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場『理性與本能的間隙』
過場『理性與本能的間隙』
深夜──
「我有異議!混血精靈!」
「您有什麼異議?皇女殿下。」
蒂莉雅皇女一邊搖晃著胸部,一邊站起身子大喊,蕾拉用冷淡但又用讓人感受到決心堅定的表情反問。蒂莉雅皇女總是提出異議,導致討論完全沒有進展。我──艾琳娜•古拉菲亞坐在圓桌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圓桌廳──一間位於侯爵宅邸的會議室。據說圓桌起源於某個主張廢除上座下座、追求自由開放討論的國家。我不曉得為什麼侯爵宅邸會有一間圓桌廳。可能是因為很酷吧?
「次數!為什麼我才一次而已,而妳可以侍寢四次!?」
「那是因為皇女殿下您沒有舉手。」
「那是……我以為會有更多的協商!」
蕾拉冷靜地指出事實後,蒂莉雅皇女突然含糊其辭,開始大叫。從開始討論後,已經不知道第幾次了。
「妳看!都是因為妳一直舉手,所以我才會變成最後侍寢的人!」
「那是因為皇女殿下妳沒有舉手。」
蒂莉雅皇女亮出一張六天份的行程表說道後,蕾拉生氣地反駁。現在簡直在鬼打牆。饒了我吧。
「所以,我以為會有協商啊!別一直不停舉手!給我好好協商!可以讓步的地方就給我讓步!」
「我已經很讓步了。」
「妳不是只有讓步一次嗎!再說,為什麼只禮讓一次!?」
「如果克羅洛大人和皇女殿下侍寢,克羅洛大人會因為太疲累而影響隔天的工作。」
「那不就是為了克羅洛自己的方便嗎!」
咚!──蒂莉雅皇女拍了一下桌子。
「唉~根本不能溝通。」
看向一旁後,便看見闆娘一臉煩躁地托著臉頰。
「妳身為司儀,給我好好做事啦。」
「我一直都做得很認真吧。」
闆娘不悅地說了之後,再度嘆了口氣。視線的前方是蕾拉和蒂莉雅皇女正在反覆糾纏不休。
「停在最初的第一週真是太好了。」
「要是第二週以後期望的時間重疊,就必須讓她們用猜拳決定。」
「這種方法在最一剛開始就說啊。」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糟到這種程度嘛。」
闆娘嘟囔著,我反駁地回應。
「妳侍寢一次就好了嗎?」
「妳才是,完全不做也沒問題嗎?」
「暫時可以,暫時。」
「因為妳做到腰酸背痛嗎?」
「對啊。妳才是,只做一次就好了嗎?要是間隔太久,又要淪落到貫通式了吧?」
「別說貫通式啦!」
「真是的,明明妳也該習慣了。」
「這句台詞,我原封不動還給妳!」
我生氣地反駁,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妳突然怎麼了?」
「沒什麼,就只是心情突然變得鬱悶而已。」
我再度嘆了口氣。雖然闆娘應該只是在耍嘴皮子,但那卻是讓人感到震驚的一句話。我被克羅洛大人購買是在去年的六月──因為現在是三月,所以算一算已經過去九個月了。我已經非常習慣財務的工作了。生活環境、人際關係也習慣了。但是,我卻在精神上沒辦法習慣侍寢。我身為令人驕傲的古拉菲亞斯家的一員,我認為自己不可以習慣侍寢。即便如此,我的身體正在背叛我自己。
「……如果是故事的話,就是圓滿大結局了呢。」
「妳突然在說什麼?」
「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忘掉吧。」
「好啦好啦,那妳就說得更小聲一點啊。」
闆娘用不悅的口吻說道。沒錯,如果是故事,那就是圓滿大結局。被奴隸商人販賣的少女被一位貴族拯救。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面身分的牆壁,但貴族發現少女的身分是準貴族後,就和她結婚了。再來要是惡人受到懲罰,那就再好不過了。一般而言,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但非常遺憾地,現實並沒有那麼美好。克羅洛大人不願意幫我報仇。如果沒辦法免費就請克羅洛大人幫我報仇,那就只能誘惑他了,但果然還是不行──不過我還是誘惑了。
嗚嗚!──我抱頭苦惱。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一定是因為我變奇怪了。要不然我就不會用屁股和克羅洛大人做愛。而且,雖然我想守護我的處女,但是……屁股。好死不死居然是屁股。什、什麼叫給我選擇啊?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啊!我、我仰面躺──啊啊!現在想想,我應該要堅決地拒絕才行。可是、可是,我卻對自己實施了穿刺之刑。自己主動獻上了屁股。
