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eo 『火华』

1

  「去死。去死。去死!」

  大学四年级,初夏的某一天。

  醒来的我——燕条火华正看着一封邮件,如此嘟囔道。

  那是某家公司发来的邮件,大概是某次面试过的公司。邮件结尾写着「祝您顺利」。

  「啊——真是的!」

  正值求职最紧张的时期。我拿到的录用通知却是零。

  虽然就算进了这家公司,我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工作。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只要能有稳定的收入、还算合理的工作时间,以及遵守劳动基准法的工作环境,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即使是这种哪儿都无所谓的公司,也不需要我。

  「……我去死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准备去大学。

  今天要上课,所以不用穿那身令人难受的求职西装。

  于是,我换上了随便挑的——虽说如此,至少也注意别显得太寒酸的衣服,化好妆出了门。

  「……唉」

  我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等电车时,叹了口气。

  为了避开拥挤的通勤电车,我决定稍微早一点乘车。在山手线上,只要看准时机意外地也能坐到座位。要一直坐二十九分钟到惠比寿站换乘,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坐下。

  能不能坐到座位基本是五五开,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正好有一名起身离开座位的人,于是我坐了下来。

  而且今天还坐到了角落,旁边又是个女生,也不觉得挤。

  女生穿着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吧。

  金发里挑染着红色渐变,相当引人注目。

  五官端正,肩膀纤细。锐利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稚气,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妆也化得很精致,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场。

  ——总觉得点吓人。

  说不定,我坐到了什么危险的孩子旁边。

  不过,她戴着无线耳机看着手机,大概根本不会在意坐在她旁边的我。

  我会在意旁边的人,除了座位会不会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

  「……咳咳」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最先看的,是通知栏。

  里面积攒了两位数以上的通知。这毫无疑问是最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瞬间。

  ——我在画漫画。

  不过,我还不是职业漫画家,也没有投稿参奖或向编辑部毛遂自荐,只是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而已。

  即便如此,我的粉丝也很快就要超过一万了;只要上传漫画,点赞数便会超过四位数。

  我想不好笔名,便把本名改成片假名,取名叫「希芭娜火花」。

  透过通知就能发现从某个时候起,数据一下子猛涨了起来。

  正好是互关的人帮我转发的时机。她是一位创作热门偶像系游戏二次创作的画师,粉丝数也是我的好几倍,有好几万人。我只上传原创作品,所以粉丝数比她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意识地开始在脑中擅自找起了莫名其妙的借口。明明没人要求我这么做,我却陷入了不甘又凄惨的情绪之中。

  借用别人的东西创作的人,流量却比不借用任何人的我更好。

  流量终究只是流量?

  正因如此才扎心啊,笨蛋。

  (——啊啊,真是的)

  尽管在心里这样嘀咕,我还是作为感谢她的转发的回礼,回转了她的动态。

  要是真讨厌,大可不必出于情面回转。可我果然还是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转发我上传的漫画啊。

  这样的自己才是最蠢的。

  (——比起这个)

  重新打起精神,回复评论吧。

  不知道这算好还是坏,转发量还没多到会有僵尸号涌出来的程度,人气也还没高到会招来黑粉。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总会给我发来鼓励回复的大家,是我内心唯一的救赎。

  我将收到的几条回复,一条条地回复过去。

  我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头像。头像是手绘的原创角色,画风很有特点。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对方似乎比我年纪小。

  那个账号总是会发来很长的感想回复。

  对于这样的回复我也想要认真写一大段回过去,于是我打满一百四十个字后,按下了发布键。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这巧合让我瞬间心里一凉,但这是不可能的。

  (……对吧……?)

  我脸仍朝着自己的手机,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旁边。

  那名有着金红色渐变发梢的女高中生,睁圆了漂亮的吊梢眼,正看着我。

  「那个……」

  ——这也就是说。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女高中生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同时这样说道。

  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的通知栏,正是我刚刚才发出的那条回复。

  ——这便是我与雾雨美织相遇的时刻。她是令我的人生彻底偏离正轨,这世上我最憎恨的女人。

  ——夜晚。

  大学的课上午就结束了,在结束女仆咖啡厅的打工后,我洗完澡便立刻在房间里的笔记本电脑前抱膝而坐,将平板电脑放在膝上。

  我先打开了工作时会听的时事类虚拟主播直播,然后握起平板用的手绘笔。

  等待CLIP STUDIO PAINT启动期间,我回想着早上的事。

  那名女高中生的账号名是Mio。她每次都会回复我上传的漫画,我当然记得。或者说,别说是她了,哪怕只回复过我一次的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头像和名字。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在她这样问我后,我立刻下了电车。

  我像逃跑一样下了车,不过那本来就是我预定要下车的惠比寿站,所以也没办法。

  (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呢……?)

  即使查看社交媒体,Mio也没有特别提及今天早上的事。

  也没有收到她发来的私信。

  那我就不用特意回应……了吧。

  我重新读了一遍Mio发来的回复。

  她用非常细致的文字,讲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作品优点。她大概很擅长将感受化为语言吧。

  光看文字的话,我总觉得现实中的她应该更像是那种黑发的文学少女。

  金发配红色渐变,真的与我想象相差甚远。

  (真是吓了一跳啊。)

  今天早上的事,只是个偶然。

  为了今后着想,彼此都不作反应才是正确的做法。

  (……好。)

  我打开画到一半的文件,开始继续画下去。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画着漫画。

  我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节奏:大致画完八页左右,就上传一次。

  一开始,只要能得到一两个认识的人点的赞我就很满足了,但后来在社交媒体上逐渐拓展交流,慢慢地愿意看我作品的人也增加了。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破万爆火过,还不断被那些比我更晚开始画漫画的人轻易超越。

  即便如此,我也会持续画下去。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家境优渥也好,痛苦的过去也好,离奇的命运也好。

  能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觉得「火华」这样的名字并不适合自己。我既没有如火焰般燃烧的心,也无法如花朵般堂堂正正地盛放。

  即便如此,一无所有的我没有折断画笔,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有人来证明。

  证明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但我心中亦会有一丝期望:或许,我的声音也能传达给某个人。

  画着画着,那个女高中生的脸便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由得泡了咖啡,哪怕会增加长痘的风险也不在乎,只是一心埋头画到晚上十一点多。

  (那个孩子……会不会也给这份原稿写感想呢?)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但她的表情却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发现我是希芭娜的瞬间,她脸上那带着困惑的微笑——

  在早高峰前。

  我站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上。

  今天倒不是一大早就有课,但为了能找个地方消磨时间,我还是把平板装进了包里。

  特意在和昨天同样的时间乘车的理由——无需多言。

  (不是,这样是不是有点恶心……?)

