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校外教學

待聖女資質測驗落幕後,聖女學院暫時改為僅上午授課。

  這是考量到學生體力的過渡措施,按照往例,通常會維持一週左右。

  而就在今天──這群挺過嚴苛試驗的學生們,迎來了名為『校外教學』的愉快活動。

  目的地是位於王都郊區的艾爾濟亞王立博物館。

  此處展示著歷史遺物、文化工藝品,以及著名畫家的美術品等珍稀文物,是艾爾濟亞王國首屈一指的觀光景點。

  而這座博物館中,有著一項令全世界趨之若鶩、超重量級的『鎮館之寶』。

  該展示文物的名稱為『聖遺物』,是由傳說中的聖女小隊所留下、人類史上最為珍貴的稀世祕寶。

  此時,聚集在博物館前的聖女學院學生們,為了不影響正門口的一般遊客,正以小組為單位在旁邊的空地集合。

  「呵呵,好期待喔,博物館巡禮!」

  露娜興奮不已地這麼說,站在她左右兩側的蘿與莎爾科紛紛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就是說呀──露娜妳就是因為太興奮了,昨天才完全睡不著覺吧?」

  「哎呀,露娜還真是個小孩子呢。」

  「等、等等,蘿,那件事不是說好要幫我保密嗎!?莎爾科同學也請別笑啦!」

  露娜與交情匪淺的侍女蘿,以及新交到的朋友莎爾科組成了一組。

  附帶一提,蘿之所以沒使用敬語,是因為此時莎爾科就在一旁的緣故。

  正當露娜、蘿與莎爾科三人聊得正起勁時……一群緊握著神聖十字架的人群,開始在博物館正門前集結。

  「──各位,今天也讓我們再次向聖女大人祈禱吧!」

  隨著領袖模樣的男子一聲令下,聚集在現場的人們全體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他們以驚人的熱誠,一心一意地不斷呼喊著『聖女大人』。

  這無疑是一群極其狂熱的人。

  「那、那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麼……?」

  露娜嚇得倒彈三尺,出聲詢問,莎爾科對王都情勢瞭若指掌,便代為解答道:

  「啊……那是聖女教喔。」

  「聖女教?」

  「那是大約三百年前創立的,信奉聖女大人的狂信徒組織。他們每天都會在那樣固定的時刻,向聖女大人祈禱。」

  「居、居然每天都那麼狂熱嗎!?」

  「對……雖然不能大聲張揚,但最好別跟聖女教扯上關係比較好,他們那種強硬的傳教方式,可不是尋常人受得了的。」

  「原、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聖女教,真是個思想偏激的危險組織呢……)」

  露娜在心中拉高了對聖女教的警戒。

  就在這段時間,負責帶隊的朱拉爾確認完學生出席狀況後,輕咳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各位同學,接下來將進行校外教學的課程。艾爾濟亞王立博物館不僅是我國國民,連帝國、神國、靈國等鄰國遊客也相當多。請各位務必保持端莊,切勿做出有損艾爾濟亞王國格調的舉止──明白了嗎?」

  「「「是。」」」

  「那麼接下來進行兩小時的自由行動──解散。」

  隨著朱拉爾鼓掌一聲,學生們紛紛朝著博物館的入場閘門走去。

  「蘿、莎爾科同學,我們也出發吧!」

  「啊,等等,妳拉得太用力了啦。」

  「呵呵,妳還真是活力充沛呢。」

  露娜牽起蘿與莎爾科的手,快步踏入博物館內。

  「喔喔──……雖然不太懂,但看起來好多有價值的東西喔。」

  露娜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隨即走向第一件展示品。

  「哇,這幅畫真漂亮呢……」

  就在露娜仰頭望著牆上那幅絕美的風景畫時,莎爾科從旁加入了解說:

  「那是艾爾濟亞王國第五代國王達福德•洛兀•艾爾濟亞所繪製的風景畫──《於勞涅思湖畔》。那是臥病在床的達福德王,回憶起年輕時與王后同遊的勞涅思湖,僅憑著勉強能動的一根食指所描繪出的傑作。閃耀粼粼波光的絕美湖面、翠綠繁茂的草原、萬里無雲的藍天,那粗獷卻細膩的筆觸,足以撼動觀者的心弦。」

  她口齒伶俐、流暢地說明著展示品。

  「喔──……莎爾科同學,妳對這些很瞭解嗎?」

  「難道說,妳其實滿常來這裡『回訪』的?」

  面對露娜與蘿的提問,莎爾科輕輕點了點頭,說明道:

  「對,小時候我常央求父親,讓他帶我來這座博物館好幾次,所以對幾乎所有的展示品都瞭若指掌喔。」

  「那真的很厲害耶!」

  「那可以請妳再多來幾段像剛才那種的解說介紹嗎?」

  「當然,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莎爾科說著,隨即望向正好就在附近的一件展示品。

  「這是據傳昔日大魔王所披戴的漆黑長袍,這件長袍至今仍殘存著大魔王的魔力,因此在施加了好幾重強力的封印魔法後,才能像這樣對外展示。」

  「喔喔~好懷念喔。(說起來大魔王以前確實穿過這種東西呢。)」

  露娜不經意地隨口說出感想的瞬間──

  「「懷念?」」

  蘿與莎爾科的聲音完美重疊。

  「呃,啊,不是啦……」

  露娜驚覺自己失言,趕緊運轉那優異的聖女大腦,思考著逃脫窘境的對策。

  結果──

  「好、好懷念喔──!以前不是流行過這種黑色長袍嗎?對吧!?」

  她沒能想出什麼妙計,只能強行正面突破。

  「欸──有流行過這種土氣的東西嗎?」

  「在我的交友圈中,似乎沒印象有這種事呢。」

  「是、是嗎……?哎呀,真奇怪,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兩人望著露娜顯而易見的可疑舉止,隨後互看一眼,說道:

  「算了,反正露娜怪怪的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是的,確實如此呢。」

  兩人並未產生特別的懷疑,隨即走向下一件展示品。

  雖然露娜成功脫險,但是……

  (等等,我……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她的心中感到五味雜陳。

  隨後,在逛過各類展示品的途中,她們在某座大廳看見了一大群人潮。

  「那裡好多人喔,大家都在看什麼呢?」

  「嗯──?啊,看樣子是聖遺物吧。」

  「那是這裡的鎮館之寶之一呢,我們過去看看吧。」

  三人筆直走上前──映入眼簾的是三座並排的大型玻璃櫃,裡頭陳列著應該是聖遺物的文物。

  或許因為那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周圍站滿了眼神銳利的警衛。

  此外,展示櫃旁的解說牌詳盡記載著聖遺物的細節,一名看似導覽員的女性正在進行解說。

  「這件是傳說中聖女小隊的一員,大劍士捷爾勇士曾使用的短刀。據傳他曾以此短刀,斬殺了無數魔族。」

  聽著流暢的解說,露娜在心中暗自感嘆。

  (他有用!他有用過!以前他常拿那把刀切菜跟割肉!呵呵……捷爾做的料理,真令人懷念啊。)

  那把短刀並非為了斬殺魔族,而是烹飪用的。

  看來古老的傳說在流傳過程中,往往總會失真。

  除此之外,現場還展示了大魔法師莎莎的毛毯、大僧侶費歐娜的帽子等各式各樣的聖遺物。

  露娜目睹這一切,沉浸於三百年前的回憶中。

  (傳說中的聖女小隊啊……大家想必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為了討伐大魔王而從世界各地集結而成的最強四人,那便是聖女小隊。

  每個人都因為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而經歷過種種辛勞,可以說是一群內心帶著傷痕的人們。

  雖然那是一支極具個人特色的隊伍,且冒險期間相當短暫──但與他們共度的時光,卻是露娜能真心誠意地說出「很快樂」的珍貴記憶。

  露娜一邊看著昔日夥伴捷爾、莎莎與費歐娜的遺物,一邊聽著導覽員的解說,這時她察覺到一件詭異的事情。

  (……沒有。)

  明明解說牌上寫著捷爾、莎莎與費歐娜的名字,「聖女大人」這個詞彙也出現了許多次,卻唯獨看不見她自己的名字。

  『露娜』這個專有名詞像是被刻意抹除了一般,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嗯……這是為什麼呢?)

