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女學院
寂靜的房內,唯有時鐘秒針的聲響迴盪著──
「……」
露娜深深陷進椅子裡,正埋頭閱讀請蘿找來的反派千金小說。
所謂的『反派千金流』,是小說界的人氣分類之一。
基本的故事發展,大多是主角投胎轉世為反派千金,活用前世知識,為迴避身敗名裂的命運(旗幟)而竭盡全力。
「呼……」
露娜剛好看完一本書,輕快地從椅子上站起,視線望向空無一物的前方。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好像非常討厭你呢。」
她露出宛如望著螻蟻般的冰冷眼神,簡短地拋出這句話後,隨即轉身離去。
「……唔~……!」
她噗通一聲倒在臥室床上,毫無淑女形象地上下踢著雙腳。
(竟然對遠道來求見的弱小貴族嫡長子說出這種狠話……我真是不配當聖女啊。)
憑空想像的情境、虛構的對手、妄想的設定──這就是所謂的『腦內反派千金模擬』。
(啊啊,反派千金果然讓人欲罷不能,這種難以言喻的不道德感……最棒了~)
「哈啊……」
露娜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緊緊抱著枕頭,試圖平復興奮的情緒──就在這時。
「──小姐,您還好嗎?」
蘿的臉就在近在咫尺。
「嗚哇啊啊!?」
露娜不由自主地發出奇怪的慘叫聲,從床上摔了下來。
「蘿、蘿!?妳為什麼會在這邊!?好歹敲個門吧!」
「我敲了很多次,也一直出聲詢問。但一直沒有回應,裡面還傳出奇怪的聲音,所以……」
「這、這樣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露娜為了隱藏羞紅的臉,猛地轉過身去。
看來要成為一名出色的反派千金,還需要一段時間。
「話說回來,小姐,這幾天您過得相當悠哉……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妳說沒問題,是指什麼?」
「我是指即將開始的聖女學院入學考試,您準備得還順利嗎?」
「聖女學院……?入學考試……?」
露娜呆若木雞地張著嘴巴,一臉茫然地歪著小腦袋。
這不管怎麼看,都顯得很有問題。
「恕我冒昧……難道是您之前的記憶障礙發作了嗎?」
「對……對!就是那個!」
三百年前的聖女(露娜)與現代的露娜•司佩狄奧之間並未共享記憶。
因此,露娜與周圍的人之間難免會產生這種『認知落差』。
為了彌補這個空缺,露娜決定只要發生自己不記得的事,就推託是馬車事故造成的後遺症──『記憶障礙』。
「抱歉,蘿,我現在好像想不太起來,妳能幫我簡單說明一下剛剛提到的事嗎?」
「遵命。」
蘿輕咳了一聲,開始解說聖女學院的基本資訊與入學考試的時程。
「首先,為您簡單說明聖女學院的由來。距今三百年前──隨著聖女大人被處死,那場爭奪聖女的泥沼戰爭宣告終結,人類獲得了和平。然而,那份和平並未持續太久。人類痛失聖女大人這股抑制力,再度面臨大魔王的侵略。」
「嗯嗯。(跟我之前在書庫看過的內容大同小異。)」
「陷入絕境的人類為了尋求救贖的線索,追尋了聖女大人遺留的痕跡。結果,在聖女大人的故居發現了『先知書』。書中記載著聖女大人將於遙遠的未來投胎轉世。人類獲得聖女轉世這項啟示後,隨即創辦了聖女學院,致力於尋找聖女大人的下落。」
「原來如此……(咦,先知書是什麼?我不記得有寫過那種東西啊?)」
正當露娜心生疑賣時,聽見了一件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接著是入學考試的事,日期就在明天。」
「明天!?」
「是的,錄取與否將依據筆試和術科的原始分數加總,進行綜合判定。若想考進聖女學院,除了必須具備符合聖女身分的教養『聖女學』,還得展現出『身為聖女的力量』。」
「不、不是,妳突然這麼說我也……」
「關於這次的考試,老爺、夫人,以及領民們全都非常支持您。」
蘿說完後便離開了房間。
「…………」
房內空留露娜一人──
「糟、糟糕了、完蛋了……!聖女學是什麼!?先知書又是什麼!?而且入學考試明天就要考是怎麼回事!?」
她用力地搔抓著頭,陷入恐慌之中。
然而,一個念頭驀地閃過腦海,讓她冷靜了下來。
「等等……話說回來,我有必要進聖女學院嗎?」
在經過慎重且充分的思考後──
「無論如何,我都非進去不可……!」
焦慮的火焰在露娜心中燃起。
對貴族而言,顏面至關重要。
司佩狄奧家族的繼承人竟然名落孫山,坦白說,這傳出去可會貽笑大方。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
「在反派千金小說中,以校園為舞台可是經典中的經典……!」
事實上,她熱愛的《反派千金艾爾榭》也是一個以貴族學校為背景的故事。
聖女學院這座學府,正是扮演反派千金的理想環境。
(但是……太過招搖也不好。)
萬一發揮聖女的力量,以榜首或優異成績錄取的話……身分穿幫的風險就會大幅提升。
那樣可就本末倒置了。
(理想的情況是,以中庸的成績錄取。術科方面應該沒問題,關鍵果然還是筆試嗎……)
根據蘿的說法,考試會測驗『聖女學』的相關知識。
面對這門聞所未聞的學問,雖然不覺得臨時抱佛腳能有什麼用,但是……
「我可是前聖女,一定有辦法的……!」
於是,露娜翻開書架上的聖女學教科書,開始努力背誦,能塞多少知識進腦袋是多少。
隔天──
「呼啊……蘿,早……」
「小姐,早安。您眼下有黑眼圈,昨晚沒睡好嗎?」
「嗯,算是吧……」
她總不能說自己徹夜在死記硬背,只好含糊其辭。
隨後,露娜像往常一樣在飯廳用完早餐,坐上了司佩狄奧家的馬車。
窗外,司佩狄奧領地的居民們正熱情地聲援著露娜。
「露娜大小姐,請您加油喔!」
「露娜,老婆子我也為妳加油呀!」
「露娜姊姊,加油──!」
年輕男子、年邁老婦、年幼孩童,司佩狄奧領的領民們全員到齊,紛紛祝福露娜能考取聖女學院。
不僅如此──
「露娜──!要全力以赴啊──!」
「露娜,我們都會支持妳的喔──!」
卡洛與崔珀絲夫妻甚至爬上伯爵府的屋頂,用力揮舞著寫有『一定錄取』的大旗。
「謝、謝謝大家,我會努力的……!」
沉重的期待如泰山壓頂,讓露娜的全能力都被加上了負面修正。
隨後,她在馬車中搖搖晃晃地度過了一段時光,終於抵達了位於王都的聖女學院。
「──辛苦你了。」
露娜向司佩狄奧家雇用的馬夫致謝後,重新整理心情,望向聖女學院的校舍。
「這裡就是聖女學院……」
高聳入雲的鐘塔、修剪整齊的廣闊庭園、宛如白亞宮殿般的教學主樓,聖女學院的規模遠遠超乎了她的想像。
(總之,得先去辦理報到才行。)
她移動到設置在正門前的臨時報到處。
「不好意思,我是露娜•司佩狄奧,准考證號碼是1835號……」
「1835號對吧──好的,確認無誤,請帶著這張准考證前往大講堂。」
「謝謝。」
露娜恭敬地一鞠躬後,穿過正門進入教學主樓。
由於校內貼滿了指向大講堂的紅色箭頭,即便是她這種超級路癡,也能安然抵達考場。
一踏入大講堂,映入眼簾的是──
「「「……」」」
此處與前幾天參加的晚宴截然不同,瀰漫著一股清淨且莊嚴的氣氛。
(怎麼說呢,這地方真是震撼啊……!)
儘管聚集了三百名以上的考生,大講堂內卻是鴉雀無聲。
在那種連吞口水的聲音都顯得刺耳的靜謐中,讓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露娜移動到標有自己編號的座位,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突兀,默不作聲地靜靜坐下。
過了一會兒,在考試開始的十分鐘前,一名女教員登上了大講堂的講台。
她戴著監考官臂章,輕咳了一聲,吸引了所有考生的注意。
「第三百屆聖女學院入學考試現在開始,誠如入學簡章所述,首先進行筆試。」
隨著她輕彈指尖,不知從何處吹起了一陣微風,將試題與答案卷送到了每位考生的桌上。
這是利用風屬性魔法進行的效率分配。
在安靜得連秒針走動聲都清晰可聞的氛圍中──
「那麼──請開始作答。」
隨著開始的信號下達,考場內整齊劃一地響起了翻閱試卷的聲響。
露娜也緊隨眾人節奏,迅速填寫好姓名與准考證號碼,然而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試題,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呃,這題數也太多了……)
筆試總計一百題,全數為問答題。
限時兩小時,是場相當艱鉅的考驗。
(呼──不能慌、不能慌。先冷靜下來,一題一題好好解決。)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開始挑戰第一題。
第一題:聖女大人的出生地為何?
(這很簡單,古蘭迪賽神國朗多尼亞領地的坎薩斯村。)
第二題:傳聞聖女大人幼年時曾撿到並撫養過一隻離群的幻獸,其名為何?
(哇,好懷念喔,答案是『咪咪』。雖然在送牠回獸群後就沒再見過面了,不知牠是否度過了幸福的一生呢……)
第三題:聖女大人曾被幽閉在亞霸士帝國的哪座離宮?
(唔──那裡應該是……想起來了,是洛撒離宮。雖然是個狹窄的地方,但唯獨伙食非常好吃呢。)
聖女學院名聲顯赫,筆試題目自然都是難關。
從教科書角落的冷門知識,到若非親自巡訪聖女遺跡便無法得知細節的考題,艱澀的題目是琳瑯滿目。
但對於身為正牌聖女的露娜而言,所問的一切皆是她過去的親身經歷。
只要追溯記憶就能找到答案,作答起來易如反掌。
(很好很好……這樣行得通,感覺能挑戰全對!)
露娜一路順暢地推導出解答,卻在最後一題面前停下了筆。
第一百題:請寫下聖女大人被處死之際的心境。
最後一題,是考驗考生的思想。
(……當時在想什麼嗎……)
露娜的答案是──空白。
聖女當時對人類深感絕望,早已心如死灰。
■
筆試結束後,經過三十分鐘的午間休息,隨即進入術科考試。
術科考試的集合地點,是聖女學院後花園中孤零零生長的一棵枯木前。
就在考試開始前一分鐘,一名蓄著白鬍的老翁現身了。
他左臂掛著監考官臂章,用木製手杖扣扣地敲擊地面,聚集了考生的目光。
「呃──那麼現在開始進行術科考試。」
老翁左手撥弄著長長的白鬚,右手持杖指向背後的枯萎大樹,說道:
「生長在老夫正後方的這棵樹,是受詛咒的聖樹尤格德拉希爾。它曾是艾爾濟亞王國中最美也最強大的大樹……但在三百年前,大魔王的黑暗魔法侵略了王國──它遭受了異常強大的詛咒,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枯萎的模樣。」
誠如老翁所言,尤格德拉希爾身上感覺不到絲毫生機。
漆黑的樹幹顯得虛弱無力,宛如枯瘦手臂般的枝頭上,既無綠葉,也無花苞或花朵。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只是一棵枯木。
「不過,這棵聖樹尚未死去!只要注入聖屬性的魔力,它便能將其轉化為生命力,試圖反彈大魔王的詛咒!注入的魔力愈強,尤格德拉希爾便能綻放得愈加繽紛奪目!今年的術科考試,便是比拚誰能讓聖樹開得更漂亮──換言之,這是在測試各位考生的魔力量!」
老翁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錄取的標準,是至少要結出一個花苞。無法達成此項要求的人,別說聖女的資質,連擔任侍從的資格都沒有,老夫會當場宣告不合格。」
聽到這番嚴厲的宣言,考生之間流露出一股緊張的氛圍。
「那麼,這就開始吧。第一位──亞施寇特,卡蓮•亞施寇特。」
「有、有!」
被點到名字的紅髮女學生向前邁出一步。
只見她一臉緊張地站在尤格德拉希爾前,雙手貼於漆黑的樹幹上,緩緩注入自己的魔力。
隨後,樹上結出了五個花苞,其中一個還綻放出了粉色的花朵。
「喔……一上來就開花了嗎。卡蓮•亞施寇特,表現得不錯。」
「非常感謝您!」
卡蓮獲得老翁讚許後,喜孜孜地低頭致意,隨後退回到考生的隊伍中。隨著魔力供應中斷,大魔王的詛咒再度生效,導致尤格德拉希爾又變回了原本枯萎的狀態。
之後,大批考生陸續挑戰術科考試。
有人僅結出了一個花苞。
有人同時結出了花苞與綠葉。
也有人連一個花苞都結不出來,當場便宣告淘汰。
終於,輪到了露娜。
「下一位,司佩狄奧……唔,司佩狄奧?露娜•司佩狄奧不在嗎?」
「欸、啊,有、在!」
由於還不習慣『司佩狄奧』這個新姓氏,露娜反應慢了半拍,嗓音竟還不爭氣地破了音。
「噗,哈哈哈……那是怎樣,緊張過頭了吧。」
「哎呀呀,是哪來的鄉巴佬啊?」
「一定是從什麼窮鄉僻壤來的吧,『司佩狄奧』這種姓氏,壓根兒沒聽過呢。」
在周圍考生冷嘲熱諷的視線中,露娜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聖樹尤格德拉希爾。
那些嘈雜的閒言碎語,完全進不了她的耳朵。
畢竟對她而言,現在根本沒心思理會那些。
(這下……恐怕不妙了……!)
聖女的魔力對大魔王的魔力具有絕對的克制力。
萬一注入的魔力量拿捏失準,恐怕會直接解除聖樹上的詛咒。
縱使沒到那種地步,要是讓花朵綻放得太過燦爛,也會招來無謂的矚目。
(呼……冷靜點,一定沒問題的。)
她雙手輕輕拍了拍臉頰,隨後悄悄撫上聖樹的樹幹。
(如果要結出一、兩個花苞,大概只要這種程度吧?)
就在露娜提心吊膽地注入極微量魔力的瞬間──聖樹尤格德拉希爾突生異變。
原先乾枯焦黑的樹幹披上了充滿生機的褐色,枯朽的枝椏咔嚓作響地向外延伸,無數的花苞隨即綻放出了豔麗的粉色花朵。
全樹盛開。
聖樹尤格德拉希爾跨越了三百年的漫長歲月,重現了其真實的姿態。
「這、這怎麼可能……簡直離譜……!?」
監考官老翁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
「好、好厲害,真是太美了……」
「這就是聖樹尤格德拉希爾……!」
在場的考生們也全都看得如癡如醉。
但反觀露娜──
(糟、糟透了……!)
她背後瞬間滲出了冷汗,趕緊切斷魔力供給。
與此同時,大魔王的詛咒再度傳遍整棵聖樹,尤格德拉希爾又變回了原本的枯木。
「「「……」」」
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死寂中──
「司、司佩狄奧!再來一次,現在立刻再試一次!」
「是、是的……」
露娜被興奮的老翁搖晃著肩膀,被迫再次挑戰。
在眾人屏息期待的視線下──
(……這裡要是再搞砸就真的全完了,我會再次被當成聖女供起來,理想的反派千金生活就會煙消雲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全副神經集中在魔力控制上。
(把出力降到最低極限……只在那一瞬間,注入魔力!)
結果,「啵」地一聲,樹上僅結出了一個花苞。
「……唔嗯,看來剛才果然是哪裡弄錯了吧。恐怕是考生注入的魔力一直積存在聖樹內部,剛好在司佩狄奧觸碰時爆發了出來──唯有這樣解釋才合情合理。不過……剛才那副景象真是壯觀吶,下次集合在校生來重現看看,或許也挺有趣的。」
老翁喃喃自語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可以回去了嗎?」
露娜試探著問道,老翁這才猛然回神。
「喔,抱歉抱歉,老夫一時想得入迷了。露娜•司佩狄奧,妳可以退下了。」
「是。」
露娜走回考生隊伍時,背後被充滿敵意的視線刺得隱隱作痛。
「……那是怎樣,感覺真討厭……」
「明明只是碰巧讓它開花的,瞧她那一副得意的樣子……」
「該不會自以為是聖女大人的投胎轉世吧?」
考生們竊竊私語,無的放矢。
(……嗚嗚,大家都在盯著我看,這下太出風頭啦……!)
露娜縮起了肩膀,顯得垂頭喪氣。
■
聖女學院入學考試結束後的隔天。
「啊──唔──……」
露娜在自室的床上滾來滾去──不,是坐立難安。
「……總覺得靜不下心來。」
這種錄取與否尚未塵埃落定的現狀,讓她焦躁不已。
「這種時候──就該轉換心情!」
露娜猛地翻身起床,前往父親卡洛的辦公室。
「那個,現在方便耽誤一點時間嗎?」
「露娜,怎麼了?找我有事?」
「其實我想借地下倉庫的鑰匙……」
「喔,沒問題,拿去吧。」
卡洛從抽屜拿出鑰匙遞給她。
「謝謝您!」
「裡面堆放了一些危險物品,要小心別受傷喔?」
「好的~!」
露娜小跑步來到司佩狄奧家的地下倉庫。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有了!」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副高約兩公尺、名為『板金盔甲』的全套鋼鐵護具。
這是她前幾天幫忙打掃倉庫時就看中的目標。
既然卡洛說過「這裡的東西隨妳取用」,她便毫不客氣地將它搬回房內,輕輕橫放在房間中央。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副盔甲大有可為!」
露娜想在第二人生中自由自在地生活。
不論是扮演反派千金、成為冒險者隨心所欲地去外界旅行,或是為了宣洩壓力而狂轟大魔法──她想將前世無法達成、被迫隱忍或放棄的事物全部嘗試一遍。
然而,擺在眼前的障礙就是『聖女身分穿幫』這項天大的風險。
(一旦身分曝光,就再也無法過平靜的日子了。要麼躲進人跡罕至的深山隱居,要麼接受身為聖女的宿命──無論哪條路,理想的反派千金生活都會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目前單憑『露娜•司佩狄奧』這個身分,行動會受到極大限制。
而解決之道,就是這副板金盔甲。
一旦穿上它,便能遮蓋全身九成的部位。
剩下的那一成──盔甲無法覆蓋的關節處,只要張開一層魔力薄膜,就能達成完美的零外露。
換言之,只要穿上這副盔甲並以冒險者的身分活動,就能不必擔心聖女的身分曝光,自地由穿梭於外面的世界了。
露娜的打算,是以『露娜•司佩狄奧』的身分走反派千金路線,並以冒險者身分開拓自由的世界路線,用這套雙刀流生活來闖出一片天。
「好啦……首先要除塵,〈洗滌〉。接著把受損的地方補好,〈修復〉。最後……再來把設計改成現代風格,〈鍊金〉。」
露娜整理好盔甲外觀後,輕輕敲了敲胸甲,結果傳來一陣鏗鏗聲,聽起來相當不可靠。
「這樣下去耐用性可能有點堪憂……」
盔甲所使用的板金很薄,不難想像這大概是便宜貨。
「總之,先進行最低限度的強化吧。〈火抗性〉〈水抗性〉〈雷抗性〉〈衝擊抗性〉〈斬擊抗性〉〈空間抗性〉〈時間抗性〉〈即死無效〉〈自動修復〉──」
她將腦中能想到的魔法一股腦兒地加上去。
「嗯,這樣應該好一點了。」
做好萬全準備後,終於要穿上盔甲,但對於身高一百五十八公分的她而言,兩公尺高的板金盔甲實在太過巨大。
於是,她在這裡施展了一個小技巧。
「──〈飄浮〉、〈感官同步〉。」
露娜本體透過〈飄浮〉懸浮於盔甲內部,再藉由〈感官同步〉讓自己與盔甲的動作同步。
「嘿、咻、哈!」
她在全身鏡前擺出各種姿勢,盔甲也如實跟隨著她的動作。
同步完美無缺,如此一來,即便穿著這身重裝也能行動自如。
「剩下的問題就是……果然還是『聲音』了吧。」
從超過兩公尺的板金盔甲中傳出女性的高亢嗓音,這實在是太過突兀了。
「既然是冒險者,體格又這麼魁梧,設定成男性應該比較自然吧。」
露娜下定決心後,壓低喉嚨練習起低沉的嗓音。
「我是……咳,我是……」
調整了一陣子後──
「我是冒險者……嗯,感覺不錯!」
低沉的嗓音搭配男性化的穩重語氣大功告成。
就這樣露娜,獲得了能在外界自由行動的「外殼」後,興致勃勃地出發了。
「那麼趕快往『冒險者公會』……出發!」
她展開空間魔法〈異界之門〉,瞬間飛往了王都的街頭。
■
露娜瞬間移動到王都後,一手拿著從書庫帶出來的地圖,在大街上昂首闊步。
「喂、喂,你看那個……」
「嗯……?哇,那是什麼啊!?」
「好高大啊……起碼有兩公尺吧,是很有名的冒險者嗎?」
超過兩公尺的板金盔甲發出「咔鏘咔鏘」的聲響行走著,那副景象只能用異樣來形容,吸引了路人無數的目光。
(哇,視野好高!原來高個子男生的世界是這種感覺啊……!)