啊~──我在桌上扭動著身體。雖然我一直口口聲聲說「討厭、討厭」,但要是當這天實際來臨,我就會不小心開始做準備。而且還是一邊稍微心動地準備。我好奇怪。我變奇怪了。既然注定要變得奇怪,那真希望自己好勝的性格也可以有所改變。畢竟,不管怎麼想,這個個性一定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啊~──當我打算再次吶喊時──
「一次也好,把妳的次數給我!」
「我拒絕!」
再次傳來蒂莉雅皇女和蕾拉的聲音,我回過了神。
「太好了!繼續吵呀!」
「才不能繼續吵咧!」
精靈雙胞胎──亞妮朵德和德妮卜大叫,但內容卻完全意見相反。
「我們出場的機會一次也沒有呀!」
「是這樣沒錯,但我們沒辦法攪進兩人的局呀。」
「這句話應該是已經努力攪局過才能說出口的話。」
「那德妮卜去做就行了呀。」
「不可以把事情交給姊姊呀!」
其中一位雙胞胎──亞妮朵德一臉煩躁地說道,德妮卜用雙手遮住臉。
我看向蒂莉雅皇女和蕾拉。她們倆正在互相爭論,完全不會膩。
「那我下次會節制!所以,妳就分我一次!」
「那樣的話……不對,您究竟能否節制,先看情況再決定吧。」
「妳為什麼要用高高在上的目光看我!」
「這是無端的指控。」
「騙人。妳只是沉浸在自己是克羅洛的第一個女人的優越感而已。」
「沒有這種事。」
「這就是女人的戰爭嗎?」
聽到了一道從容的聲音後,我看向一旁,便看見菲伊坐在旁邊。明明開始討論的時候她還不在這裡,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了作為之後的參考,而在這裡學習。」
「我覺得看了這副場景也派不上用場……話說,妳把順序讓給了蒂莉雅皇女?我明明都幫妳做準備了,妳居然把順序讓出去是怎樣?振興沒落的家鄉是妳的夢想吧?」
「很抱歉我讓出了順序,但我的家鄉還沒沒落喔。」
菲伊聳肩,孱弱地反駁了過來。口氣有點像在賭氣。
「妳有好好思考過了吧?」
「當然,我有好好思考過了。那個時候,我不小心想起了雷歐閣下、賀爾斯閣下,還有里薩多閣下。我認為在內心還沒有完全面對克羅洛大人的情況下侍寢是不誠實的。」
是喔──我過了一陣子點了點頭。雖然我覺得為了振興家鄉,誠實與不誠實都沒什麼關係,但菲伊卻很執著這一點。或許是因為我被叔叔和未婚夫背叛了吧?我很欣賞她過於正直的性格。
「雖然無法成為情婦有點可惜……但只要我是克羅洛大人的部下,成名的機會就會來臨。我要在下一個戰場立下功勛。」
「他不會又讓妳在侯爵宅邸看門嗎?」
「才、才不會,下次應該會帶我一起去。」
「是的話就好。」
「……艾琳娜閣下。」
我態度冷淡地說道後,菲伊發出了很可憐的聲音。雖然我覺得這樣說不太好,但下一次也讓菲伊看門的可能性很高。畢竟加上卡德伯爵領地後,克羅洛大人的整個領地就變得更廣了。所以為了守護克羅洛大人的領地,騎兵的行動力是不可或缺的。
「想到將來的事情之後,心情就變沉重了。」
「為什麼?」
「因為領地增加了。」
「領地增加是一件好事喔。」
哼哼──菲伊氣喘吁吁地說道。眼睛正在閃閃發光。大概是因為她正在做一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吧?但我也不討厭這份單純啦──
「領地增加的話就是兩倍……欸,雖然沒有那麼單純,但會變得很忙喔。」
「正合我意!」
「應該不會增加事務官吧。」
「請您不要無視我。」
我嘀咕後,菲伊用可憐的聲音說道。
「唉~至少把作業量減少就好了~」
正當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時,發出了「啪啪」的聲音。是闆娘拍手的聲音。圓桌廳的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闆娘身上。
「已經深夜了,快點決定吧。」
「我也想盡快結束。但是……」
「我也想快一點結束啊。可是……」
蕾拉和蒂莉雅皇女互相瞪視。正當我以為又要發生同樣的展開時──
「看來,重新安排比較好呢。」
「──!」
闆娘嘆著氣說道,蕾拉睜大了雙眼。應該是因為沒有預想到這個展開吧?但是,如果蕾拉不禮讓的話,那也沒辦法。