  露娜大惑不解,開口詢問了蘿與莎爾科。

  「話說起來,聖女大人的名字叫什麼呢?」

  此時回答她的人是莎爾科。

  「遺憾的是,沒人知道。」

  「咦,這是什麼意思?」

  「聖女大人的姓名與功績,幾乎全都遭到了抹滅。這是因為人類史上留下的汙點……那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聖滅運動』所致……」

  「聖滅運動……?」

  露娜歪著小腦袋露出初次聽聞的神情,莎爾科則耐心地對她說明:

  「聖滅運動是在聖女大人被處死後發生,史上最令人髮指的一大事件。那群愚蠢的人類將所有責任都推卸給聖女大人,斷定她的一切皆為『惡』,為了抹滅她在這世上活過的一切痕跡,甚至攻擊了她的老家和所有相關場所──將她埋葬於歷史的黑暗之中。」

  「怎、怎麼會發生那種事……」

  「比起那個,露娜……妳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通過筆試的?聖女大人遭到處死以及後續的聖滅運動,那可是幼稚園程度的學習範圍喔?」

  「咦!?那、那是因為……」

  正當露娜不知該如何解釋而手足無措時,一旁的夥伴適時地幫她打圓場,說道:

  「其實她啊,不久前才被馬車撞到,腦袋變得有點不正常了呢。」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說起來……她看到大魔王的長袍時也說了些奇怪的話,平常偶爾也會冒出一些讓人納悶的發言呢。」

  「大概再過一陣子就會恢復正常了,就請用關愛的眼光看待她吧。」

  「好,我明白了。」

  就這樣,蘿拯救主人於困境之中,悄悄對著露娜豎起大拇指,並俏皮地眨了眨眼。

  (小姐,我幫您圓場囉。)

  (吼,蘿妳這個笨蛋……!)

  看完了傳說中聖女小隊的聖遺物後,三人隨後來到了館內附設的商店。

  「哇,這個好可愛!」

  露娜說著,拿起了一個小豬造型的小抱枕。

  「呃、這……不覺得有點醜嗎?」

  「這個……倒是不錯呢!」

  「對吧對吧!」

  「真的假的啊?」

  三人享受著購物樂趣,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

  露娜最近常露出笑容。

  若是不知曉她過去的人看見這一幕,或許會產生「只是過著普通生活,為什麼她看起來會那麼開心?」的疑問。

  然而,對於長年背負聖女重擔、一心在最前線持續奮戰的露娜而言,這種和平且平凡的每一天,都讓她感到無比愉悅。

  和朋友一起去學校上課,在下課時間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並在難得的假日相約出遊。

  這種隨處可見的日常點滴,對她而言卻是筆墨難容的幸福。

  隨後,三人結束了短暫的購物時光,重啟博物館巡禮,終於來到了最後一件展示品面前。

  那是艾爾濟亞王國的『國寶』,也是全世界最著名的著作之一。

  它是聖女先知書,通稱『聖紅書』。

  來到此處的觀光客,全都是為了一睹聖女先知書的真面目,而專程造訪這座博物館。

  「在那邊展示的就是聖女大人留下的『七本先知書』之一──『聖紅書』喔。」

  隨著莎爾手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早已擠滿了驚人的人潮。

  (聖女先知書……這詞好像常聽到呢……)

  身為當事人的露娜根本不記得自己寫過那種東西。

  「聖女大人的先知書是國寶中的國寶,理所當然地,這裡展示的是複製品。原稿被戒備森嚴地保管在王國最深處,目前仍持續進行解讀。」

  「這被視為王國的最重要機密呢,聽說公開展示的複製品,只是解讀完畢的原稿中極小的一部分?」

  「喔,原來是這樣啊。」

  露娜聽著莎爾科與蘿的對話,一邊在參觀聖紅書的排隊人龍中等候著。

  由於聖紅書的參觀者實在太多,因此設置了專用展示廳,入內必須排隊依序等候。

  每十分鐘會有一組約一百人的團體進入大廳,在觀摩聖紅書的同時聆聽導覽員解說──這樣的流程一天會重複多次。

  露娜、蘿與莎爾科在隊伍中邊聊邊等,過了一會兒,終於輪到了她們。

  「──下一組請往這邊走。」

  在導覽員的引導下,露娜所在的組別同時開始移動。

  聖紅書被安置在大型專用展示廳的正中央,收納於三重防護的玻璃櫃內。

  與其說是『書』,倒不如說是『紙張』,總共十八頁散裝頁面被整齊地排成上下兩列。

  原稿雖然是完整的書籍,但這裡為了讓參觀者更易於觀賞,特意將複製品的頁面拆開陳列。

  「喔喔,這就是傳說中那本聖紅書嗎……!」

  「聖女大人留下的,人類的希望之書……!」

  「啊,我夢想成真了……死前至少想親眼看上一次……!」

  在其他觀光客情緒激昂之際──

  「……不、不會吧……!」

  唯獨露娜一人呆若木雞。

  震驚得渾身發抖。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詫異到說不出話來。

  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我的黑歷史……竟然被全世界的人知道了……!?)

  展示於該處的,其實是露娜三百年前寫下的私小說。

  內容記述著身為主角的聖女,受到白馬王子深情寵愛,是一段酸甜又帶點煽情的愛情故事。

  展示聖紅書的區域配有專屬導覽員,此時正用清亮且悅耳的嗓音開始解說。

  「首先請看聖紅書第五頁第三行,『啊,殿下,不行……』,這是描述待在宮中的聖女大人,被第三皇子柏司•珊裘禮示愛的場景。第三皇子代表『三』,珊裘禮代表『百年』,柏司則意指『復活』,將這些結合起來,便成了『三百年後聖女大人將會復活』的預言。此外更值得注目的,是第八頁第十二行的──」

  (拜託妳,快住口啊……!)

  露娜連耳朵都羞得通紅,雙手掩面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她的生命值早就歸零了……

  導覽員卻毫不在意,依然生動且無情地持續進行解說(攻擊)。

  而這對露娜而言,簡直算是場慘無人道的當眾鞭屍。

  (這、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根本不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人類果然是邪惡的結晶,像這種罪孽深重的生物,根本無可救藥……!)

  露娜強烈地再次體認到,自己當初決定放棄人類的判斷果然沒錯。

  (無論動用什麼手段,我都一定要徹底消除這段黑歷史……!)

  她受到這種泯滅人性的羞辱,眼中不禁泛起淚光,氣得渾身發抖。

  (……好想現在就衝過去,把那段黑歷史撕成碎片……!)

  儘管她心中湧起強烈的破壞衝動,但還是在最後關頭忍住了。

  她的腦海中閃過莎爾科剛才說過的話──

  【這裡展示的只是複製品,原稿被戒備森嚴地保管在王國最深處,目前仍持續進行解讀。】

  縱使現在把這本聖紅書(複製品)撕爛也無濟於事。

  如果不處理掉一切的元凶──那本『露娜親筆寫下的私小說』原稿,複製品只會被無限地印製出來。

  為了消滅自己的黑歷史,必須先找出原稿的存放地點,從源頭徹底擊潰。

  (……這簡直是徹底越線的霸凌,人類不可饒恕,我不會再給予一絲慈悲……!)

  就在露娜憤而握緊拳頭時──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傳來,導致整座博物館劇烈搖晃。

  「哇啊!?」

  「小姐!」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包含露娜在內的遊客陷入錯愕之中,此時,陣陣腳步聲匆匆地靠近。

  「──緊急通知!這一帶正遭受敵對魔族攻擊!」

  「現在由我們聖騎士部隊負責疏散引導!」

  「請各位不要慌張,保持冷靜跟在我們身後!」

  隨後,露娜等人遵循聖騎士的指示,穿過逃生通道往出口撤離。

  走出博物館後,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的街景。

  (……好過分……)

  原本美麗的街道竄出火舌,鋪設完好的道路被掀起,四處都充斥著慘叫聲。

  在那街道上空──一名長著翅膀、外貌似魔族的女子正浮現出邪惡的笑容。

  「老娘是『聖女代行者』懷茲•巴德霍倫!是來替聖女大人向愚蠢的人類傳達訊息的!」

  懷茲•巴德霍倫,外表年約二十出頭。

  她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身材纖細,一頭象牙色的長髮紮成了馬尾。背上長著漆黑的薄翼,兩隻掌心中各有一顆漆黑的眼球在詭異地轉動。她上身披著破爛的黑衣下身穿著緊身的黑長褲。

  「開、開什麼玩笑!說什麼『聖女代行者』……!」

  「區區魔族,少在那裡冒充聖女大人的名號!」

  「立刻滾出我們的國家……!」

  居住在此的百姓們紛紛出言譴責。

  「哎呀呀,真是一群活蹦亂跳的烏合之眾……那種垃圾般的廢話,等看過這個再說吧──銀華!」

  懷茲將右手對準地面,下一瞬間,一道銀白閃光綻放開來,炸飛了一部分的市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鳴與尖叫此起彼落,人們嚇得面無血色。