  我好歹也是在互联网上以匿名身份活动的人,明明已经被对方认出来了,却还会想着再见她一次。

  (就是想当面听听她的感想嘛!)

  我果然还是去死一死吧。

  我可太清楚自己是把渴求认可的心情扭曲得有多严重了,不禁在心中这样咒骂自己。

  说到底,对方也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同样是以匿名身份活动的,肯定也会想避开和我的接触。

  可毕竟都是女生,而且对方还是高中生,我又忍不住觉得,那种风险之类的,应该会稍微低一点吧。

  就在我想着果然还是算了的同时,电车驶入了站台。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我便顺着人流上了车。

  我看了看昨天坐的那一排座位,那里已经坐满了几名男性上班族。

  (看吧,她果然不在——)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便看见那个有着金红色渐变头发,格外显眼的女高中生——Mio正坐在那里。

  而且就像特意安排好似的,她身旁的座位空着。

  我们也就对视过一次,我本以为她应该不会记得我,没想到Mio正明显地看着我。

  (——你看。这……很明显是她想让我坐过去的意思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在电车启动的晃动中稳住身形,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您没事吧?」

  她一开口,居然先担心起我来了。

  要是把羞耻拟人化,那毫无疑问就是此刻的我吧。

  我只能露出苦笑回答她。

  之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电车驶过了田端站。

  老实说,我本来想着要是今天还能见到,就和她聊聊。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

  又经过一站,在电车驶过驹込站附近时,Mio这样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什么道歉,便歪了歪头。

  「昨天我没有用敬语说话」

  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用敬语……那是指……

  「我完全没想到希芭娜老师会坐在我旁边……一不小心就说了『你是希芭娜老师吗?』,对不起」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

  听了Mio的解释,我终于明白过来。

  明白是明白了,但随之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比起那个,你不该为看了我的手机屏幕道歉吗?因为你从旁边偷看,我才会被你发现是……本人,对吧?」

  「……啊」

  「该不会你对此根本没什么罪恶感吧?」

  「……啊」

  我从那微妙的语气差异中听出来了,这两个「啊」所表达的意思并不一样。

  「对、对不起」

  Mio缩着肩膀、低头说道。

  她不说话时完全看不出来,果然她的性格和我最初见到她时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该说是文静,还是有点畏畏缩缩的感觉?

  宅男宅女这种生物最讨厌偏见——虽说这句话本身也是偏见——可我却意识到,自己一直满怀偏见地看待着她。

  Mio手足无措地继续开口。

  「那个,我平时并不会在盯着希芭娜老师会不会在这里。只是我属于那种会忍不住有点在意,旁边的人在看什么的人」

  「呜哇,我超懂——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就是……我不太希望你一直叫那个名字……你看,毕竟……对吧……」

  「啊,抱、抱歉……」

  我不禁又生出一种「让她道歉了啊」的心情。

  总让比自己年纪小的高中生向自己道歉,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很过分的事。

  「不用一直道歉啦」

  「可是——」

  「反正也没有人认识我」

  我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说出这种话,感觉自己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但对我而言,那毫无疑问是事实。这趟电车上,应该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看漫画吧。可认识希芭娜这种混迹网络、算不上什么的漫画家的人,一个也没有。

  「可是——」

  「不是那样的」

  Mio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那双眼睛仿佛在燃烧一般。

  「因为有我在啊」

  她从上方包住我拿着手机的手,紧紧握住。

  从掌心传来的体温,非常灼热。

  「……原来有的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用连自己都吃惊的冷淡声音回答道。

  既凄惨又不甘心,我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在山手线上摇晃了一会儿。

  到了新宿,许多人下了车,又有许多人上了车。

  即使这么多人来人往,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可是,眼前这唯一的一个人认识我。

  没错,只有这唯一的一个人——。

  「抱歉,难得你说喜欢我的漫画,作者却是这种消极的性格……呢」

  过了代代木附近后,我总算再次开口了。

  Mio轻轻点头,然后回答道。

  「不,我反而有一点开心」

  「开心……?」

  「第一次见到希芭娜小姐的时候,我觉得您是个非常漂亮的人。衣服和妆容都打理得很妥当,感觉您很好地融入了社会。所以,光看外表的话,我就觉得,嗯……和作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我当时想,原来画出我喜欢的那些人物的人,是这样的人啊,果然和我不一样。可是……」

  离我要下车的惠比寿站,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可是,我却希望电车能再开得久一点、慢一点。

  因为我觉得,Mio正在说着某些无法在社交媒体上听到的重要事情。

  「从现在的希芭娜老师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些真心。果然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我觉得您就是那种符合我所喜欢……创作了吸引我的作品那种印象的人」

  「那是……指哪些地方?」

  「对社会的不满完全藏不住——一看就像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喂!」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我擅自期待着,她是不是要说些让人感觉舒服的话。

  结果从Mio嘴里说出来的,几乎全是坏话。

  我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因为我觉得,她是真的理解我。

  Mio保持着那副直率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很不可思议,读着读着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Mio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电车却已经到达了我预定下车的惠比寿站。

  「我在这里下」

  我轻轻松开那只握着我的手,下了电车。

  其实我还想再问得详细一些——可又觉得那样好像很逊,所以没能问出口。

  那天晚上,我依旧用平板画着原稿。

  我一直在思考Mio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果然……那不还是坏话吗?」

  确实,我画的漫画该怎么说呢……我想,多少带有一些对社会的怨恨情绪。现在上传到网上的是以现代女高中生为主角的恋爱题材,但其中也包含了家庭关系、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与老师之间的矛盾之类的要素。

  Mio在学校里也经历过那种事,所以才会对我的作品产生共鸣吗?既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想必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吧。她那副显眼的模样,大概也经常会被人误解——说到底,我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不好惹的人。

  但总觉得,单纯用「共鸣」这个词来概括,好像也不太对。

  仿佛还存在着某种更为重大的东西。

  「啊——想些多余的事情,害得台词都跑偏了~!」

  心里莫名烦闷,我把原稿上写好的台词整个全改掉了。

  然后就那样任由情绪驱使,连像样的检查都没做,便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

  通知栏里的数字开始增加,但我就这样直接钻进了被窝。

  在西日暮里站乘上的,是清晨的山手线。

  邻座坐着一名金红色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都已经是第三次了,总不能再说是偶然吧。

  我觉得能见到这孩子,特意坐上了更早班的电车。

  「……对不起」

  坐在我身旁的Mio,一开口便这么说道。

  是指昨天她对我说的那些感想吗?

