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紅茶 『延烧fortissimo』
放弃成为钢琴家的那一天,我遇见了星越奏。
那个沐浴在灿烂午后阳光下,弹奏着「银河铁道999」的女孩。
Yamapiko・青少年钢琴大赛。
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型乐器厂商主办,限定国中生参加的比赛(译注:这里应该是neta的雅马哈青少年钢琴比赛,定位为专为15岁或以下的儿童和青少年设计,旨在为年轻音乐人才提供展示和国际交流的舞台)。
从一次预选到三次预选共三轮,报名者超过两百人。评审阵容有音乐大学的讲师和在海外活跃的演奏家,参赛者的水准不输全国日本学生钢琴比赛。
我喝了一口罐装蜜瓜苏打。伴随着痛楚的清凉感灼烧着喉咙。
所泽市民文化会馆的入口大厅充满了刺痛肌肤的紧张感。我确认墙上的圆形时钟。还有五分钟。再过五分钟,我们的命运就会揭晓。
音乐之神即将下达审判。
「小诗音」
我抬起头,与穿着橘色礼服的少女四目相交。虽然不是朋友,但彼此熟识到记得对方的名字。
这是我们第几次报名同一个比赛了呢?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话,不是认真的吧」
恳求般的语气缠绕着耳朵。
「你不会放弃钢琴吧?」
「我是认真的」
女孩的表情扭曲。我无视她,继续说:
「今天输了,我就放弃」
「为什么?」
「明明没有才能,继续下去也没意义吧」
「没那回——」
女孩正要开口,又闭上嘴巴,望向走廊深处。我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性拿着卷起来的纸张走过来。
审判的时刻到了。
男性把纸张贴在布告栏上。心脏跳得发疼。指尖冷得像冰块。
比赛的正式出场者有八名。
其中没有我的——音羽诗音的名字。
我在休息室把礼服换成制服,走出大厅。我撑开折叠伞。市民会馆外头下着雨。仿佛提早进入严冬的寒冷午后。
我在文化中心前的公车站传讯息给妈妈。
『这样就好吗?』
对于马上传来的讯息,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OK」贴图。
「得开始准备考试了……」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低喃的话语却颤抖着。
叹息消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音乐很花钱。
尤其是想成为职业音乐家,需要庞大的资金。付给讲师的学费、比赛的远征费、服装费、乐谱费、钢琴的保养费。有音乐科的高中都是私立学校,音大的学费四年加起来将近一千万。为了提升演奏家的水准,也必须考虑去维也纳或柏林留学。
这一切都需要钱。
想成为钢琴家,需要祝福。不只是音乐之神,也需要幸运之神的祝福。
我缺少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只有成为职业音乐家才能靠音乐吃饭。国立的音大学费不到私立的十分之一,也有奖学金制度。不执着于留学和比赛,从事与音乐相关的工作,把钢琴当兴趣来弹也可以。这样——这样又如何?