露娜沉浸在未知的體驗中,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在城裡走了一陣子後,終於抵達了冒險者公會,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感覺好懷念啊……」
這並非露娜第一次踏入冒險者公會。
三百年前,為了討伐大魔王而以聖女小隊活動時,她曾數次造訪。
(雖然是第一次來王都的公會……嗯,不過到處都大同小異呢。)
大白天就開始營業的酒吧、看起來忙碌不堪的任務櫃檯,以及貼滿委託的布告欄,基本內裝在各國公會都相差無幾。
(我看看,首先得先註冊成為冒險者……啊,有了有了。)
她在公會內環視一圈發現了標示著『冒險者註冊窗口』的立牌。
然而,在那裡坐著的卻是……
「呼、呼、呼……」
一名光頭壯漢眼戴墨鏡,正滿頭大汗地磨著短刀。
(嗯~是職業殺手嗎?)
即便身為聖女,曾歷經過無數死線,露娜的感性本質依然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坦白說,要向那個人搭話真的有點恐怖。
(其他的櫃檯……啊,那位小姐看起來很親切。)
露娜決定姑且一試,走向了一般的服務窗口。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申請冒險者註冊……」
「好的,冒險者註冊請往那邊走。」
女服務員指向之處,正是那名殺手坐鎮的窗口。
「果、果然如此啊……」
接到這無情的指引,露娜垂頭喪氣。
(……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走向光頭男。
「那、那個,我想申請註冊為冒險者……」
「……啥?」
光頭壯漢緩緩站起身,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露娜。
「(……好、好可怕……)」
她差點發出丟臉的尖叫聲,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喔?在老子的威壓下竟然沒被嚇破膽,看來你還算有點膽識。」
他收起手中的短刀,輕咳了一聲。
「我是公會會長巴戈,小子,你是想註冊為冒險者吧?」
「是、是的。」
露娜點了點頭,巴戈便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羊皮紙。
「那就先把必要資訊填一填吧。」
「好的。」
露娜拿起備好的羽毛筆,流暢地寫下個人資料。
姓名、年齡、性別欄等,她都填寫了預先設定好的『冒險者身分』,但這時卻遇到了一個難題。
「不好意思,關於地址的部分……」
名字和年齡就算造假也不成問題,但地址就不一樣了。
要是有什麼郵件包裹要收,那可就傷腦筋了。
「喔,空著也無妨,那只是形式上的欄位。就算名字不用本名也行,畢竟冒險者中也有不少想隱藏來歷的傢伙。」
「原來如此……」
不久後,露娜填寫完畢,將羊皮紙遞給了巴戈。
「──我填好了。」
「喔,讓我看看,你叫做……銀輝•榮冠•厄爾•墮血殞心?」
「對!」
露娜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回答。
實不相瞞,這名字可是她殫精竭慮才想出來的『最高傑作』。
「太長了,叫銀輝就行了吧。」
巴戈說完,便用兩條斜線劃掉了後面那串又臭又長的名字。
「欸!?」
接著,巴戈無視露娜氣得全身發抖,逕自進入下一個階段。
「好啦,剩下的就是『測試』了。」
「……測試?」
「冒險者是隨時和死亡為鄰的嚴苛工作,為了確認新人的實力,註冊時必須接受測試。對我們來說,要是讓新人們接二連三地白白送命,我們睡覺也不安穩。」
「原來如此。」
露娜對巴戈的解釋表示認同。
「測試內容視各冒險者的『職業』而異……銀輝,你又是什麼來頭?看你這副裝扮,總不可能是魔法師吧,但我看你也沒帶其他兵器,你要怎麼戰鬥?」
「呃,啊,這個……」
露娜一時語塞。
她還沒完全定好冒險者銀輝的『設定』,不曉得該用什麼武器戰鬥。
「那個……這個嘛……今天,我就先用拳頭吧。」
「拳頭?你這傢伙,這身打扮竟然是名拳師。」
「算、算是吧。」
「是喔,奇怪的傢伙……那麼,我這就去準備拳師用的測試──」
就在巴戈準備時,冒險者公會的大門被人猛然推開。
「──各位,我回來啦!」
只見一名白髮年輕劍士,肩上揹著大皮袋,活力十足地走了進來。
「真是的,那個吵鬧的傢伙又回來了……」
「他是誰?」
「你這傢伙,不認識他?『天賦的劍聖』──奧爾•拉斯提亞,是我們公會最強的劍士。」
奧爾•拉斯提亞,十五歲。
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以劍士來說體型偏矮小。
他有著白色的中長髮、大大的琥珀色眼眸與親切的臉龐,身穿冒險者裝束。
他雖然擁有聖騎士最高階的『劍聖』地位,卻是個把冒險當成業餘興趣的怪人。
「天賦劍聖,最強的劍士……」
這頭銜觸動了露娜的心弦。
(名號啊……嗯,好像有點帥,我也想要一個感覺不錯的頭銜。)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奧爾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巴戈面前。
「巴戈大哥,我順利完成你交代的S級任務囉。這是證明討伐的部位,波爾德克斯斯的寶玉。」
奧爾從皮袋中取出散發淡光的球體。
「喔,不愧是奧爾。」
「還有……拿去吧,萊亞斯的地方酒,你應該很喜歡吧?」
「喔!?怎麼回事,你今天也太貼心了!」
「因為平常受你照顧嘛,偶爾也該回饋一下。」
奧爾不理會正用臉磨蹭酒瓶的巴戈,轉頭望向露娜。
「不過……這位小哥,你也太高大了吧,是吃什麼長大的?」
「呃,啊……就普通的食物。」
露娜僵硬地回答──她總不能說本體只有一五八公分。
緊接著──
「唔嗯……?」
奧爾盯著露娜的臉,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那個……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奇怪……小哥,我的天賦【感應魔力】感應不到你耶。」
「可、可能剛好失靈了吧?」
露娜說著,心虛地望向別處。
為了防止聖女身分曝光,她平常就施展了〈魔力不可感應〉這項特殊魔法,徹底隱藏起自己的魔力。
奧爾的天賦失靈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為了避免麻煩,她決定隨便敷衍。
「是喔,失靈了啊……」
奧爾訝異地呢喃,轉向巴戈。
「既然巴戈大哥你在接待他,就表示他是來註冊成為冒險者的吧?」
「對,他叫銀輝,正準備接受測試。」
「這樣啊,那──既然遇見了也是種緣分,就由我來測試銀輝吧!」
奧爾笑得親切,卻提出了驚人的建議。
「喂,別胡說八道。這種連冒險的冒都不會寫的超級新人,怎麼可能通過你的測試。」
「沒事沒事,我不會太嚴苛的。況且本公會的信條是『不讓冒險者送命』吧?只要我親眼判斷『沒問題』,那個人絕對就沒問題……不是嗎?」
「話是沒錯……」
「而且……我們不需要更多弱小的冒險者了。廢物到哪裡都是廢物,不但沒用,還會拖累大家。」
奧爾吐出這句冷酷的話時,眼底透著混濁的陰霾。
「總之,這次的測試,就由來我負責吧。」
「呃,好吧……」
「測試內容很簡單,只要能打中我一下,就算當下錄取。」
「咦,這麼簡單就可以嗎?」
「簡單嗎……呵呵,不錯,我喜歡你這種青澀的態度。」
露娜這句彷彿挑釁的發言,點燃了奧爾內心的鬥爭慾望。
「限時三分鐘,地點嘛……對了,借用公會地下的修練場吧。巴戈大哥,可以吧?」
「真是的,隨你便吧。」
獲得巴戈許可後,奧爾說道:
「那,我們走吧。」
他輕快地起步,露娜與巴戈緊隨其後。
移動中,奧爾悄悄地觀察起露娜。
(這種感覺……看來是看走眼了。)
他在心中長嘆了一聲。
(因為天賦『魔力感應』沒反應,我原本還以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看來不行,走路姿勢完全是門外漢,渾身都是破綻,也沒有霸氣……銀輝,如果我想,你早就死超過十次了喔?)
三人走下樓梯,穿過昏暗走廊一來到一處寬敞的空間。
「公會地下竟然有這種地方……」
露娜驚訝地睜大眼,巴戈在一旁解釋:
「這修練場是前任會長挖出來的,開放給冒險者練功……話說回來,你們這群傢伙跟來幹嘛?」
巴戈後頭跟了一群拿著酒瓶的冒險者。
「嘿嘿,有什麼關係嘛。就把我們當成是南瓜吧。」
「那位『天賦劍聖』要測試新人……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戲碼啊!」
「對啊,剛好拿來下酒!」
這群冒險者在一樓的酒館喝得醉醺醺,被這難得一見的畫面吸引過來。
「唉,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巴戈抓了抓頭,望向露娜道:
「喂,銀輝,這要怎麼辦?要是你不爽的話,我可以把他們全轟出去。」
「不,我並不介意。」
「是嗎?既然你沒意見,我是無所謂啦……」
此時,奧爾拍了一下手。
「好啦,測試開始吧,別讓這群熱情的觀眾等太久了。」
露娜與奧爾彼此對峙,兩人之間保持了約五公尺的充足距離。
「啊,雖然應該不用多說,但我當然會躲開銀輝你的攻擊喔?畢竟要是像個呆子一樣站著不動,就不叫測試了嘛。」
「嗯,這是當然。」
「最後還有一點建議……我想,如果你不抱著殺死我的覺悟攻過來,恐怕是行不通的喔?(雖然就算抱著殺意過來,大概也只是白費力氣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
露娜點頭回應後,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這個人既然被稱為『劍聖』,好像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大概真的很強吧?)
她極度不擅長把握對手的實力。
該說她單純是反應遲鈍,還是感應能力太低呢……總之,她評估對方實力的眼光差得驚人。
反正打過就知道了。
這種超熱血肉體派的作風,才是聖女大人的本色。
(既然連公會會長巴戈先生都介紹他是『最強劍士』,我想肯定很強……但之前也遇過自稱最強魔法師(霍華德)這樣的怪人啊……)
露娜剛轉世不久,還無法掌握這個世界的『實力標準』。
(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就糟了,限時有三分鐘,最初先慢慢來,再逐漸加快速度吧。)
就在露娜理清思緒之際,奧爾露出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說道:
「準備好了嗎?」
「嗯,萬無一失。」
「那太好了。」
奧爾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倏地向兩側平舉雙手。
「來吧,你隨時都可以攻過來喔。」
隨便應付一下就讓他淘汰吧。
他的這種想法,在瞬間破滅了。
「那麼──我要上囉。」
就在露娜輕輕向前邁出一步的瞬間,奧爾的天賦【死亡預兆】啟動了。
(……啥……?)
映入他腦海的是零點幾秒後的未來。
畫面中,他臉部正面接下露娜的右直拳,死狀慘不忍睹──那正是他自己的下場。
(天賦失靈嗎?不,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過,剛才的預知到底是……?)
在他思緒混亂之際,眼前的盔甲緩緩動了起來。
露娜以近乎門外漢的架式,右臂輕輕後撤,並向前踏出一步。
「欸──」
霎時間,填滿奧爾視野的是──鋼鐵直拳。
這一拳一旦命中便會斃命,足以奪他性命。
(等等,他是什麼時候拉近距離的!?右拳好快、風壓好驚人,這下糟了……要死……了……!)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在露娜輕輕揮出的拳頭逼近之際,奧爾下達了最快且最正確的判斷。
(【敏捷強化】、【臂力提升】、【神速反射】、【初擊迴避】、【幸運女神】……!)
天賦一人僅有一個,這項常識卻被『天賦劍聖』奧爾•拉斯提亞這名男子給徹底顛覆了。
奧爾天生擁有超過一百種以上的天賦,憑藉超越人類範疇的力量,以史上最年輕之姿登上了劍聖寶座。
而這位超越常理的天才,在傾盡所有天賦的力量後──
「嘿噗!?」
露娜的右直拳狠狠命中了奧爾的臉。
現場響起宛如水球破裂般的聲響,他的身體與地面呈水平狀飛出去,深深地嵌入公會的牆壁之中。
「「「……啥?」」」
在旁觀戰的冒險者們全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會吧?」
「那位天賦劍聖,竟然被一擊就……」
「話說,那樣該不會是死掉了吧……?」
奧爾維持著插在牆壁裡的姿勢,動也不動。
(啊、糟糕……難道我失手殺了他嗎……?)
盔甲內的露娜臉色慘白。
「那個……你還好嗎?」
她心驚肉顫地詢問,但奧爾沒有任何回應。
(怎麼辦,我真的殺死他了嗎……!明明只是輕輕打一拳而已,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啊……!)