  仔细想想,对于Mio说的那些感想,我只回了句「喂」,她或许是觉得自己冒犯了我。毕竟她连没用敬语这种事都要道歉。

  「擅自握住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嗯?是这个啊?」

  「欸?」

  「我还以为你是说感想的事。说实话……那不是几乎跟骂人没两样吗?」

  「……是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喜欢希芭娜老师作品的哪些地方」

  「嗯……算了,没事」

  和Mio说话时,总觉得节奏会被她带乱。

  不过,既然说是喜欢的地方,倒也确实不算奇怪……吧?

  「总之,握手这种事,你根本没必要在意」

  「……您不讨厌吗?」

  「也没有讨厌哦」

  「太好了……」

  听到我的回答,Mio将手按在胸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那放松下来的表情莫名有些可爱,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对话暂时中断,Mio拿出了手机。

  我也配合着拿出手机,通知正好来了。紧接着,又接连弹出了两条,总共三条。

  通知的内容,是社交媒体上的回复。

  是对我昨天上传的漫画的感想回复。

  比平时长得多的帖文,其发布者正是坐在我身旁的人——Mio抬眼望着我,腼腆地微微一笑。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的表情夺去了目光。

  那神情仿佛游刃有余地在捉弄我,又带着符合她年龄的天真,还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仿佛有什么不纯的念头,也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昨晚上传的漫画,我当然也看了。我给希芭娜老师的发帖设了通知提醒……所以就想着,今天应该也能见到您。难得有机会,要是能当面、第一时间告诉您感想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Mio依旧抬眼望着我,继续说道。

  对我而言,这也算是一次追加追击。

  「……请问怎么了?」

  「不、不是,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既然见面了,那个……直接说出来不也行吗?」

  「用语言的话,我没法好好表达出来。写成文字以后,该怎么说呢……反而能整理得更好一点……」

  明明昨天能说会道的……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大致能明白她想说什么,而且――。

  「这、这样啊……」

  因为不知怎么的,我已经失去了从容。

  「那怎么办呢,现在用回复……」

  「接下来,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直接说出来吧」

  Mio盖过我含含糊糊的话,如此说道。

  她一定是无意识的吧。

  她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将视线垂向下方。

  直到这时,Mio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正握着我的手。

  「啊,对、对不起!」

  「所以都说没关系了。反正……我也不讨厌」

  短短十分钟左右,我就把同样的话说了两遍。

  可是,对我来说,那两次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意思,已经变了。

  在我于惠比寿站下车之前,她一直热切地和我谈论着对我漫画的感想。

  她直接向我表达对作品的感想,那是一段让我自我肯定感得到满足、几乎要升上天堂的时光。

  可是,不知为何。

  在那数以百计的话语之中,却没有一句比昨天Mio的话更能刺进我的心里。

2

  此后,除了周末以外,几乎每天早上,我都会在山手线上坐在Mio身边。

  即使没有空座位的日子,我们也会一起靠在车门前聊天。

  上传漫画的日子,她会像之前那样和我聊漫画感想;没有上传的日子,我们就聊热门漫画和动画,偶尔也会聊些私生活的话题。

  比如,有一天我们聊了这样的事。

  「火华小姐,你的本名和笔名是一样的呢」

  「啊啊……算是吧」

  见面几次之后,她已经对我的个人信息一清二楚了。

  不如说,是我在对话中自然而然地自己说出来的。

  该说是已经没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了,还是说,既然她连我的长相和居住地区都知道了,我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要是对方不是女高中生,我想我大概不会这么想。

  总之,我告诉过她,我的本名是燕条火华,还是一名大学生。

  在那之后,总觉得我们也变得更健谈了。

  「我觉得……火华这个名字非常好。也很有笔名的感觉」

  当然,我也从Mio那里得知,她的本名叫美织。

  她和我一样,都是把本名用作笔名,总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她什么……不过,我没有指出这一点。另外,不知怎么的,我也错过了询问美织姓氏的时机。现在再问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只是觉得只有我告诉了她自己的姓氏,稍微有点不公平。

  而且……

  「虽然刚开始画漫画的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但现在会觉得,明明叫火华,却完全配不上这个名字。火也好,华也好,都不适合我」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

  「是吗?我觉得美织这个名字很可爱哦」

  「欸……?」

  「发色也……很适合你。而且,你的五官本来就很漂亮」

  我这么一说,美织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脸颊——比她用渐变腮红画上的红色还要通红。

  被她这样对待,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她,名字里有「美」这个字很适合她而已。

  「……才不是那回事」

  那天不知怎么就变得有些尴尬,在我到惠比寿站下车之前,我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虽然气氛有些奇怪,但我并不觉得讨厌。

  也有过她问起我的大学生活的日子。

  「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对于高二的美织来说,大学生应该算是相当未知的存在吧。

  我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这也难怪。

  「就我来说……可能不太有参考价值。因为我大概没有过上你想象中那种闪闪发光的校园生活」

  「呃,我唯独不会对火华小姐抱有那种想象」

  「这是不是有点失礼?」

  「欸……?我本来是想夸您的……」

  「啊,是哦」

  我渐渐明白,美织有这样的一面。

  与其说她不懂得顾及别人,不如说她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在不断交谈中,我渐渐明白,她一定是个很有自己内在原则的孩子。那未必和大家——或者说,和我相同,所以偶尔才会产生这种错位吧。

  「不过找工作之类的事也挺辛苦的啦。啊——不想去想啊」

  我一边这样抱怨,一边跟她说起高中和大学的区别,以及大学的制度。

  说到底,我就是所谓普通的文科生,学的是经济学。只是因为高中时文科成绩不错才考进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或目标;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享受一下青春缓冲期。

