一样。

  拍摄开始了。

  故事进入高潮,是一场梦想破灭受伤的女主角被主人公安慰的戏。

  绯夏的表演很细腻,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主角的情感真切地传达了过来。

  可是,也仅此而已。

  只是很精湛、很美而已,我胸中本该点燃的那簇火种依然闷烧着,没有燃起。

  我所渴望的她的本质,不该是这样的。

  是我的剧本扼杀了她原本的光芒。我把她关在了平庸乏味的女主角的框架里。

  ……果然,对于只能写出这种剧本的我来说,根本不可能再次让她闪耀。就算重写,结果也不会改变。

  沉重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压得我快要低下头去。

  但就在这时,脑海中闪过了绯夏的话。

  「看着我,一秒钟都不许移开视线」

  我下意识地抬起想要低下去的头,就在那一瞬间,我和她对上了目光。

  「看着吧」——从那天起就一直住在我心里的她的声音,缝住了我的视线。

  接下来的场景,按照剧情是主人公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拯救女主角的心灵。听了这些话,女主角放弃了无法实现的梦想,变得成熟了一些,下定决心和主人公一起走下去。这是走向无聊的幸福结局的最后的助跑。

  主人公的台词结束后,一直低着头的绯夏犹豫地开口了。她把放弃梦想、接受现实的台词放在舌尖上——

  「——我,才不会放弃」

  那平静却带着确切热度的声音,让现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昏暗角落里的我回过神来,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剧本。

  不对。我没写过这样的台词。

  我重新抬起头,但绯夏已经没有再看我了。只是像一只不愿错过终于到来的好机会而龇牙咧嘴的野兽一样,抬头的绯夏用炯炯的目光瞪着主人公。

  是即兴发挥。

  绯夏擅自改了台词。

  周围的空气骚动起来。虽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但原本那种「一切正安稳走向结局」的安心感,被绯夏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冷汗顺着腋下滑了下来。

  在这种重要场景里,加入这种会一百八十度改变后续发展的即兴发挥。就算马上喊卡也不奇怪。那样的话,她的即兴发挥就毫无意义了。只会作为一个做了多余之事的演员,降低在相关人员心中的评价。

  可是——

  「——我知道。你说的道理是对的。可是,那种正确,根本救不了我」

  绯夏继续用即兴台词往下说。没有喊卡。导演在干什么?

  我想环顾四周确认情况的心情,和一刻都不想错过绯夏表演的心情在交战。

  ——不,不只是我。我能凭皮肤感受到的空气告诉我。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绯夏。连导演在内,没有人能阻止她。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和热量的她,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此刻,这个摄影棚——这个小宇宙的中心,就是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绯夏的喉咙发出咕的一声。

  「……没错,我花了多少年都没能实现。今后也许不管坚持多久都可能实现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主人公的视线让饰演主人公的演员像是被拽出台词一样僵硬地回应。

  「那、那果然还是放弃比较好吧?与其把时间花在实现不了的事上,不如和我一起——」

  「但是!」

  绯夏咆哮着打断了试图把轨道拉回原剧本的主人公的台词。

  那表情粗犷得几乎要把至今为止那个为梦想和爱情烦恼挣扎的楚楚可怜的女主角的脸全部覆盖掉。

  「那种事,构不成放弃的理由!也许实现不了,也许不会顺心如意——可是,活着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所以我不会把那些当成说服自己的借口!……不如说!找借口也好,烦恼也好,全部全部都是浪费时间!因为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啊!与其烦恼着停下来,还不如往前迈一步,那肯定更好!不对吗!」

  激烈而真挚地编织着话语的绯夏,呼吸渐渐乱了。炯炯发光的眼睛带上了某种危险的神色。不是覆盖掉女主角的脸,而是崩溃的女主角的脸,和薄皮下藏着的绯夏自己的脸,混合在一起,融为一体。