「那、那樣有點不公平吧?」
「嗯,確實呢。」
蕾拉一臉難受地說道,闆娘則是爽快地承認了。
「最初的原因是我因為沒有決定好規則。這一點我很抱歉。然後,在蕾拉和公主大人爭執的時候,我也思考了一下。基本上我認為可以採有意者舉手的方式就好。」
「那期望重疊的時候該怎麼辦?如果對方不禮讓,事情就進展不下去了。」
「所以,要導入分數制度。只要禮讓就獲得一分,下一次期望重疊的話就會成為被優先的依據。如此一來禮讓的人也沒有損失了吧?」
蒂莉雅皇女不悅地詢問後,闆娘接著滔滔不絕地說明。
「這樣蕾拉也可以接受吧?」
「是的,那麼……」
「那就這樣。話是這麼說,又要從最初決定很困難呢。所以,從現在開始導入分數制度並調整行程,怎麼樣?」
「好的,我知道了。」
「無異議。」
「還想再多看一點蕾拉和公主大人的爭論呀。」
「無異議!無異議!」
該說是意外嗎?蕾拉、蒂莉雅皇女、亞妮朵德、德妮卜四人都同意了闆娘的提議。闆娘對我拋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無異議。但是,有一件事……」
「什麼?」
「如果克羅洛大人很起勁的時候怎麼辦?拒絕也很奇怪吧?」
「那時就把自己負責的那天換過去就好了吧?」
「嗯,也是呢。」
「好了,快點調整行程吧。」
隨著分數制度導入,侍寢的日程調整就輕鬆地結束了。
※
隔日──我一邊想睡地揉眼睛,一邊努力撰寫文件。我正在更新奴隸買賣和娼館營業的許可證。許可證的有效期限是三個月──雖然總覺得有效期限有點太短,但或許是為了更方便管理吧?話說──
「……奴隸商人的數量增加了呢。」
我一邊將許可證整理成一整疊,一邊喃喃自語。奴隸市場明明一週只會舉辦一次而已,這樣有賺頭嗎?正當我思考這件事的時候,菲伊走進了房間。手上拿著一個銀色的托盤。
「艾琳娜閣下,我把餐點拿過來了。」
「請妳至少敲個門。」
「我下一次會注意。」
菲伊走近桌子,放下托盤。我稍微睜大了雙眼。雖然托盤上有兩個盤子,但我會驚訝是因為其他的理由。
「這是什麼?」
「這是闆娘的創意料理。」
「創意料理喔……」
菲伊坐在椅子上說道。我三番兩次地凝視著創意料理。盤子上面有一個紡錘形的麵包。麵包的中心有一道切口,裡面夾著一根香腸,上面淋著芥末醬。
「主題好像是『簡便』。」
「應該是『偷工減料』吧?」
沒有叉子和刀子。正當我困惑之時,菲伊徒手抓住創意料理,塞進嘴裡咬了下去。似乎是要徒手抓來吃。雖然吃相很難看,但也沒辦法。我抓住創意料理,戰戰兢兢地運入口中。咬下香腸後,熱呼呼的肉汁在我嘴中漫延開來,芥末醬的辛辣刺激我的舌頭。嗯,好好吃。吃了一口之後警戒心就消失了。我快速地吃完創意料理。
「嗯,偶爾品嚐這種餐點也不錯呢。」
「如果量再多一點就沒話說了。」
菲伊有一點點不滿地說道。
「我有件事想問妳,可以嗎?」
「什麼事?」
「奴隸商人的數量非常多,這樣買賣會有賺頭嗎?」
「並不是全部的奴隸商人都會參加奴隸市場。」
「什麼意思?」
「大部分的奴隸商人都會配合奴隸市場的舉辦而造訪哈謝魯。但也有一些奴隸商人會請代理人販售奴隸,或是請其他奴隸商人代理販售奴隸。」
「所以奴隸商人才會這麼多呢。真是的,麻煩死了。」
「怎麼了嗎?」
「撰寫文件超級麻煩的啊。同樣的內容要寫好幾張……」
唉~──我嘆了口氣,趴倒在桌上。
「只要能省下撰寫文件的工夫,就可以變得稍微輕鬆一點了。」
「可以省下喔。」
「怎麼做?」
我激動地站起身子。
「只要使用版畫機,就很簡單了。」
「等等,哪裡有那種東西?」
「我帶妳去。」
菲伊站起身向前邁步,我慌張地追在後面。我們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了出入口大廳到了外面。雖然槌子敲打的聲音和從紙工房飄出來的熱氣臭味讓我皺緊眉頭,但菲伊似乎毫不在意地走向矮人的工房。
應該是注意到我們了吧?站在外面的工房負責人──戈爾帝停止了動作。
「唉呀,怎麼了嗎?」
「我們來看看版畫機。」
「可以,但是版畫機在三樓的倉庫喔。」
「沒問題。」
「我明白了。但是,希望妳們盡量不要觸碰工房裡面的東西。」
「當然。」
「……我知道了。」
「那麼,請跟我來。」
語畢,戈爾帝轉身邁步。我們被帶進工房。因為有兩個爐子,所以工房裡面非常炎熱。而由於燒紅的鐵在鐵砧上敲打,所以聲音也很大聲。他們竟然能在這種環境下工作。