  我之所以没想在美织面前装成一个正经的大学生,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我的作品了吧。我隐约这么觉得。

  「大学生那个……一般都会有男朋友之类的吗?」

  那天她刚问出这个问题,我们就正好到了惠比寿站,于是我只说了句「下次再说」,便直接下了电车。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之后隔了周末才再次见面;然而,星期一她问我的,竟然还是同一个问题。

  我告诉她,我是女校出身、至今从没交过男朋友;不光是大学课程,还要打工,更重要的是画漫画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所以进大学后也一直没有男朋友。美织不知为何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

  至于我高一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结果被狠狠甩掉的事,当时我没有告诉她。

  说起打工的事后,隔了几天,她又对此追问了不少。

  我告诉她,我是因为时薪高才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的。美织不知为何露出像是生气了的表情,

  「这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她如此断言道。

  我「欸……」地感到无语时,美织撅起嘴唇,接着说:

  「我希望火华小姐是孤高的。总觉得女仆咖啡厅,正好和那相反不是吗?」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哦。美织你也去打工试试看,就会知道现实了哦?」

  「不是这个意思。至少我希望您是在Girls Bar(译注:一种由女性店员担任调酒师和服务员的酒吧,与传统的酒吧不同,Girls Bar的女店员绝对不会坐在客人身边,她们必须全程在吧台内部隔着桌子为客人调制酒水和聊天)打工!」

  「你这到底是什么印象啊……」

  我当时想,认真对待一个高中生凭印象说的话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不管是女仆咖啡厅还是Girls Bar,只要想做,高中生也不是不能去打工,但美织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美织没打过工吗?」

  「是的。毕竟我……不缺钱」

  「是我多此一问了……」

  不过,光凭那种感觉,我大概也能看出来。

  美织穿的是东京一所颇有名气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校服。

  不管是头发的质感,还是维持这种发色,都明显花了不少钱。

  「话说,你这发色在学校也能被允许啊」

  「嗯——应该说学校已经放弃管我了。原本我没染渐变色……明明校规上应该是允许自由染发的,却还是把我叫去训话。于是我一生气,干脆连渐变色也给染上了」

  「美织果然是个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危险的孩子吗?」

  「那个,果然是……是什么意思……」

  「嗯——无可奉告」

  我这么回答后,美织鼓起了脸颊。

  我觉得她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很可爱,接着说道:

  「不过啊,我觉得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哦」

  这一天,正好在这里到了惠比寿站,所以我没能看到美织当时露出了什么表情。

3

  像这样相处着,大约过了一个月。

  我们是只在早晨那二十九分钟里交谈的关系。

  回过神来,我们或许已经超越了漫画家与其——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粉丝的关系,变成了可以称作朋友的关系。

  美织大概比我小四岁,不过我打工的地方也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平时都会正常聊天,所以应该不用太在意年龄。

  季节流转到了六月中旬。

  已经完全呈现出夏天的景象,待在站台上热得像在地狱,进了电车里又冷得像在地狱。

  「早啊,美织」

  「火华小姐!早上好」

  每当看见我时,美织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不知从何时起也成了我所期待的事。

  得找工作,得补齐不够的学分,得考虑毕业论文,还得打工——在这令人忧郁的每一天中,不知不觉间,这段时间已经变得格外特别。

  「对了,火华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漫画的呢?」

  美织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这样问道。

  我开始把漫画上传到网上,大概是一年前。不过我很清楚,美织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这个。

  「呃……要说真正最早开始的话,大概是小学的时候……不过认真开始画,应该是在高中时期吧」

  「高几年级的时候呢?」

  我回答后,美织毫不间断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她的语调中已经听不出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甚至透着几分锐利。

  「高中……一年级。因为喜欢漫画,就想着自己也画画看。还在网上投稿参加过奖项评选,但什么结果都没有」

  「火华小姐的作品……?」

  「那是当然的。画得也差,故事也乱七八糟。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

  「可是,您还是好好把它完成了,对吧?」

  「是啊。至少确实把它画完了这一点,或许值得自豪吧」

  在那之后,我也只是漫无目的地画着,画些无法完成的东西。

  用着和现在不同的账号,上传一些说不清究竟算插画还是漫画的东西,也并非是想给谁看。

  虽然现在我也仍在持续上传到网上,但并不是想着要让它完成——也就是画到结局。

  「高中时候的火华小姐,为什么能把作品完成呢?」

  大概是因为我说话时一直断断续续。

  电车已经驶过涩谷站,马上就要到我下车的惠比寿站了。

  我先说了句「那个」,然后说着「这个,下次再说」便站起了身——但。

  「……请等一下」

  美织握住我的手,挽留住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恳切,我停下了动作。

  「对、对不起」

  几乎就在发车铃响起的同时,美织保持着拉住我的手,在惠比寿站下了车。

  明明已经过了下车人潮平息的时候,美织却一个劲地往前挤,结果反而是我不断重复着「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在惠比寿站下车后,我们决定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聊。

  如果我们同样都是大学生,距离第一节课开始应该还会有些余裕,可以去咖啡店坐坐;但高中生恐怕就不能这样了。

  美织的眼神分明写着「我要逃课」,但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这样一来,剩下的时间,我想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

  「是受到一位叫雾雨莲的漫画家的影响」

  所以,我决定简明扼要地说。

  「她是很有名的人,美织你大概也知道吧」

  美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是如今依然活跃在业界第一线的、极其知名的漫画家。

  「我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读到雾雨老师的漫画——那种冲击感,实在太强烈了。从画面到台词,其中的一切,都让我感觉仿佛被贯穿了脑门。在那以前,我也喜欢读书、看漫画之类的东西,但那样的冲击,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一列电车驶过,眼前出现了出版社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恰好正在介绍雾雨莲老师的著作。

  美织想必也和我一样看到了那块广告牌,却移开了视线。我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在读者的心里——乃至人生中刻下伤痕。即使结成痂后愈合,痕迹也绝不会消失——再也回不去尚未知晓它时的自己。那是一种足以改变人生的——我感受到了那样强大的力量。实际上我不也是嘛……各种事情越想越钻牛角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吗?」