  从内部烧尽平庸的女主角的条条框框,从那灰烬中重生。

  「再说了,你凭什么擅自觉得你懂我的极限啊!接受现实吧、放弃比较好什么的,你才该问问自己这几年干了什么呢,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一个外人,擅自对我抱有期待,擅自失望,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别开玩笑了!听好了!我的过去也好!未来也好!还有此时此刻也好!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我自己的!所以就算其他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我了,只有我!绝对不会放弃相信我自己!」

  她倾泻而出的台词像火焰一样燃烧、盘旋,不放过我们任何人。没有人能呼吸。

  「说到底,我凭什么要被你一个外人的意见牵着鼻子走啊!你对我的人生既没有责任也没有权利吧!我死了你也会死吗!?不会吧!没有跟我同归于尽的觉悟就别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啊!」

  绯夏圆睁着双眼,揪着主人公的胸口吼道。只有她喘息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她的呐喊的余韵久久没有散去,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导演终于喊了卡。包括导演在内的几个人慌乱地聚到一起,商量着「怎么办……?」「可是女主角的性格……」「不过画面很好……」「会和最后一集的展开有矛盾……」之类的事。我瞥了他们一眼,仍然看着绯夏。

  她用指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那副仿佛在说「怎么样?」的姿态,让我越过无奈,反而觉得好笑起来。

  在故事高潮擅自加这种即兴表演,把现场的人搞得一团乱,你还在得意什么啊。

  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绯夏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的。我是想起来了。

  想起了第一次和你说话的那一天。

  想起了那个说着「迟早靠实力让所有人闭嘴」的你的侧脸。

  ——以及,我是为了你才开始写剧本的这件事。

  我从绯夏身上移开视线,走近导演他们那边。

  「那个——」

  事到如今,我仍在踌躇。我真的能做到吗?不会被刚才看到的绯夏的光芒吞噬而消失吗?

  但是,必须做。如果在这里不迈出这一步,我一定会后悔。

  「——请让我重写最后一集的剧本」

  「白、白野老师?!」

  面对惊愕的导演,我猛地低下头。

  「我想重写,让刚才绯之下小姐的即兴表演能够成立!那样一定会更有意思——不,我会让它变得有意思!所以,拜托了!」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我等来了回答。

  然后——

  「……明白了。既然白野老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拜托您了。我们刚才也在讨论,去掉那段即兴表演确实可惜」

  「——谢、谢谢您!」

  听到导演的回答,我拼命忍住喜悦,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必须写出来。

  我要把你的光芒,不是变成一瞬间的闪耀,而是变成今后也会一直存在的东西。

  「西哈诺!」

  我带着急切的心情离开现场,小跑着奔向车站的路上,绯夏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我。

  「那个……该怎么说呢」

  绯夏难得地吞吞吐吐,但最后还是像豁出去了一样挺起胸膛。

  「怎么样?我的即兴表演!」

  「什么叫怎么样……」

  稍微想了想,我老实回答道。

  「太强行了。太不考虑后果了。全靠气势硬推。绝对不要再来第二次」

  「什、哈啊!?」

  大概是和预想的感想不一样,绯夏一脸不满地瞪圆了眼睛。

  「……但是,非常耀眼。是让人绝对不想移开视线的那种。……那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绯夏」

  听我这么说,绯夏明明还在生气,却像在忍着不要笑出来一样——总之,她做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

  「哼~~~……那就好」

  绯夏小声嘟囔着,不知怎的比那时候看起来还要孩子气很多。

  「话说,那段即兴的内容也太像绯夏本人了吧?有些地方简直像是你在说『你来说说看?』一样的内容」

  「哈啊!?哪里有啊!?」

  「嗯……什么『你一个外人擅自期待擅自失望』那部分之类的?绯夏你自己不也对我这样做了吗」

  当初拼命逼我重写剧本、说我能写出更有趣的东西的她,心虚地扭过头去。

  「不,那是……话说回来你既然决定重写了那不就行了吗!?赶紧回去重写啊!?」

  「明明是你叫住我的吧!」

  我抗议道,绯夏却突然像赶虫子一样挥着手。

  「……噗」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轻轻笑了出来。

  「那,你真的能写好?」

  绯夏忽然收起笑容,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任何欺骗和敷衍在她面前都没有意义。

  「……我会写的。我也决定了,不再迷茫,不再找借口,也不再烦恼」

  「……是嘛」

  我正面迎上她的视线回答,绯夏冷淡地说道。

  「那我等着」

  「嗯」

  我朝绯夏点点头,转过身去。于是理所当然地,绯夏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但是,我已经不会再迷路了。