我用乐福鞋的鞋尖踢了生锈的长椅脚。铿。脚尖传来一阵闷痛。
这样没有意义。无法站上舞台的钢琴家没有价值。
所以音羽诗音没有价值。
我已经明白了。审判已经下达了。
我一定有几分才能吧。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沉睡在我体内的宝石,其光辉并非压倒性的——不足以让我摆脱所处的境遇,也不足以让音乐之神低头伸出援手。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某个企划的介绍文。
这是为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而设的特别支援计划。只要被选上,就能获得海外留学的资金援助。
可是,这需要实绩。
结果如各位所见。
我没能握住音乐之神的手。连成为最后候选人也办不到。
这种人继续敲击琴键又能怎样?任何人都能接触音乐。可是,只有极少数人能被允许站上舞台。
我在所泽站前下车,雨势已经变小了。我收起伞,走进车站。用手机的前镜头确认湿掉的头发。
沉重的浏海,阴郁的黑眼。公立国中的白色水手服,肩膀一带被雨淋湿,微微透出底下的肤色。
我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把有线耳机塞进耳朵,启动音乐APP。设定在播放清单最上面的音乐震动我的鼓膜。
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译注:又作谢尔盖・拉赫曼尼诺夫,是后浪漫主义古典音乐在俄罗斯的代表人物,其作为20世纪最主要的钢琴演奏家,亦入选《留声机》杂志名人堂。他的作品甚富斯拉夫民族色彩,充满激情、旋律优美,其钢琴作品更是以难度见称),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是拉赫曼尼诺夫的代表作之一。在众多钢琴协奏曲中,也是需要高度技巧的困难曲子。
主题结束的瞬间,我有种致命性崩溃的预感。我冲进眼前的证件照快拍机,拉上帘子。无机质的自动语音,将和弦推挤开来。请投钱,选择照片尺寸。请投钱,选择照片尺寸……
「呜啊」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才刚这么想,眼泪就像溃堤般涌出,停不下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膝盖,嚎啕大哭。透明的水滴落在手机的萤幕上。
回过神来,演奏已经结束了。第二乐章是十六分四十七秒。也就是说,我哭了那么久。
如果有人想拍证件照怎么办?我这么想,对自己冷静的思考笑了笑。宛如浊流的冲动,不知何时已经平息。眼泪真伟大。能溶解任何感情,将其冲走。
忽然。
耳朵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是钢琴声。不是无线耳机,而是现实的声音。
我像被引导般走出证件照快拍机。
声音来自车站二楼。我将手放在手扶梯的扶手上。
声音逐渐变大。
Do Do、So So、La La、So。Fa Fa、Mi Mi、Re Re、Do。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译注:又作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奥地利古典主义作曲家的《小星星》。
不久后,我看见声音的来源。
车站内出现了一台格格不入的直立式钢琴。
坐在琴前的是个小学年纪的男孩。稚气的脸庞因紧张而泛红,拼命地弹着琴键。一对看似父母的男女,隔着围在四周的围栏带,守望着这位小小的演奏家。
弹完最后一个音后,他腼腆地笑了笑,随即一头钻过围栏带,抱住母亲的腿。路过的白发女性则轻轻拍着手,像是在低声喝采。
我陷入了混乱。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钢琴?
钢琴是种非常娇贵的乐器,因此才有专门的调音师。别说年岁与搬运,光是温度和湿度的变化,就足以让钢琴走音。
把它放在车站里?完全搞不懂。
围栏带的支柱上贴着一张放进塑胶板里的告示。「所泽交流钢琴。任何人都可自由弹奏」「每人限用五分钟,请互相礼让」「拍摄影片请站在地板标示胶带内侧」「使用时间为十点至十七点」。
前往比赛会场时,我也经过了所泽站的车站内。但我的脑袋里满是比赛曲该如何弹奏,抵达会场时也比使用时间的十点早到。所以才没注意到吧。
比起这个。
验票闸门的方向,传来电车到站的广播。星期日的所泽站,人潮汹涌。电车驶入月台。鞋底踢踏坚硬地面的声响。「买个鲷鱼烧吧」「我要红豆馅」。
在充满杂音的地方弹钢琴。究竟是谁,为了什么?
「——你不弹吗?」
我猛然回头。
有个女孩。
和我年纪相仿,也就是大概是国中生,可爱到引人注目的女孩。宛如人造品的鲜艳金发,被长长睫毛包围的深褐色眼眸,自然的樱花色嘴唇。是个漂亮的女孩。非常漂亮。
她穿着一身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
(……嗯?)