  借用美织的话来说。

  我画的是那种对社会的不满几乎满溢而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作者仿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之人的漫画。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也想画出那种能在某个人的人生中刻下伤痕的漫画」

  我说完后,美织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所以……受到雾雨莲的影响……你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是啊。嗯,正如你所料,那应该是一部对社会的不满毫不掩饰、充斥着青春期疼痛感的漫画吧。不过,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冲击……或者说冲动吧。我想,正是那份冲动成了动力,才让我能够把它完成」

  我试着自嘲了一句,但美织连轻笑一声都没有。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高一的时候……」

  美织像是在重复这句话般低声呢喃着,独自攥紧了手。

  我不明白,她眼眸中那道光芒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谢,失陪了」

  她生硬地丢下这句话,便乘上了下一班电车。

  我很在意美织那不太对劲的样子,但没有再继续深究,也为了换乘而朝车站闸机走去。

  ——然后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都也没有在山手线上再遇见美织。

  我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漫画,也没有再收到Mio的回复。

4

  自从不再在山手线上遇见美织,已经过去一星期了。

  和美织一起度过的二十九分钟,虽说不上是什么秘密的乐趣,但如今已经成了我理所当然的期待,因此我感到了一丝寂寞。

  明明在社交媒体上也可以私信,却完全没有联系。

  是没法见面,还是她不想见我?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或家里的状况之类的原因而无法见面,那大概就是她不想见我了吧。要真是那样,导火索无疑就是我说起自己高中时完成的漫画那件事。

  说起那件事时的美织,明显很不对劲。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话到底触动了她什么。

  「真让人心烦啊……」

  我放下手绘笔,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她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至少,希望她只是因为对我失望而不想见我。

  我独自这样嘀咕着,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社交媒体时——

  「……这是什么?」

  推荐标签页里出现的一部漫画,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对第一页产生了兴趣,于是顺着帖子串一路看了下去。

  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一口气读完了那部四十八页的短篇漫画。

  「……这到底是什么啊」

  里面满是对社会的不满,也充斥着青春期的疼痛感,甚至让人担心起创作者的精神状态。

  技巧还很稚嫩,画面也很粗糙。

  可是,能感受到扎实的绘画基础——或者说,分明能看出其中的天赋;无论是构图还是分镜,都很有感觉……而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倾尽了全力。

  「……我不想承认」

  如果承认它很有趣,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就会坏掉。

  如果承认它很厉害,感觉自己一路积累下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如果承认不甘心,感觉自己会想要去死。

  ——不,不对。

  我已经想死了。

  因为它有种令人不由自主被夺走心神、仿佛在心脏上刻下伤痕般的锐利。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

  这部漫画——很厉害。

  这里有着我高中时——又或者直到现在——真正想画出来的漫画。

  「……开什么玩笑」

  看到投稿者的头像,怒火在我心中静静涌起。

  因为那个手绘原创角色的头像,分明就是——

  「……美织」

  是美织,也就是Mio的头像。

  「开什么玩笑啊!」

  在独居的房间里,我忍不住喊出声。

  因为看到附在长帖最后的后记后,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是怀着「大家都去死吧」的念头画的。

  之后,我便把手机扔到房间角落,不再看了。

  即便把被子蒙过头,我直到睡着前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更高人一等。

  我能融入周围,而且还在画漫画。

  她也说过喜欢我的漫画。

  所以,我果然还是有点看不起她。

  正因为她是个能让我居高临下看待的人,和她待在一起才会觉得安心、觉得开心。

  但后记里附上的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因如此,美织才会刺痛我。

  「……被刻下伤痕了」

  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见识过美织的漫画之前了。

  不甘心,又凄惨。

  「……我去死吧」

  沉溺于自我厌恶之中,坠入名为沉眠的沼泽。

  ——第二天早上。

  美织的漫画最终并没有破万爆火。

  会出现在我的推荐标签页里,单纯也只是因为我们是互相关注者吧。

  点赞数停在了五千。对于初次投稿的漫画来说,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但应该还算不上能被大众认知的数字。

  要论数据的话,还是我更胜一筹——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由得觉得,自己输了。

  冷静想想,那不过是一部画风粗糙、故事支离破碎的漫画。

  但正因为那是确实蕴含着能量,粉丝数比我少一个数量级的Mio的漫画,才能获得足足五千个点赞。

  「……那家伙」

  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我,又是怎么看待美织的呢——?

  「啊啊,真是的……!」

  这是习惯使然。

  不这样找借口的话,我就无法行动。

  我自然地撑起身体,开始准备出门。

  距离通勤高峰的顶点还有一小会儿。

  我从西日暮里站登上了山手线。

  靠边的位置,我发现了那个这周以来都没见过的、金红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恰好最边上的座位空着。

  「……糟透了」

  我说出这句对于早晨问候而言过于消极的话,坐到了美织身边。

  「您看了啊」

  美织一下子眉开眼笑,如此说道。

  我的情绪和美织的情绪完全对不上,真让人火大。

  但仔细想想,昨晚我独自闷闷不乐的事,终究也不过是我擅自想象出来的而已。

  是我读了漫画后产生感受,又擅自作出的解读。

  至于美织的真心究竟如何,我依然无从得知。

  「……多亏了火华小姐,我才能画出来」

  「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喜欢画画,也喜欢漫画,也试着画过。但是,我始终没能画完一个完整的故事。画出来的都只是借来的、虚假的东西,不过是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碎布而已。可是火华小姐您不是说过吗,您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嗯,是啊」

  「我已经升上高二了。火华小姐在和我同龄的前一年,就已经完成作品了。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我开始无法原谅那个——还没能做到的自己」

  「难道说,你把四十八页的漫画在一周内完成了?」

  「是的。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无法考虑」

  这样一来,她早上没来电车上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了。

  至于学校……我还是忍住了,没有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

  美织可是那种被提醒发色有问题后,反而会把头发染得更夸张再去学校的危险人物,学校那边的事,根本不难想象。

  「……所以,火华小姐。你刚才说『糟透了』,指的是什么事啊?」

  「你这家伙……」

  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住了。

  美织一脸坏笑,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那张脸非常——用不加修饰的话来说,确实很可爱。

  但现在我只感觉到火大!