正當她急得團團轉時,後方傳來了乒乒乓乓的下樓聲。
「剛才那巨大的聲響與震動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在下面做什……奧爾先生!?」
櫃檯小姐前來查看情況,卻見到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驚訝得瞠目結舌。
「你、你們在做什麼啊!?大家快過來,快把他從牆壁裡拔出來!」
在她的指揮下,原本發愣的冒險者們才畏畏縮縮地動了起來。
四個人合力緩緩拉住下半身,慎重地將奧爾埋入牆中的上半身給挖掘出來。
「太、太好了,還有呼吸……!」
櫃檯小姐鬆了一口氣,隨即向樓上大聲求援。
「──不好意思,請火速拿儲備的藥水過來!還有立刻聯絡醫院……!」
奧爾完全失去意識,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但即便如此,他依舊保住了性命。
他透過【死亡預兆】精準地預知了露娜的攻擊,並藉由強化系天賦大幅提升敏捷、反射神經與幸運等基礎數值,才成功讓原本會直擊鼻梁的拳頭偏離了幾毫米。
雖然僅僅幾毫米,卻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啊啊,太好了……奧爾先生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露娜如釋重負,冒險者們則在她背後開始議論紛紛。
「話、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明才眨眼的一瞬間,奧爾先生就飛出去了……」
「……不知道,我看我也是在那瞬間眨眼了。」
「我也是一眨眼,奧爾先生就從牆壁長出來了。」
在場的所有冒險者竟然都巧合地在同一時間眨眼,因此沒人看見那決定性的一幕。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並非剛好眨眼。
而是露娜的動作快到肉眼根本不可視。
「不過,那個叫銀輝的冒險者,絕非等閒之輩啊……」
「是啊,竟然能揍扁天賦劍聖,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我……等一下去要個簽名好了。」
在充滿好奇的視線刺向露娜背後時,巴戈則是一臉佩服地點頭。
「雖然那笨蛋太過大意,但說實話,這結果真讓我吃驚。銀輝,你挺有一套的嘛──你錄取了!」
「謝、謝謝您!」
「好,最後在其他房間進行簡單的講習。往這邊,跟我來。」
「是。」
露娜被巴戈帶往一樓的會議室,接著便接受了長達三個小時的『簡單講習』。
「冒險者無論何時,都必須將自己跟隊友的性命放在第一順位。達成任務什麼的,那是第二、第三順位的事。而這份信念呢──」
巴戈的指導──相當慷慨激昂。
關於冒險者的基礎知識與心理建設。
此外,巴戈還傳授了其提倡的獨門理論──包括裝備可能損毀、藥水瓶可能有破洞、岩石背後可能潛伏著魔獸等種種『以防萬一』的冒險訣竅。
「──好,差不多就這樣吧。」
「謝、謝謝……您……」
露娜顯得憔悴不已,簡直彷彿燒壞腦袋般精疲力竭,卻仍恭敬地鞠躬致謝。
「拿去吧,這是你的冒險者名牌!」
「喔、喔喔……!」
遞到她手上的是一面鐵製名牌。
上面刻著銀輝這個名字與註冊編號,是身為冒險者的身分證明。
「新人冒險者,律從最低階的鐵級開始。之後只要完成高難度的委託,獲得『高層』對實力的認同後,就能依照鐵、銀、金、白金、祕銀、奧里哈鋼的順序晉升。」
「原來如此……」
儘管露娜一臉認真地聽著說明,內心卻早已雀躍不已。
(嘿嘿,鐵級冒險者呀……)
三百年前,她終究只是『聖女』,並非『冒險者』。
如今獲得了冒險者這個全新的身分,讓她切實感受到正邁向新人生的一步,心中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要立刻接嗎?」
「咦,接什麼?」
「傻瓜,當然是委託啊。」
「啊,說得也是。難得都註冊了,請務必讓我試試看。」
「受理任務要去那邊的櫃檯,把冒險者名牌交給櫃檯小姐,剩下的照著流程走就行了。」
「是,我明白了。」
露娜正要走向櫃檯,卻在中途停下腳步,倏地轉過身來。
「怎麼了,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巴戈先生,謝謝您教了我這麼多。」
她誠摯地低頭致謝。
雖然巴戈長了一張凶神惡煞的臉,講習內容也長得令人難以置信……
但露娜能深深感受到他那份不希望自家公會冒險者白白送命的熱誠。
「混蛋,我只是在盡我的本分而已,用不著道謝。」
他語氣生硬地丟下這句話,並撇過頭去。
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只是在掩飾害羞。
露娜順利完成了註冊,這次終於走向櫃檯,遞出了冒險者名牌。
「不好意思,我想承接任務。」
「是、是的!這是嫩物櫃台!」
櫃檯小姐站在露娜面前,說話吃了個超級大螺絲。
「……」
「……」
現場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櫃檯小姐的臉漲得通紅,連忙低頭致歉:
「對、對不起,其實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您是我負責的第一位冒險者。啊,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歐秋•納瓦羅。」
她顯得有些羞赧,坦承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新手。
歐秋•納瓦羅,十六歲。
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態纖細。
亞麻色的長髮披散至背部,身材姣好,穿著白襯衫搭配黑裙──這是公會制服。
「那還真是巧,我也是今天剛成為冒險者。歐秋小姐,請多指教了。」
「是、是的!我也請您多多指教,那個……銀輝先生!」
歐秋偷瞄了一眼冒險者名牌確認姓名後,輕咳了一聲。
「那麼重新歡迎您──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今天想找什麼樣的委託呢?」
「既然是第一個任務,我想找比較簡單的……對了,有採集藥草之類的委託嗎?」
「我看看……銀輝先生是鐵級冒險者,可以承接的藥草採集委託在這裡。」
歐秋「嘿咻」一聲,將大量的委託書沉甸甸地堆在櫃檯上。
「數、數量還真不少呢……」
只見眼前堆著三座文件小山。
數量比預期多出好幾倍,讓露娜不禁有些退縮。
「因為藥草是製作藥水不可或缺的材料呀,加上最近和魔族的戰鬥愈演愈烈,藥水供不應求。所以公會會長巴戈先生說過,這類委託現在的需求量非常大。」
「原來如此。」
「順帶一提,銀輝先生預計在哪個區域活動呢?」
「雖然沒有固定地點,但我想去遠一點、自然景觀優美的地方。」
露娜這次出門是為了排解等待入學考試錄取通知的焦慮心情。
由於她打算使用空間魔法〈異界之門〉移動,因此距離完全不是問題。
與其在近郊晃悠,她更想去遠一點的地方散心──這是她的真心話。
「這樣啊……既然如此,這項委託如何呢?」
歐秋說完,展示了一張委託書。
卡諾普斯平原 採集藥草
需求量:藥草米利芽七公斤
報酬:一萬戈德
「卡諾普斯平原距離王都有段路程,最重要的是那裡自然資源極其豐富,非常適合散心喔。」
「卡諾普斯平原……」
露娜托著下巴,回想著三百年前的記憶。
(我記得卡諾普斯平原應該是個有著翠綠草原和美麗湖泊,風景宜人的平原……嗯,作為轉換心情的地點確實無可挑剔。)
這項提議完全符合她的心意,露娜在心中對歐秋的評價大幅提升。
「那麼,就麻煩給我這項委託吧。」
「好的,沒問題。」
歐秋朝氣十足地點頭,俐落地處理著文書作業。
那能幹的工作模樣,讓人完全看不出她是第一天上班。
「委託期限包含今天在內共計一週,若未能按時達成,需支付報酬百分之十的金額作為取消手續費,請務必注意。」
「我明白了。」
露娜順利接下任務後,微微一鞠躬,隨即離開了冒險者公會。
■
露娜前腳剛離開公會──
「……呼,這就是公會櫃檯小姐的工作呀,真是非常有成就感呢!」
歐秋則為自己順利完成第一份工作感到滿心歡喜,正握拳慶祝時,巴戈走了過來。
「喔,歐秋,看來妳順利完成第一份工作了嘛。」
「是的,正是如此!因為巴戈先生您可是對我耳提面命過呢!」
「嘿,那倒不錯。話說回來,銀輝那傢伙接了什麼委託?」
巴戈興致勃勃地問道,但得到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採集藥草。」
「採、採集藥草?什麼嘛,那傢伙意外地是個踏實的傢伙,呢……等等,歐秋!妳該不會發出了那個任務吧!?」
「是的,是F級委託『卡諾普斯平原 採集藥草』,請問有什麼問題──」
「──混帳東西!妳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巴戈驚人的怒吼聲震徹了整座公會。
「欸,那、那個……我、我又做錯什麼了嗎……?」
「今天早會不是公告過了嗎!?卡諾普斯平原現在是王國政府指定的『特別禁入區域』!」
「……啊!?」
歐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糟、糟糕了……我、我該怎麼辦……」
「要去卡諾普斯平原就一定會經過北門……他應該還沒走遠,現在立刻去把那個新人追回來!」
「是、是……!」
她慌慌張張地衝出公會,朝著銀輝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啊,該死,我要瘋了……」
巴戈則煩躁地抓著那光頭,粗魯地一腳踢開了腳邊的椅子。
■
艾爾濟亞王國•卡諾普斯平原。
平原中央有一座美麗的湖泊,四周環繞著翠綠草原。這裡長年氣候溫和、微風徐徐,總能帶給訪客一份平靜。
這片原本深受歡迎的觀光勝地,如今──正化為激烈的戰場。
「就是現在,發射……!」
「「「──〈地獄業火〉!」」」
由王國全境選拔而出的五十名魔法師部隊,同時發動了火屬性中階魔法。
他們對著討伐目標──『月下巨狼』發動了全力攻擊。
多達五十發的熾熱炎球全數命中目標,現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與巨大的爆炎。
在濃煙密佈的土塵中──
「……幹、幹掉了嗎……?」
彷彿在回應魔法師的喃喃自語,一陣低沉的吼聲響起。
「──無趣。」
待塵土散去,月光狼仍舊毫髮無傷地屹立於原處。
「「「這、這怎麼可能……!?」」」
魔法師部隊驚愕不已,月下巨狼則對他們發出了警告:
「這裡是我珍貴的回憶之地,我不希望被你們這群不識相的傢伙踐踏──這是最後通牒,立刻滾回去。」
月下巨狼,幻獸種月光狼。
是棲息於卡諾普斯平原、威名遠播的知名魔獸。
雖然牠從未主動襲擊人類……但至今為止,已有數十名企圖『小試身手』的冒險者慘遭反殺。
王國政府判斷,絕不能放任定居在自國領土內的凶暴魔獸不管,於是便執行了這次的討伐行動。
「唔……不、不要退縮!準備第二波攻擊!」
魔法師部隊隨即凝聚魔力,準備發動進一步的攻擊魔法。
而月下巨狼目睹這一切,顯得有些無奈地低語著: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黑咆。」
那血盆大口緩緩張開的下一秒,一道灌注了驚人魔力的極大衝擊波咆哮而出。
「「「呃啊啊啊啊啊啊……!」」」
王國引以為傲的魔法師部隊,僅因一聲厲吼便全軍覆沒。
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好弱,太弱了,她為什麼會被這種螻蟻……」
月下巨狼內心的憎恨奔騰,輕輕搖頭並嘆了一口氣。
隨後牠並未對倒地不起的魔法師們補上最後一擊,而是直接轉身離去。
就在下一秒,一扇巨門憑空浮現,只見一名穿著板金盔甲的壯漢從中現身。
「……又來了嗎。」
月下巨狼不悅地從喉嚨發出低吼,緩緩轉過身來。
另一方面。
「欸、欸──……」
露娜利用〈異界之門〉從王都飛到卡諾普斯平原後,驚訝得合不攏嘴。
燒焦的草原、翻起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味。記憶中那美麗的卡諾普斯平原已不知去向……眼前盡是激戰過後的殘破景象。
而最重要的是──
「好、好大的狗狗啊……!」
佇立於正前方的,是一頭高得需抬頭仰望的白銀巨狼。
那銳利閃爍的蒼藍雙眸、光澤動人的銀白毛皮,以及如利劍般尖銳的白爪,威風凜凜的姿態散發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與魄力。
「事到如今才派援軍來嗎……你們人類總是這麼慢,簡直是慢得可以。」
「不,我不是援軍,只是個冒險者──」
就在露娜正想解開誤會時,後方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吶喊。
「──那邊的冒險者,快逃啊!」
「我們很感激你來幫忙,但那傢伙是名副其實的怪物……絕對不能和牠交戰!」
「別管我們了,你一個人快逃吧……!」
魔法師部隊誤以為露娜是『前來支援的冒險者』,竭盡全力地要她逃跑。
這無疑是百分之百的善意之舉……但唯獨這次,完全起到了反效果。
「哼,果然是同夥嗎。」
「就說了,我跟這些人是初次見面──」
「──囉唆,我已經警告過了──黑咆。」
下一秒,一道夾雜著驚天魔力的咆哮席捲而來。
接下這一擊的露娜──
「……唔。」
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好、好驚人的叫聲……!這樣下去會給附近居民添麻煩的……!)
她雙手摀著耳朵,大腦高速運轉。
(寵物亂吠很容易演變成嚴重的鄰里糾紛。萬一投訴太多,導致官署介入……事情就會以悲劇收場呢。)
儘管作為官署最高層的王國政府早就出兵討伐了……但露娜自然無從得知。
無論如何,都得在那之前讓這隻狗狗閉嘴──她下定決心後,倏地抬起頭來。
「總之……給我坐下!」
她凌空躍起,對著月下巨狼的額頭輕輕施展了一記手刀。
下一秒。
「咕、嗚……!」
月下巨狼的頭部遭受了非比尋常的衝擊,緩緩地向前栽倒,伏倒在地上。
「「「……啥?」」」
魔法師部隊目睹這難以置信的景象,無一例外,全都呆若木雞地張大了嘴。
另一方面,月光狼的腦袋遭受強烈衝擊,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出生後不久那模糊的記憶。
當牠與狼群失散時,有某個人類曾收留養育過牠,那是段既溫暖又幸福的時光。
【喂,雖然我知道長牙齒會癢,但不可以隨便亂咬東西喔!】
【汪嗚……】
【真是的,別發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聲音啦。來,給你最喜歡的牛奶,打起精神好嗎?】
【哈、哈、哈……!】
那時因為亂咬被訓斥,額頭也曾被輕輕施了一記手刀。
「這溫柔的聲音與偉大的力量……難道,您是主人嗎?」
月光狼從頸部蓬鬆的毛髮中,取出了一塊刻有「咪咪」字樣、殘破不堪的名牌。
「你說主人……嗯?」
當露娜瞧見那塊陳舊名牌時,腦中也湧現出三百年前的記憶。
那是一個細雨綿綿、寒氣逼人的夜晚。
【……啊,是棄貓呢。】
【嗚……】
她發現疑似與族群走散的貓咪幼崽(?)後,便收留了牠,並細心照料。
【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咪咪!】
【汪呼?】
【來,喵──跟我一起說,喵!】
【喵、喵……?】
【呵呵,真乖、真乖。那我去幫你熱牛奶,等我一下喔。】
【汪嗚──!】
小貓(?)喝著灌注聖女魔力的增強劑(牛奶)長大,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成為了體內蘊含莫大魔力的月光狼。
【咪咪……你冷靜聽我說,你不是貓……是狗狗……是月光狼呀。】
【汪呼!】
【聽說月光狼是非常重視家人的種族,所以我想現在你的爸爸媽媽一定也在整座森林裡拚命地找你。】
露娜找遍了當初撿到咪咪的那座森林,終於發現了一對月光狼夫妻。
只看一眼便能確定那是咪咪的雙親。
長相、毛色、尾巴形狀都如出一轍,最重要的是,咪咪正歡快用力搖動尾巴。
【那麼,咪咪,你要保重喔。】
【嗚……】
【來,這是離別禮物……嗯,這樣一來馬上就能認出來了──咪咪,你要保重喔,可別把我給忘了喔?】
【嗷嗚──!】
贈送名牌後,露娜一邊撲簌簌地流著眼淚,一邊與咪咪告別。
「你該不會……真的是咪咪吧?」
「……!!!」
下一秒,月下巨狼巨大的身軀眼看著不斷縮小,變成了當初被聖女露娜撿到時,那種掌心大小的幼年月光狼。
「太好了,主人,太好了……!」
時隔三百年的重逢。
咪咪的尾巴搖得像要斷掉似地,隔著板金盔甲不停地舔著露娜的臉。
「哈哈哈,你居然長這麼大啦……而且還會說人話,咪咪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呢。」
「汪呼!」
另一方面──王國魔法師部隊遠遠觀望著這幅景象,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這怎麼可能……竟然馴服了那隻月下巨狼……!?」
「那名穿著板金盔甲的冒險者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我也不知道……但實力絕對至少具備『祕銀』等級,這點肯定不會錯。」
部隊雖然蒙受了毀滅性的打擊,但總算保住一命,拖著沉重的身體撤退──並向王國政府報告了這名神祕冒險者的事。
■
露娜收留了月下巨狼(咪咪)後,心情極佳地哼著歌,勤奮地採集著目標物──藥草米利芽,並將其塞進隨身攜帶的皮袋中。
「話說回來,咪咪你還真長壽呢,已經有三百歲了吧?」
「汪呼!」
由於喝著蘊含聖女魔力的增強劑(牛奶)長大,咪咪的肉體早已超越了壽命的概念。
「嘿咻,這一帶的藥草應該採得差不多了。在同一個地方採太多的話,以後就長不出來了呢。」
正當露娜環視四周尋找下一個採集點時──
「──汪呼汪呼!」
咪咪朝著某個地方充滿活力地吠叫。
「嗯?怎麼了……天啊,這是!?」
那裡竟然有一大片群生的米利芽。
「咪咪,你好棒喔!這是為了我找的嗎?」
「汪呼!」
「呵呵,謝謝你,那我們一起採吧。」
隨後的一小時,露娜與咪咪同心協力,努力採集藥草。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真是大豐收呢。」
「嗷嗚──!」
原本空蕩蕩的皮袋,現在已經塞得鼓鼓囊囊。
「有這麼多應該夠了,那我們回去吧?」
「汪呼!」
「很危險,你先稍微離遠一點喔──〈異界之門〉。」
露娜發動了空間魔法。
他倆一口氣飛到了王都近郊的森林,隨即毫不耽擱地直奔冒險者公會。
附帶一提……咪咪或許是興奮過度累壞了,正靈巧地趴在露娜頭上──也就是鐵製頭盔上方呼呼大睡。

「呼,總算到了。」
露娜抵達冒險者公會,推開大門一看──只見歐秋露出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樣,面無血色地呆坐在摺疊椅上。
「那、那個……歐秋小姐,妳還好嗎?」
當露娜出聲詢問的同時,歐秋則猛地跳了起來。
「銀、銀銀銀、銀輝先生……!?」
「是、是的,請問怎麼了?」
歐秋不停摸拍著板金盔甲,確認確實有影子──不是幽靈後,才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太好了,您沒事……真的……太好了……!」
她撲簌簌地流下了大顆大顆的淚珠。
「呃,那個……?」
露娜完全一頭霧水,顯得一臉困惑。
過了一會兒,止住哭泣的歐秋才開始說明原委:
「卡諾普斯平原是凶暴魔獸『月下巨狼』的棲息地,預計近日內要進行大規模討伐。我一時糊塗忘了這件事,竟然介紹那麼危險的委託給銀輝先生……」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那種危險的魔獸竟然就在附近……能在咪咪被欺負前把牠領回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露娜不知自己頭上正頂著哪隻惡名昭彰的月下巨狼,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這次因為我犯下愚蠢的失誤,害銀輝先生您身陷險境,真的非常對不起……!」
歐秋說著便深深一鞠躬。
她並未羅列無謂的藉口,而是坦然承認過失,展現出誠意十足的歉意。
雖然她確實有些冒冒失失,但絕非心術不正之人。
露娜能清晰地感受到這點,便說道:
「歐秋小姐,請抬起頭來吧。我也沒遇到什麼危險,妳不用這麼介懷。而且──多虧了妳,反而還發生了好事呢。」
露娜說著,溫柔地撫摸趴在頭盔上睡得正香的咪咪。
「您說的好事……難道是指這隻小狗狗嗎?」
「對,這是我以前養過的貓……不,是狗狗,剛好就在卡諾普斯平原找到牠了,所以我決定再次和牠一起生活。」
「那、那還真是驚人的巧合呢!」
「是呀,今天真的非常幸運。」
經過一番閒聊,露娜確認歐秋恢復了精神,這才將肩上的皮袋卸下,擱在櫃檯上。
「那麼,我們來辦正事吧。」
當她解開皮袋繩口的瞬間,一股青草香撲鼻而來,大量的藥草從袋中探出頭來。
「哇,竟然有這麼多……!」
經過磅秤測量後,露娜採集的藥草總重達十公斤。
委託的需求量是七公斤,她決定將多出的三公斤贈送給公會。
「銀輝先生,這是您的報酬共一萬戈德。」
「我確實收到了。(這種簡單的委託竟然就能賺到一萬戈德……嘿嘿,下次就用這筆錢去買現代的反派千金小說吧!)」
露娜覺得自己發現了賺外快的好門路,臉上寫滿了心滿意足。
「──那麼歐秋小姐,我就先告辭了。」
「好的,歡迎您下次再來!」
於是,露娜就這樣順利完成首次委託,啟程回到了司佩狄奧家。
■
當露娜離開冒險者公會後不久,巴戈在常去的餐館用完晚餐後,回到了公會大廳。
「巴戈先生、巴戈先生,您快聽我說!銀輝先生他平安回來了!」
「是嗎?那太好了,改天我也會親自向他致意道歉。」
「謝謝,我這次給您添了麻煩,真的非常對不起……」
「經過這次的事妳應該深刻體會到了,公會職員是一份責任重大的工作。稍有閃失就能輕易奪走人命,而且死的不是自己,而是由妳負責的冒險者。所以絕不准再犯同樣的錯誤,知道嗎?」
「是……說實話,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快嚇得魂飛魄散了。今後我一定會細心謹慎地努力工作,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嗯,好好努力吧。」
巴戈語畢,並未繼續追究。
因為他知道歐秋今天跑遍了整座王都尋找銀輝,跑到腳底起水泡,喊到嗓子都啞了。
「說起來……我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消息。」
「有趣的消息?是什麼?」
「聽說那頭月下巨狼被制伏了。」
「那、那真是太厲害了!不愧是王國首屈一指的魔法師部隊!」
歐秋拍手叫好,巴戈卻搖了搖頭。
「不,他們似乎出師不利,聽說他們遭受反擊,損失慘重。」
「咦?但剛才不是說月下巨狼被制伏了嗎……」
「王國的魔法師部隊被巨狼一吼就全軍覆沒,但在那之後,一名突如其來的神祕冒險者憑藉無與倫比的力量──僅僅一掌就制伏了牠。」
「什、什麼──!世上竟然有這麼厲害的人啊。」
「然後啊,聽說那名冒險者是個全身穿著板金盔甲的壯漢。」
「穿板金盔甲的壯漢……難道說!?」
「對啊……或許那傢伙是個不得了的冒險者也說不定。」
神祕板金盔甲冒險者『銀輝』之名威震四海,那已經是稍久之後的故事了──
■
入學考試結束一週後,某天,一封信寄到了露娜手中。
寄件人是聖女學院,裡面裝的自然是通知書。
「呼──……」
露娜將信封抱在胸前,深深吐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心情。
聚集於飯廳的卡洛、崔珀絲與蘿也都一臉肅穆地等待著。
「那麼,我要拆開囉?」
「喔、喔,加油!」
「沒問題的,一定會錄取的!」
露娜下定決心拆開封口,從裡面拿出的是──
「……錄、取。」
那是一張蓋有聖女學院印章、貨真價實的錄取證書。
下一秒,席間爆發出歡呼聲。
「露娜,恭喜妳!竟然能考上聖女學院,真是太了不起了!」
「說不定妳真的、真的是聖女大人的投胎轉世呢!」
卡洛與崔珀絲滿臉堆笑,對愛女的努力讚不絕口。
「小姐,恭喜您金榜題名。」
蘿如此說著,也致上一陣掌聲。
「謝、謝謝大家!」
露娜向三人致謝後,正滿心歡喜地端詳著錄取證書……卻突然發現一個令人在意的細節。
「……後勤科?」
仔細一看,那張證書上確實標註著「錄取(後勤科)」。
「啊,呃……該怎麼說呢,就是……對啊。」
「對、對呀,這該從何說起呢,那個……對吧?」
卡洛與崔珀絲難以啟齒、手足無措的模樣,一旁的蘿看不下去,輕咳了一聲,說道:
「聖女學院採取聖女科與後勤科的雙學系制。分班方式簡單明瞭,入學考成績前一百名、校方認為具備聖女潛力的學生會分到聖女科;而後一百名、校方判定不具潛力的學生則會分到後勤科。」
「也就是說……學校認為我不具聖女潛力,只是備取囉?」
「簡單來說,確實是這樣。」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露娜低聲呢喃,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錄取證書。
卡洛與崔珀絲見到愛女一臉哀傷,連忙安慰道:
「沒、沒必要灰心喔!能考上那所聖女學院,就已經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沒錯,就是這樣!妳儘管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去上學就好!」
兩人為免露娜失落氣餒,拚命地替她找台階下……
「──太棒啦!」
「「咦?」」
豈料露娜非但並未沮喪,反而還擺出了勝利姿勢。
(不具聖女潛力──居然有這麼完美的科系,而且我還誤打誤撞考上了,我也太走運了!)