亮面的黑色连身长裙,黑色毛皮披肩,再加上漆黑的绑带靴。
以时尚来说,是前卫又奇特的服装。
谜样品味的女孩,不耐烦地噘起嘴,又问了一次。
「你不弹钢琴吗?」
「——啊」
我退到一旁,补充说道:
「那个,对不起。我不弹。我只是看看而已」
「啊,是吗?那可以请你让开一下吗」
我后退之后,全黑的女孩缓缓打开行李箱。
她毫不在意我充满怀疑的视线,首先拿出数位式厨房计时器。将计时器设定为「五分钟」,放在椅子边缘,按下开始钮。
计时器开始倒数。剩下四分五十二秒。
她坐在直立式钢琴前,戴上黑色毛皮帽子。我在某个影片看过俄罗斯人戴这种帽子。记得叫做「苏联毛帽」来着。
「嘿咻」
黑色帽子。黑色披肩。黑色连身裙,配上金色长发。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用手机搜寻,得知一直感觉到的既视感的真相。以前在电视上播过的动画片头曲,以及在片头曲登场的角色。
——这是Cosplay嘛!
这个人打算Cosplay,然后弹钢琴吗?在没有举办任何活动的星期日所泽站。
她无视于我的混乱,调整椅子的高度,把手放在琴键上。
大大张开的右手,落在琴键上。
高亢的八度音,宛如汽笛般划破午后的喧嚣。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啊,我知道这首曲子」「Cosplay好可爱~是谁?有名的人吗?」「就是那个啊,GODIEGO的银河铁道」
演奏一开始,人群便纷纷聚集过来。其中还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她。
仔细一看,她脚边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纸。「欢迎摄影。请扩散哦♪」圆圆的手写字让我感到头晕。还很贴心地写上了社群网站的帐号。
人潮不断聚集过来。其中还有人用脚打拍子,或是小声地哼唱歌词。
B段结束。经过一段刻意的停顿,进入副歌。熟悉的旋律传入耳中。我感觉到背后听众的热情。
我依然愣在原地,但内心十分冷静。
她的琴声确实意外地悦耳。华丽又美丽的琴声。
但是,她经常弹错。不是漏掉,就是跳掉。
也就是说,她只是凭着感觉与气势在弹琴。
我感到莫名地烦躁。
明明只有这种程度的技巧,却毫不害臊地在这种地方演奏,到底有什么乐趣?不只是她,听众也差不多。
为什么听不出来?这根本不是音乐,只是娱乐。真正的音乐更加——更加——
我用力握紧手中的手机。耳机依然插在耳朵里。
我播放音乐档。
但是,钢琴声没有停止。快节奏的旋律宛如骤雨,贯穿名钢琴家演奏的拉赫曼尼诺夫,打在我的全身。
我再也听不下去。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Cosplay女看向我。我们的眼神对上了,就像意外一样。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真的是意外。
女孩笑了。
她的右手离开琴键。拇指朝天,食指朝我,其余手指握起。
我再度哑口无言,停下脚步。
因为——因为现在还在演奏!
她用手指比出枪的手势,枪口朝上。
砰。我仿佛听见幻想中的枪声,在脑中响起。
♪
如果我的人生有黄金时代,一定是十二岁的夏天。
我在全国日本学生音乐比赛,小学生组获得冠军。和许多知名钢琴家获得同样的荣耀。光是这样,就让我自以为和他们站在同样的起跑点。
当然,这是错觉。古典乐的世界有许多神童,但是能持续受到赞赏的只有极少数的「真货」。
我不一样。曾经是天才,曾经是神童。全都是过去式。
升上国中之后,我的镀金逐渐剥落。在比赛中无法获胜。现在甚至不敢告诉别人自己会弹钢琴。过去的天才,现在只是个阴沉的女高中生。
「音羽同学」
放学后,班导叫住我。
「社团决定了吗?」
「……很抱歉,还没」
「这个月底之前要决定哦」
海滨高中规定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我一直拖延,没有做出决定。应该说,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参加任何社团。运动社团当然不行,文艺社团也不觉得能顺利融入。
唯一能发挥存在感的地方——大概只有合唱团吧。如果担任伴奏,应该能建立一定的地位。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傻眼。也就是说,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没有钢琴,我连一个朋友都不敢交。可是,我也没有勇气继续孤独下去。
最后,我前往位于校舍角落的音乐教室。在门前徘徊了两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握住隔音门的门把。我调整呼吸,用力拉开门。
教室里没有人。
墙壁上贴着合唱团的活动时间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一个叉。
「……我真是个笨蛋」
连活动日都没确认,跑来做什么?