戈爾帝一發不語地爬上設置在工房牆壁的螺旋階梯,我們也跟了上去。穿過昏暗的樓梯,走到了二樓。在二樓,矮人們正面對著工作台。因為很涼爽、安靜,所以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然後再繼續爬樓梯。慘了。因為平時的運動不足作祟,我的腳開始痛起來了。大腿緊繃、小腿痠痛。上氣不接下氣。這樣我能走到三樓嗎?雖然擔心,但總算是走到三樓了。
「妳的腳在發抖。運動不足。」
「知道的話就別問。」
「那個就是版畫機喔。」
戈爾帝手指向倉庫的一角,我們的目光朝著那個方向看去。版畫機長的很像桌子。如果在桌子裝上滑動板子和書架,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吧?雖然說是書架,但並沒有隔板,中心斜斜貫穿一根刻有溝紋的鐵棒。再來鐵棒和木棒垂直交錯。
嗯?我歪頭想著。總感覺好像在哪裡看過書架的部分。是在哪裡呢?問一下就好了,我想問一下。我將目光轉向戈爾帝開口道:
「那個像是書架的東西,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裡看過耶。」
「是葡萄的榨汁機吧。」
啊!──我拉高音量喊道。沒錯。是葡萄的榨汁機。我有在老家看過好幾次。才不是什麼書架呢。版畫機是由桌子和葡萄榨汁機組合而成的機器。
「使用方法和葡萄榨汁機一樣嗎?」
「除了要放置金屬板、重疊紙張以外,其他都幾乎相同。唉,雖然為了要印刷漂亮,需要做一些調整啦……」
「好厲害!好厲害的發明!你為什麼之前都沒有告訴我!」
我不由得大叫。只要有版畫機就可以省下書寫許可證的工夫。只要再準備填寫必要項目的紙,各項申請就會變輕鬆了。好厲害,真的好厲害。從沒想過這種夢幻機器居然存在這個世界上。
「妳要用版畫機做什麼?」
「求求你!讓我用這個!」
我大聲叫嚷著逼近,戈爾帝像是感到被我嚇到似地後退了幾步。
「我是沒關係啦,但……」
「啊啊,對耶。必須要有克羅洛大人的許可。」
「沒錯。」
「也就是說,我們要等克羅洛大人嗎。」
「為什麼要等?」
「什麼為什麼,克羅洛大人不是去卡德伯爵領地視察了嗎?」
「克羅洛大人回來後馬上前往了奴隸市場視察。」
「那妳就早點說嘛。」
「妳不問的話我不知道啊。」
菲伊鬧彆扭似地說道。奴隸市場嗎?老實說真不想去。不對,在決定要不要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奴隸市場在哪裡舉辦。所以我必須等克羅洛大人回來。可是,克羅洛大人看起來很忙碌。奴隸市場的視察結束後,馬上返回卡德伯爵領地的可能性也並非是零。
「……菲伊,妳能跟我一起去嗎?」
「沒問題。」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後,菲伊點了點頭。
※
「這裡就是舉辦奴隸市場的娼館。」
「哦~就是這裡啊。」
我抬頭看了看成為奴隸市場會場的娼館。雖然我警戒著自己會不會被帶往小巷,但是被引導過來的地方是商業區的一角。和周圍的建築物對比起來沒有不協調的地方。石造建築說好聽一點是低調,說難聽一點就是老土的建築。要說和周圍建築物不同的點,就是入口站有兩位門衛──黑衣門衛。
正當我思考該怎麼樣才能進去裡面時,菲伊大搖大擺地走向黑衣門衛。應該是認識的人吧?仔細想想,菲伊有在外面工作,所以就算認識娼館的黑衣門衛也不奇怪。雖然我這麼心想,但黑衣門衛卻擋住了菲伊前方的路。
「……失禮了。」
「有什麼事嗎?」
「不對,這是我們想問的。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來見克羅洛大人的。」
「名字是?」
「我是菲伊•穆黎法恩。另外,在我身後的人是艾琳娜閣下。」
被黑衣門衛凝視後,我四處張望著周圍。如果有可以躲藏的東西就好了,但非常遺憾地,沒有看起來能躲藏的東西。
「……喂。」
「知道了。」
一位黑衣門衛使了個眼色後,另一位黑衣門衛打開門,走進了娼館。
「他是去確認嗎?」
「等等!」
菲伊疑惑地歪了歪頭,我跑過去拉了拉她的衣服。
「怎麼了嗎?」
「才不是『怎麼了嗎?』啦!那種事不用問啦!」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要問』是凱恩閣下告──」
「那不是這種意思啦!」
「是嗎?」