  「不告诉你!」

  「欸——为什么呀——呐——火华小姐——」

  美织坏笑着,朝我这边探过身来。

  这孩子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才不告诉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嘿嘿」

  我抓住座位边上的扶手,用力把身体从美织身边挪开。

  还故意「哼」地一声,身体转向另一边。

  仅凭刚才那句话,她想必已经明白了。

  明白我已经不得不认可她了。

  我认可了美织。

  明白在那个瞬间,我们已经变得对等了。

  虽然不甘心,却又莫名感到一阵畅快。

  「能看到火华小姐这个样子,我很开心」

  「什、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面对美织,等着她回答。

  「我一直觉得,火华小姐好像在某些地方刻意粉饰着自己。第二次在电车上见面时……你明明让我看到了那个颓废的火华小姐」

  「颓、颓废……」

  「不是说外表啦。就外表而言,火华小姐一直都……很漂亮。现在也是,非常漂亮」

  她正对着我的脸,真诚地说出这句话,害得我的脸颊不由得发烫。

  明明对方还是个高中生。

  正因为是高中生吗?

  过去失恋的记忆掠过脑海——但我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美织身上。

  「那之后一直都是,不,和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但还是让我觉得,你好像用漂亮话把自己层层包裹了起来……还有一点」

  「我很在意,火华小姐总是只把高中时期的自己当作过去来谈。明明火华小姐在漫画里喊得那么拼命,却感觉你连自己都在假装听不见那个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火华小姐一直都在逃避『完成』这件事」

  美织这一句话,让我失去了反驳的言语。

  因为她说得实在太一针见血了。

  山手线在新宿站停靠。

  许多人上下车,我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副景象。

  就在我几乎连意识都要失去时,一句「所以」,让我再次将视线转向美织。

  「我想说的是,别逃啊」

  尖锐的话语刺进胸口。

  正因为我们已经变得对等,我才格外明白。

  我们之间,已经再也容不下那种舒适自在的关系了。

  「如果对社会有所不满,那就去战斗啊。不要把过去的自己遗留在过去,逃进这个温吞的世界里。你从我的漫画中,感受到了什么?」

  「对社会满溢而出的不满,还有属于青春期的疼痛——近乎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是?」

  「和我从促使我开始画漫画的契机——雾雨莲的作品中,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的杀意」

  「——果然」

  说完,美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火华小姐,今天要不要逃课?」

  不顾我的困惑,美织拉起了我的手。

  就在电车即将驶离新宿站时,美织用力拉住我下了车。

  险些被关上的车门夹住的我,就这样被留在了新宿站。

  我没能反抗——或者说,没有反抗的原因是……

  因为我在意美织那无畏笑容背后的理由吗?

  还是因为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灼热?

  从新宿站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座宽阔的公园。

  那里叫新宿御苑,原本是武家宅邸所在之处。

  虽然是工作日的白天,园内仍有不少人,也零零星星能看到穿制服的孩子。

  我带着一名高中生到处乱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谁——主要是警察——提醒注意,不过此刻,我有更在意的事。

  「喂,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有话想跟你说啊」

  美织坐在凉亭的椅子上,翘起腿。

  在树荫笼罩的这片地方,美织修长白皙的双腿,比她的发色还要惹眼。

  她先喝了一口在便利店买的冰拿铁,才开口说道。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低下头,决定仔细想想。

  美织所说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喝了一口自己买的冰咖啡。

  「难道说,美织你也喜欢雾雨莲老师?」

  「……正好相反」

  美织望着远处,如此说道。

  一缕微光落在她端正的鼻梁上,将那起伏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看着她那带着忧郁的表情,我脑海中各种信息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而一旦想到某一种可能性,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美织的妈妈,难道是——」

  「是的。雾雨莲是我母亲的名字。雾雨美织——那就是我的全名」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而没有那么惊讶。

  美织至今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氏。

  雾雨莲也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本名,不过有人会直接把本名用作笔名,也有人会以本名为基础,取一个变形后的笔名。

  如果我一开始就问过美织的姓氏,必然会联想到她与雾雨莲之间的关系。

  「我一直以来,什么都没能完成。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一直在读母亲的漫画吧……画着画着,我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和母亲漫画之间的差距。我画的所有东西,都不过是母亲作品的劣化复制品。而且还是被稀释了好几倍、淡得近乎没有味道的——连复制品都算不上的东西」

  从美织的话语中,我感到一种沉重。

  我的父母都只是普通公司职员,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创业者,所以我无法想象美织所感受到的那种心情。

  但从那番话中,我确实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所以,明明喜欢,也正因为喜欢才画漫画,却几乎等同于什么都画不出来。就在那种时候,我偶然发现了火华小姐的漫画。读了火华小姐的漫画后,我觉得,她和我是一样的」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溢出来了,一看就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那种地方?」

  「是的」

  虽然我自己说完都有点来气,但还是立刻插嘴这么说道。不过我们彼此都明白,那不过像是在互相打闹。

  「因为和我一样,所以读着读着就会安心下来。发现这一点的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哦?一开始读,觉得很有意思,但不知为何,又有种奇妙的安心感。感觉自己被接纳了。然后我才觉得,大概是因为画这些漫画的人,也正和我一样痛苦着……顺序是这样的」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然后你就偶然见到了作者」

  「是的。那天就是不太想去学校,便故意坐上反方向的电车,想着让自己迟到,没想到居然能见到火华小姐」

  「……欸?那该不会,你高中时每天都迟到……?」

  「很遗憾,并没有那种事。别看我这样,到今天为止我可一直都是全勤奖哦。虽然经常会被人提醒就是了。就连坐反方向的车,最后也还是能赶上时间——我就是个连反抗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半吊子」

  山手线确实是环线,就算坐反方向,迟早也会到达原本的目的地。虽说会故意坐反方向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她没有迟到,仔细算算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会错开高峰期,乘坐相当早的一班车。

  「不过,你每天都坐反方向吗?」

  「当然。因为能见到火华小姐」

  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我果然还是不由得退缩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说起来,她刚才说自己直到今天一直都是全勤。

  也就是说——

  「你画那部漫画的时候,也还在上学吗?」

  「是的,当然。因为觉得时间很宝贵,所以我坐的是正确方向的车。结果也因此见不到火华小姐了……但我觉得,那是必须要做的事」

  「唔,是这样啊……」

  那样的行为,究竟哪里算得上是半吊子呢?