自我厌恶与徒劳无功,让我叹了口气。
我环视室内。透光的薄窗帘,摆放凌乱的折叠椅。喇叭与音响器材。以及稳稳地坐镇在黑板前方,斜斜地张开琴盖的平台式钢琴。
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走向钢琴。
整齐排列的白键反射日光灯,发出闪亮的光芒。
这十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弹奏这个乐器。比世上任何事物都美丽,却也残酷的乐器。
仔细想想,每次坐在琴键前,我总是感到害怕。然而在一切都结束的现在,只剩下类似乡愁的痛楚。
「你不弹吗?」
有种既视感。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绑成公主头的头发几乎脱色,脸上化着淡妆。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插着吸管的铝箔包苹果汁。制服外套底下的衬衫领口,系着和我一样的蓝色条纹领带。也就是说,我们同年级。
陌生的少女含住吸管,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
我立刻撒了谎。
「我不会弹」
「骗人」
「欸?」
公主头少女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她眨了眨被长睫毛包围的深褐色眼睛。
「因为你那时候不是说『不会弹』,而是『不弹』啊」
是can't和don't哦。女孩晃了晃手指。
「那时候……?」
「你不记得了吗?还是在装傻?在所泽车站的时候」
她张开右手,敲击琴键。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宛如汽笛的八度音。银河铁道999。
这时,我终于想起那双深褐色眼睛。
——所泽车站的Cosplay钢琴家!
「啊,果然。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吧?好巧哦。而且——」
梅德尔(译注:メーテル。为银河铁道999的女主角)抓住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
「怎、怎么了?」
「不错,合格」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出所料,她得意洋洋地说:
「呐,把你的脸和演奏卖给我吧。两万円怎么样?」
「——啥!?」
莫名其妙的女孩子,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把演奏……卖给你?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五班的星越奏。别名是流浪钢琴家『奏』」
「流浪……钢琴家?」
「锵锵~」
星越奏故意喊了一声,拿出iPhone,手指点在YouTube的图示上。
「……这是什么?演奏影片……?」
「没错!」
影片的缩图上,映着她的身影。
频道名称是「女高中生钢琴家『奏』的音乐室」。
她坐在家庭用的直立式钢琴前,穿着制服。
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这制服,哪里的?」
「在唐吉诃德买的」
为什么要穿唐吉诃德买的制服演奏啊。穿便服不就好了嘛。
我的疑问似乎清楚地写在脸上。怪女人得意洋洋地说:
「制服果然很受欢迎呢,容易涨粉」
「啥……?」
星越奏的手指,触碰了播放键。
画面中,同样的指尖落在琴键上。
不是古典乐,大概是游戏音乐。小小的手,在白键与黑键之间来回。
演奏技术——嘛,没有想像中那么差。话虽如此,也没有令人惊艳之处。看手指就知道了。这种程度的演奏者,在比赛预赛中随便抓都有一大把。
大约一分半的演奏结束后,星越奏观察我的反应。
「如何?」
「普通」
「呜哇——!好受伤——!」
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受伤,收起手机。
「嘛,我也知道啦。不过,你看这里」
她用手指着影片的播放次数。看到显示的数字,我吓了一跳。
「——十五万播放!?」
「欸嘿嘿。很厉害吧?而且有收益化,赚得到打工费哦」
「就这种垃圾到爆的破演奏……?」
「你还真不留情面呢」
难以置信。明明有更多人弹得更好。
「不过,我承认。我的演奏很普通、很平凡。但是,露脸演奏的话,可以赚到这么多。Cosplay弹琴的影片会更红。毕竟,我长得好看」
「啥?」
「有武器就要用,对吧?」
她用手指抵着脸颊。