  他們並非單純被魔法的絕大威力嚇倒──

  剛才那道魔法,擁有比摧毀城鎮更『特別的意義』。

  「怎、怎麼可能……剛才那是……」

  「聖女大人的魔法……銀華!?」

  『銀華』據傳是聖女曾使用過的魔法,在惡名昭彰的聖滅運動中,其使用與修習方法皆已失傳。

  在現代,能使用『銀華』的唯有聖女本人,或是與聖女關係極其親近的極少數人──這項事實劇烈動搖了民眾的心。

  另一方面,懷茲則是滿足地勾起嘴角,說道:

  「呵呵,我不是說過了嗎?老娘就是聖女的代行者啊!這招叫『銀華』的魔法,可是那個無法投胎轉世、痛苦哀號的聖女死靈親手教我的喔!」

  她右手大力一揮,大範圍的銀色閃光橫掃而出──爆裂的火焰緊隨其後燃起,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喂喂喂,別哭得那麼哀傷嘛。能死在最崇拜的聖女大人的魔法下,你們應該要更高興一點啊!」

  懷茲露出陰險的獰笑,宛如炫耀般不斷施展『銀華』,接連摧毀城鎮。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的聖騎士掠過天際。

  「──水明流•斷霞!」

  那道藍色劍痕準確地劃向懷茲的頸部。

  然而──

  「喔,危險危險。」

  她拍動背後的薄翼,在空中靈巧地閃過攻擊,隨後皺起眉頭,嘀咕道:

  「嗯……看來還有點本事,但通緝令上沒見過你呢,你是誰啊?」

  那名聖騎士藉由〈飄浮〉待在空中,輕哼一聲,將降魔劍•洛爵雷亞架於中段。

  「哼,妳以為我會對下賤的魔族報上名號嗎?」

  男子的名字叫雷歐斯•萊因哈特。

  他率領的第三聖騎士小隊當時正好在周邊巡邏,感應到邪惡的魔力反應後──立刻奔赴現場,結果發現了這名自稱聖女代行者的大膽狂徒。

  「雖然不曉得妳是從哪裡潛入王都的……但我要在此砍了妳!」

  就在他做好戰鬥準備的同時,地面傳來了阻攔的聲音。

  「雷、雷歐斯,不行啦!再怎麼說這也太亂來了!以學生的身分就想討伐魔族……哪有這種荒唐事啊!」

  「雷歐斯小隊長,這真的太危險了。我們還是等令尊──劍聖大人抵達再說吧!」

  「至少應該待命到中央的援軍抵達為止……!」

  小隊成員拚命勸阻,但雷歐斯搖了搖頭,說道:

  「家父現在正於北方前線作戰!王都的援軍趕來也還需要不少時間!要是悠哉地等他們抵達,不知這期間會有多少百姓犧牲!」

  艾爾濟亞王國將以劍聖為首的『主力』都配置在守護王都與國境。

  因此,這座位於王都郊外的城鎮僅分配到最基本人數的聖騎士,光是救援與疏散引導便已分身乏術。

  換言之,就現況而言,能與懷茲抗衡的只有雷歐斯率領的第三小隊。

  「可惡……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啊……」

  擔任副隊長的棕髮輕浮男子一邊抱怨,卻也拔出了劍──而見此情景,其他隊員也紛紛下定決心一戰。

  「「「──〈飄浮〉!」」」

  第三小隊的成員們紛紛升上空中,擺出戰鬥陣型。

  另一方面,懷茲靜靜觀察這一切,啪啪啪地鼓起掌。

  「唷,好帥氣啊!還說什麼『不知會有多少百姓犧牲』呢……!」

  她臉上帶著嘲諷,用挑釁的言詞激怒雷歐斯……

  然而,雷歐斯卻冷靜地承受下來,向小隊成員下達指示:

  「敵人是魔族,不曉得藏有什麼樣的力量。在對方使出詭異攻擊前,用立體包圍陣一口氣解決她!」

  「「「是!」」」

  聖騎士們大舉散開,佔據位置將懷茲重重包圍。

  「喂喂喂,這是在搞哪齣啊?一群拿著劍的大男人,圍攻一個弱女子?……啊,原來如此,當年的聖女大人,肯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唔!」」」

  那句話在雷歐斯等人的傷口上狠狠灑鹽。

  「明明都過了三百年,人類卻一點都沒變。你們反正也是那樣吧?就算聖女大人轉世,你們也會重複同樣的事吧?像牛馬一樣地壓榨殆盡後,再把所有責任推給她燒成焦炭──人類和魔族,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惡魔呢?」

  懷茲使出了揭人瘡疤的心理攻擊。

  那是濃縮的惡意,毫不留情地剜開了人類最不願被觸碰的禁忌。

  一名聖騎士耐不住挑釁,魯莽地隻身衝上前去,喊道:

  「妳這王八蛋……少在那裡自以為是、大放厥詞!」

  「等等,別中了對方的挑釁!」

  雷歐斯的制止終究徒勞無功──懷茲的魔手貫穿了聖騎士的腹部。

  「咳、呃……」

  「好,搞定一個~」

  懷茲隨手一揮,聖騎士便宛如斷線木偶般無力地墜落。

  「喔──好可怕、好可怕,只是被戳中痛處,馬上就想動粗。」

  懷茲掛著令人作嘔的嘲諷笑容,舔掉手上的鮮血。

  「「「唔……!」」」

  聖騎士們雖然竭力不讓情緒外露……

  (該死,可惡……)

  (我們、我們的祖先,竟然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

  (聖女大人,嗚……聖女大人……!)

  面對糾纏不休的心理攻擊,他們的心境已掀起波瀾,難以平復。

  (這樣下去不妙,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雷歐斯做出判斷後──

  「別理會那些妄言妄語!她才不是什麼聖女大人的代行者!只是個光會耍嘴皮子的詐欺師!我們是聖女大人的劍與盾!什麼都別想,將眼前的魔族剷除殆盡吧!」

  他高聲激勵隊員,急於分出勝負。

  「──立體包圍陣,上!」

  「「「遵命!」」」

  雷歐斯等人一躍而起,從各個方位朝懷茲斬去。

  然而──

  「哈哈,太慢、太慢了!」

  懷茲以極小的動作閃過逼近的劍影,並在擦身而過之際,接連揮出重拳。

  「唔、喔……」

  「該死……」

  「可、惡……」

  聖騎士接連遭到擊墜。

  「哈哈!怎麼啦、怎麼啦,你們就這點本事嗎!?」

  懷茲強得沒話說。

  無論魔法、體術抑或臂力,都遠遠凌駕於雷歐斯等人之上。

  這也是理所當然,人類與魔族的基本『性能』本就不同。

  百姓見聖騎士相繼倒地,無助地跪在地上,拚命地祈禱:

  「聖女大人,求求您……」

  「請再一次拯救我們吧……!」

  「請救贖人類吧……」

  人們合掌向聖女尋求救贖。

  然而,現在才求救已經太遲了。

  聖女已死,不,是人類親手殺害了聖女。

  在人們徒勞地祈禱時──雷歐斯放聲怒吼:

  「──不要祈禱!用行動展現你們的價值!」

  他接連猛烈地砍向懷茲,同時發出靈魂的咆哮:

  「聖女大人會拯救的,只有那些在痛苦中掙扎、即便如此仍渴求生存的人!光是祈禱什麼都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任何事!若不展現我們是值得被救贖的存在,聖女大人是不會回來的……!」

  雷歐斯所出身的萊因哈特家族,是傳承超過三百年的名門望族。

  其始祖──初代萊因哈特,當年曾強烈反對處死聖女。

  他竭盡全力,向王公貴族們直言極諫:

  【各位都錯了!聖女大人至今引發了無數奇蹟,引領著我們!這個時代戰火蔓延,完全是人類愚蠢的惡政所致,聖女大人毫無責任!即便如此……你們卻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身上?開什麼玩笑!】

  他的諫言無誤,那是個無懈可擊、毫無反駁餘地的完美主張。

  然而,在人心腐化的那個時代,正確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人們追求的是『發洩的出口』。

  戰禍引發了饑荒、時疫、貧困──這些無處安放的負面情緒,充斥於封閉且鬱悶的世界之中。

  他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惡人』,好傾倒那些如沉澱物般積累的汙濁情感。

  王公貴族將這個角色強加於聖女身上,並在各地散播子虛烏有的惡評。

  謠言隨即傳遍世界,膨脹的民意化作失控的正義,最終將聖女逼向絕路。

  聖女遭處死後,初代萊因哈特被幽禁在地牢中。

  他在那裡留下了手記,並由萊因哈特家的嫡子代代相傳至今。

  雷歐斯在十歲生日那天,從身為家主的父親手中接過了初代的手記。

  書中血淋淋地記載了死刑當天的景象……隨後的篇章則寫滿了對愚蠢人類的憎恨、對聖女大人的謝罪,以及對無能自我的咒罵,剩下的則全是悔恨與贖罪的字句。

  (死刑前夕,聖女大人什麼話也沒留下。她對人類有多麼無藥可救感到心灰意冷。聖女大人死了,是我們親手殺了她……)

  雷歐斯握劍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聖女大人對人類深感絕望,她認為我們無藥可救,甚至失去了拯救的價值──正因如此,現在才必須展現、必須證明!展現人類的力量!展現人類的進步!展現人類已經改變了!唯有如此,才是贖罪的唯一方法……!)