我揚聲大叫後,菲伊失落地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請妳們安靜。這裡是紳士的社交場所。」
「紳士的社交場所?是娼館吧?」
「是紳士的社交場所。只要這麼認為,使用這裡的貴賓們、在這裡工作的女人們就能感受到幸福。當然,我也是。」
黑衣門衛話中有話地這麼說完。下一秒,門打開了。
「確認完畢。進來。」
開門的黑衣門衛招了招手後,我們走了進去。門衛一發不語地邁出步伐,我們則追在後面。穿過鋪有地毯的前廳後,裡面是一座大廳。那裡有一個吧檯,而在更裡面是一座舞台。當我想起自己站在奴隸市場──把臉埋在嘔吐物裡懇求的日子,心臟便劇烈地跳動。是不愉快的跳動。苦澀在口中漫延了開來。
黑衣門衛在舞台正面的一個沙發前停下腳步。克羅洛大人坐在沙發上,身邊陪侍著一位女人。那位女人有著一頭長頭髮,身穿暴露的禮服。大概……不對,因為這裡是娼館,所以她一定是娼婦。黑衣門衛站在娼婦的旁邊,靜靜地開口說道:
「……伊萊恩大人。」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失禮了。」
黑衣門衛對娼婦──伊萊恩行禮後,瞥了我們一眼便離去。我繞到沙發前,和克羅洛大人面對面。克羅洛大人彷彿像是嚇到般睜大了雙眼──
「怎麼了?居然來到這種……紳士的社交場所。」
「……我來這裡是因為有一件事想拜託克羅洛大人。」
我用稍微……不對,相當煩躁的心情說道。我知道理由。因為只要我在這裡,就會想起自己待在奴隸市場的日子。這一點讓我很煩躁。
「好吧,妳坐下吧。」
「……我知道了。」
克羅洛大人拍了拍沙發,我坐在了一旁。當然,我坐在伊萊恩的另一邊。而菲伊──抬頭挺胸地站在沙發旁。
「那麼,有什麼事嗎?」
「關於那件事……等等,你從大白天就在喝酒嗎?」
我發現克羅洛大人手中拿著玻璃杯,蹙起了眉頭。
「是水喔。沒有什麼暗號,真的只是一杯水。」
「你被騷擾了嗎?」
「真失禮。我們可是真心誠意想招待他喔。」
回答的人是伊萊恩。
「但是,克羅洛大人沒有接受。」
伊萊恩依偎著克羅洛大人,而克羅洛大人則是露出看似困擾,但又看起來在暗爽的表情。為什麼呢?這讓我好反胃。這個反胃和想起自己站在奴隸市場的日子的反胃不同。我拉近距離,抓住克羅洛大人的手臂。伊萊恩看著這樣的我,小聲地笑了。我被取笑了,身體瞬間發燙了起來。
「明明來到了紳士的社交場所卻不喝酒。也對社交沒興趣。欸,妳能不能叫他多享受一下?」
「也就是說,妳在叫克羅洛大人在娼館買娼婦?為什麼我非得要做這種事不可?我才不要。」
「唉呀,我被討厭了呢。」
「妳明明就是娼婦,態度還真隨便。」
「確實。我的確很隨便呢。」
伊萊恩用溫柔的口吻說道,瞇起了雙眼。一陣寒意爬上了背脊,瞬間性地領悟到了自己的失策。我惹了不該惹的人。但是,已經太遲了。伊萊恩離開克羅洛大人後,背靠在沙發上,優雅地翹起了腳。
「容我重新向妳問候。我的名字是伊萊恩•錫納。」
「伊萊恩•錫納?該不會是娼婦公會的公會長吧?」
「妳還真清楚呢。」
「我在伊美留學的時候,有遇上一群愚蠢的男人在吵架,所以我才有聽過。」
「啊啊,確實呢。妳有在伊美留學過。雖然現在是奴隸啦。」
語畢,伊萊恩露出了微笑。明明說出彷彿在揶揄人的話語,但那抹笑容卻非常完美。只要去除掉那雙沒在笑的眼睛的話。
「妳明明是奴隸,會不會太隨便了?」
「彼此彼此吧。」
「彼此彼此?很抱歉,我們差太多了。」
「有什麼不一樣?」
「妳不明白嗎?我是自己選擇當娼婦,但妳卻不是自己選擇當奴隸。而且,我可以在自己喜歡的時機放棄這個身分,但妳不一樣吧?」
「我也可以隨時隨地不再當個奴隸。」
我怒視著伊萊恩。我有好好存下克羅洛大人給我的薪水。只要有心,我可以買回自由。
「但是,妳現在還是奴隸吧?戴著項圈生活有那麼舒服嗎?」
「──!」
我滿懷著更多恨意怒視著伊萊恩。但是,我當然知道恨意殺不了人。她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她的微笑沒有崩塌。
「我對於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感到自豪。那妳呢?」
「…………沒有這種東西。」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我回答。我沒有身為奴隸的自豪。畢竟,我不是自願選擇成為奴隸。我只是被叔叔和未婚夫陷害,被作為奴隸賣掉罷了。這樣怎麼會感到自豪?