她在说什么啊?虽然她确实长得很好看。
「不过最近,有点烦恼播放数不太成长。观众果然也会腻,所以想要新的刺激。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
「什么点子」
「四手联弹」
四手联弹。也就是两个人一起弹一台钢琴。
「那天你在所泽站,就表示你是Yamapiko的准决赛选手吧?没想到我们同校。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完全不觉得」
「你会弹钢琴对吧」
「不会。半年没碰了,而且我本来就没多厉害」
「可是,你弹得比我好」
「……那是……」
「长得也好看。虽然朴素,但化了妆应该会很上镜」
「跟、跟这没关系吧」
「有啊有啊,超有关系」
「再说啊——」
星越奏缩起脖子。
「钢琴家说穿了就是靠人气吃饭。比赛赢的是会弹的人,但能上台表演赚钱的,是长得好看的人吧」
这与其说是极端,不如说是谬论。说成胡说八道也不为过。
「靠钢琴吃饭,难到就像要把钢琴吃下去一样!!」
星越奏喊出似曾相识的话,咧嘴一笑。
「而且,我没有钢琴的才能!」
她竖起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靠弹钢琴吃饭。我无法在比赛里取胜,父母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学费太贵,我连音乐教室都退掉了,但我还是想靠音乐吃饭!」
「所以——」她张开手,伸向我。
「给你两万円,跟我搭档吧」
♪
我当然拒绝了。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但我才不管。我已经和只敲琴键的人生说再见了。
可是,星越奏很缠人。
「音——羽——同学」
「……………………」
在校门口埋伏。
「小音羽——!」
在走廊埋伏。
「欸欸~诗音,不要不理我啦」
在上学路上埋伏。
她为所欲为。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亲昵。怎么看都像是在瞧不起我。
更麻烦的是,这个叫星越奏的女人,在校内颇受欢迎。以校园阶级制度来说,跟彻底边缘人的我有天壤之别。
特地在图书室消磨时间,回家路上却遇到这家伙时,我发飙了。
「你到底想怎样!?」
「要吃鲷鱼烧吗?」
「不需要!」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
她不知从哪拿出热腾腾的鲷鱼烧,把一半递给我。就说我不要了——我正要这么说的瞬间,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这个叛徒。
结果,我败给了诱惑。我们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吃着对半分的鲷鱼烧。里面是奶油起司和红豆馅。虽然不甘心,但很好吃。
「好好吃哦~」
「你啊」
「是是是」
「到底有多认真?」
星越奏看着我。比想像中清澈的瞳孔盯着我看。我不禁别开目光。
「靠钢琴吃饭的事」
「欸,超认真的」
「你是白痴吗」
「你嘴巴真的很坏耶」
她把鲷鱼烧塞进形状漂亮的嘴里,站了起来。
然后——
「从这里」
星越奏指着自己的胸口。
接着,手指指向天空。
「到能碰到那颗最亮的星星,这么认真」
「……真是白痴的比喻……」
我无力地吐槽。
「所以啊~跟我四手联弹嘛~一起Cosplay,到都厅的街琴(译注:都厅回忆钢琴。设置于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45楼南展望室的公共钢琴。外观为亮黄色底搭配黑色波点)弹嘛~」
「不要」
「——真的吗?」
她转过身,把脸凑过来。
近距离看到那张漂亮的脸,我心脏狂跳。
「你真的不想弹钢琴?」
当然不想。我已经放弃了。再也不想碰那种乐器。
浮现脑海的话语,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我其实。其实——可是。
「因为,如果当不了钢琴家,弹钢琴还有什么意义」
「那不就有意义了吗」
「欸?」
「靠钢琴赚钱就是钢琴家吧?我会赚钱的。赚更多更多。一辈子住在附隔音室的高层公寓,只弹钢琴过活」
她轻描淡写地宣言,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圈,扬起一边嘴角,露出奸商般的表情。
「……就算露脸、Cosplay,还收买同学?」
「当然。就算露脸、Cosplay,还收买同学」
笨蛋。真的是个真正的大笨蛋。