  降魔劍•洛爵雷亞感應到雷歐斯的激動,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水明流•霧斬!」

  「唔……!」

  懷茲的肌膚被斬開,流出一道鮮血。

  這是戰鬥開始以來,她首次受傷。

  「砍、砍中懷茲了!」

  「不愧是雷歐斯隊長!」

  「能贏,我們能贏……!」

  聖騎士們的士氣瞬間高漲。

  「像蒼蠅一樣鑽來鑽去的,真是個礙眼的傢伙。(速度確實很快……但終究只是人類,本體非常脆弱,只要被銀華打中一次就玩完了……!)」

  「哼,倒是妳還真笨重啊。(敵人是典型的重火力型,機動力是我方佔優。只要注意她雙掌中的黑色眼球──也就是銀華的發射口,就不難看穿攻擊軌跡,可以強攻突破……!)」

  隨後,兩人都試圖用自身的『優勢』奪得先機。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歐斯專心一意地拉近距離,使出活用速度的近身戰。

  「快給我去死吧……!」

  懷茲不惜受傷也要發動攻擊,企圖以強大火力達成一擊必殺。

  雙方僵持不下的戰局──正逐漸向雷歐斯傾斜。

  (這混帳,速度居然愈來愈快了……!)

  而拉開兩者差距的,是降魔劍•洛爵雷亞。

  這把代代傳承於萊因哈特家族的名劍,能為純潔之心降下恩賜(buff),並對邪惡之心施以懲罰(debuff)。

  「該、死……煩死人了……!」

  懷茲不顧一切地瘋狂揮動雙手,向四面八方撒下漫天銀華。

  「唔……!」

  雷歐斯迫不得已,向後一躍,閃避那無差別飛濺的銀色閃光。

  當兩人拉開距離之際,懷茲的身影輕盈地浮起,直衝雲霄。

  「妳這傢伙,難道想逃嗎!?」

  「白痴,老娘這是在佔領有利位置啊。」

  懷茲如此說道,右手隨即高舉過頭,喊道:

  「──銀華。」

  然而,這一次並未射出銀色閃光。

  銀光在懷茲的右手不斷匯聚,宛如將水匯聚於掌心一般。

  「愚蠢的傢伙,那一招我早就看穿了。(既然是靠手掌操控的魔法,動作就顯得單調好懂。無論威力提升多少,只要沒打中就毫無意義!)」

  「呵,真是膚淺,會不會中,可是取決於『射擊的方向』吧?」

  「什麼?」

  在雷歐斯皺眉的瞬間,懷茲將發光的右手指向下方。

  「現在你的正下方,可有一大群蠢貨在拚命祈禱喔。你要是躲開了,那群死老百姓可就死定了……!」

  「妳這混帳……太陰險了!」

  「喂喂喂,陰險的不是你們嗎?群起攻之,把聖女大人當成十惡不赦的壞蛋,還把人家推上火刑台燒死,你們這群傢伙才是真正的惡魔吧!」

  「……!」

  面對懷茲的唇槍舌劍,雷歐斯只能咬住下唇。

  而就在雙方交談時,聚集在懷茲右手的魔力已膨脹到驚人的地步。

  「來吧、來吧,心慈手軟的聖騎士大人,究竟會怎麼應付這一招呢!」

  隨即釋放而出的,是足以遮蔽視野的極大銀閃。

  懷茲所放出的銀華,威力確實稱得上是超乎常理。

  「完、完了……」

  「面對這種大魔法,根本無計可施啊……」

  「聖女大人,請救救我們吧……!」

  在眾人沉入絕望深淵之際──

  「區區魔族……少小看人類了!」

  現場唯有雷歐斯一人尚未放棄。

  他在這關鍵時刻,祭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天賦啟動──【突破極限】!」

  霎時間,雷歐斯的魔力一舉爆發。

  天賦【突破極限】,能在短短一分鐘的極有限時間內,獲得超越自身極限的龐大力量。

  然而,一旦天賦效果消失,隨之而來的反噬會讓人幾乎無法動彈。

  換言之,在使用此招時,必須在一分鐘內徹底解決對手。

  「──水明流•瀑劍!」

  降魔劍•洛爵雷亞綻放光芒,將逼近眼前的銀華一刀兩斷。

  這出人意表的一擊,讓懷茲也不禁瞪大雙眼,驚嘆出聲:

  「喔……這倒是讓我吃驚,沒想到你擁有天賦啊。(魔力量居然不合常理地飆升了,如果是單純的強化系天賦……這增幅也太誇張了,難道是『附帶條件的超強化』嗎?)」

  「誰知道呢,接招吧!」

  雷歐斯分秒必爭,將〈飄浮〉的出力提升至極限,飛身衝向懷茲。

  「喝啊!」

  降魔劍畫出一道道弧光。

  「唔……!」

  鈍重的痛楚傳遍懷茲全身。

  她此時完全跟不上雷歐斯的超高速移動,陷入了只能被動防禦的窘境。

  (媽的……老娘竟然會被打成這副狼狽樣……!)

  她將原本用於銀華的魔力轉而強化皮膚硬度,勉強撐過一波波攻勢……但不知能撐到何時。

  「喝啊啊啊啊啊啊……!」

  雷歐斯眼眶充血、肌肉撕裂,受到驚人的劇痛折磨──依舊專心一意地揮劍,削去敵人堅硬的皮膚。

  「你、你這……給我滾開!」

  懷茲忍無可忍地瘋狂揮動雙臂,再次使出剛才那種擴散性銀華。

  然而──雷歐斯並未止步。

  「水明流•破渦!」

  儘管手腳被銀華灼傷,他仍發動了更為狠戾的攻勢。

  (這傢伙是瘋了嗎!?)

  懷茲心中泛起了一絲恐懼。

  這份被恐懼鏽蝕的思緒,讓她在『防禦』與『迴避』之間產生了遲疑──而這成了致命的破綻。

  「──水明流•雙昇閃!」

  兩道閃耀的劍斬劃破長空,懷茲的一雙手臂隨即離體飛舞。

  「你這……兔崽子……!」

  展現在眼前的,是門戶大開的中線,千載難逢的良機。

  (銀華的射出口,那兩隻手臂上的眼球已經毀了!她沒辦法反擊!)