  美织若无其事地兼顾着学校生活和自己的创作……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被什么直击内心的感觉。

  「开始和火华小姐说话之后,那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因为我喜欢火华小姐的漫画,也很尊敬您」

  我没有听漏,美织话中的用词变成了过去式。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其含义。

  「得知火华小姐开始画漫画的契机是雾雨莲之后——我感觉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了。因为我原本以为,喜欢上火华小姐,是只因我自己才察觉到的心意。可是,在那份心意的源头却有妈妈存在——我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美织的话语中,毫无疑问比刚才更饱含热度。

  她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听着火华小姐的话,我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如果火华小姐在高一那年就完成了漫画,那我甚至想坐时光机追上那个时候的你。可我做不到,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开始画。画着画着,我意识到了:火华小姐和我的原点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雾雨莲作品中那种压倒性的震撼,作为伤痕铭刻在了我的心里。所以,我也想在某个人心中留下伤痕,才会去画漫画。

  「我是想着火华小姐,才画出来的。我对火华小姐怀着怎样的感情,想对火华小姐说些什么。火华小姐因何而笑;火华小姐会因何而怒。想着这些,我完成了那部作品。那毫无疑问是朝着火华小姐的——并非借来的、独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内心,以及杀意」

  「我确确实实地收到了」

  所以,我才会想说「别开玩笑了」。

  因为——

  我曾经在高中时失恋过。

  对象是同班的一个女生。

  我们关系很好,但她只把我当作朋友,也并不喜欢女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排遣那份失去的感情,于是画了漫画。

  第一次完成的漫画,也和现在的美织一样——汇集了所有想对那个女孩诉说的情感与话语。

  若那时的我是火焰,如今的我便是灰烬。

  花也早已枯萎。

  我只是在把曾经燃烧时的碎片,画成漫画而已。

  「太好了——如此一来,我终于能对等地站在火华小姐面前了」

  美织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清爽的笑容,如此说道。

  那笑容太过耀眼,几乎要灼伤我的双眼。

  美织将装着拿铁的杯子放到桌上,接着说道。

  「画完那部漫画后,我便明白了。现在火华小姐的行为,是在逃避完成作品——是在逃避拿出成果。即便如此仍持续下去的原因,是执着于想和漫画保持联系而发出的呐喊。那是藏在对社会的不满之类的东西更深处,属于火华小姐的心声」

  真的能从作品中读出这么多东西吗——一定是可以的。

  因为我也是如此。

  因为我从雾雨莲的漫画中,感受到了许多东西。

  而且,那不是真相也无所谓。接收到作品的人所感受到的一切,就是全部;对那个人而言,那便是真相。

  也就是说,不管我实际上是怎么想的都无关紧要;对美织而言,她所感受到的「我是这么想的」,就是真相。

  与此同时——

  美织向我突刺而来的话语,对我而言也是真相。

  「所以我才会被你吸引。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但是——」

  美织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正对着我。

  「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言语。

  直到今天的一切、我所积累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崩塌殆尽。

  我很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到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受到一丝绝望。

  因为,我早就明白了。

  美织的想法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我在读到美织——Mio的漫画时,就已经明白了。

  因为她已经被刻下了伤痕。

  「接下来,就轮到火华小姐了」

  「……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希望您再一次完成一部作品。我喜欢上火华小姐漫画这一事实……绝不会消失。我想看到更多火华小姐今后的作品。我知道您正一页一页拼命地画着……但不是那样。请您将它完成。请不要逃避拿出成果这件事」

  我明白美织想说什么。

  她是在说,要我去投稿、去参赛、去拿奖之类的。

  她是在说,别只满足于把作品发到网上、只满足于得到点赞。

  「火华小姐真正想做的事,是画漫画吧?想靠这个赚钱、靠这个生活下去吧?既然如此,就别再打工,也别再找工作了,请认真地去战斗吧」

  「……别随便说这种话」

  我终于能用强硬的语气说出话来。

  随后,仿佛决堤一般,话语接二连三地从我口中涌出。

  「因为美织你很有钱吧?一看就知道了。你读的是私立高中,还是很不错的那种。因为是初高中直升,所以肯定还参加过初中入学考试,那样的话也一定上过补习班。头发也花了不少钱,要维持那种发色,既没褪成像牛奶布丁一样的颜色,发质也没有变差,天知道你一个月得去几次美发店。你还说过自己没打工。也不是靠讨好谁来拿钱吧?那不就是家里给你钱吗?就算一时出不了成果,你也总有办法过下去吧?可我家底没那么厚。我因为女仆咖啡厅工资高才在那里工作,拼命讨好客人赚钱。要是在大学里不合群,我就活不下去,所以为了能融进去,还得买衣服、化妆,勉强维持生活。今年结束后,家里也不会再给我生活费了,明年开始就要还助学贷款。更何况,我父母本来就不理解我。和母亲是雾雨莲的美织不同,我想成为漫画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因为我根本……没有拿出成果啊」

  「如果不去战斗,能拿出成果吗?」

  「——所以说!」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我自然也喘了起来。

  美织死死地注视着我。

  想必我也正用同样的表情,死死瞪着美织吧。

  「火华小姐的处境,我确实不知道。但每个人不都有各自的难处吗?我们家也未必像火华小姐想的那么好」

  「可是,美织的妈妈是——」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假设。假设,有个嫉妒心很强的漫画家,不允许家里放其他作家的漫画。她总是在不停地说除自己以外所有创作者的坏话。一旦发现,就会立刻扔掉。假设,有个被创作附身的漫画家,一次也没有夸奖过女儿画的画。假设,有个除了创作以外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漫画家,不管女儿穿什么衣服,都一次没有给她拍过照」

  「全都是假设。就算假设那是真的,也和火华小姐没有关系吧?也和我是否要战斗无关。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我读了火华的漫画,胸口被刻下了伤痕。那道伤让我痛苦挣扎,于是我也想让别人变成那样。而如今那个对象——就是燕条火华。仅此而已。而且,接下来我要面对更大的战斗。除我以外的——所有读者,我要画出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购买的漫画。为此,我打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美织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而且,她的话也极具说服力。