既能維持貴族最基礎的尊嚴,又能確保實踐反派千金招數的理想場所,同時還被判定為不具聖女潛力。
對露娜來說,後勤科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理想環境』。
「好、好吧,只要露娜開心,我們也替妳高興。」
「露娜,祝妳有個愉快的校園生活喔。」
「好的,謝謝爸爸媽媽!」
隨後,司佩狄奧家舉辦了盛大的慶祝宴會,眾多領民紛紛前來祝賀露娜金榜題名。
■
一週過後,終於迎來了聖女學院的入學典禮。
露娜穿上聖女學院的制服,在房裡的全身鏡前整理儀容。
上半身是純白襯衫搭配以胭脂色為主調的短版外套,下半身則是設計簡約的黑色短裙。
附帶一提,聖女科與後勤科的制服設計基本上完全相同。唯一的區別在於胸前的口袋,該處是否繡有聖十字徽章,僅此而已。
(這個時代的衣服,比起三百年前真的可愛多了呢。)
露娜換上新衣後,來到客廳,卻見到卡洛正號啕大哭,崔珀絲則在一旁安撫著他。
「嗚嗚……露娜,露娜啊……不要丟下爸爸一個人啊……嗚……」
「好了啦,老伴……今天可是大喜之日,別哭成這樣,露娜會很困擾的喔?」
「說、說得也是……嗯,我不哭了!」
「乖,這才聽話。」
由於聖女學院採取全體住宿制,露娜今後基本上會住在宿舍,僅在偶爾的假日或長假才會回到司佩狄奧家。
「──那麼,我出發了!」
「路上千萬要小心啊──!」
「記得要偶爾回來看看我們喔。」
「小姐,請慢走。」
在卡洛、崔珀絲與蘿的目送之下,露娜搭上裝載著最基礎生活用品的馬車,朝向聖女學院出發。
■
露娜抵達聖女學院後,前往自己分配到的宿舍,將裝有生活用品的木箱逐一搬進房內。
「呼、嘿咻……這樣應該就搬完了吧?」
宿舍原則上是採雙人同房制,必須與同年級的學生共同生活。
(我的室友好像還沒到……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希望能跟對方相處融洽,之後還能一起出去玩呢。)
露娜一邊思考著這些,一邊平靜地整理行李──卻在木箱中發現了某個奇怪的東西。
「……咦?我有帶這種東西過來嗎……?」
她的視線落在一個覆蓋著白布的籃子上。
「是什麼呢?難道是蘿偷偷幫我準備的點心嗎?」
她掀開白布確認內容物。
「……汪嗚……?」
只見咪咪看來睡眼惺忪,正縮成一團待在裡面。
「欸,等、等等,咪咪!?」
「汪呼!」
「噓──!安靜一點!」
「嗚──」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混進來的……不對,話說回來,這裡可以養寵物嗎?」
她慌慌張張地確認宿舍守則。
「……啊,原來是可以的。」
沒想到上面竟然寫著『建議飼養寵物』。並非『可』,而是『建議』,這是因為「聖女大人熱愛動物」這項資訊流傳到了現代所致。
「總之,你先乖乖待在這裡!乖乖等著!知道了嗎?」
「汪呼!」
「乖乖乖,乖寶寶。那麼,在我回來之前,要乖乖等著喔?」
露娜語畢,便動身前往入學典禮會場。
■
聖女學院第三百屆入學典禮。
近年來在艾爾濟亞王國舉行的入學典禮多半從簡,新生家屬通常不會出席。
背景原因在於為了體恤那些因父母遭魔族殺害,而不得不獨自迎接典禮的學生,這也算是這個時代特有的體貼。
經歷了開場白、校長致詞、新生代表感言、校歌大合唱,典禮在順暢的流程下轉眼間便宣告結束。
一年級生們走出大講堂,紛紛前往公告攔確認班級分配,並朝各自的教室移動。
(我看看,露娜•司佩狄奧、露娜•司佩狄奧……有了。)
露娜在一年C班的欄位找到自己的名字後,順著人潮走向教室。
隨著木門推開的聲響,出現在她眼前的──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那位難道是……莎爾科(猿子)(譯註:日文中,猿子與莎爾科同音。)小姐!?)
眼前這位正是前陣子在晚宴上組織起『猴山聯盟』的莎爾科──莎爾•科•萊頓。
而且,她身邊早就圍繞著好幾名看似跟班的學生。
才剛入學,她就發揮了驚人的統率力。
想必她天生就具備某種猴王般的領袖氣質吧。
(沒想到竟然讀同一所學院,甚至還編進同一個班級……!)
露娜對莎爾科抱持著強烈的戒心。
兩人在先前的晚宴上都曾被霍華德綁架,當時便見過面。
雖然露娜是在莎爾科昏厥後才發動〈火焰〉擊敗霍華德,因此她身為聖女一事曝光的可能性很低……但絕非『零』。
莎爾科事後或許從愛麗希雅那裡聽到了什麼,又或者她當時其實模模糊糊地清醒著。
更重要的是──像自己這種凡夫俗子,實在無法在那種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的明爭暗鬥山裡中存活下來。
(還是別太靠近莎爾科同學比較好……)
露娜微微縮起身體,彷彿避開猴山聯盟似地,貼著教室牆角悄悄移動。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道銳利的視線從遠方射了過來。
「哎呀……?那個樸素的女生,我好像在哪見過……」
她終究還是觸動了莎爾科廣大的警戒網。
(不、不愧是莎爾科同學,地盤意識竟然這麼強……!)
露娜裝作完全沒發現,匆匆忙忙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直到逃進這塊安全地帶後,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啦……接下來的一年都要受這些同班同學關照了,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跟我交朋友呢?)
她漫不經心地環視教室,隨即察覺到一股『突兀感』。
(……嗯?)
不知為何,教室內竟然已經形成了好幾個小圈子。
(咦,奇怪了……今天不是入學典禮嗎?大家應該都是第一次見面吧……?)
與露娜期盼性的預測相反,這裡的學生幾乎全是舊識。
能考進聖女學院的人,必須具備研讀聖女學的時間、抵達聖女遺跡的財力,以及能專注提升魔力的環境──能滿足這些苛刻條件的人,對象必然相當有限。
具體而言,就是家境優渥的貴族千金;更精確一點,是扎根於王都近郊的大貴族千金。
而在貴族的世界裡,彼此皆為點頭之交,人脈廣泛。
父母間的交情、商業上的往來、校友的關係,人與人之間都存在著某種利害關係。
事實上,露娜周遭的學生清一色是大貴族千金,或是她們的侍女與隨從,對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怎、怎麼辦?雖然聽說這種時候「搶得先機」很重要,但大家看起來好像早就認識了……)
就在露娜感到焦慮不安時,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嗓音。
「──露娜,妳的衣領歪了喔。」
「啊,抱歉,謝謝……不對,蘿!?」
露娜回過頭,驚見自己的侍女蘿•史坦克勞正站在後方。
她換上了聖女學院的制服,將頭髮稍微盤起,說話也不再用敬語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蘿妳會在這裡!?而且這套制服……妳是聖女科的嗎!?」
面對露娜瞪大雙眼不斷追問,蘿刻意壓低音量,以免被周圍聽見:
「我是受老爺和夫人之託,暗中來護衛小姐您的。當然,我是透過正規管道錄取聖女學院的,還請您放心。」
「原、原來是這樣啊……」
卡洛與崔珀絲溺愛女兒的程度非同小可,而蘿也確實非常優秀。
附帶一提……聖女學院每個學年約有兩百人,編制為A到E共五個班級,每班四十人,各班會由聖女科與後勤科的學生各佔一半名額。
「不過,太好了。既然蘿跟我同班,我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這是我的榮幸,另外,您宿舍也被分配到跟我同一間房了。」
「真的嗎?太棒了!這也太巧了吧!」
「是的,不過……宿舍這部分我用了一些非正規的手段。」
「妳到底做了什麼啊!?」
正當兩人交談時,教室前門開啟,一名男性教職員走了進來。
他站上講台輕咳一聲,開始簡單地自我介紹:
「──初次見面,我是朱拉爾•薩片特,是各位一年C班的導師,也是聖女學院負責藥學學科的常勤講師,以後請多指教。」
朱拉爾•薩片特,四十歲。
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體型纖瘦。
他留著一頭長及肩頭的漆黑髮絲,眼神凝重且銳利,白皙的皮膚毫無日曬痕跡,給人一種如蛇般的印象。
他身穿漆黑長袍,在聖女學院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嚴厲教師。
「嗯……離第二節課開始還有些時間。」
聖女學院全年的課程安排十分緊湊,即便是在舉行入學典禮的今天,也安排了第二節課之後的課程。
「趁現在來自我介紹吧,從座號一號開始依序進行。」
在朱拉爾的指示下,一年C班的學生開始輪流自我介紹。
每人說完名字與興趣並輕輕鞠躬後,再輪到下一位。
或許是因為都是貴族千金的緣故,眾人的自我介紹都很得體,露娜也平穩地完成了她的部分。
「接下來的一年,各位同學將在這間狹小的教室中互相競爭。希望各位能給予彼此適當的刺激,為了更接近聖女大人而精益求精。願在座諸位之中,真的存在著聖女大人的轉世──那麼,接下來進入課程說明。」
朱拉爾說完後,對學生們下達指示:
「下一節課將分成聖女科和後勤科進行,請聖女科的學生前往演習場,後勤科的學生則隨我移動到第三實驗室。」
他輕輕拍了一下手,學生們便陸續開始移動。
「那麼蘿,我是後勤科的,待會見囉。」
「好的。」
於是,屬於後勤科的露娜前往第三實驗室,聖女科的蘿則前往演習場。
■
後勤科學子們移動到第三實驗室,依序就座。
一會兒後,代表第二節課開始的鈴聲響起,朱拉爾站上了講台。
「現在開始上藥學課,這門課將學習藥水、解毒藥、止血藥等各式藥劑的製作方法。而這次要請各位馬上動手製作的──是『初級藥水』。」
他稍微停頓後,繼續說道:
「各位這麼優秀,想必早已知道初級藥水的製作方法。然而,不論做什麼都不可怠慢基礎。既然今天是第一堂課,我就先從藥學的基礎有多麼重要開始教起吧。」
朱拉爾說著,拿起預先放在講台上的材料,開始示範製作初級藥水。
「首先在試管中注入純水,接著浸入適量的藥草。待藥草的有效成分充分滲出後,再緩緩地、細心地注入自身的魔力。這點雖然不言自明,但此時注入的魔力,理所當然必須是聖屬性的。」
他以純熟的手法進行作業,轉眼間便完成了初級藥水。
「──那麼,各位看到這個後,有何感想?」
那瓶置於講台上的藥水,其完成度高得可怕。
「好、好厲害……完全沒有半點混濁或沉澱,那才是名副其實、完美的初級藥水……!」
「還有那製作速度!每一個步驟都快得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精準無比!」
「不愧是藥學界的權威──朱拉爾•薩片特……」
後勤科的學生發出一連串驚嘆與讚美,朱拉爾聽了也滿意地微微點頭,說道:
「製作初級藥水所需的藥草與純水都準備在最前排的桌上,各位依照需求量取用──那麼,各自找位置開始製作吧。」
「「「是!」」」
接到朱拉爾分派的課題後,學生們紛紛取走藥草與純水,各自散開尋找合適的位置,開始著手製作初級藥水。
露娜也不例外,她領取必要的材料後移步至空位。
(好了……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露娜非常擅長製作藥水──不,應該說,是擅長過了頭。
聖女的魔力能淨化萬物,並將其效能發揮至極限。
即便原本混濁的臭水溝水,只要注入聖女的魔力,竟然也會奇蹟般地化為傳說中的萬靈藥。
過去,露娜曾出於好意,大量製作萬靈藥並無償分發給有困難的人。
然而,這卻成為了『悲劇』的導火線。
竟然能免費取得萬靈藥這種神藥的消息,轉眼間傳遍世界各地。
這導致市場的供需平衡徹底瓦解,藥水的售價隨之崩盤。
這場大事件將製藥市場捲入混亂泥淖之中,史稱『聖藥戰爭』。
(絕對不能讓人發現我能做出萬靈藥……為了不重蹈覆轍,這時候必須慎之又慎,認真做出初級藥水才行……!)
她調整呼吸,進入製作程序。
在試管中注入純水,投入適量藥草。待藥效成分滲出後,她緩緩注入自身的魔力。
隨即,試管內閃爍出一道微弱光芒,初級藥水宣告完成。
(嗯嗯……外觀看起來還不賴。)
那帶著淡淡綠色的液體,橫看豎看都像是一般的便宜貨。
(總之,先喝喝看吧。)
她將試管湊近唇邊,將這瓶試作品一號灌入口中。
結果,就在下一秒──
(這、這是……!?)
疲勞、肩頸痠痛、眼睛疲勞,所有負面狀態竟然在轉瞬間煙消雲散。
(……失敗了。)
很遺憾,這就是萬靈藥。
要是把這種東西交上去,真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騷動。
露娜將這瓶失敗藥水擱在木製試管架上,立刻著手製作下一瓶藥水。
經過無數次的嘗試與錯誤後──那一刻終於到來。
「做、做出來了……!」
黏稠混濁的綠色液體、擴散於口中的草腥苦味、微乎其微的恢復效果,這才叫初級藥水。
就是那種藥局隨處可見的廉價次級品。
(太好了、太好了!雖然第一堂課就碰到難關,但這種程度的藥水肯定沒問題……!)
露娜壓抑住想在原地蹦蹦跳跳的衝動,興奮地握緊拳頭。
(接著貼上寫有自己名字的標籤……大功告成。)
她在提交用的初級藥水上貼好標籤,為了避免與其他失敗作搞混,刻意放在試管架上分開放置。
只要這樣做,等規定時間一到,朱拉爾的助教自然會過來收走。
(比預計的時間早了一些完成,去上個洗手間吧。)
就在露娜暫時離席後,一道可疑的身影悄悄接近她的座位。
「呵呵……她走掉了吧?」
「手腳快一點,要是穿幫了可就麻煩了。」
「妳去擋住朱拉爾老師的視線,對,就站在那裡。」
五分鐘後──露娜從洗手間回來,其他同學都已經回到了座位。
朱拉爾站立的講台上,裝有藥水的試管整齊排列,馬上就要開始評分。
(我的藥水……太好了,看來已經順利被收走了。)
講台上的眾多試管中,其中一支確實貼著寫有『露娜•司佩狄奧』的標籤。
「嗯……時間差不多了。那麼,我現在開始試喝各位製作的藥水。評分標準將依據液體純度、恢復效果、持續性這三點進行綜合判斷,並給予F到S的評比。」
朱拉爾說明完標準後,隨即拿起一支試管,確認上面的標籤。
「這瓶藥水是……艾琳•諾斯塔里歐的作品嗎?」
「是。」
被點到名字的藍髮學生端莊地起身。
「唔……雖然能見到些許沉澱物,但純度水準還算不錯──喔?恢復效果和持續性都很不錯。給妳B。」
「謝、謝謝老師!」
朱拉爾身為藥學權威,他給出的『B』可謂是相當高的評價。
隨後,評分持續進行著……
「這瓶──唔,太混濁了,恢復效果薄弱,持續性也令人堪憂……拿個E差不多吧。」
「這瓶──嘖,純度很差。不過,恢復效果與持續性尚可,大概是D+左右。」
「這瓶藥水──色澤相當通透,但恢復效果與持續性乏善可陳。給妳C-。」
終於,輪到了露娜。
「下一位……這是露娜•司佩狄奧的藥水。」
「是。」
露娜與其他學子一樣起身回應,然而──她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騙人的吧!?)
朱拉爾手中的試管,裡頭藥水的顏色不對勁。
那種清澈美麗的綠色,絕對不會錯,那是她的失敗作(萬靈藥)。
(為什麼、怎麼會……!?提交用的試管裡,我明明應該裝進了我的得意之作──那瓶綠色黏稠藥水才對啊……!)