  雷歐斯判斷勝負就在此一舉,將全身魔力灌注於降魔劍之中。

  「這下結束了!水明流奧義──」

  就在他即將揮出致命一擊時──惡意之花悄然綻放。

  「──太遺憾了!」

  懷茲猛然張開大口,口腔深處赫然藏著另一顆漆黑的眼球,那正是銀華的發射口。

  「什麼!?(是祕密武器!躲不掉……天賦也快到極限了,只能在這一招中分出勝負……!)」

  要在敵人的攻擊落下前,先一步斬落對手。

  雷歐斯雙臂灌注全身力氣,揮出渾身一擊的瞬間──

  「徒勞無功!」

  懷茲的面孔醜陋地扭曲,世界隨即被染成一片慘白。

  「咳、呃……!」

  雷歐斯正面承受了超高火力的銀華,整個人倒飛而出,背部狠狠撞上後方的鐘塔,深陷入外牆之中。

  「呼……累死老娘了。天賦『突破極限』啊,是種能在極短時間內賦予超越本體性能的力量嗎?連這種雜碎都能變得有點強,天賦的力量還真是可怕呢。」

  懷茲語帶嘲弄地發動了回復魔法──斷裂的雙臂瞬間再生,連體力也頃刻恢復如初。

  (這傢伙……竟然連回復魔法都會……)

  雷歐斯見狀,墮入了絕望的深淵。

  自己捨命造成的傷害,竟然在轉眼間便能痊癒,這任誰都難以接受。

  (這怪物,到底還藏了多少底牌……)

  口腔內的眼球、回復魔法──天曉得她是否還藏著其他的『殺手鐧』。

  雷歐斯與懷茲之間,存在著即便使用天賦也無法彌補、過於巨大的實力鴻溝。

  「呵呵,化為死靈的聖女大人一定也很高興喔。因為她所憎恨的人類,又要再死掉一個了呢!」

  懷茲將右手瞄準了陷在牆中的雷歐斯,指尖匯聚起蘊含澎湃魔力的銀華。

  「該、死……!」

  致命攻擊逼近眼前,他卻動彈不得。

  由於天賦【突破極限】產生的副作用,導致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我……難道就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

  這是名副其實的極限。

  這便是目前的雷歐斯•萊因哈特所能觸及的天花板。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死亡』,他緩緩閉上雙眼──咀嚼著自身的無力感。

  他比任何人都更勤於揮劍。

  他比任何人都更刻苦鍛鍊。

  他比任何人都更律己甚嚴。

  不論颳風下雨抑或雷鳴大作,當身邊的人在嬉戲、在休息、在貪睡時,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埋首於修行。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他所敬愛的聖女大人。

  然而,那份努力如今全都化作了泡影。

  在懷茲•巴德霍倫這個『真正的怪物』面前,自己一路走來的努力,根本是徒勞無功。

  雷歐斯的眼眶滑落了一道清淚。

  (……聖女大人,萬分抱歉……)

  下一瞬間──白銀之華燦爛綻放,捲起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啊哈,是叫天賦【突破極限】來著吧?來啊、來啊,有本事就超越看看啊!超越『死亡』這個極限給老娘看看啊……!」

  懷茲的嘲笑在空中迴盪之際──空氣中忽然飄散起一股如暖陽般的清香。

  (……聖女、大人……?)

  在明滅不定的視野中,雷歐斯捕捉到的是──一套巨大到需要仰望的全身板甲。

  「──無名的聖騎士啊,戰得漂亮。」

  佇立於該處的,是一名全身披掛重甲的神祕冒險者。

    ■

  對於突如其來降臨戰場的神祕壯漢,懷茲的語氣流露出一絲警戒。

  「你是哪根蔥啊……?(正面承受銀華竟然毫髮無傷?既沒施展魔法防禦,也沒有使用天賦的跡象,恐怕那套盔甲裡藏著什麼祕密吧……)」

  面對質問,露娜則露出了大膽無謂的笑容,說道:

  「呵,問得好,我乃──銀輝•榮冠•厄爾•墮血殞心!」

  她顯然還無法接受『銀輝』這個簡稱。

  「太長了,叫銀輝就得了吧。」

  「唔……果然還是被省略掉了……!」

  懷茲的先攻,對露娜的精神造成了微小傷害。

  「那麼,銀輝,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是聖……不對,是反派千──也不是,就是個冒險者。」

  露娜雖然接連說錯,但懷茲並未在意。

  她此刻正將全副精神用於偵測敵方的戰力,對話內容根本無關緊要。

  「哼,冒險者是吧。(這傢伙……完全感應不到魔力反應。從那套誇張的全身板甲來看,是個『以防禦力自傲的重裝步兵』吧?呵,對老娘來說這可是再好不過的肥羊。)」

  雖然缺乏機動力,但耐力卓越的重裝步兵──正是懷茲最擅長對付的對手。

  堪稱對方的剋星,真要動手,隨時都能取其性命。

  而這份從容之情,清晰地寫在她的臉上。

  「妳叫懷茲是吧,我也有個問題想問。」

  「隨你高興,但我可不保證會如實回答喔。」

  「那麼──妳自稱是『聖女的代行者』,此話當真?」

  「對,那是當然!老娘就是聖女的代行者!是繼承她遺志的人!」

  懷茲誇張地張開雙臂,扯開嗓門,彷彿要說給底下的百姓聽一般。

  「我曾在某個契機下遇見了『聖女大人的死靈』,並有幸與她交談!她對人類的憎恨之深,那可真是驚人啊。不過這也難怪,畢竟被自己守護至今的人民背叛,還被慘無人道地燒死嘛!」

  「「「……!」」」

  被這段不堪的歷史當眾羞辱,在場的人們無不低頭垂首。

  「聖女大人早已對你們死心了!看穿了你們非人道的行徑與殘暴的天性後,她覺得已經沒救了!人類就是邪惡的結晶!根本不值得拯救這種罪孽深重的生物!」

  「這點倒沒錯。」

  露娜並未否認,反而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畢竟,關於人類內心深藏的殘暴天性,她在今天的校外教學中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

  「你這傢伙……承認得倒挺乾脆的嘛。(……這個叫銀輝的男人,有點古怪。老娘的固有魔法〈言靈罪愆〉竟然完全不奏效,明明是個人類,卻對『聖女』完全沒有罪惡感嗎?)」

  固有魔法〈言靈罪愆〉,當自身發出的言語成功在對方心中埋入『罪惡感』時便會發動,能大幅削弱目標的所有能力值。

  懷茲的言語正是名副其實的唇槍舌劍,『先擊潰精神,再摧毀肉體』正是她的基本戰術。

  事實上,在這次襲擊中,她也透過嚴厲譴責人類最不可觸碰的禁忌『處死聖女』,成功削弱了包括雷歐斯在內的敵方戰力……

  但對於聖女本尊露娜而言,這招自然起不了半點作用。

  (算了,銀輝的事先放一邊……老娘得先完成自己的任務才行。)

  當她下定決心後,便將銀光集中在雙掌之上。

  「老娘要遵循聖女大人的遺志,開始對人類展開復仇!聖女大人說了,要『消滅邪惡的人類』!」

  雙手的眼球閃爍著妖異光芒,白銀閃光隨之釋放。

  閃光蹂躪著街道,人們發出尖銳的哀鳴,如驚弓之鳥般四散奔逃。

  「哈哈哈!怎麼啦,再高興一點啊!這可是你們敬愛的聖女大人的魔法喔?」

  她帶著嘲諷的笑容,伴隨著摧殘人心的言語射出銀華,不斷破壞著城鎮。

  露娜目睹這幅景象,彷彿「終於理解了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終於明白了。

  從第一次見到懷茲開始,便一直感受到一股股莫名的煩躁。

  其來源此刻終於真相大白。

  「原來是一樣的啊。」

  懷茲的言行舉止,與三百年前那些醜陋的人類如出一轍。

  露娜的腦海中掠過過去那些令人不悅的對話片段:

  【為什麼要發動那麼猛烈的攻擊?敵軍明明已經喪失鬥志了。】

  【聖、聖女大人!?不是這樣的!這是團長閣下指示的,我是被逼無奈才做的……!】

  自己的行為,不過是聽命於某人罷了。

  【為什麼要說出那種沒人性的言論……?這個國家應該是禁止歧視獸人的。】

  【這是誤會!那是宰相閣下說過的,絕非我的本意!】

  話不是自己說的,不過是轉述某人的話罷了。

  【為什麼要在井裡下毒?雖說是敵國的百姓,但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我沒叫他們做到那種程度!那是執行部隊的蠢貨們擅自決定的……!】

  並非自己要做的,是某人擅作主張而已。

  絕不成為擔負責任的人,只會口口聲聲說是受人指使──聖女露娜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態度。

  只要一開口,便動輒抬出「聖女大人曾這麼說」、「這是聖女大人的遺志」等說辭,將所有責任都推給聖女。懷茲此時的模樣,與三百年前那些醜陋的人類簡直如出一轍。

  「──懷茲啊。」

  「怎麼啦,銀輝?」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看來我非常討厭妳呢。」

  那股煩躁感的真相單純明快,就只是純粹的『厭惡感』罷了。

  「啊哈,竟然說討厭我?是啊,老娘也討厭死你了,討厭你們這群慘無人道地殺害聖女大人的──人類啊!」

  白銀閃光從懷茲的右手激射而出──正面擊中露娜的臉。

  「唔……這確實是跟聖女一樣的魔法,誰教妳的?」

  露娜正面承受銀華攻擊,理所當然地毫髮無傷。

  「老娘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是聖女大人的死靈教我的。」

  「原來如此,看來妳是不打算老實交代了。」

  露娜聳了聳肩,懷茲則反過來拋出疑問。

  「話說回來,銀輝,你這傢伙實力挺強的嘛?(剛才那一記銀華,老娘可是灌注了不少力氣……竟然毫無效果。那套盔甲太邪門了,這種超乎常理的魔法防禦力,恐怕是傳說中的聖女小隊所留下的『聖遺物』之一吧。)」