可是,好耀眼。宛如熊熊燃烧的星星。
「我会让诗音成为钢琴家的」
「——啊、哈!」
这个爱说大话的人。
可是,我笑了出来,所以是我输了。
♪
四手联弹的影片播放次数多到令人不甘心。
观众的留言如雪崩般涌入,看得我头晕目眩。至今的人生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些赞不绝口的留言。我真心觉得,一直沐浴在这种称赞下会让人变废。
「诗音的份,我用PayPay(译注:PayPay创立于2018年,是日本软银集团Softbank和雅虎日本Yahoo! Japan通过其控股公司Z Holdings成立的合资企业,也是日本最大的电子钱包,提供二维码收付款、线下购物、在线购物、账单支付、订阅支付、转账等支付服务,消费者可以通过在账户上绑定银行账户、信用卡或借记卡来完成付款)汇过去了」
「嗯」
金额跟学生打工差不多,或是稍微多一点。这就是我和奏的演奏值多少钱。说不开心是骗人的。就算有一半的金额是冲着奏的容貌而来。
我们总是在奏的房间拍摄。只有镜头拍到的范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们并肩坐在一张椅子上敲击琴键。我们弹了许多曲子。游戏音乐、J-POP,偶尔也弹古典乐——拉威尔、莫札特和肖邦。
高中生活转眼间就过了折返点,我们升上了三年级。
「呐~诗音,你也差不多该开放Cosplay了吧~」
拍摄的空档,躺在床上的奏这么说道。
「我不会那么做」
「欸——为什么」
「我的脸根本不上镜吧」
「没这回事啦」
奏伸出手,将坐在椅子上的我拉到床上。
「哇」
「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
奏的指尖碰触我的脸颊。演奏者的手细长又修长,关节略为突出。她沿着我的轮廓抚摸,搔弄我的下巴。
别这样。我会心跳加速。
奏抚摸我的下巴,满足地滚到床上。
她突然停下操作手机的手。
「——哇!」
「怎么了?」
「有人邀请我」
「欸?」
「东京街头钢琴音乐节!开场表演!」
她将手机萤幕推到我面前,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我缩起下巴,看到的文字确实如奏所说。
「真的假的」
「太棒了——!虽然他们看上的是我高中女生的头衔!但只要打响名号,就是我的囊中物了!」
她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举起拳头。从窗帘缝隙间洒落的阳光,照亮了她的手。
♪
东京街头钢琴音乐节是企业赞助的活动,会在各地会场连续举办好几天。只要在活动期间将街头钢琴的照片或演奏影片附上标签上传到社群网站,官方帐号就会帮忙扩散,还有机会抽中活动赠品。
我们受邀参加的是GRANDSTA八重洲开幕典礼。受邀的演奏者有三组,我们是第一组。
简单来说,就是暖场。
第二组是订阅人数比我们多三倍的人气YouTuber,压轴则是有实际成绩的职业钢琴家。
「表演完我想去对面的Godiva咖啡厅」
在大厅角落用白板隔出的临时休息室,穿着正牌制服的奏一派轻松。
「你觉得巧克力圣代和法式冻派哪个好吃?」
「两个都吃不就得了」
「对耶」
对什么对啊。这家伙的胃袋和精神构造是怎么回事?
「诗音呢?」
「我什么都吃不下」
「我请客的说」
「欸,为什么」
「谢礼」
奏轻描淡写地说,侧脸对着我。
「诗音啊,是你带我走到这一步的」
「……你在说什么啊?反了吧」
「才没那回事啦。我只是个长相和表演能力不错的美少女而已」
她笑着摇摇手。
「到头来,最后能派上用场的,不是虚有其表的才能,就是脚踏实地累积起来的实力呢」
「…………奏?」
奏将嘴唇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似的呢喃。
「受邀参加音乐节的,只有诗音哦」
「欸……」
「是我耍赖,他们才答应让我跟你四手联弹的」
工作人员挪开白板,奏走到前面。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一天,我们的演奏获得许多掌声。我觉得大概七十分吧。
我们吃着巧克力圣代和法式冻派,开了一场有点白忙一场的庆功宴。
回到家,心情极佳的母亲给了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已经打开,看来她已经看过内容了。
一叠纸的第一页这么写着。
——为有前途的演奏家设立的留学支援计划。
现正举办第二次招募。
♪
「挺不错的啊?」
奏这么说的瞬间,我差点踢出一脚。
要是能用硬邦邦的乐福鞋鞋尖,狠狠踢向她的下巴,不晓得会有多痛快!