其實當露娜去洗手間時,那些企圖陷害她的學生將她真正的得意之作與失敗作(萬靈藥)調了包……但她目前當然無從得知。
就在此時,朱拉爾的評語仍持續進行。
「喔喔……這純度真是出色。毫無疑問,這是目前為止最完美的作品。」
露娜望著瞪大雙眼感嘆不已的朱拉爾,急忙地大喊「且慢」。
「老、老師!請等一下!」
「露娜•司佩狄奧,怎麼了嗎?」
「其實那瓶藥水……呃,那個……那個……!」
她總不能直說「那是萬靈藥請別喝下去」,一時之間竟詞窮得不知如何是好。
露娜語無倫次、手足無措,而四周傳來了陣陣刻意的冷嘲熱諷,竊笑聲此起彼落。
「哎呀呀……慌成這副狼狽樣,還真是丟人現眼啊。」
「好了啦,別說這種刻薄話嘛。畢竟她連初級藥水都沒辦法好好完成,會這麼狼狽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呵呵,憑那種程度竟然也能考上聖女學院呢。」
不用說,這幾個人正是調包露娜藥水的真凶。
另一方面,朱拉爾突然被露娜喊住,投來了訝異的目光。
「露娜•司佩狄奧,到底是怎麼回事?有話就直說。」
「其實那瓶藥水,因為一點小失誤不小心『萬靈化』了,或者該說發生了某種『突變之類的』……那個……」
露娜語無倫次地低聲嘟噥。
朱拉爾見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妳對自己沒信心啊?」
「咦?啊,不,與其說沒信心,倒不如說是太有信心了……」
就在露娜欲言又止時,朱拉爾那張嚴肅的臉孔露出了僵硬的微笑,說道:
「呵,別擔心,任誰起初都無法盡善盡美。據說就算是傳說中受人歌頌的聖女大人,年輕時也曾犯過驚人的失誤。」
「……是的,對不起……」
露娜腦海中浮現出無數次的大失敗。
朱拉爾那體貼溫柔的安慰,反而對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傷害。
「這正是個好機會,各位同學也要牢記在心。自古以來便有『失敗乃成功之母』一說,失敗即是學習,沒有失敗就沒有成功。將失敗中獲得的經驗轉化為養分,才能品嚐到名為成功的果實,這才是正確的學習態度。」
朱拉爾慷慨激昂地說著,並用慈愛的眼神望著露娜,說道:
「所以露娜•司佩狄奧,妳不必畏懼失敗。將這化為動力,勇往直前吧。」
「是、是的……謝謝老師……啊!?老師,請等一下!」
朱拉爾無視露娜聲嘶力竭的懇求,毫不猶豫地將那瓶失敗作一飲而盡。
隨即,他的身體發生了異變。
「…………喔喔。」
「「「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湧上來了,魔力湧上來了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磅礴的魔力從朱拉爾全身噴薄而出,源源不絕。
「太、太出色了!這是何等驚人的恢復效果,持續性也無比強大!這效果甚至會讓人錯以為是特級藥水……不,簡直是萬靈藥啊!」
「謝、謝謝老師……」
畢竟不能直說「那其實就是萬靈藥」,露娜只能開口道謝。
「露娜•司佩狄奧!課後請來一趟我的研究所!我務必要跟妳交流一下藥水心得!」
「不好意思,我今天剛好有點事……」
「唔,這樣啊。看來是我太急躁了,稍後我們再另行約定時間地點吧。」
「我、我會積極考慮的。」
露娜望向遠方,眼神游移地回答道。
她的盤算是不斷地拖延下去,直到這場藥水對談消失在時間洪流之中。
「不過……這真的、真的是非常卓越的藥水!在我漫長的藥學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極品!露娜•司佩狄奧,我要給妳A+──不,是S評分!」
隨露娜獲得朱拉爾如此崇高的評價,幾道充滿惡意的視線射了過來。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把提交用的倒掉,換成失敗作了啊……!」
「難道說……她預料到我們會動手腳,所以事先就把提交用的跟失敗作對調了……!?」
「那女人的性格也太惡劣了吧……!」
三名學生的算計未果,正用嫉妒得發狂的眼神狠瞪著露娜……
(哇啊,夠了……我又害自己太出風頭了……到底是誰那麼過分,做了調包這種事啊……)
當事人則因為自顧不暇,完全沒有察覺到那些視線。
■
第二節課後的十分鐘休息時間,露娜與蘿一同前往第三節課的地點──演習場,途中聊起了剛才的『藥水事件』。
「──就是這樣,剛才真的好險喔。」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順便請問一下,您知道企圖陷害您的學生姓名嗎?」
「唔,不知道耶……妳問這個要幹嘛?」
「沒什麼,我只是打算去制裁她們。」
「制裁?妳打算做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除掉』她們。」
蘿一臉平靜地做出用大拇指割開喉嚨的手勢。
雖然她本人完全沒自覺,但性格上其實帶有一點『天然黑』。
露娜擔心她真的會付諸行動,趕緊說著「不行不行!」,阻止她的魯莽行為。
「比起那種事,妳看,既然都進了聖女學院,我們來聊點開心的話題吧!」
「既然小姐您都這麼說了……」
蘿聞言,這才心不甘情願地罷休。
「說起來,第三節課是──」
正當露娜轉換話題,準備轉過轉角時──
與正對面走來的男生撞個正著。
「對、對不起……!」
「嘖……走路看路。」

黑髮男子狠狠瞪了露娜一眼,絲毫不掩厭惡之情,快步穿過走廊。
緊接著,一名淺棕色頭髮的男子小跑步跟了上來。
「抱、抱歉啦……!雷歐斯這傢伙最近心情不太好,他本性不壞的,妳就原諒他吧……!」
「啊、喔……好的。」
「謝啦,幫大忙了──對了,這是我的宿舍房間號碼,有空的話再來找我玩喔!」
「咦?」
「那下次找個地方一起喝杯茶吧!」
棕髮男子語畢,便快步追上雷歐斯的背影。
「……他為什麼要特地告訴我房間號碼呢?」
「真是個輕浮的男人,小姐,您可千萬不能被那種人給騙了喔。」
「嗯,我知道了。」
露娜應了一聲,順從地點了點頭。
「不過,聖女學院不是只招收女生嗎?剛才那兩個人穿著類似制服的衣服……那是怎麼回事?」
面對露娜的疑問,蘿依舊語氣平淡地娓娓道來:
「那兩人是聖騎士學院的學生,想必是為了參加接下來的聯合授課,才來到聖女學院的吧。」
「聖騎士學院……?」
「是的……難道,您的『記憶障礙』又發作了嗎?」
「嗯,好像是這樣。老是麻煩妳真不好意思,能請妳說明一下嗎?」
「遵命。」
蘿輕咳一聲,開始詳細解說:
「聖騎士是守護聖女的騎士,為了有朝一日轉世的聖女大人,他們日復一日地磨練劍技。而專門培育聖騎士的學校,就是緊鄰聖女學院隔壁的聖騎士學院。聖女大人為了救贖人類而戰,聖騎士則是其盾牌,兩者之間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喔,原來是這樣啊。(『成為聖女之盾的聖騎士』嗎……三百年前,我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在最前線奮鬥呢。)」
露娜聽完,嘴角勾起一抹難以言喻的苦笑。
「據我所知,這一屆聖騎士學院的學生素質相當優秀。剛才撞到小姐的那無禮男子,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
「是嗎?」
「是的,他叫作雷歐斯•萊因哈特,是世代劍聖輩出的名門萊因哈特家的嫡長子。雷歐斯自幼天賦異稟,十歲便成為了聖騎士,十三歲時擔任小隊長,是聖騎士學院中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更被公認為未來的劍聖接班人。」
「哦……原來如此。(說到劍聖……不知道奧爾先生出院了沒呢?)」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抵達了位於校舍後方的演習場,該處早已聚集了眾多聖女學院與聖騎士學院的學子。
「哇……聖騎士學院的人體格都好壯碩喔,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同年級的人。」
「畢竟要考上聖騎士學院,必須通過極其嚴苛的入學考試。我身為女性雖然不太瞭解詳情……但據說只有擁有鍛鍊至極限的肉體、精通劍術與魔法,並具備嚴謹自律精神的人,才能獲得錄取。」
「但我們剛才遇到的那個棕髮男生,感覺哪一項都不符合耶?」
「不論在哪個世界,總會有例外存在的。」
正當露娜與蘿聊得起勁時,鐘聲響起,一年C班的導師朱拉爾•薩片特現身了。
原則上,聖女科與後勤科共同參加的課程,都會由該班導師負責指導。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聖女學院與聖騎士學院的聯合授課──實戰演練。各位如此聰慧,想必都明白這堂課多麼有意義,但我還是依例說明一下。」
朱拉爾輕咳一聲,吸引了學生們的注意力。
「根據艾爾濟亞王國的法律規定,聖女與聖騎士兩所學院在入學第一天必須進行一場比試。這場戰鬥是獻給偉大聖女大人的崇高祭典,學生們不得採取卑鄙手段,必須堂堂正正、全力以赴。」
朱拉爾說明完畢後,下達了下一個指示:
「那麼,請兩校學生開始尋找模擬戰的搭檔。」
一分鐘後。
「……咦?」
露娜發現,自己成了聖女學院唯一落單的人。
她偷瞄了一下旁邊,發現蘿已經和剛才那個棕髮男子組成了搭檔。
「哎呀,真是太開心了!能和這麼漂亮的黑髮美少女交手,我真是太幸福啦!」
「哈哈,你這個人還真聒噪呢。」
在尋找搭檔的過程剛開始時,這名男子便過來搭話,蘿心想「他看起來很弱,剛好合適」,便答應了他的邀約。
順帶一提,蘿在學院期間,除了與露娜私下交談外,平時都會隱藏身分,說話不再使用敬語,表現得開朗活潑,這是因為卡洛與崔珀絲曾交代過她『要盡可能隱瞞身為露娜侍女的身分』。
於是,這位被全人類引頸期盼、卻在分組中落單的聖女大人,正不安地環視四周。
(除、除了我之外還有落單的學生嗎……!?)
不久後,她發現了聖騎士學院那邊同樣落單的人。
那人正是剛才在轉角處撞到的男子──雷歐斯•萊因哈特。
雷歐斯•萊因哈特,十五歲。
身高一百七十公分,雖然外表看似消瘦,但那副身軀其實隱藏著精實的肌肉。
一頭漆黑的中長髮,搭配一雙凌厲的深紫眼眸,相貌堂堂,氣宇軒昂,身穿以白色為底的聖騎士學院制服。
他並非會主動邀約女生的類型,加上平時總是一臉不悅,沒去向人搭話,也沒人敢向他搭話──結果就這麼被晾在了一旁。
聖女學院的邊緣人與聖騎士學院的邊緣人,兩者必然得組成一隊。
「那、那個……請多指教。」
「……」
露娜體貼地上前問候……對方卻毫無反應。
那種視人為無物的態度,反而令人大開眼界,彷彿在說「我根本不把妳這種貨色放在眼裡」一般。
「嗯,露娜•司佩狄奧和雷歐斯•萊因哈特一組嗎……」
朱拉爾見狀,露出凝重的神色陷入沉思。
一方是被判定為不具聖女潛力的後勤科學生,另一方則是聖騎士學院中實力頂尖的佼佼者──這組成員之間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過懸殊了。
「各位同學,有沒有人願意和露娜•司佩狄奧或是雷歐斯•萊因哈特換組的……?」
朱拉爾試著提議重新分組……但學生們的反應卻顯得相當冷淡。
這也難怪,已經組好隊的學生,沒人會想特地拆夥去和太過出風頭的露娜或是不苟言笑的雷歐斯搭檔。
「嗯……也只能這樣了。」
朱拉爾輕輕嘆了口氣,對雷歐斯發出警告:
「雷歐斯•萊因哈特,看制服你應該也明白,露娜•司佩狄奧是後勤科的學生。想當然爾,我不希望看到過度的攻擊或過強的魔法。這場戰鬥是獻給聖女大人的崇高禮讚,她熱愛平等公正,絕不會希望看到單方面的私刑……你明白吧?」
「這種事,不用您說我也知道。」
雷歐斯簡短地回應,隨即閉口不言。
就在這時,露娜悄悄地挪步到蘿的身邊,開始蒐集情報。
「那個,蘿,我想請問一下……」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雷歐斯同學……他到底有多強啊?」
這對露娜而言,是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有多強嗎……這真是個難題呢。若從客觀事實來推斷,那個男人年紀輕輕就擔任聖騎士小隊長,實力保守估計也有『一般聖騎士的十倍以上』吧。」
「唔、嗯……?」
露娜轉世到現代不久,還不瞭解一般聖騎士的實力,對她而言,這番描述聽起來依舊頗為模糊。
「抱歉,我不太明白……跟劍聖相比,他的實力如何呢?」
「那是天差地遠,劍聖強得太多了。就算十個雷歐斯加在一起,恐怕也敵不過劍聖。劍聖是聖騎士中的聖騎士,是卓越超凡的人。」
「不、不會吧……!?」
那一刻,露娜如晴天霹靂。
(雷歐斯同學……居然只有奧爾先生(那個)的十分之一實力……!?)
那位在冒險者註冊測試時擺出『強者風範』,卻被露娜輕輕一拳卡進牆裡的男子──奧爾•拉斯提亞。
即將與自己對戰的聖騎士,竟然比那位『卡墻男(奧爾)』還要弱得多。
(慘、慘了慘了慘了……)
在露娜心中,雷歐斯的定位從『態度惡劣的男學生』瞬間切換成了『最高保護對象』。
(竟然比奧爾先生還弱,別說出拳了,說不定我用手指輕輕一戳,他就會沒命的……!)
正當她陷入恐怖的想像而全身僵硬時,朱拉爾輕咳了一聲。
「時間不多了,開始第一戰──露娜•司佩狄奧、雷歐斯•萊因哈特,到前面來。」
突然被點名的露娜無法無視,只能畏畏縮縮地走上前。
雷歐斯則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
「唉……為什麼我非得跟這種『假聖女』戰鬥不可……」
「……假聖女?」
「就是指妳們這種明明不是聖女,卻進聖女學院讀書的蠢材。我乾脆把話說清楚,這裡根本沒有聖女轉世。我的眼睛跟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可不是擺飾。只要見到『本尊』,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原、原來如此……」
露娜很想吐槽:「聖女大人就在你面前喔,你的眼睛真的是擺飾喔!」但最後依然將話嚥了回去。
「話說回來……雷歐斯同學你還真是仰慕聖女大人呢。」
「那是理所當然,聖女大人是獨一無二的完美化身。她展露笑顏,鮮花便會綻放;她心生哀傷,蒼天便會哭泣;她若是動怒,大地亦會震顫。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再也沒有像聖女大人那樣崇高且楚楚動人的女性了。」
「嘿、嘿嘿……是嗎?」
露娜莫名其妙被當面捧上天,害羞地抓了抓臉頰。
雷歐斯見狀,卻露出了由衷倒彈三尺的表情,說道:
「……妳在那邊高興什麼?真是個噁心的女人。」
(糟、糟了……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
與雷歐斯的實戰演練即將展開。
她必須在極有限的時間內想出對策。
(我不擅長控制力道,要是就這樣打下去,雷歐斯同學必死無疑。就算他奇蹟生還,輸給後勤科學生也會害他社會性死亡的。雖然這倒是無所謂……但一旦贏過他,我曝光的可能性就會直線飆升!)
不殺掉雷歐斯,也要防止身分曝光。
她需要一個最完美的妙計。
(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露娜想方設法,絞盡腦汁。
(有了──)
此時,她腦中靈光乍現。
(這、這招肯定行得通!這樣我和雷歐斯同學都能全身而退!我也太天才了吧!)
她壓抑內心的雀躍,冷靜地舉起右手。
「──朱拉爾老師,在開始實戰演練前,能請教一件事嗎?」
「露娜•司佩狄奧,什麼事?」
「我手邊沒有武器,能不能借用那邊的細劍呢?」
露娜指著演習場角落武器架上的一把裝飾用的細劍。
「露娜•司佩狄奧……妳是認真的嗎?」
朱拉爾聞言,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雷歐斯•萊因哈特持有的是家傳降魔劍•洛爵雷亞,那種公規細劍是無法與之抗衡的。」
「沒問題,我自有『對策』。」
露娜如此說道,眼中閃爍著意志堅定的光芒。
──以公規細劍挑戰降魔劍•洛爵雷亞。
一般而言,會厲聲喝斥「別開玩笑了」,但……
(從先前的藥水來看,露娜•司佩狄奧確實與眾不同……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對策,但非常值得一看。)
朱拉爾對露娜評價極高,想親眼見識她這次又會帶來什麼驚喜。
「──好吧,准許妳使用細劍。」
「謝謝老師。」
露娜出言感謝,從武器架上借用了細劍,右手用力握緊。
雷歐斯見狀,對她嗤之以鼻。
「怎麼,妳也懂劍術?」
「略懂皮毛而已。」
簡短的對話結束,演習場上瀰漫著緊繃的氣氛。
「那麼──開始!」
隨著朱拉爾的一聲令下,兩人同時擺出中段架式,紛紛將劍柄放在腰部以下的位置,劍身朝斜上,劍尖直指對手臉部方向。
「……」
「……」
雙方隔著五公尺的距離對峙,凝視著彼此──雷歐斯堅信自己必勝,注意到露娜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
「怎麼了,在發抖嗎?是在怕我嗎?哼……真是窩囊。像妳這種連戰鬥覺悟都沒有的弱者,憑著半吊子的心態進聖女學院,結果就是這副德性。」
面對這番完全誤解的指責,露娜內心激動不已。
(雷歐斯同學,你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啊!?只要我一個失手,你可是會沒命的耶!?)
她只能死命壓下吐槽的衝動。
露娜發抖雖是事實……卻並非因為畏懼雷歐斯。她完全是因為擔心自己控制不佳,會毀掉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那麼,開始吧。不,是該結束了。」
雷歐斯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用力踏地。
他僅跨出一步便拉近距離,將露娜納入降魔劍•洛爵雷亞的攻擊範圍中。
「──看招,給我在地上躺一會兒吧!」
雷歐斯揮出一劍,自對方左肩斜劈而下。
對露娜而言,這道斬擊慢得宛如定格播放,她冷靜地看準時機──再用細劍正面迎擊。
(好,就是現在……!)
(這、這傢伙,竟然跟得上我的劍速!?)
下一秒,雙劍劇烈交鋒,火花四濺。
緊接著──
「唉、唉~呀~~……!」
露娜發出刻意為之的慘叫整個人順勢向後飛出──重重地摔倒在地。
(嘿嘿嘿,這計畫簡直完美,連我都想誇誇我自己!這挨打的演技也是最高水準啊!)