  「以前確實還算有幾分實力……但現在究竟如何,我自己也還摸不清頭緒呢。」

  轉生到這個時代後,露娜交過手的人共有三人。

  自稱最強的超級變態(霍華德),卡墻男(奧爾),以及最高保護對象(雷歐斯)。

  遺憾的是,這些都沒有參考價值。

  她至今仍無法精確掌握自己在現代的實力定位。

  「算了,反正照剛才那樣不痛不癢地射出銀華,看來是沒辦法解決你了。」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軟弱?難道想投降嗎?」

  「怎麼可能!老娘只是打算……稍微拿出點真本事罷了。」

  懷茲張開雙臂,同時大口一張。

  下一瞬間,右掌、左掌、口腔內──那三顆身為銀華發射口的眼球,緩緩浮向空中,合而為一化作一顆巨大的眼球。

  「恐懼顫抖吧!這才是聖女大人偉大的魔法,埋葬萬物的究極一擊──貨真價實的『銀華』!」

  隨著她的咆哮,天空中那顆眼球開始匯聚起無可比擬的滔天魔力。

  親眼目睹那異乎尋常的威力,人們不禁一個接一個當場跪下。

  「這、這是何等荒唐的魔力輸出……」

  「那傢伙,竟然還藏著這種殺手鐧……!」

  「人類終究……贏不了魔族嗎……」

  在絕望的氛圍蔓延之際,露娜沉吟一聲。

  「懷茲,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怎麼,想留臨終遺言嗎?」

  「妳似乎有些誤解……銀華這門魔法,可不是單獨使用的喔?」

  「啥?」

  露娜將右手伸向前方──

  「銀華──千景──」

  下一刻,千道閃耀的銀光,霎時填滿了整片天空。

  「…………什麼?」

  懷茲的口中發出了怪裡怪氣的驚呼。

  (為什麼銀輝會用銀華!?不,在那之前,這魔法規模是怎麼回事!?這種瘋狂的出力到底是什麼原理!?不、不可能……這種怪物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面對這宛如神話篇章般的景象,她徹底被震懾住了。

  另一方面──露娜則浮現反派千金那冷酷的微笑,借用懷茲剛才說過的話,不懷好意地問道:

  「──怎麼啦,不開心嗎?這可是妳敬愛的聖女大人的魔法喔?」

  「你、這、王八蛋……少看不起我懷茲•巴德霍倫了!」

  懷茲燃盡全身所有的魔力,發射出最強的一擊。

  對此,露娜只是輕輕將右手向橫一揮。

  「──解。」

  下一秒,白銀流星奔騰而出,瞬間吞噬了懷茲那稚劣的銀華──

  「……啊、呃、喔……!」

  在無與倫比的超高火力之下,懷茲遭到來自全方位的集中砲火轟炸,別說是細胞,連一粒灰塵都沒留下,僅在零點幾秒內便從世上消失殆盡。

  僅此一擊。

  聖女露娜展現了何謂『純粹的等級差異』,讓對方領教得淋漓盡致。

  隨後──

  (不、不可能……!)

  雷歐斯•萊因哈特目睹了戰鬥始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強如怪物的懷茲,在他面前簡直像個小孩一樣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是字面意義上的『實力等級截然不同』。

  那種場面根本稱不上戰鬥,純粹是單方面的蹂躪。

  (銀輝•榮冠•厄爾•墮血殞心,那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在全城一片死寂之中,露娜對著下方的百姓宣言:

  「──我,才是聖女大人的代行者。」

  「「「……!?」」」

  眾人聽到這句話,頓時屏住了呼吸。

  「正如先知書所載,聖女大人已經轉世了。然而,她正在煩惱,她已經無法信任人類了。所以,展現給我看吧!展現人類──也就是你們,是值得救贖的存在……!」

  露娜話音剛落,城鎮各處便傳出了嗚咽聲。

  「嗚、嗚嗚……聖女大人……聖女大人終於轉世了……!」

  「聖女大人,在下在此替愚蠢祖先的冒犯向您致歉,真的非常抱歉……!」

  「聖女大人,謝謝您、謝謝您……我們打從心底祝福您轉世……!」

  有人感極而泣,有人為歷史的錯誤懺悔,有人不斷重複著感恩之辭,儘管每個人都涕淚縱橫……但那絕非因為悲傷。

  那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化作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一群握著聖十字架的信徒不知從何處成群結隊地現身。

  「──各位!現在正是向聖女大人獻上全心全意的祈禱之時!」

  隨著領頭男子的號召,他們同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這份平時總被冷眼相待的祈禱……

  如今在此地,已沒有任何人會對此感到荒謬。

  「……女大人……」

  一名年輕男子喃喃自語。

  「聖……大人……」

  一名壯年女性低聲跟進。

  「……聖女大人……」

  一名年老的貴婦人清晰地呼喚著。

  「聖女大人!」

  年幼的孩子興奮地大喊。

  「……聖女大人……!」

  魁梧的壯漢也忍不住抱哮。

  一人、又一人,不斷加入這場聖女大人的大合唱,最終──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整座城市的意識完美地統一起來,凝聚成一個狂熱且異樣的空間(地獄)。

  (抱歉,但真的請饒了我吧,那單純只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而已……)

  就在露娜感到倒彈三尺時──一名聖騎士降落在她身後,那人正是雷歐斯•萊因哈特。

  「──喂,你這傢伙,是叫銀輝對吧。」

  「……幹嘛?」

  短暫的沉默過後,露娜緩緩轉過身來。

  她本想著「要不要乾脆報上全名呢?」,但雷歐斯的語氣聽起來極其認真,她只好無奈地將話吞回肚子裡。

  「你這傢伙,難道與聖女大人有所聯繫嗎?」

  「正是。」

  「是嗎……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但想必你也不打算回答吧?」

  「那是當然。」

  露娜坦率地點了點頭。

  畢竟這次是因為出現了自稱聖女代行者的放肆狂徒(懷茲),她才被迫讓『冒險者銀輝』以『聖女代行者』的身分現身。

  但她壓根兒就沒打算重返公眾舞台。

  「那麼,能請你幫我轉達一句話嗎?」

  「說吧。」

  「請轉告聖女大人,『請看著人類的成長──看著我等展現的光輝吧』。」

  「……呵,好吧。」

  總之,懷茲的威脅已然遠去。

  (城裡的百姓看起來腦袋都變得不太對勁了……還是早點閃人吧。)

  就在露娜準備使用〈異界之門〉時,身後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循聲望去──只見巨大的火柱沖天而起,而在那紅蓮烈焰之中,浮現出一個擁有四條腿、體型渾圓的生物。

  (魔族……竟然還有另外一隻。)

  這名新出現的魔族降落在市區一角後,隨即轉身全速逃竄。

  (那個魔族,懷裡好像小心翼翼地抱著什麼……?)

  露娜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某件東西──那是一本有著紅色封面的書。

  (……那是啥?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她正絞盡腦汁時──在爆炸點附近,一名看似研究員的男子發出了悲痛的慘叫:

  「誰、誰來抓住那個魔族!聖女大人的先知書,聖紅書被搶走了……!」

  「「「什麼!?」」」

  原來敵人打從一開始就是兩人一組。

  懷茲負責佯攻,在明處大肆破壞以吸引仇恨。

  而剛才那隻四腿魔族才是主要目的,暗中行動以奪取艾爾濟亞王國的國寶。

  他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保管在城市最深處的聖女先知書。

  「啊、啊啊……聖女大人的先知書……」

  「聖女大人好不容易才轉世,竟然發生這種事……」

  「這下要我們如何向聖女大人交代啊……」

  在民眾陷入悲嘆之際,聖騎士們振作起了精神。

  「呼、呼……快追!快追啊!絕不能讓他跑了!」

  「聖女大人的先知書……是人類的、希望……!」

  「就算是賭上這條命,也一定要奪回來……!」

  方才與懷茲交戰而遍體鱗傷的聖騎士們,此刻如幽靈般搖晃著站起身,鞭策著沉重的身體,準備追趕魔族。

  然而就在這時──

  「──慢著!」

  雷歐斯出聲制止了眾人。

  「剛才的戰鬥已經讓你們筋疲力盡了,雖然敵人的詳細戰力不明,但預估至少擁有和懷茲同等甚至以上的實力。現在追上去完全是下下策,簡直跟白白送死無異!」

  面對他的話語,聖騎士們紛紛表示反對。

  「可、可是……這樣下去聖女大人的先知書會落入魔族手中的!」

  「請回想一下銀輝先生、那位代行者的話吧!」

  「我們必須向聖女大人證明,我們是『值得救贖的存在』啊!」

  面對眾人的反駁,雷歐斯發出了一聲厲喝,道:

  「這群蠢貨,給我冷靜一點!好好想想『聖女大人的真意』吧!」

  「「「聖女大人的、真意……!?」」」

  「曾幾何時,聖女大人高舉救贖人類的大旗,不顧自身安危,將人民的性命視為最優先!即便那是聖遺物,即便那是聖女大人親手寫下的先知書,其優先順序也絕不可能高於人民的性命!聖女大人想必也一定會這麼說的!」

  「「「……!」」」

  這番話無懈可擊、言之有理,讓人無法反駁。

  堅強、溫柔、美麗,一心為民,為民而戰,為民奉獻。

  那樣的姿態──正是救贖人類的象徵『聖女大人』。

  「唔……我們在這種緊要關頭,竟然又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虧我還鑽研聖女學,竟然沒想到這層真意……真是無地自容……」

  「我必須更深入思考,努力揣摩聖女大人的心意才行……」

  聖騎士們為自己膚淺的思維感到羞愧,隨即──深受感動。

  他們回想起聖女大人是多麼為人類著想,回想起那比海深、比山高的慈悲之心,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下。

  雷歐斯完美捕捉到聖女的真意、成功阻止聖騎士魯莽地衝動後,猛地轉過身來,說道:

  「如果是聖女大人的話,想必也會比起聖紅書更優先選擇人民的性命吧──喂,你也是這麼想的吧,聖女大人的代行者(銀輝)?」

  「怎麼可能!現在立刻給我拚了命追上去……!」

  「咦、咦……」

  由於得到的答案與預期的完全相反,令雷歐斯不禁驚訝得目瞪口呆。

    ■

  ──艾爾濟亞王國北方的某條街道。

  這條路平時幾乎渺無人煙,此刻正有一名四腿魔族全速狂奔著。

  「呼、呼……成功了,成功了,老子辦到了……!拿到聖紅書──拿到聖女的先知書了!」

  他的名字叫甲婁•厄內刻,年齡不詳。

  身高七十公分,擁有藍色皮膚,頭頂長著一對小巧的雙角,臉部正中央嵌著一顆巨大的單眼,其獨特的外型就像是一顆長出了兩隻手與四條腿的卵型圓球。

  「嘿、嘿嘿,只要把這東西帶回去,魔王大人一定會龍心大悅的!」

  這次大魔王指派了兩名魔族潛入艾爾濟亞王國。

  分別是戰鬥員懷茲•巴德霍倫與諜報員甲婁•厄內刻。

  懷茲在執行任務時,被突然出現的神祕盔甲男擊敗……

  但甲婁則趁隙成功奪取了目標──聖紅書。

  只要能平安將這東西帶回魔王城,不僅升官晉爵指日可待,甚至能得到夢寐以求的獎賞。

  「這樣一來老子就能坐上大幹部『天獄八鬼』的位置了!說不定還能成為大魔王大人的左右手呢?哎呀~該要什麼獎賞好呢。果然還是要人類嗎?好,決定了,要女人,老子要女人!給老子一個魔力充沛的女魔法師吧!嘿嘿嘿嘿嘿嘿!」

  甲婁一臉猥瑣地笑著,邊流口水邊一路狂奔,此時──背後傳來了如地震般的隆隆聲響。

  咚、咚、咚。

  那沉悶巨響彷彿巨石從高處墜落,抑或超重物質重擊大地一般,震撼著腹腔深處。

  這聲音規律地接連響起,而且正緩慢卻確實地向甲婁逼近。

  (這、這是什麼聲音……?難道附近有什麼超巨大的魔獸嗎……?)

  他慌張地環顧四周,卻連個影子也沒瞧見。

  數秒後──

  (……抖、抖個不停……糟糕,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這絕對超級不妙的……!)

  甲婁身為魔族的天性,正瘋狂拉響警報。

  折磨他全身的這股惡寒,源自於最原始的情緒之一──恐懼。

  那是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被深深刻進細胞核中,對於『天敵』的畏懼。

  十秒鐘後,當他意識到那是人類的腳步聲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給我站住──────!」

  「呃!?」

  一名身披全身板甲的壯漢,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追趕而來。

  最初雷歐斯等一眾聖騎士還緊隨其後……但才起跑不到一秒,就被露娜那非人的速度遠遠甩在後頭。

  (糟、糟糕,糟了個大糕……!那傢伙可是能一招秒殺懷茲的真正怪物。簡直是『現在最不能招惹的人物排行榜』中的第一名超危險人物……!)

  正面迎戰絕無勝算。

  甲婁迅速做出判斷,為了讓露娜看個仔細,他反手將聖紅書擋在身前。

  「別、別過來!不然老子就把這本先知書燒個精光喔!?」

  「請便!」

  「為什麼啊!?」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甲婁頓時傻了眼。

  「可惡,這不是人類的瑰寶嗎!?那傢伙是不是腦子壞了啊,根本莫名其妙……!」

  甲婁收到的命令是『帶走』先知書。

  他自己絕對不被允許燒毀這本書。

  「既然如此,這招如何!──〈次元銜接〉!」

  下一秒,露娜的正前方憑空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山頭。

  甲婁是擅長空間魔法的魔族,他透過消耗大量魔力,將遠在天邊的山脈瞬間移動到露娜面前,化作巨大的屏障。

  「好、好耶!趁現在趕快拉開距離──」

  然而,他還是太天真了。

  甲婁完全不理解聖女究竟是何種生物。

  「──給我站住──────!」

  「不會吧────────!?」

  露娜連一秒鐘都沒有停頓,只是單純地筆直前進,她直接撞穿了眼前的整座山,以最短路徑衝了過來。

  (那、那傢伙……腦袋沒問題嗎!?正常不是該翻山或是繞路嗎!?為什麼直接衝過來啊!?)

  露娜雖然不擅長複雜的多重作業,但對於『單一目標』卻極其專精。

  一旦大腦輸入了『捕捉魔族、奪回聖紅書』的指令。

  她就只會朝著『最短距離』衝刺。

  無論前方是高山、岩漿抑或魔族大軍──對她而言都毫無所謂。

  她會粉碎所有障礙,一往直前。

  而就在這段時間裡,雙方的距離已被急劇拉近。

  (可惡,老子引以為傲的四條腿竟然甩不掉。明明是個人類,還穿著那麼笨重的鎧甲,為什麼能跑得這麼快啊……!)

  甲婁判斷無法靠速度逃脫,索性橫下一條心轉身迎敵。

  「管你有多強,終究只是個人類!讓你見識一下種族之間絕對的差距吧!──〈次元斷絕〉!」

  甲婁毫不手軟。

  將全身魔力傾注其中,發動了最強魔法。

  這是能強行扭曲空間相位,瞬間切斷萬物的極高殺傷力高階魔法……然而……

  「──沒用的!」

  憑藉著聖女強韌的肉體,以及盔甲上附帶的〈空間抗性〉,甲婁的最強魔法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什、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針對空間魔法的對策,本來就是基礎中的基礎吧。」

  三百年前──在魔法鼎盛的那個時代,魔法師絕不會疏於防範空間魔法。

  「這、這傢伙……(這魔法防禦力也太扯了,難道是靠那套巨大的盔甲?我懂了,懷茲就是因為沒能突破這層防禦才栽掉的……)」

  「好,逮到……你了!」

  就在露娜伸出手,準備抓住甲婁後頸的瞬間──

  「──〈異界密室〉!」

  甲婁發動了緊急脫困魔法,逃進了自己創造的異空間之中。

  「呼、呼……嚇死我了……不過太遺憾啦!這裡可是老子創造的專屬異空間!管你有多強,都拿我沒轍啦!」

  就在甲婁逃入安全地帶,並發出勝利宣言時,身後傳來了「叩、叩、叩」的敲門聲。

  「……咦?」

  他緩緩回頭。

  「──打擾了。」

  那套全身板甲就像進朋友房間一樣輕鬆自在,邁著沉重的步伐踏了進來。

  「你、你……到底是怎麼進到老子的世界的……!?」

  「你這人從剛才開始就大驚小怪的,進入剛關上的異空間,又不是什麼難事。」

  「……!」

  露娜身為聖女。

  出入異空間對她而言,就像穿過門簾一樣簡單。

  「好了,把我的黑歷──咳哼,把聖女的先知書還給我吧。」

  「……唔!」

  四面八方已無退路。

  甲婁被徹底逼入絕境,開始思考目前的生還策略。

  (這盔甲男實力足以秒殺懷茲,硬碰硬沒有勝算……但如果在這裡交出聖紅書,任務就會失敗,魔王大人絕對會殺了我。陛下可是出了名的會記仇,無論老子逃到哪裡,他都會追殺到天涯海角……)