「妳明明沒有自豪,卻有佔有慾呢。」
「佔有慾?」
「看來妳忘了自己剛才露出了什麼表情。妳露出一副『別偷走我的主人!』的表情。嗯,也是呢。畢竟是妳懇求讓自己成為奴隸的嘛。」
我鸚鵡學舌地呢喃後,伊萊恩再次揶揄說道。
「伊萊恩小姐,請到此為止。」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愉快。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尊嚴。因此,我決定要報復踐踏這份尊嚴的人。」
克羅洛大人斥責似的說道後,伊萊恩彷彿像是鬧彆扭般噘起嘴唇。然後,她露出笑容。這抹笑容和方才不同。是冷酷的笑容。過了不久──
「各位紳士們,讓您們久等了!奴隸市場即將開始!」
主持人從舞台布幕跳出後大喊。
「第一位出身於自由都市國家聯邦!是破產商家的獨生女!之後的情報會像往常一樣,先在舞台繞一圈後,由本人……」
主持人原本打算繼續口述,但卻突然陷入沉默。我不由得看向伊萊恩。但是,她只是優雅地翹著腳。她什麼也沒做。可是,我沒有天真到覺得她什麼也沒做。她一定有做了什麼。
「不好意思,本日特別由我來說明門第。本日的第一位是薇斯塔小姐,出生於自由都市國家聯邦的伊美。」
「──!」
聽到薇斯塔這個名字後,我感受到了一股彷彿被鈍器毆打的衝擊。因為這個名字是我在伊美的一位好友的名字。當父親大人死亡,而且要離開伊美的時候,她淚流滿面地向我道別。然後,我們約定要再次相見。怎麼可能。希望只是個誤會。一定是騙人的。不可能在這種時機……
「正如我剛才提到的,薇斯塔小姐的老家破產,為了能減輕負擔,就算一點點也好,她成為了奴隸。各位紳士們,請當作是幫助她,幫她定一個價格吧。那麼薇斯塔小姐!請進!」
主持人喊了名字,少女──薇斯塔從舞台的布幕走了出來。我的眼前因為打擊變得一片昏暗。但是,我也放心了。因為她白嫩的肌膚上沒有任何一點瘀青。她應該與我不同,被慎重地照料了吧。
薇斯塔一臉惶恐地走到舞台的邊緣。歡呼聲四起,她面紅耳赤地低著頭。一臉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因為她很膽小,又很在意自己的胸部很大,所以總是駝背走路。然而她卻只穿著一片布料,暴露在男人肆無忌憚的目光裡。快要哭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突然,我和她對到了眼神,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
「……我是薇斯塔。出身於自由都市國家聯邦的伊美。因為父親破產,所以就算能填補負債一點也好,成為了奴隸。雖然我不太擅長算數,但我認為自己有一定的學識。」
在我低頭的時候,她應該已經繞完舞台了吧?薇斯塔做了自我介紹。
「怎麼了?妳的身體在顫抖喔。」
「──!」
伊萊恩的話語讓我察覺到自己正在顫抖。
「雖然妳剛剛說了報復,但我是克羅洛大人的──」
「這種事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伊萊恩打斷我說的話說道。
「妳真的不明白嗎?還是妳在假裝不明白?」
我沒有回答。我其實是明白的,只是,我說不出口。如果,萬一,伊萊恩還沒有決定報復手段的話,我的一句話可能會讓薇斯塔陷入苦境。
「那麼,從二十枚金幣開始競標!」
「二十一枚金幣!」
「二十二!」
「那我就二十三枚!」
主持人拉高音量大喊,競標開始了。雖然金額慢慢地上升,但在最初金額是二十枚金幣的時候,我就無法拯救薇斯塔了。因為我在這九個月存到的錢並不足二十枚金幣。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一枚金幣和一枚黃銅幣!」
有趣的點在哪?現場哄堂大笑。在這樣的情況下,伊萊恩靜靜地舉起手。笑聲瞬間收起,我按住了胸膛。心情好差。剛才自己無法說出口的話,即將要成為現實。
「……一百枚金幣。」
伊萊恩嚴肅地宣告後,現場發出了「喔喔~」的聲音。
「妳!」
「我說過了吧?我要報復。」
我怒視著伊萊恩。但是,她卻嫵媚地微笑著。
「……妳想對薇斯塔做什麼?」
「娼館主人買奴隸的話,就只會讓她做一件事情吧?」
「別開玩笑了!」
「我很認真。我並沒有能用笑容容許自己被汙辱的寬宏大量。但是,請妳安心。報復只到這裡為止。我答應妳會用和其他女孩相同的待遇對待薇斯塔。」