她在心中緊緊握拳叫好。
露娜構思的對策極其簡單。
那就是發揮自己卓越的演技,在不被任何人察覺是「故意輸掉」的情況下,敗在雷歐斯手下。
雖然這場實戰演練是獻給聖女的崇高禮頌,自行選擇敗北簡直荒謬絕倫……
但對身為正牌聖女的露娜而言,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對現在的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如何平安度過眼前的難關。
(很好很好,這樣一來既不會傷到人,也能圓滿收場……嗯?)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察覺周圍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實戰演練分明應該以雷歐斯的勝利告終,現場卻既沒有宣告結束的訊號,也沒有半點歡呼聲。
四周死寂得令人感到詭異。
(……到底是怎麼了……?)
露娜心生疑賣,靈巧地睜開一隻眼,窺視周遭的狀況。
映入眼簾的是──
「怎、怎麼可能……!?」
雷歐斯•萊因哈特正如同受驚的小鹿般,全身不停地微微顫抖。
而他視線的彼端,是斷成兩截的降魔劍•洛爵雷亞。
(……為什麼會斷掉啊……?)
這是露娜發自內心的疑問。
她單純只是不知道這件事──
無論是公規細劍、破爛木刀,抑或用舊了的掃帚,一旦握在聖女手中,便會化作『聖劍』。
萊因哈特家代代相傳的降魔寶劍,在觸碰到露娜無意識製造出的聖劍瞬間,便如同豆腐般被斬斷了。
最受衝擊的莫過於深知雷歐斯實力的聖騎士學院學生,只聽他們紛紛嚷道:
「喂、喂,快看那個!雷歐斯的降魔劍居然斷成兩截了……!?」
「相較之下,露娜同學的細劍竟然連一點缺口都沒有……她的劍術實力太驚人了。」
「嗯──不過是不是哪裡怪怪的?雷歐斯的劍毀了,露娜同學的劍卻毫髮無傷?既然如此,她為什麼會飛到那麼遠的地方……?」
懷疑的視線如同利刃般,一齊刺向露娜全身,戳得她千瘡百孔。
「雷、雷歐斯同學的斬擊,威力真是驚人啊……害我一不小心就飛出去了呢……」
露娜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搭配令人起疑的說明試圖滅火……但在眾目睽睽之下砍斷了降魔劍,這效果恐怕微乎其微。
「嗯……雖然有幾點令人在意,但首先雷歐斯•萊因哈特獲勝。」
朱拉爾宣布勝負後,給出了簡短的總評。
「這組恐怕是實力懸殊最劇烈的組合了,即便如此,露娜•司佩狄奧依舊展現了耀眼的光彩。她不僅能招架了雷歐斯•萊因哈特的劍招,甚至還能以卓越的細劍造詣斬斷了降魔劍,這份武藝……值得讚賞。她雖然落敗了,但這是一場精彩的戰鬥。」
他如此說道,送上了毫不吝嗇的讚辭。
在這場實戰演練中,戰到最後仍站立的是雷歐斯,倒地不起的是露娜。
換言之,贏家是雷歐斯,輸家是露娜才對……
但周遭的人似乎並不這麼認為,聖騎士學院的學生們更是紛紛湧到露娜身邊,七嘴八舌地道:
「露娜,妳真的好厲害喔!怎麼回事啊,妳明明是後勤科的,卻強得不得了耶!」
「竟然能跟上雷歐斯的劍速,真的讓我大吃一驚!」
「欸欸,妳是怎麼砍斷那把降魔劍的?還有還有,妳的劍術是跟誰學的?啊,難道是無師自通?可以告訴我當作參考嗎!?」
眾人的問題如同綿綿細雨般,排山倒海而來。
「呃、呃──我一點都不強,剛才真的只是巧合,而且我也沒學過劍術……」
就在露娜拚命解釋試圖化解眾人的『誤會』時。
「唔……這份屈辱,我絕對不會忘記……露娜•司佩狄奧,妳給我記住了……!」
雷歐斯的自尊心被傷得體無完膚,朝露娜投以憎恨的目光後──即便還在授課中,也依然轉身離開了演習場。
不僅如此……
「區區一個進不了聖女科的後勤科(吊車尾)學生,竟然被聖騎士學院的男士們捧上天……真不能原諒……!」
「降魔劍•洛爵雷亞之所以會斷掉,肯定是因為雷歐斯公子疏於保養武器吧……!」
「妳看她那副得意的表情,真教人火大……」
來自聖女學院──特別是聖女科同學們的強烈嫉妒目光紛至沓來。
(嗚嗚……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老是遇到這種事啊……)
面對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倒楣事,露娜不由得垂頭喪氣。
■
自露娜進入聖女學院後,正好滿一週的這一天──聖女學院的全體一年級生都集合在位於王都東方的『某處森林』入口。
眾人依照各班導師的指示,從A班到E班整齊地排成兩列,等待校長抵達。
「哇……蘿,妳看,這座森林好驚人喔,不知道到底有多大。」
「瘴氣相當濃重呢,而且……到處都聞得到魔獸的氣味。」
「咦,妳的嗅覺真靈敏耶,我完全感覺不到。」
就在露娜與蘿小聲交談時,一名留著一臉濃密白鬚的壯漢從森林深處緩緩走來。
「是、是仙人!森林裡的仙人出現了!?」
「那不是仙人,那位是聖女學院的校長,我們在入學典禮時見過一次面喔。」
「咦?是這樣嗎?」
自森林現身的壯漢從懷裡掏出手帕,輕輕拭去額頭上的汗珠,說道:
「呼……抱歉來遲了,『事前準備』花了我不少功夫。」
他為比預定時間遲了一分鐘致歉,隨後輕咳一聲,吸引了全體一年級生的注意。
「──各位同學,自從入學典禮以來,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見面吧。想必不少人都忘了,就在此重新自我介紹。老夫名叫博通•羅森海姆,現任聖女學院校長。」
博通•羅森海姆,一百二十歲。
身高兩公尺,腹部帶著豐厚贅肉,體態圓潤。
長長的白髮環繞著臉龐,與那茂密的鬍鬚幾乎融為一體。
他有著一雙充滿智慧的群青色眼眸與高挺的鼻梁,神情和藹可親,令人感到安心。
臉上戴著附有魔法的特製眼鏡,身穿以白色為主調的高貴魔法裝束,開口向學生們說道:
「首先,這週各位能撐過本學院嚴謹的課程,表現相當出色。然而……應該也有人開始感到吃力了吧?」
博通輪流直視著每位學生的雙眼,繼續說道:
「往年每到這個時期,總會陸續出現一些『後繼無力』的學生。原因不一而足,像是被其他同學的實力所震懾、跟不上授課進度,或是對自己身為聖女的自信動搖了等等。」
他用左手輕撫著長鬚,接著說:
「不過,要親口承認這些事確實很難,畢竟各位肩上都背負著家族厚望。因此──本學院每年都會在入學約一週後,實施『聖女資質測驗』。」
博通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明:
「測驗內容極其簡單,由聖女科和後勤科的學生組成搭檔,兩人一同穿過這座『瘴氣幽森』──僅此而已。限時六小時,起點是各位所在的南口,終點則是正對面的北口。平安穿過森林的人即為合格,今後也請在聖女學院精益求精;中途放棄者則視同淘汰──當場予以退學處分。」
面對這番嚴厲的發言──
「「「……!」」」
一年級生之間流露出一股緊繃的氣氛。
由於聖女資質測驗聲名遠播,學生們自然早有耳聞……然而,當這番話被校方明確宣告時,眾人仍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在心頭。
另一方面,露娜的感受卻與眾不同。
「不過,這測驗換個角度想,其實挺體貼的吧?因為要學生親口說出『我不念了』會很難受,所以學院才特地安排了這場能順勢放棄的機會,對吧?」
「不,並非如此,聖女學院的制度極其講求效率──且殘酷。校方為了尋獲聖女大人,確實是不擇手段。若是真心為學生著想,根本沒必要舉行這種要人穿過瘴氣幽森的荒謬測驗,只需安排面談時間,勸導學生辦理休學即可。」
蘿知曉瘴氣幽森有多麼危險。
「聽妳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露娜聽完後,也深表認同。
「聖女學院的高層是刻意讓學生置於險境,藉此觀察其『真正價值』。具備聖女資質的人自然留下,不具資質者則立即排除於學院之外。接著再對剩下的人進行下一輪篩選──校方為了盡早尋獲聖女大人,正徹底實施效率化徵選……不過,考慮到人類現今身處的困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小姐您總是有把事情往好處想的傾向。這固然是優點,但世上並非全是好人。您的性格單純且容易受騙,請務必當心,以免被心懷不軌的人趁虛而入。」
「好、好的……」
露娜聽完蘿親切的建議,點頭如搗蒜。
過了一會兒,待學生們的交頭接耳聲平息後,博通繼續說道:
「關於剛才提到的聖女資質測驗內容,只是穿過森林未免有些太簡單了。因此,老夫先行進入森林,放出了大約一百隻魔獸。請各位一邊打倒這些魔獸,一邊穿過這座迷宮般的瘴氣幽森吧。」
附帶一提,這項資質測驗往年的過關率僅有百分之五十。
換言之,兩個人之中就有一人會被淘汰──並面臨退學處分。
「當然,身為教職人員,我們也會顧及學生的安全。稍後會發給各位這個卷軸,裡頭封存著呈現藍色的特殊〈火焰〉,具備救難信號的功能。若發生萬一,請朝向天空釋放,待命中的老師會在一分鐘內趕往現場。當然,屆時測驗結果視同不合格,必須離開聖女學院。」
博通傳達完各項基本注意事項後,神情變得比方才更加嚴肅。
「最後還有一點提醒,瘴氣幽森的中心地帶有一座深達一千公尺的巨大峽谷,名為『死谷』。從這種高度摔落,絕無生還可能。即便奇蹟降臨,讓各位平安抵達谷底,那裡也是凶猛魔獸橫行的地獄,無論如何掙扎都難逃一死。」
在肅殺的氣氛中,博通輕輕拍了一下手,又道:
「好了,聖女資質測驗的說明就到此為止,有沒有人有問題……嗯,都沒有。那就事不宜遲,開始決定搭檔吧。」
他在空中揮動手指發動空間魔法,喚出了兩組桌子與木箱。
「這是老夫昨晚通宵趕製的籤筒,聖女科的學生從白色箱子抽籤,後勤科的學生則從黃色箱子抽籤──抽到相同號碼的人即組成搭檔。那麼,就從一年A班開始依序抽籤吧。」
在博通的指示下,A班的學生開始移動。
「要組搭檔啊,要是能跟蘿一組就好了。」
「這只能看運氣了,我們就祈禱吧。」
聖女科與後勤科分頭抽籤。
而在這場公正嚴格的抽籤結果下──露娜的搭檔揭曉了。
「……我、我是露娜•司佩狄奧,請多多指教……」
「我是萊頓家的長女莎爾•科•萊頓!請多指教喔,露娜同學。」
後勤科的露娜,最終與聖女科的莎爾科──莎爾•科•萊頓組成一隊。
莎爾•科•萊頓,十五歲。
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身材凹凸有致,一頭飄逸的縱捲金髮顯得格外美豔。
她擁有清澈的萊姆綠眼眸,神情充滿自信且好勝,五官精緻立體,身上穿著聖女學院聖女科的制服。
(啊……我的運氣怎麼這麼差,竟然是跟莎爾科同學組成搭檔……)
露娜屬於偏向室內派的草食系,對於莎爾科這種強勢的肉食系女子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更重要的是,莎爾科先前很可能已經見識過她的『聖女之力』,若非必要,露娜由衷想避免與她接觸。
就在露娜於內心嘆息時,莎爾科突然湊近臉龐打量著她。
「請問有什麼事嗎……?」
「……自從入學典禮那天見到妳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這、這一定是妳的錯覺!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嗯……不,我肯定在哪裡見過……」
莎爾科似乎還不打算罷休,開始在記憶中搜尋。
露娜判斷現狀不妙,趕緊拍手打斷她的思緒。
「比起那個,我們快點來開『作戰會議』吧!其他組都已經開始了,要是再磨蹭下去,討論時間就要結束了喔。」
抽完籤組成搭檔後,每組會有三十分鐘的準備時間。
學生們必須有效利用這段時間,交流彼此擅長的魔法或戰鬥方式,以便在正式測驗時溝通順暢。
「……說得也是,那我們也開始開會討論吧。」
「好!(呼……得救了……)」
隨後,兩人坐在附近的樹樁上,開始確認彼此的攜帶物品。
「由於我是聖女科,禁止攜帶任何魔導具、藥水或卷軸等輔助道具,武器僅有這把細劍。」
莎爾科說著,示意了一下掛在左腰間的細劍。
「我是後勤科,抽籤的時候領到了不少東西喔。」
露娜說完,從分發的支援包中取出內容物。
分別是製作藥水所需的藥草、純水與試管。
封存了基礎通用魔法〈敏捷強化〉、〈防壁〉與〈迷霧〉的三卷卷軸。
以及一卷用於發射救難信號的特殊〈火焰〉卷軸。
最後則是用於裝載這些物品的側背小包。
「原來如此……從卷軸封存的魔法來看,老師們似乎期待後勤科學生能提供戰鬥支援。」
「我想應該是這樣。」
兩人確認完物品後,開始討論戰鬥風格與擅長的魔法。
「那麼露娜,先告訴我妳擅長什麼吧。」
「呃……我對體力挺有自信的。」
「也就是說,妳對魔法和劍術都一竅不通囉?」
「……是的,就麻煩妳這麼認為了。」
這番話與『飯桶宣言』無異,但露娜心想,如果誠實說出「我最擅長空手肉搏」,恐怕會被推到第一線戰鬥。
與其冒這種風險,倒不如被當成飯桶笑話一番。
「算了,沒問題。只要有我在,這種測驗根本是小菜一碟。」
莎爾科露出大膽無謂的微笑,順手撥了一下金色的側髮。
「好、好有自信喔……順帶一提,莎爾科同學是怎麼戰鬥的──」
「──莎爾科?」
「糟糕,對不起,我剛才不小心口誤了,那個,就是……」
她是統治『明爭暗鬥山』的猴山聯盟山大王──所以才叫她莎爾科(猿子)。
露娜當然不可能把實情說出口,正當她手足無措時……
「原來如此,莎爾•科•萊頓……簡稱莎爾科嗎。不錯嘛,妳儘管這麼稱呼吧。」
莎爾科不知為何,露出了些許開心的微笑。
隨後,兩人為了讓測驗中的溝通更順暢,利用剩餘時間閒聊──三十分鐘的討論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那麼,露娜,我們出發吧!」
「好、好的!」

於是,兩人便踏進了瘴氣幽森。
■
進入瘴氣幽森已過兩小時──露娜與莎爾科這組搭檔進展順利,即將抵達森林中心地帶。
(莎爾科同學真厲害啊……)
莎爾科果然不只是敢說大話而已,實力非常優秀。
她運用擅長的風魔法,完美讀取氣流,在如迷宮般的森林中穿梭自如。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強。
「──喝!」
「──看招!」
「──哈!」
莎爾科運用風魔法強化敏捷後,巧妙地操縱細劍,一一斬殺接連襲來的魔獸。
「喔──好厲害。」
「呵,這點小事易如反掌。」
莎爾科聽見露娜的掌聲,面露得意地微微一笑。
兩人就這樣進展順利,終於抵達了森林中央。
「哇,這就是『死谷』啊……好深喔,完全看不見谷底呢。」
「露娜,別湊過去看喔。從這種地方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裡太危險了,我們跟它保持距離前進吧。」
「好的。(莎爾科同學既體貼又好溝通,我本來以為她是個可怕的人,其實是個好人嗎……?)」
正當兩人準備遠離死谷時──數道風刃朝露娜與莎爾科席捲而來。
「這是……!?喝啊!」
莎爾科率先察覺攻擊,迅速揮動細劍迎擊。
與此同時──
「……?」
露娜甚至不覺得那道風之斬擊是『攻擊』,反而覺得「風吹得好舒服喔」,內心頗感療癒。
「露娜,妳沒事吧!?」
「怎麼了嗎?」
「咦?剛才妳那邊應該也有風魔法……奇怪?」
露娜與莎爾科都不解地歪著頭。
就在此時,另一組搭檔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哎呀,抱歉,因為妳那身影太醜了,我還以為是魔獸,一不小心發動攻擊了。」
卡蓮•亞施寇特,十五歲。
她是聖女科的學生,特徵是紅色短髮與充滿好戰氣息的雙眼。
「卡蓮,妳說得太過分了喔。既然不小心打錯人了,就要好好道歉才行。」
艾琳•諾斯塔里歐,十五歲。
她是後勤科的學生,特徵是藍色中長髮與文靜乖巧的氣質。
莎爾科聽完卡蓮與艾琳那毫無誠意的藉口,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
「說什麼『弄錯了』,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也說得出口……要是看我們不順眼,乾脆就直說如何?」
「啊,被發現了?」
卡蓮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一臉若無其事地揭露內心想法。
「妳們兩個真的很礙眼耶,不管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女猴王,還是那個身為後勤科卻愛出風頭的傻妞,看了就教人火大。」
「卡蓮講話還是這麼毒舌呢~」
艾琳露出苦笑,完全沒有要阻止搭檔繼續口出惡言的意思。
「不過,我忍下來了。畢竟妳們現在正受人矚目,要是隨便找碴可能會變得很麻煩。我壓抑住不爽的心情……一直靜待時機。而這一天終於來了──實施聖女資質測驗的日子!」
卡蓮露出邪惡的笑容,張開雙手興奮地說道:
「在這場測驗被淘汰的人,絕對會被退學!只要在這裡把妳們痛扁一頓,就能一次剷除兩個眼中釘了!」
看著她一副勝券在握、樂在其中的模樣──莎爾科直到剛才都意外地安靜聆聽,恍然大悟似地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妳是嫉妒了對吧?」
「……妳說啥?」
下一秒,卡蓮的眼神變得極其陰鬱。
「看著比自己出風頭的學生而感到煩躁,這種心情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不過──如果妳真的很優秀,眾人的目光自然會集中在妳身上吧?只因為沒人理妳就鬧彆扭,甚至動用暴力……亞施寇特家的繼承人還真是可愛呢。」
莎爾科這麼說道,發出嘲諷的笑聲。
「妳、妳這傢伙……!」
卡蓮氣得滿臉通紅,用力握緊拳頭。
這場前哨戰,由莎爾科大獲全勝。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可是能闖進無數城府深密之輩的晚宴,並在多次明爭暗鬥爭奪戰中保持不敗紀錄的人──在這種口舌之爭中,她擁有無敵的戰鬥力。
另一方面,近距離目睹這場女人的慘烈戰爭,露娜則是心想:
(好、好可怕喔……)
她宛如小動物般不停地瑟瑟發抖。
「妳不過是靠著萊頓家的名氣……我要宰了妳……!」
「呵呵,有本事妳就試試看啊,我會讓妳見識什麼叫作等級不同!」
氣氛一觸即發,莎爾科與卡蓮緩緩拔出細劍──彷彿商量好一般,同時衝向對方。
「「看招──!」」
兩道劍光在空中飛舞,星火迸濺,並伴隨著鏗鏘的撞擊聲。
「吃這招吧──〈烈風〉!」
「既然如此,我也是──〈烈風〉。」
風的衝擊波互不相讓,兩人之間再次拉開距離。
沒想到兩人的拿手好戲,無獨有偶地竟然都是風屬性的魔法。
「哼,本以為妳只會耍嘴皮子,沒想到還有兩把刷子嘛。」
「哎呀,我還只出了不到一成實力喔?」
「妳這女人真教人超火大……!」
兩人全身纏繞著風之力,再次投身於激烈的劍戟交鋒之中。
與此同時,露娜與艾琳卻發展成了意想不到的局面。
「──那個,妳是露娜對吧?」
「是沒錯……」
露娜維持著警戒姿態,僅僅點了點頭。
「我是艾琳•諾斯塔里歐,難得有這機會,我們聊聊天吧?」
「……咦?」
這是露娜始料未及的提案。
「妳看嘛,反正我們都是『沒出息的後勤科』,拚命戰鬥什麼的也太累了吧?」
「也、也是啦……」
雖然對方這番話挾槍帶劍,露娜依舊點頭同意了。
露娜本身極度不擅長控制力道,倘若能和平解決,她覺得那才是上策。
達成暫時休戰協議的兩人並肩而行,一邊悠閒漫步,一邊交談。
「我跟卡蓮是所謂的兒時玩伴喔。」
「喔,是這樣啊。」
「嗯,我們父母交情很好,家也住得近,小時候一直玩在一起……那時候很常玩『聖女家家酒』呢。兩個人都吵著說『我才是聖女轉世!』,吵到都不知道打過幾次架了。」
艾琳宛如懷念往事般,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聖女家家酒……」
露娜對這究竟是什麼樣的遊戲感到有些好奇。
「但是……我不夠格,我不是聖女。進入幼稚園後不久的魔力測試就讓我明白了這一點,卡蓮……擁有比我高出十倍以上的魔力。」
「十倍以上……」
魔力是能應用於各方面的『力量泉源』。
籠罩於身能提升體能,注人魔法能增強威力,施加於傷口則能加速復原。
然而,個人所擁有的魔力總量幾乎由先天因素決定,很難透過修業或訓練增加。
與好友之間高達十倍以上的實力落差,嚴重扭曲了艾琳的性格。
「我放棄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比卡蓮更傑出,也贏不了她,我是個……沒出息的人。」
位於艾琳心底深處,一股陰沉的情緒正蠢蠢欲動。
「像我這種沒出息的人,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到頭來,終究只是個沒出息的人。所以我才不顧父母強烈反對,進了後勤科。雖然我也考上了聖女科,但反正我也當不成聖女嘛。」
「這、這樣啊……」
「嗯。」
兩人的對話至此中斷。
「……」
「……」
空氣變得沉悶而壓抑。
過了幾秒,艾琳幽幽地嘀咕了一聲:
「怎麼說呢──就是讓人很不爽啊。」
「……不爽?」
此時,她的語氣明顯變了。
從原本的文靜安穩,轉為陰沉且令人毛骨悚然。
「對,很不爽。明明毫無才能,卻只憑運氣受人囑目。明明沒什麼實力,卻只是湊巧表現突出。這種人真的讓我感到噁心,不爽透頂。」
艾琳說著,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我啊,最討厭妳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女人』了。」
而在下一秒。
「去死吧。」
露娜的身體被推了一下。
「咦?」
在一股微弱的懸浮感籠罩全身後,她的身體墜入了死谷。
(不會吧,為什麼……!?)