「欧洲是哪里?奥地利?德国?维也纳是哪个国家啊?」
「你是白痴吗」
「我选修的是日本史嘛」
「不是那个问题」
烦躁渗入声音之中。应该说,我恨不得把烦躁发泄在她身上。为什么这家伙——奏能摆出这么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说过,我在考虑留学的事耶」
「欸,嗯。恭喜?」
「白痴!去死!」
「用不着说得这么过分吧?」
「挽留我啊!你的搭档说要去国外耶!频道怎么办啊!?」
「这个嘛,嘛,很遗憾就是了」
「什么很遗憾……」
希望她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希望她不要放弃。希望她不要摆出这么懂事的态度。
要是她哭着哀求我的话,要我放弃也不是不行的。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奏这么说。
「诗音和我不一样,是真正的音乐家。总有一天会被人发掘,飞向远方」
「那算什么啊……」
「多亏了你,我也作了一场美梦」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什么啊……」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任凭感情爆发,一边大叫一边捂住耳朵。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欸,等等」
「星越奏!!才不会说这种话!!不是说是认真的嘛!!不是认真到能够到星星那么认真,要靠钢琴赚钱的嘛!!!!!!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视野扭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生气。
只有支离破碎的话语不断溢出。
「为什么要放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弹得很烂吧……手很小,没有音感,不会看乐谱,初见糟透了……」
「你、你这么想的啊……」
「可是,你有好好练习啊。就算在比赛中赢不了,还是想靠钢琴吃饭吧……再努力一点啊……靠干劲和毅力……」
「欸欸……」
奏露出苦涩的表情。和我的理解差太多了,真想揍她。你只要露出更蠢的表情,说出更蠢的积极言论就好了。
绕了一圈,怒气涌上心头。
是这家伙点燃了我冰冷的内心。
所以,至少要让她负起责任。
「两万円」
「欸?」
「给我。两万円」
「欸,什么啊,勒索吗?」
「不是。演奏费」
我用手机确认收到的两万円,用袖子擦了擦脸。最近开始用的睫毛膏应该晕开了,但现在没空管这个。
「来弹吧。Cosplay四手联弹」
♪
我拍了要寄给留学计划的演奏影片,轻松到令人惊讶地合格了。
这样就无法回头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不在这个国家了。
我一边学习音乐,一边开始学语言。我从以前就一点一点地学,只要找回感觉,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们决定的拍摄日逐渐接近。曲目已经决定了。
「我决定好服装了。怎么样?」
「……哈」
奏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摊开服装,露出贼笑。
这家伙认真的吗?