「她會死的。薇斯塔的個性很膽小。」
「沒關係。她很快就會習慣的。」
伊萊恩露出滿意的微笑──唉呀?這時伊萊恩訝異地說道。我回過頭,看見菲伊徑直地走了過來,並緊握著劍柄。
「就算斬了我也解決不了問題喔?」
「不對。」
菲伊解下劍與劍帶,交給了克羅洛大人。
「克羅洛大人,我希望用這把劍和您借一百枚金幣。」
「啊啊,原來是這樣。但是,那把劍是卡奴齊鍛造的吧?」
「是父親的遺物。」
「就算拿去二手賣,也只能賣一枚金幣而已吧?」
菲伊生氣地怒視她一眼後,伊萊恩小聲竊笑。
「我隨時準備好應對克羅洛大人的需求。所以,一百枚金──」
「一百枚金幣夠嗎?我打算出到一千枚金幣耶。」
「一個奴隸一千枚金幣!?」
「我會出喔。可以吧?所謂的報復呢,就是即便無視預算也會做的事。」
我不由得大叫後,伊萊恩低聲竊笑。
「那就我就請求無上限!」
「抱歉,我出不了一千枚金幣。」
雖然菲伊提出了一個新的提案,但克羅洛大人卻無力地左右搖頭。絕望感在心中擴張,我知道克羅洛大人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是為了領地的話就算了,但為了個人理由浪費一千枚金幣是不對的。明知道這樣但……我的眼淚還是流了出來。我因為自己的愚蠢讓朋友為我付出代價。
「……伊萊恩小姐。」
「什麼事?」
克羅洛大人靜靜地呼喚了伊萊恩後,伊萊恩心情愉悅地回應。
「我想和伊萊恩小姐有一段良好的關係。」
「唉呀,我們的想法一致耶。我也想和你有一段良好的關係。但是,就如同我剛才說的,我沒有寬宏大量的性格,我不能用笑著容許自己被侮辱。」
「我知道。但是,有時還是必須忍耐才行。」
「雖然我很想說『別講得以為自己很懂』,但我覺得你有這個資格。」
「我沒有資格。」
克羅洛大人無力地左右搖頭。
「做為參考我想詢問一下,什麼時候才必須忍耐?」
「我現在正在建造港口。」
「嗯嗯,我知道。」
伊萊恩收起蹺著的腳,身體向前傾。
「完成之後我考慮以月為單位,或是以年為單位販售港口的使用權。」
「你要把港口的使用權賣給我嗎?可是,我是娼婦公會的公會長,不是商業公會的公會長。就算拿到了港口的使用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介紹朋友給你……」
「不對,我想要自己做做看貿易。」
「你是要我幫你嗎?」
伊萊恩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不是。我想做做看類似股份公司的東西。」
「股份公司?這是哪國的語言?」
「有點難以說明……」
克羅洛大人困擾似的搔了搔頭。
「如果我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會隨時發問,你不用擔心。」
「假設有一個人想要開始做商業買賣。但是,他不僅沒有創業資金,也沒有用來擔保借款的物品。這時,妳覺得該怎麼樣才能籌集資金?」
「雖然我想說『尋找不用擔保就能借錢給自己的人』或是『認真工作存錢』,但答案應該沒有那麼普通吧?」
「是的,妳說的沒錯。」
我認輸──伊萊恩抬起雙手。
「妳還認輸得真快。」
「因為我很好奇答案啊。所以,答案是?」
「答案是賣掉商業買賣的權利。當然,買家有要求分紅的權利,而且如果經營狀況不理想,也可以要求改善或更換經營者。」
「真是有趣的想法呢。那麼購買權利的那方……不對,克羅洛大人應得的分呢?」
「大約三成。」
克羅洛大人微笑,端正了坐姿。
「怎麼樣?妳有興趣了嗎?」
「雖然這個話題讓我很感興趣,但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如果你籌得到錢,那自己創業不是更快嗎?」
「如果可以那樣的話就好了。但非常遺憾地,我沒有創業的知識。不僅如此,我也沒有人脈和經驗。所以,嗯,雖然我知道我要說的是方便自己的話,但我覺得我們可以互相補足彼此所缺的東西。」
「……也是。」
伊萊恩過了半晌,點了點頭。
「雖然我想問更詳細的資訊,但我這樣就得放棄報復了吧?」
「我知道我這樣說很失禮,但希望您可以收起怒氣。」
克羅洛大人將身體轉向伊萊恩,深深地垂下頭。見到他的舉動,伊萊恩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應該是沒想到克羅洛大人會低頭吧?