由於心思都放在艾琳沉重的身世告白上,露娜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竟然被誘導到了死谷邊緣。
「拜拜囉──」
艾琳位在遙遠上方,帶著天真無邪的微笑,輕輕地揮著手。
(真是的,太過分了……從這種地方掉下去,制服會弄髒的耶……)
露娜是聖女。
即使從萬米高空墜下,也不會受半點擦傷。
然而下一秒,她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露娜……!」
莎爾科竟然為了救露娜而跳進了死谷。
「欸,等等!?莎爾科同學,妳到底在幹嘛!?」
「少囉唆,給我安靜!」
莎爾科露出氣勢洶洶的表情,厲聲喝斥道。
「三……二……一……就是現在!〈風靈剛擊〉!」
面對逼近的大地,她以完美的時機發動了風魔法。
(……只要能稍微減緩一點速度也好……!)
朝地面釋放的〈風靈剛擊〉讓墜落速度漸漸減緩。
但即便如此,卻也無法完全抵銷兩人的墜落動能。
「唔……!」
露娜與莎爾科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地面上。
「妳、妳沒事吧!?」
露娜理所當然地毫髮無傷,慌忙奔向莎爾科身邊。
「呼、呼……沒事。雖然有點痛,但我用魔力強化了肉體,總算保住了性命。別說我了,妳呢……?」
「啊──……剛好沒撞到什麼地方,所以得救了。」
「沒、沒撞到……?算了,既然沒問題就好。」
莎爾科說完,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
確認彼此平安無事後,露娜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莎爾科同學,妳為什麼要救我……?」
與聖女露娜不同,莎爾科只是個普通人類。
從這種高度跳下來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事實上,剛才只要稍有差池,她就會一命嗚呼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賭上性命救一個今天才湊巧組隊的對象?
露娜想知道原因。
「這話問得真奇怪,我是聖女轉世,拯救搭檔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莎爾科理直氣壯地說道。
她是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就是聖女的轉世。
「那、那種想法……」
露娜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莎爾科同學……妳那種想法是錯的喔……)
雖然正確,卻也不正確。
為了萍水相逢的人、為了交情不深的人、為了素昧平生的人而賭上性命……是不對的。
三百年前,聖女就是因為過於急公好義──最後才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她不希望莎爾科步上自己的後塵。
不希望她為了追逐虛無縹緲的聖女理想,最終深陷絕望。
然而,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是聖女的露娜•司佩狄奧即便說了這些,莎爾科也不可能改變想法。
這令露娜心中百感交集。
「好啦,與其說這些,不如先想想接下來該……好痛。」
當莎爾科試圖起身時,臉色因痛苦而扭曲。
仔細一看,她的左腳踝已經紅腫得令人觸目驚心。
顯然是剛才墜落時的衝擊造成了扭傷。
「這是……扭傷呢,我現在就幫妳治好,請別亂動。」
露娜正打算使用回復魔法──隨即又打住了。
(喔,危險危險。)
回復魔法極難習得,只要能施展便會受到眾人矚目。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關注,此時不該使用她如此判斷。
「我馬上製作藥水,請稍等一下。」
露娜從側背小包中取出藥草、純水與試管,飛快地煉製起藥水。
「──完成了,請用。」
「謝謝,幫大忙了。」
莎爾科彬彬有禮地向露娜道謝後,隨即將藥水一飲而盡。
緊接著──
「這、這是……!?」
無論是與卡蓮戰鬥時受的傷、因施展風魔法而消耗的魔力,抑或扭傷的腳踝,竟然全都完美康復了。
「……好驚人的恢復量,露娜,妳在煉製藥水方面很有天分呢!這東西一定能賣到好價錢!」
「謝、謝謝誇獎……」
露娜剛才遞給莎爾科的是萬靈藥。
畢竟情況緊急,她也是逼不得已才煉製出來的……但她並不希望對方深究這點,於是急忙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莎爾科同學,這裡應該是棲息著許多凶猛魔獸、非常危險的地方吧?」
「對,死谷中棲息著許多極其強大的魔獸。雖然名義上這裡仍屬艾爾濟亞王國的領土,聖騎士也會每年進行一次巡邏調查……但據說每次都會造成慘重傷亡,是名副其實的魔鬼領域。」
「魔鬼領域……」
「對了,順帶一提……據說以前曾有一種將罪犯丟進這裡的『投谷刑』,流傳著一個著名的鬼故事,說是從死谷谷底會傳來罪人們的怨言和啜泣聲。」
「……!」
露娜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魔獸倒還好說,但要是會出現幽靈,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快、快發求救信號!快點把求救信號發出去……!」
露娜慌慌張張地想拉開那卷封存了特殊〈火焰〉的卷軸──莎爾科見狀,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
「露娜,不行呀!這麼做的話,我們會被判定不合格的喔!?」
「可、可是……我們都已經掉進死谷裡了呀……」
「聽好了,冷靜點。校長雖然說過『掉進死谷就沒命了』,但他可沒說『掉進死谷就不合格』,我們的測驗還沒結束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妳打算怎麼辦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爬上這座峭壁呀!」
「爬、爬上這座斷崖絕壁……?」
死谷的岩壁幾乎與地面垂直。
對身為聖女的露娜來說,這與漫步平地無異……
但對普通人類而言,要爬上去簡直是癡人說夢。
「呵呵,不必擔心。我們萊頓家可是風魔法名門,而我莎爾•科•萊頓,更是歷代最受風所寵愛的女性。只要有我的風魔法,區區絕壁也難不倒我,一躍就能登頂!」
「原來如此!」
露娜一臉佩服地拍了拍手。
她也不希望莎爾科因為被自己拖累而落得退學下場。
如果能平安爬回崖上,自然是再好不過。
「不過即便是我,要讓兩個人同時飛到那種高度,也必須準備規模相當龐大的魔法。我現在就開始準備『風之儀式』,請稍微等我一──」
就在莎爾科準備在地面描繪魔法陣時,前方傳來一陣陣沉重遲鈍的腳步聲。
露娜轉頭望去,發現眼前竟出現了一大群數量驚人、數也數不清的魔獸。
「吼呀呀呀!」
「呼!呼!」
「嘰、嘰、嘰!」
哥布林、狗頭人、半獸人等魔獸成群結隊,陣容浩大。
這群魔獸似乎因久違地見到人類,臉上紛紛露出了極其醜陋的笑容。
「唉……真是群不識相的傢伙。」
莎爾科嘆了口氣,向前跨出一步。
「露娜,這裡很危險,妳先退後。」
「好、的……」
莎爾科緩緩拔出腰間的細劍擺出臨戰架式,隨即──衝向魔獸大軍。
「喝啊啊啊啊──!」
莎爾科實力堅強。
她運用擅長的風魔法強化了敏捷,再加上精湛的劍術,以壓倒性的速度不斷斬殺魔獸。
(雖然比森林裡的那些魔獸強上不少……但這種程度,我能壓制過去!)
十分鐘後──她獨自一人便討伐了上百隻魔獸。
「呼……確實有點累人呢。」
就在她拭去汗水之際,露娜發出了宛如慘叫般的呼喊。
「莎爾科同學,『上面』……!」
「──!?」
莎爾科憑藉直覺,猛地向前縱身一躍。
下一秒,她剛才站立的地方瞬間被徹底『粉碎』。
大地劇烈晃動,在漫天飛舞的塵土中──
「吼喔喔喔喔喔喔──!」
一隻身形巨大、必須抬頭仰望的魔獸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
那是一隻身長達十公尺的巨獸,頭頂長著扭曲的雙角,一雙碩大的眼球猙獰地轉動著,擁有如巨樹般粗壯的雙臂,全身覆蓋著漆黑的體毛。從外觀特徵來看,毫無疑問是『食人魔』種。
然而,牠身上卻有一個與普通食人魔截然不同的特徵──那便是牠頸部周圍的毛髮,竟呈現如鮮血般的猩紅。
雖然只是細微的差異,但這代表的意義卻非同小可。
「這種體型……難道是食人魔的『高階種』!?不對,毛色有點不同。這隻魔獸難道是……食人魔的『突變種』!?」
所謂突變種,是魔獸發生突變後的統稱。
其發生機率極低,據說十萬隻甚至百萬隻中才可能出現一隻。
而牠們最大的特徵就是──強得不合常理。
過去甚至曾發生過整支聖騎士大隊誤將『突變種』當成『普通種』討伐,結果全軍覆沒的慘案。
這絕非剛就讀聖女學院的學生能夠應付的對手。
(不、不可能贏的……如果是高階種倒還好說,但要單獨討伐突變種……根本是天方夜譚。光憑我一個人贏不了,必須撤退。可是……露娜跑不快……!)
就在莎爾科稍微望向露娜的那一瞬間,突變種的身影陡然消失。
「咦?」
「莎爾科同學,背後……!」
莎爾科猛然回頭──卻發現突變種已經高舉右手,出現在她身後。
「好、好快……!?」
霎時間,突變種那巨大的手臂重重地重創了莎爾科的腹部。
「咳、呃……!?」
她被迫吐出肺部所有的空氣,整個人橫飛出去,背部重重地撞在後方的岩壁上。
「……露、娜……快逃……」
莎爾科拚命擠出最後一句話後,便靜靜地失去了意識。
「吼喔喔喔喔喔喔──!」
突變種似乎是因捕獲獵物而興奮不已,仰天長嘯。
那震耳欲聾的吼聲成為信號,招來了更多的魔獸。
「嘎嚕嚕嚕嚕……!」
「嗷、嗷、嗷……」
「啾嚕嗚嗚嗚嗚嗚……!」
石像鬼突變種、食屍鬼突變種、奇美拉突變種,這番景象簡直猶如人間煉獄。
死谷名不虛傳,正如字面意義所示,確實是座『死亡幽谷』。
這群突變種垂著唾液,企圖啃食莎爾科的肉,邁開了步伐。
魔物最愛的食物就是人類,尤其是像莎爾科這種擁有強大魔力的個體,更是絕佳的珍饈。
「咕嘎嘎嘎嘎……!」
「嗷、嗷、嗷……!」
「咯咯咯咯!」
面對這群興奮不已的魔物──露娜靜靜地擋在了前方。
在常人早就嚇到口吐白沫、昏死過去的情況下,她卻表現得泰然自若,冷靜地確認周遭狀況。
「這裡沒有其他人在看,應該沒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莎爾科同學是個大好人呢。」
露娜已經不再是聖女了。
但在這之前,她也是一名人類。
受到善待,便應以善意回報。
這位重要的朋友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救助墜入死谷的自己──若是見死不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當什麼反派千金。
為了成為帥氣又偉大的反派千金,必須確實地履行『做人的基本原則』。
「「「吼喔喔喔喔喔……!」」」
突變種們見珍饈在前卻遭人掃興,惱羞成怒,猛然朝兩人逼近──
「那麼,得趕快把這點小事解決掉才行。」
露娜說著,輕輕握緊了拳頭。
■
莎爾科敗給食人魔突變種後,悠悠醒轉,映入眼簾的是──緋紅如焚的夕陽。
「……唔、嗯……喝!魔獸呢!?」
她整個人彈了起來,迅速拔出細劍,警戒地望向四周。
然而,現場早已不見魔物的蹤影。
「這裡……到底是哪裡……?」
正當莎爾科對現狀感到疑惑時,耳邊傳來如陽光般和煦的嗓音。
「莎爾科同學,這裡是穿過瘴氣幽森後的終點站,已經沒有魔物了喔。」
她轉過頭,只見露娜正大剌剌地坐在草地上。
「露、露娜……!」
「等、等一下,我要窒息了……唔!」
「太好了,妳平安無事呢……!」
莎爾科緊緊抱住露娜,眼角泛起陣陣淚光。
初次面臨死亡的恐懼、沒能保護好搭檔的自責,以及兩人皆平安生還的寬慰,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徹底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過了一會兒,莎爾科才終於吁出一口長氣。
「非常抱歉,我竟然如此失態。」
「哪裡哪裡,請別放在心上。」
露娜說著並輕輕揮了揮手──此時,莎爾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驚呼一聲,並開始慌張地撫摸自己的身體。
「怎麼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被魔物打到的傷口,竟然全都消失了。」
「啊,那個啊,是我幫妳治好的喔。」
「妳說治好……是用那款藥水嗎?」
莎爾科目不轉睛地盯著露娜。
「是、是的,我的藥水就算直接淋在傷口上,效果是一級棒的喔!」
露娜則露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撒了個小謊。
事實上──當時莎爾科所受的傷,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嚴重許多。
胸骨與肋骨粉碎性骨折,多處重要臟器破裂,情況可說是危在旦夕,分秒必爭。
露娜是在三秒內屠盡所有來襲的魔物後,才驚覺這件事。
露娜原以為莎爾科只是「肚子挨了一拳而昏過去」,這下才慌了手腳,連製作萬靈藥的時間都顧不得,立刻施展了高階回復魔法。
然而,這種事終究不能照實說出來,她只好謊稱是用藥水治療的。
另一方面,莎爾的神情顯得有些納悶。
(……僅憑初級藥水,就能治癒那樣的重傷嗎……?)
正因為她親身受到魔獸重創,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絕對不能受損的臟器遭到破壞的噁心感,還有某種像是「生命力」之物從體內深處流逝的絕望感……那毫無疑問是足以致命的傷勢。
如果只是腳踝扭傷倒也算了,但若是連重要器官的損傷都能完全修復……
那藥水早就超越了初級藥水的範疇。
莎爾科思及此,腦海中宛如閃過一道驚雷。
(……沒錯,露娜果然是……!)
她對自己的推論深信不疑,用力抓住了露娜的肩膀,喊道:
「露娜!」
「是、是的,有什麼事嗎?」
「妳果然──」
「……!」
就連露娜在此刻也不禁背脊發涼。
然而,莎爾科卻大聲說道:
「妳製作藥水的天賦果然非比尋常啊!」
「……咦?」
看來,莎爾科那脫線的程度,比起我們這位聖女大人也不遑多讓。
「憑這份技術,一定馬上就能開成店的。妳的這份才能,是能讓大家獲得幸福的傑出天賦喔!」
「謝、謝謝妳。」
露娜本已覺悟聖女身分會穿幫,這才鬆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在莎爾科平安恢復冷靜後,話題也終於觸及了核心。
「欸,露娜,妳能不能告訴我『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出現在這裡,一定是妳揹著我過來的吧?」
「是的。」
「但是,面對那個強得可怕的魔物──食人魔突變種,妳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這也難怪她會感到疑惑。
到底是打倒了,還是逃跑了?