「机会难得,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就算是这样,这个?」
「很帅吧。枪手」
因为奏是梅德尔,嘛,我早就猜到了。
就这样,约定的日子到了。
地点已经决定好了。东京都厅附设的瞭望台,有一台黄色的平台钢琴。正式名称是「都厅回忆钢琴」。
从与车站相连的地面楼层前往厕所,在隔间换装。洗手台的镜子映出戴着牛仔帽,上半身缠着淡褐色布料的Cosplay女。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退避三舍。
奏戴着金色假发,用绳子固定苏联毛帽,同时说道:
「好啦~要穿成这样进瞭望台了。感觉如何?」
「羞耻到爆,不如说都想死了」
「很适合你啦~」
「要把这副模样上传到全世界吗……」
「目标百万播放!」
「不会被骂吗……要是被炎上怎么办……说不定会被留学地点发现,取消援助……」
感觉反而会受到音乐大学教授的欢迎,这样也很可怕。
我拍打脸颊下定决心,全身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中,走进电梯。只有电梯小姐一个人若无其事。或许已经习惯了。
电梯门打开。圆形瞭望台的中央,摆着一台黄色的平台钢琴。
在众多街头钢琴中,都厅钢琴可说是知名度最高,最受欢迎的一台。
不过今天运气很好,没有人在弹。
奏设定好电子式厨房计时器。五分钟。她熟练地立起带来的手机架,开始拍摄。
我们四目相交。奏张开双手,用力敲击琴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银河铁道999的联弹改编曲。
我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投向侧脸。大家都在看我们。我兴奋得背脊颤抖。
明明是这种日子,心情却好到令人想笑。
第一次见面时,我瞧不起弹着街头钢琴的奏。因为她的琴声和我的琴声,实在相差太远。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感觉自己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为了在比赛中获胜而弹琴。绷紧神经,连指尖的薄皮都不放过,追求正确的音。我一直以为,这就是音乐的一切。
可是——
第一次碰触琴键的那一天。第一次完整弹完《小星星》的那一天。穿上珍珠粉红色的礼服,参加发表会的那一天。
我应该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钢琴、音乐,以及妈妈和朋友听我演奏时的反应。
享受着带给别人快乐的感觉。
就像现在这样。
我望向身旁,与她四目相交。
「啊哈」
奏笑了。
她弹钢琴时,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
我想,这一定就是她能抓住人心的原因。
我哼起歌词。以星星为目标的旅程。我该前往的那颗星星,一定就在她心中。我一直看着那宛如熊熊燃烧的恒星的光辉,看得入迷。现在也是。以后一定也是。
我依依不舍地重复着,旋律逐渐远去。
以星星为目标,永无止境的旅程。
要是真的永无止境就好了。
尽管如此,终止线还是来临了。
音乐结束,掌声响起。我站起身,喘着气行了一礼。奏用力握住我麻痹的指尖。
热度逐渐渗入体内。
♪
隔天是星期日。奏一边剪片,一边喃喃说道:
「……那个,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我知道」
「欸?」
「就是音乐节的时候吧?你说只有我被邀请那件事」
「啊,嗯」
「那是骗人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妈妈说的」
妈妈看了留学计划的资料后,联络了奏。她说希望奏能斩断我的留恋,因为留学是那孩子的梦想。
虽然我觉得她很蠢,但已经无所谓了。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决定要去留学的人是我自己。
「奏,你很不会说谎呢」
「可是诗音你被骗到了啊」
「啥?」
「你说『星越奏才不会说这种话!』」
「给我忘掉!」
「才不要」
奏呵呵笑着,继续剪片。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星期三」
「这样啊。真快呢」
「要办住宿手续,还要习惯环境……总之,有很多事要忙」
「没办法参加毕业典礼吗」
「……嗯」
奏看着电脑萤幕,又低喃了一声「这样啊」。
「什么时候要上传影片?」
「我想仔细剪片,可能赶不上出发」
「哼嗯~」
虽然想一起看,但我没有说出口。
最后一天,奏没有来送我。虽然觉得她很无情,但很有可能只是顾虑到我妈妈。
不过,她果然很无情。这样我会很寂寞耶。
我坐上飞机,坐在靠窗的座位,从小小的四方形窗户眺望机场。对了,得关掉手机电源。
我看着手机萤幕。手机透过脸部辨识解锁。转帐APP收到了新通知。
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点开通知,发现有人汇了钱给我。两万円。还附上短短五个字的讯息。
预先支付。
「…………搞啥!」
坐在旁边的男性上班族一脸疑惑。
我不管他,打开YouTube的APP。戴上蓝牙耳机,点开刚上传的影片。
影片说明栏里有私讯。
——成为超一流的钢琴家,再回来吧!下次要冲到一千万播放数!
「笨——蛋」
我按下播放键。汽笛般的八度音震动我的鼓膜。
指尖热得发麻,好想立刻敲击琴键。
从星星延烧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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