  前有聖女,後有魔王。

  去也是地獄,留也是地獄。

  甲婁被迫做出苦澀的抉擇──最終選擇了『最糟糕的答案』。

  「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去死吧,鎧甲男喔喔喔喔喔喔──嘿噗!?」

  就在他抱著必死決心突襲的下一秒,露娜僅用一記彈指就將他擊飛。

  聖紅書在空中高高飛舞,露娜溫柔地將其抱入懷中,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啊……太好了……」

  成功回收目標後,她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放鬆肩膀。

  「呼……果然開啟『冒險者模式』很累人呢。」

  露娜捨棄了低沉穩重的語調,恢復成平時的嗓音──終於,要與自己的黑歷史正面相對了。

  「你……沒想到還挺乾淨的嘛。」

  她半瞇著眼盯著原稿。

  儘管已經過了三百年,聖紅書的保存狀況卻出奇地好。

  雖然有些使用過的痕跡,但都在合理的老化範圍內。

  看得出一直被人細心保管著。

  「……說起來,這本寫了些什麼故事來著……?」

  對於過去的自己究竟寫了什麼樣的故事,露娜心中泛起了一絲好奇。

  雖然博物館也公開展示了書中的內容……但當時她的精神狀態根本無法冷靜閱讀,所以幾乎什麼都沒看進去。

  「就看一點點,看一點點就好。」

  她終究敵不過好奇心,掀開了聖紅書的封面,迅速瞥了一眼內容。

  然而,就在下一刻──

  「……唔……」

  露娜的理智值瞬間被削去了一大半。

  自三百年前與大魔王展開死鬥以來,這恐怕是她受過最嚴重的創傷了。

  「這、這種黑歷史,果然還是趕快燒掉算了……!」

  她右手凝聚起火焰魔法,正打算消滅這本先知書時,手卻突然僵住了。

  露娜當年寫下的私小說,客觀而言絕稱不上是什麼曠世巨作。

  文筆稚嫩,故事架構也毫無章法。

  那純粹只是她憑著創作熱誠,隨心所欲地將自己想寫、想構築的故事編織而成的產物。

  然而,文字中卻流淌著一股『滿腔熱血』。

  書中寄存著執筆者那種『我想寫出這樣的故事!』的滿腔熱誠。

  (……作品本身是無辜的。)

  無論那是多麼拙劣的作品,無論是『黑』抑或『白』,那終究是自己曾活過的『歷史』。

  露娜百感交集,最後默默將聖紅書收進了全身板甲之中。

  (總之……先暫緩處理。我的先知書(黑歷史)好像還有另外六本,等全部集齊之後再決定該怎麼辦吧。)

  成功回收聖紅書後,露娜便回到了蘿與莎爾科等候的避難處。

    ■

  在懷茲與甲婁的襲擊過後,『聖女轉世』的消息在短短一夜之間便傳遍了全世界。

  王國、帝國、神國、靈國四大強國在當天就決定召開四國會議,各城鎮都陷入了載歌載舞的狂歡之中。

  正當全世界都沉浸在空前絕後的祝賀氛園時,全人類引頸期盼的聖女大人此時卻──

  「啊~……我真的搞砸了……」

  露娜正把臉埋進被窩裡,為自己輕率的行為深感後悔。

  「我這個笨蛋,為什麼偏偏在那種時候強出頭啊……」

  她一邊抓亂頭髮,一邊在床上不端莊地亂踢著腳。

  當初雷歐斯差點死於懷茲的銀華時,她的身體竟然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雖然在最後一刻理智發揮了作用,讓她利用〈換裝〉魔法穿上全身板甲,以冒險者銀輝的身分踏上戰場……但說到底,出手相救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

  露娜已經不再當聖女了。

  她沒必要再自我犧牲,也沒有冒著生命危險救人的義務,更沒有理由去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若持續這種行為,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導致聖女身分曝光。

  「呼……」

  露娜的精神疲憊不堪,愣愣地呆望著天花板,悄聲低喃道: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雷歐斯同學,絕對是萊因哈特家的子孫吧。」

  在聖女學院第一次見到他,甚至在互報姓名時,露娜完全沒察覺。

  然而,在親眼見識到那令人懷念的水明流劍術、絕不屈服的強烈正義感,以及對聖女深沉的忠誠後,她才猛然想起。

  想起三百年前,當露娜遭受全世界莫須有的指責時,那位用盡一切手段、拚死守護她的初代萊因哈特家主。

  【聖女大人,讓您待在這種狹窄陰暗的牢獄裡,在下真的萬分抱歉……!我這就去向那群愚蠢的王公貴族直言極諫,一定會將您救出來的!】

  【……謝謝你,但千萬別太勉強喔?】

  不對王公貴族阿諛奉承、不隨子虛烏有的惡評起舞、不將責任推卸給聖女──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能看清她的所作所為。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當年的露娜感到些許救贖。

  然而在那之後,萊因哈特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因為全力袒護聖女而觸怒了王公貴族,先被居家軟禁,最後於處死聖女後,被幽禁在地牢之中。

  露娜與初代萊因哈特,終究沒能活著再見上一面。

  「沒想到竟然會把前世欠下的人情,還給了三百年後的子孫……」

  這份宿世因緣還真是奇妙。

  「──總之!我展現出這種聖女行為,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就算有人遇到困難,我也絕對不會出手相助,我要成為……反派千金!」

  露娜再次重複轉世初衷、整理好心情後──將視線移向桌上的聖紅書。

  (根據莎爾科同學的說法……聖女先知書目前確認存在的總共有『七本』……)

  雖然已奪回聖紅書,但剩下的六本依然下落不明。

  (哇──我在不同顏色的書裡分別寫了什麼來著?這本是私小說,其他還有夢小說、同人誌、詩集……還有什麼?啊,想不起來了……)

  雖然不記得詳細內容,但她清楚記得每一本的內容都極度羞恥。

  不過,有一件事她能百分之百肯定。

  「『聖黑書』……唯獨那本書絕對不能流傳出去,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非得拿回那本不可……!」

  聖黑書是露娜產下的負面遺產,是絕對不能開啟的潘朵拉之盒。

  倘若那本書外流,像聖紅書那樣被公開展示在眾人面前……她一定會先毀滅世界,然後再自我了斷。

  「總之,先把這本聖紅書收好──〈次元收納〉。」

  露娜彈響手指,面前出現空間裂縫,將聖紅書收了進去。

  那是露娜專屬的空間,任何人都無法感應或干涉。

  附帶一提……〈次元收納〉的內部無邊無際,那套板金盔甲也收存於此。

  露娜安全地收好了書後,卻又縮回床上開始悶悶不樂。

  「唉~……我果然還是搞砸了……」

  她在這種時候總是很難轉換心情。

  會對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不斷思考著「如果那時那樣做就好了……」,陷入這種『早知如此』的迴圈。

  為了斬斷這種負面循環,露娜開始試圖說服自己:

  「好、好了……看開一點,這也算豐富了人生履歷吧?畢竟『銀輝』這名字已經作為聖女代行者打響了名號,以後要演出『無敵冒險者模式』也比較方便?甚至還能演出『聖女代行者模式』呢。所以結果也算還不賴啦……對吧?」

  露娜強行為失敗增加『附加價值』,試圖合理化行為。

  這種舉動展現了她身為人類格局渺小的一面。

  但無論如何,她總算能重新振作,並立下了明確的『未來方針』,斬釘截鐵地道:

  「第一目標:像小說描寫的那樣,作為一名反派千金活下去!第二目標:作為一名冒險者,在廣大的世界自由生活!第三目標:將我的黑歷史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以這三點為原則,充分去享受嶄新的第二人生……!」

於是,露娜投胎轉世到三百年後的世界,得以從聖女的重擔中解脫,在隱瞞聖女身分、低調生活的同時──表面上作為『反派千金』,私底下則作為最強冒險者『銀輝』,開始了她悠然自得的第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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