無論如何,露娜成功應對了那頭魔物是不爭的事實。
面對莎爾科的詢問,露娜拋出了預先想好的答案:
「那當然是──跑走甩開牠了。」
「甩掉牠了!?」
「是的,那頭魔物體力似乎不太好,我拚命逃跑後就成功甩掉牠了。」
「但妳還揹著我……?」
「妳、妳看,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對體力可是很有自信的喔!」
露娜說著,還用力地拍了拍胸口。
「原來是這樣嗎……那麼,妳揹著我,又是怎麼爬上那座斷崖絕壁的?難道用了什麼特殊的魔法──」
「──不,我是徒手爬上來的。」
「欸?」
面對這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莎爾科的大腦瞬間當機了。
「徒手爬上來……那個,就像攀岩家一樣嗎……?」
「是的,我靠著氣勢與毅力撐過來了。」
「妳、妳的體力真是驚人呢……看來先前是我小看妳了。」
莎爾科內心純真,對露娜的小小謊言深信不疑,並由衷地表達謝意。
「多虧有妳幫忙,我才撿回一條命,真的非常感謝。」
「哪裡的話,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要不是莎爾科同學妳那時出手相救,我現在恐怕早已成了死谷谷底的一抹紅斑了呢。」
露娜半開玩笑地說完後──隨即正襟危坐,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還有,那個……對不起,莎爾科同學。都是因為我的關係,害妳也要被退學了……」
沒錯,露娜終究沒能趕上時限。
雖然她揹著莎爾科爬上懸崖的那段還算順利,但之後卻迷了路。
露娜是個嚴重的路痴,不像莎爾科能感應氣流,只能在如迷宮般的瘴氣幽森中原地打轉。
等她好不容易走到出口時,考試早已逾時了。
面對露娜真摯的道歉,莎爾科驚訝地瞪大雙眼,隨即噗哧一笑。
「呵呵,那種些微小事我才不在意呢。聖女代表的是心境,即便被聖女學院退學,我莎爾•科•萊頓身為聖女的事實,也絕對不會有絲毫改變!」
她說完後,先是發出「哦~呵呵呵呵!」的高亢笑聲──接著,溫柔一笑,道:
「況且最重要的是,我還交到了好朋友呀。」
「咦?」
露娜愣愣地歪著小腦袋,莎爾科則俏臉一紅,輕咳了幾聲掩飾尷尬。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要當面說出這種話,實在令人難為情……露娜,如果妳不介意,願意和我當朋友嗎?」
「好啊,當然沒問題。」
得到這爽快的答覆,莎爾科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下來。
「謝謝妳……其實,我沒什麼朋友,所以真的很高興。」
「咦?莎爾科同學身邊不是總是有很多朋友嗎?」
正如露娜所言,莎爾科周圍平時總簇擁著不少如跟班一般的學生。
「那些人……並不是真正的朋友,她們只是遵循家族的方針,才會湊到我身邊而已。」
「家族的方針……?」
對於這句話,露娜顯得有些似懂非懂。
「我們萊頓家是受封侯爵之位的上流貴族,光是這點倒還不算罕見……但我的父親是知名的企業家,擁有非比尋常的商業頭腦。他善用卓越的先見之明跟稀有的天賦,累積了富可敵國的財產。雖然我不太清楚細節,但聽說他與政府要員也有深厚的交情,本家雖為侯爵,卻握有超越侯爵身分的特殊影響力。」
「這樣啊,那妳爸爸真的很厲害呢。」
露娜的語氣很輕快。
看這反應,她似乎完全沒理解莎爾科的父親究竟握有多大的權力。
正如她字面上的意思,僅僅是發自內心覺得「妳爸爸好厲害喔」罷了。
「我的那些跟班,全都只是想從萊頓家身上分一杯羹而已。所以在那群人當中,連一個『真心的朋友』都沒有……」
「莎爾科同學……」
「但是──露娜妳不一樣,妳完全不在意我的家世,妳是直接看著我這個人,這真的讓我很開心。」
對於轉生到現代時間尚淺的露娜而言,根本沒聽過什麼萊頓家族。
因此,她並未戴著任何有色眼鏡,只是單純地看待眼前的莎爾科萊頓。
而這讓莎爾科滿心歡喜。
「妳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明明沒有什麼華麗的妝飾,卻不知為何讓人移不開視線,擁有一種奇妙的魅力。」
「莎爾科同學才是有種『活出自我』的感覺,非常有魅力喔。」
「哎呀,妳這難道是在挖苦我嗎?」
「呵呵,誰知道呢?」
「真虧妳敢這麼說呢!」
正當露娜與莎爾科和睦地笑鬧時,學院長博通•羅森海姆邁著沉穩的步伐現身了。
就在剛才,已經正式完成聖女資質測驗的合格判定與學生名冊的彙整了。
「──各位同學,首先,老夫想對各位的努力致上讚賞之意。很高興看見沒有任何人掉隊,全都成功穿過了瘴氣幽森。這番表現實屬精彩,令老夫刮目相看。」
博通擊掌兩聲,隨行的教職員們隨即獻上熱烈的掌聲。
「那麼,老夫現在要宣布本次測驗的總評。根據各班老師彙整的結果──一百組中共有八十二組達成合格。考慮到往年的平均合格率約為五成,這絕對是極其優異的數字,甚至可以說出類拔萃。真不愧是傳聞聖女大人將會轉世、距今三百年的這一代,表現確實不凡。」
合格的學生們在讚美與祝福中發出歡呼。
另一方面,那些不幸落榜──即將面臨退學處分的學生,臉上則一律露出落寞的神情。
這之中,自然也包括了露娜與莎爾科。
「明明好不容易才跟莎爾科同學成為朋友……沒想到,一切就要結束了呢。」
「……不能和露娜妳一起度過學園生活,確實非常遺憾──不過,這並不代表一切就此劃下句點!倒不如說,這才是開始呢!」
莎爾科有力地宣告著,隨即看向露娜。
「雖然有些唐突,請問妳明天有什麼行程嗎?」
「咦?不,這個嘛……既然都被退學了,我整天都有空就是了。」
「那請務必大駕光臨寒舍,我會備好美味的紅茶和蛋糕,讓我們盡情談心,我可是想更加瞭解妳呢!」
「……呵呵,莎爾科同學妳真是個開朗又有趣的人,我也想多瞭解妳一點了。」
露娜屬於室內派,且足不出戶,莎爾科是戶外派,且性格奔放。
兩人的特質雖然南轅北轍,卻不知為何意外地投緣。
正當兩人開始籌劃明天的茶會時,博通那深沉且宏亮的嘆息聲響徹全場。
「真是一群優秀的孩子,然而……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遺憾,老夫實在是感到萬分痛惜。」
他面帶悲戚地搖了搖頭,用厚重的語調正式宣告。
「現在──老夫要宣布『懲處名單』。」
「懲、懲處……?」
「咦,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學生們陷入一陣騷動時──
「──卡蓮•亞施寇特、艾琳•諾斯塔里歐,請起立。」
「「是、是的。」」
被點到名的兩名少女緩緩站起身。
雖然她們竭力裝作鎮定,但內心早已如雷鳴般劇烈搏動著。
「這兩人蓄意將莎爾•科•萊頓與露娜•司佩狄奧這組搭檔推落死谷,故判定不合格──予以退學處分。」
瞬間,學生之間掀起了巨大的衝擊波。
「推落死谷……!?」
「不、不會吧……那根本就和謀殺沒兩樣啊……」
「太差勁了……簡直不敢置信。」
當眾人錯愕不已的情緒迅速蔓延之際,向來慈眉善目的博通已換上了一副鬼神般的怒容,斥道:
「妳們根本不配當聖女──不,甚至已經到了『不配當人』的地步!妳們知不知恥啊!」
「「……!」」
面對這番嚴厲的斥責,卡蓮與艾琳激動地厲聲出言反駁:
「我、我們和莎爾同學還有露娜同學可是好朋友!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校長,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想必手上一定握有『確鑿的證據』吧!?」
博通見兩人事到如今還想抵賴,感到的早已不是憤怒,而是憐憫。
「唉……朱拉爾老師,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
朱拉爾接獲博通指示,隨即發動了某種魔法──
「──〈獸類支配〉。」
〈獸類支配〉是一種能役使魔力量低於自身的生物的魔法。
他事先運用這招操控了棲息在瘴氣幽森裡的小動物,透過牠們的雙眼與耳朵,全程監視學生的行動──倘若發生危險,他便能隨時調派聖騎士前往救援。
「嗯……謝謝大家過來。」
在朱拉爾面前,小鳥、松鼠、貓頭鷹、鼴鼠、蛇等眾多小動物整齊地排成了一列。
他逐一凝視著牠們的臉龐,搜尋著保留了那段記憶的個體。
「……沒錯,就是你。」
被朱拉爾點名的是一隻條紋松鼠,牠隨即動作矯捷地爬上了他的肩膀。
「抱歉,得借用你的記憶和學生們共享一下了──〈記憶共享〉。」
透過〈記憶共享〉,松鼠所見所聞的記憶,瞬間同步傳達給在場的所有人。
【──哎呀,抱歉,因為妳那身影太醜了,我還以為是魔獸,一不小心發動攻擊了。】
【說什麼『弄錯了』,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也說得出口……要是看我們不順眼,乾脆就直說如何?】
【我啊,最討厭妳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女人』了。】
【去死吧。】
【拜拜囉──】
【露娜……!】
松鼠的記憶中,極其清晰地記錄下了卡蓮與艾琳所犯下行徑的始末,其詳盡程度已是無可辯駁。
「真、真是令人不敢置信……」
「志在成為聖女的人,竟然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行為……」
「……太差勁了……我打從心底鄙視妳們。」
充滿厭惡的銳利目光紛紛射向卡蓮與艾琳。
另一方面,被迫直視這份不容置辯的『確鑿鐵證』後,兩人竟依舊死皮賴臉地爭辯著:
「校、校長,請等一下……!」
「我們是有苦衷的……!」
她們絞盡腦汁,拚命尋找能逃離窘境的藉口──但博通並非那種會被自保的歪理所打動的人。
「妳們這種人,老夫連半句話都不想多談──各位聖騎士,麻煩你們了。」
「「遵命!」」
聖騎士們為了預防萬一,而在旁待命,隨即上前逮捕卡蓮與艾琳。
「混帳,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亞施寇特家的人嗎!?」
「不要碰我……我要去跟我爸告狀喔!?」
兩人竭力扭動身體反抗,然而……
「廢話少說,妳們這群傢伙真吵啊。」
「別擔心,妳們的父母那邊,我們會親自去聯繫的。」
「唔!」
「好痛!」
她們被聖騎士強行制伏,雙手被反銬在了身後。
待逮捕卡蓮與艾琳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校長輕咳一聲,重新聚集眾人的注意力。
「好了,那麼最後,老夫要宣布『特別合格者』的名單。」
「「「特別合格者……?」」」
就在學生們面帶疑惑地歪著小腦袋時,博通帶著一絲自豪的神情開口道:
「第一位,莎爾•科•萊頓。妳不顧自身安危,為了拯救朋友而義無反顧地跳入死谷──這番行徑,實乃聖女之風,其勇氣可嘉。」
他再次擊掌兩聲。
「雖說是為了搭檔,但跳下死谷……這份勇氣太驚人了!」
「一定是身體不假思索地先動了起來吧,換作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這種地步……」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這確實表現得不凡。」
學生們紛紛投以崇敬的目光。
「第二位,露娜•司佩狄奧。妳對負傷的朋友不離不棄,徒手攀登絕壁的這份膽識──亦可謂聖女之氣概,這份毅力實屬難得。」
博通再度擊掌。
「徒手……爬上來了……?」
「等等,妳說她在沒用魔法的情況下,徒手爬上了那座斷崖絕壁!?」
「不不不,這毅力也太誇張了吧!?」
這回學生們投射過來的,是充滿畏懼的目光。
「莎、莎爾科同學,太好了呢!雖然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我們好像特別合格了呢!」
「呵呵,這一切全都是託露娜的福呀!」

在兩人喜悅相視而笑的同時,博通為本次測驗作了總結:
「雖說有兩顆老鼠屎混了進來……但今年果真是大豐收,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老夫由衷祈禱,聖女大人的轉世就在各位之中。那麼──本年度的聖女資質測驗,就此結束。」
隨著名譽落幕的話音落下,教職人員們紛紛向學生送上溫暖的掌聲。
而在另一邊──
「喂,別做無謂的抵抗,趕快走。」
「我們也不想動粗,請配合指示。」
卡蓮與艾琳正被押往聖騎士駐紮所,紛紛嚷道:
「都是那兩個傢伙的錯……這一切全都是那兩個賤人的錯……!」
「這樣太荒謬了,為什麼我們要淪落到這種地步……明明這一切全都是她們害的……!」
儘管她們用充滿憎恨的視線望向露娜與莎爾科……
(別、別瞪我們,這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了啊……)
露娜露出無奈至極的表情,臉上只能勾起一抹苦笑。
■
時間稍微回溯,就在露娜與莎爾科通過聖女資質測驗不到三小時前──
兩名接到朱拉爾緊急出動請求的聖騎士,正奔馳在瘴氣幽森之中。
「真是的……竟然掉進死谷去了,看來今年的學生裡,有那種無可救藥的廢物呢。」
「根據朱拉爾閣下的聯繫,其中一名學生似乎是那位萊頓侯爵的千金。要是她有個閃失……我們肯定都保不住腦袋。」
「喂、喂喂,這跟我們沒關係吧?」
「萊頓侯爵溺愛女兒可是出了名的,假如我們救援失敗……誰知道會惹來什麼麻煩。搞不好,真的會『腦袋搬家』喔。」
「咿──想都不敢想……」
在交談間,兩人已抵達了森林中央。
「……就是這裡,根據情報,那兩名學生就是在這裡掉下去的。」
「唉唷~這裡還是一樣深得不見底啊……根本看不清下面。真的要下去嗎?從這種高度掉下去,肯定是必死無疑了。」
「就算如此,至少也得把遺體帶回給家屬。少說廢話,趕快走吧──〈飄浮〉。」
「唉,拿你沒轍──〈飄浮〉。」
兩人輕盈地浮向空中,以合宜的速度開始降落。
而抵達死谷底部後不久,眼前所見的景象卻──讓兩人目瞪口呆。
「喂、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戰鬥,才會變成這副德行……!?」
留在現場的,是慘不忍睹的魔獸屍骸。
有些缺了腦袋,有些胸口開了大洞,有些甚至已經看不出原形──那景象簡直如同煉獄。
「這、這簡直就是慘絕人寰的血腥現場啊……」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說著,開始著手調查現場。
「喂,你看,這三隻全都是所謂的『突變種』喔?這等級的怪物,連劍聖都不知道能不能打贏……」
「唔……屍骸上完全沒有魔力殘渣,看來死在這裡的魔物,全都是用物理手段殺害的。」
「……啊?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想說,這些傢伙全都是『被人用拳頭揍死的』嗎?」
「別對我發火,我只是陳述眼前的事實啊。」
兩人隨後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那些掉下來的學生幹掉了牠們……這種事畢竟太荒謬了吧?」
「不可能,剛才也說過,屍骸上沒有魔力殘渣。如果真是學生幹的,那就代表那名學生是徒手完成這項壯舉。這種離譜的本事,就算是那群以怪力著稱的猩猩類魔獸──其王者『大金剛』也不可能辦到。」
「說不定大名鼎鼎的聖女學院裡,真的養了一隻了不得的母猩猩喔?」
「這一點都不好笑。」
正當兩名聖騎士面對這謎團重重的現場而面露難色時──遠方高空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鳥鳴。
他們幾乎同時抬頭,只見一卷捲軸從天而降。
「喔,這是……聖女學院傳來的。」
「上面寫了什麼?」
「我看看喔……」
致各位聖騎士:
非常感謝各位在接到緊急請求後迅速行動。
方才已確認墜落至死谷的兩名學生,已平安無事爬上懸崖生還。
故請各位先行返回試驗本部。
朱拉爾•薩片特
「嘖,什麼嘛,害我們白跑一趟。」
「別這麼說,反正出勤津貼照領。而且最重要的,是學生平安無事,不是嗎?」
兩人從緊急任務中解脫,轉頭望向留下這『最大謎團』的現場。
「那麼,關於這詭異的現場,要怎麼跟上面報告?」
「……就是說啊……」
最後,在死谷中發現的那些殘缺嚴重的屍骸,被以『魔物間互相殘殺』的名義結案了。
■
聖女資質測驗合格後,露娜回到了聖女學院的學生宿舍。
現在的她──
「啊~簡直是天堂呀……」
她整個人泡入浴缸直至肩膀,正清洗掉這辛勞一天的疲憊。
「司佩狄奧家的浴室雖然也不錯,但這裡的感覺也挺棒的呢──」
正當露娜在浴池中舒服得快融化時,浴室門外傳來了蘿的聲音。
「──小姐,水溫還可以嗎?」
「非常完美,感覺快要融化在裡面了。」
「那真是太好了。」
蘿說完後,便離開了更衣間。
「不過,現在真是一個豐衣足食的時代呢。」
露娜浸在暖洋洋的洗澡水中,對文明的便利感佩不已。
『洗滌器』──將火與水的魔石裝入圓筒狀棒子後所成,只要注入魔力頂端就會噴出熱水,隨時隨地都能清洗秀髮與身體。
『加熱器』──將火魔石裝進加工成圓環狀鐵圈後所成,只要對墊在浴缸底部的它注入魔力,就能隨意調升溫度,泡在熱氣蒸騰的浴池裡。
三百年前可沒有這麼方便的東西。
為了洗頭洗澡,必須到外面挑水;為了燒熱水,還得親自劈柴生火。
「哎呀,這時代真的變得很便利呢……」
露娜一邊語帶感慨地低聲呢喃,一邊盡情享受溫暖的泡澡時光。
過了一會兒,露娜跨出浴缸,用蓬鬆的浴巾擦乾水分,換上寢用的家居服後,再由蘿代為擦乾頭髮。
剛轉世那陣子,她曾以「弄乾頭髮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好啦!」為由拒絕,但在蘿堅持「保養頭髮是侍女的工作」,而毫不退讓之下,她只好試著讓蘿梳理一次──沒想到感覺出奇地好,於是便從此交給她處理了。
蘿用柔軟的毛巾輕輕吸乾露娜髮上的水分,並用木梳細心地梳理整齊。
「──完成了。」
「每次都很謝謝妳。」
「不,這是我份內之事。」
露娜洗完澡後,從裝有冰魔石的大型長方體箱子──『冰櫃』中,取出了一瓶玻璃裝的果汁。
「哼哼~哼~哼哼~♪」
她心情愉悅地哼著歌,用指甲俐落地摳開瓶蓋,接著將那瓶冰涼的液體一口氣灌入口中。
「哈~!果然洗完澡後來一瓶是最享受的!」
「汪!」
感受到主人心情大好,咪咪也充滿活力地吠了一聲。
「好──咪咪,我們來玩吧!」
「汪汪!」
露娜陪咪咪玩了一會兒球後,便與蘿共進晚餐。
順帶一提……下廚與收拾採取輪班制。
原本蘿主張「由我全權打理」,但在露娜以「既然是共同生活,家事就要分工合作才行!」為由說服後,她才說「既然小姐都這麼說了……」,勉勉強強地妥協了。
時鐘的指針不斷走動,不知不覺間,轉眼就要迎接午夜零時了。
「呼啊……蘿,晚安。」
「晚安,小姐。」
兩人各自回到床上,緩緩地進入夢鄉,休養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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