  就算看不见,你也在等着我。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停下脚步。

6

  最初还让我想着「这种东西谁会看啊」的电视剧,出乎意料地火了。

  不,准确地说,是绯夏即兴表演的那场戏火了。

  脸蛋好看的绯夏暴怒着滔滔不绝的那场戏,从一支短视频开始迅速传播开来,绯夏一夜之间成了话题人物。

  「虽说我并不想被当成这种一次性的快餐梗来消费就是了」

  在我住的廉价公寓房间里,绯夏用叉子戳着外卖买来的水果挞,哼了一声。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托它的福,工作邀约也多了起来。我要从这里一路红上去,把地上波电视剧的主演也抢到手,还要进军大银幕……!」

  看着一脸坏笑咔嚓咔嚓切着水果挞的绯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觉得佐野同学一定能做到。我会支持你的」

  说着,我把叉子插进自己那份水果挞送到嘴边,却感觉到了一道异常执着的视线。

  我抬起头,发现绯夏不知为何很不高兴地瞪着我。

  「只是支持而已吗?」

  「欸?」

  「你已经不打算为我写了吗?」

  绯夏嘟囔着,像是在闹别扭。我停下了握着叉子的手。

  「……这次的电视剧,除了最后一集以外评价都很差。所以,果然以现在的我,要写出配得上佐野同学的剧本,还是很困难」

  「西哈诺……」

  「但是」

  我直直地看着皱起眉头的绯夏,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写。不管佐野同学走得多远,我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听我这么说,绯夏一瞬间像哑了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很快,她坏心眼地歪起了嘴角。

  「哦?我可不会再等你哦?你要是磨磨蹭蹭的,说不定转眼就看不见我了哦?」

  「唔……我会努力的……」

  正值爆红期的她说出这话格外有说服力,我的回答变得含糊不清。

  「谁知道呢~?西哈诺你总是一直远远地看着我。所以才会弄丢的吧?」

  「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最初把我丢在最远处的,是绯夏你自己啊……

  绯夏完全没理会我的心思,她环顾了一圈房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

  「那,要不要一起住?」

  「哈?」

  绯夏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手一抖,叉子上的水果挞块掉了下去。

  「不,我从刚才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公寓既没有自动锁又是一楼,安全性不太好吧?我也正好想搬家来着,那两个人分摊房租的话,应该能住更好的房子吧?」

  绯夏虽然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不定,语速也快得不自然,明显是在掩饰什么。……这人真的是演员吗?

  「一起住啊……」

  我把掉在盘子上的水果挞块重新送进嘴里,嚼了嚼。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再把我弄丢了吧」

  绯夏小声补充道,然后别过头去。可是她的脸颊却泛着红晕。

  「……确实,可能也不错。有自动锁的房间」

  「重点是那里吗!」

  我哈哈笑起来,绯夏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我。

  那双映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温柔地眯了起来。

  「那,从今往后,就在最近的地方——」

[center][b][size=4]《旁白》[/size][/b][/center]

  最开始,我觉得她是个怪人。

  同一个社团,却也不主动找我说话,每次一留意到,就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看。心想:这人该不会是跟踪狂吧?不过反正都是女生,目前也没造成什么实害,就随她去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第一次真正和她交谈之后,我的印象变了。