  我不由得觉得,美织一定终有一天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高中生和——正在求职的大学生,果然不一样啊。高一那年,第一次完成漫画的时候,我也像美织一样燃烧着热情。可是,结果惨不忍睹。什么都没有。说到底,就算当时我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也不会像美织的漫画那样被人阅读,更不会引起共鸣。比起那时我画的漫画,美织画的漫画要像样得多。美织也有才能——这就是所谓被迫承认吧,我很羡慕啊。我很羡慕美织。美织那些假设什么的,我不知道。因为对我来说,我自己感受到的事就是全部。我好羡慕。美织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

  美织沉默不语,继续瞪着我。

  说实话,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我在一个比我年幼的女孩面前发着抖。

  即便如此,因为还有想传达的话,我停不下来。

  「如果是在美织的环境里,我也可以把人生都投入创作之中。痛苦也好,艰难也好,都会化作燃料吧。事实上美织就是这么做的。我读了你的漫画就明白了哦。可是啊,我……已经没有燃料了,早就受潮了。就像美织说的那样,我不过是抱着『想继续与漫画有所关联』这种可悲的执念,一直挣扎到现在而已」

  话语还在不断涌出。

  眼眶深处一阵发烫,我仍不停地说着。

  「我就直说了。读了你的漫画后,我终于死心了。有个人能画出我想画的东西——甚至画得比那更好,那个人就是你。你也说了,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漫画了。我也一样啊,既然有你的话,我也一样不需要我自己了。所以,美织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反效果。我那甚至都还未能像样地开始的漫画人生,在今天就结束了。如果你想让我继续下去——如果想让我和你战斗的话,那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糟透了。

  圆滚滚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妆要花了。

  无所谓了。

  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

  真难看。

  对啊,真难看。

  在一个高中女生面前哭着。

  还喊着这么丢人的话。

  难看,难看,难看。

  去死,去死,去死吧,我这个——。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对啊,全部!」

  「我知道哦,那是谎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华小姐,那就一定还在对自己说谎」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听着火华小姐的声音,与你的呐喊」

  「所以,我不是在说这个——」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美织靠近身子,将自己的唇贴在了我的唇上。

  很冰凉。

  然后,很柔软。

  「等等!」

  我抓住美织的肩膀,想把她推开。

  与方才侃侃而谈的态度相反,她的肩膀相当纤细娇弱。

  「……唔,还没完」

  美织就那样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再次更用力地将嘴唇压了上来。

  冰凉的嘴唇,随着被困在其中的呼吸而越发炽热——随后美织离开了我的嘴唇。

  她的呼吸亦未平息。

  「为什么……要接吻啊……」

  「我会往前先走一步。所以,请你好好追上来。到时候——我就会告诉你」

  「——别开玩笑了」

  我连同泪水一起,擦拭着嘴唇。

  可即便如此,泪水依然没有止住。

  「我喜欢,火华小姐的名字」

  美织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凉亭。

  她脚步轻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离开了我身边。

  之后直到日落,我都什么也做不了。

  待到泪水彻底流干后,我才总算迈开脚步。

5

  接下来讲述的,是那之后的故事。

  首先,美织真的很厉害。

  在那次她与我在新宿御苑谈过一番——虽说那根本算不上平和的交谈——的一周后,

  她用Mio的账号发布了一部新的漫画作品。

  与此同时,她除了公开了自己是女高中生,加上毫不掩饰自己是个美少女的自拍照外——还公布了自己是雾雨莲的女儿。

  我也在那时理解了,美织所说「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真正意义上的爆红,就是这么回事。

  数万点赞,数百万曝光量。

  粉丝数也转眼间超过了我,自那以后已过去半年多,如今已经突破二十万。

  虽然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但结果而言,应该可以说她已经踏上了成功者的道路。听说不久后,她还会开始在月刊漫画杂志上连载新作。今后将比以往更受运气与实力的考验吧,但如果是美织的话,无论什么障碍或困难,她想必都会将其悉数击溃吧。

  至于我。

  尽管狼狈不堪,我依旧死死抓着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漫画这件事不放。

  明明曾对美织放话说要放弃,却落得这副德性,实在很难看。但不可思议地,我也已经能够接受了。

  当然,我再也没有从Mio那收到过漫画感想。

  与此同时,我也仍旧继续求职,并在九月总算拿到了录用通知。

  在众人的惋惜中辞去了兼职,之后也顺利从大学毕业。

  ——四月。

  我周一入职的公司,周五便辞职了。

  父母已经放弃了许多想法,觉得只要我肯工作,做什么都无所谓。

  就在我做好觉悟、打算回女仆咖啡厅重新工作时,收到了一条私信。

  ——是出版社发来的。

  而后,在初夏的某一天。

  我在大学时期——虽说毕业也还不到几个月——曾用来换乘的惠比寿站下车,朝着某栋公寓楼走去。

  在路上,我一直想着。

  一如既往,我仍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有富裕的家庭也好。

  有痛苦的过去也好。有离奇的命运也好。

  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而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在把漫画上传到社交媒体的同时,我也完成了一部漫画。

  随后,我通过某本月刊漫画杂志的投稿表单,将它投给了常设的新人奖。

  至于那时的我为何能完成那部漫画,理由只有一个。

  铭刻在胸口的两道伤痕。

  其中一道已经淡得难以看清,另一道却新鲜得还没有结痂。

  最终,那部漫画连佳作都没能入选,但多亏我一直坚持在社交媒体上投稿,我的画功本身还是获得了一些好的评价。

  因此,我有了责任编辑,并得到了一个建议,一边当漫画助手,然后再挑战一次。

  而我要去担任漫画助手的地方,就在惠比寿。

  平时基本都是线上工作,但似乎偶尔也会需要去工作室。而且今天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打扰了」

  穿过设有自动门锁的玄关,我朝指定的房间走去。

  「那么,从今天起请多关照,火华小姐」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雾雨Mio老师」

  「那个,能请你快别用敬语好吗?还有,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毕竟你看……你是雇主吧?」

  「真难相处……你是在挖苦我吗?」

  「好好好。那么,重新请多关照啦,美织」

  现役女高中生的天才新人漫画家——雾雨澪。

  从今天起,志愿成为漫画家的我——希芭娜,就是她的漫画助手。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这样算是追上你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美织露出一丝苦笑。

  接着,美织将手搭到我的肩上——

  「你希望是怎样呢?」

  ——在我耳边如此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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