  因为,面对我从不给别人看的、赤裸裸的本性——从小我就经常和别人起冲突,久而久之学会了隐藏起来的那个真实的我——那家伙看我的眼神,却一点都没有变。

  期待、憧憬——那种带着闪闪发光的感情投向我的目光,我并不讨厌。虽然,那家伙一定是过度高估了我。

  因为我并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她想的那么特别的人。

  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在那家伙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而这个答案,居然出现在她写的剧本里——这让我很吃惊。

  那家伙的——西哈诺笔下的女主角,真的非常有魅力。

  坚强、开朗、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甚至能用那份光芒带动周围的一切——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特别的女孩。唯一的瑕疵,就是偶尔会吐出带刺的台词。

  因为她总是一直看着我,所以我试着诈了她一下,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是以我为原型写的,这让我吃了一惊。

  原来在西哈诺眼里,我是这样的啊。

  我当时想过要告诉她:我没那么厉害,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因为我只觉得吐毒舌这点倒是挺像的。可是,当我故意刁难地追问她时,她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我想成为你的影子」——简直像一场笨拙的爱情告白。

  我想,大概就是那份热度感染了我吧。

  以至于我甚至说出了「要在试镜中拿到第一名」这种话——明明在此之前我一次都没拿到过主角。

  自信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过。我总是害怕着,也许自己的上限就在这里了。

  但是,我想相信你眼中看到的那个我。

  从那天起,我一直拼命地不让自己偏离「你想看到的佐野绯夏」。因为只要这样做,我就觉得自己也能相信自己了。觉得自己也能喜欢上自己了。

  我一直,在配合着影子的形状扮演着自己。

  所以,当那个影子消失的时候,我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高中毕业,独自来到东京后,我迷路了。

  无论参加什么样的试镜,每当评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时,我都会深切地意识到——脚下没有延伸的影子,西哈诺不在这里。

  ……其实,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来。但是,那么软弱的「佐野绯夏」,不是西哈诺想看到的我。在西哈诺眼里,我一定应该是孤高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想让你看着我。用那双眼睛,为我描出轮廓。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成为一个能触及远方西哈诺的演员才行。可我知道,没有西哈诺的我,根本没有那样的力量。

  被束缚般的几年过去了,我已经到了极限。

  我决定就此结束——直到我在接下的一份工作中,看到了编剧的名字:「白野」。

  西哈诺,我很开心。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受到了打击。

  为什么西哈诺会写出这么无聊的剧本呢?

  西哈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以为自己被丢下了——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甚至写不出像从前那样的剧本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不能就此结束。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有本事的。

  因为你是能写出那么厉害的剧本的人——能让我这个一点也不特别的人,也觉得自己像个特别的女主角。

  在向全世界证明这一点之前,我不能结束——我是这么想的。

  我最清楚你的厉害之处。

  我最擅长演绎你写的女主角。

  因为,我是最相信你的人。

  对不起,西哈诺。

  那个时候离开了你。我以为你期望的我会这样做——我以为不该说「跟我来」或「在一起」——但那一定是错的。

  你和我,两个人共同塑造出的「佐野绯夏」,缺了哪一方都不行。光和影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从那天你成为我的影子开始,我们就已经无可救药地需要着彼此了。

  对不起啊,西哈诺。

  虽然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这么晚了。

  虽然说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

  但是,再一次演了西哈诺的剧本之后……看到你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那么那么地闪闪发光、那么耀眼,我终于明白了。

  我真正想成为的,从来就只有你眼中的那个第一名而已。

  为了这个目的,西哈诺,就算是你的眼睛,我也会骗过去。我会让你相信,我才是那个特别的女主角。你视网膜上烙下的那个女主角的虚像——今后多少年,不,无论多少年,我都会一直演下去。演到你再也离不开写剧本为止。

  所以啊。

  新签下合约的带自动锁的公寓房间里。

  清晨六点纯白的朝阳,洒在西哈诺的睡脸上。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我轻声呼唤,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快点醒来吧。

  用你的那双眼睛。

  从今以后,一直在我最近的地方——

  「看着吧,西哈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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