「我知道了,快抬起頭。」
伊萊恩稍微慌張地說道,克羅洛大人才抬起頭。
「您收回怒氣了嗎?」
「怒氣沒有收回,但我發誓不會報復。」
「謝謝您。」
克羅洛大人道謝後──
「一百枚金幣和一枚黃銅幣!」
「咦、啊……」
克羅洛大人舉手大喊後,主持人一臉困惑地看了看四周。
伊萊恩雙手抱胸,輕輕地點頭。
「薇斯塔小姐,一百枚金幣和一枚黃銅幣得標!」
主持人大喊,決定了薇斯塔的得標。
「太好了耶,主人幫妳善後。」
「──!」
我緊咬著嘴唇,忍耐著伊萊恩的挖苦。這是事實。我不知分寸地挑釁他人,還差一點讓朋友為我付出這份代價。
「……伊萊恩小姐。」
「我已經放棄報復了,所以拜託別再挖苦我了。然後,你什麼時候會告訴我詳細的資訊?」
「什麼時候都可以。」
「今天也可以嗎?」
「是的,當然。」
伊萊恩驚訝地睜大雙眼,鬧彆扭似地噘起了嘴唇。
「全部都在你的計畫之內吧?」
「怎麼可能,我是想走一步算一步。」
「我知道了。那我就這麼認為吧。」
伊萊恩竊笑,站起了身子。
「怎麼了嗎?」
「我去準備箱型馬車。」
「我走路也沒關係喔。」
「但我有關係。我現在馬上去準備,你等我一下。不要走掉喔。」
伊萊恩淘氣地說完,離開了現場。
※
我將手肘撐在箱型馬車的窗邊,眺望著外面的景色。景色緩緩地流動。應該是因為視野比平常還要高吧?理應司空見慣的街景新奇地映入我的眼簾。但是,卻不足以拂拭掉這份鬱悶的心情。如果現在不是搭乘伊萊恩準備的馬車,或許心情就可以稍微變好了吧──
「……那個、艾琳娜?」
聽到有人叫我,我看向對面的座位。那裡坐著披著克羅洛大人的斗篷的薇斯塔。旁邊坐著菲伊。克羅洛大人和伊萊恩並不在這,他們搭乘著別輛馬車。雖然他們應該是為我們著想,卻讓我的心情更憂鬱了。
「幹嘛?」
「嗯,那個,我覺得跟艾琳娜待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才不好。」
咦?──薇斯塔反問。
「才不好!奴隸喔!奴隸!我跟妳都變成奴隸了!我們已經是別人的東西了!就算被做多麼過分的事情,我們也不能抱怨!」
「那個、艾琳娜有被做過分的……抱歉。」
我喋喋不休地說著,薇斯塔戰戰兢兢地開口,低下了頭。
「被做了喔。在奴隸商人那吃了苦頭。也被克羅洛大人……」
「……艾琳娜……」
薇斯塔身體向前傾,朝我伸了手過來。但是──
「別碰我!」
「呀啊!」
我拍開了她的手。薇斯塔發出了小小的悲鳴。
「……抱歉。」
「我才是,抱歉。」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就算薇斯塔淪落成奴隸,卻還是關心我。
「妳不用道歉。我挑釁了伊萊恩,差點讓妳為我的愚蠢付出代價。我太差勁了。」
「但是,我沒事喔。」
「那是因為克羅洛大人機靈應對才沒事的。」
「我沒有被做什麼事,所以妳別在意……」
「抱歉。」
我勉強說出了一些話。我感到很無助、很淒慘。不過,自己被薇斯塔原諒,我也安心了。我真是個沒用的女人。
正當我再次深深地嘆氣時,箱型馬車的速度減緩了。我往窗外一看,便看見侯爵宅邸的圍牆。箱型馬車慢慢地侵入侯爵宅邸內部,停在了玄關前。過了不久,箱型馬車的門開啟了。開門的人是一位黑衣人。
「……下車。」
遵從黑衣人的指令,我們──我、菲伊、薇斯塔走下了箱型馬車。往箱型馬車的前方一看,便看見那裡停著另一台箱型馬車。黑衣人打開門,克羅洛大人和伊萊恩走了下來。克羅洛大人對伊萊恩說了一些話後,快步地走近我們。
「我等等要討論一些事……」
「隨便你啊。」
語畢後,我馬上後悔了。為什麼我要口出惡言呢?明明要說「謝謝」才對。克羅洛大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那之前,我想問妳為什麼要來娼館。」
「因為我希望用版畫機來製作文件。」
「用版畫機?啊啊,如果是模板文的話,確實用版畫機就可以輕鬆製作呢。」
「那,怎麼樣?」
「可以啊。但是,之後請妳先去找席塔討論。」
「也是呢。我下次就這麼做。」
被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事務的負責人是席塔先生。越級詢問克羅洛大人確實不是一件值得稱讚的行為。自己明明知道,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鬧彆扭似的口吻。
克羅洛大人很故意地嘆了口氣後,伸出了手。雖然我的身子顫了一下,但卻動彈不得。克羅洛大人的手指掛在我的項圈上,並輕輕地拉住。他的動作真的非常輕,我只要想抵抗就能抵抗。即便如此我還是被克羅洛大人拉了過去。薇斯塔看到這一幕,臉色都發白了。她正在擔心我,但我卻身體發燙。
「雖然這次總算是解決了,但別再做這種樹立敵人的行為了。另外關於薇斯塔的事,妳先觀察一下她的狀態,沒有問題的話就讓她做見習事務官的工作。屆時再以前輩的身分照顧她吧。」
「我、我知道了。」
我夾緊大腿說道之後,克羅洛大人就把手指抽離項圈了。雖然差一點就這樣癱倒,但還是堅持住了。克羅洛大人看向薇斯塔──
「……薇斯塔。」
「是、是的!」
名字被呼叫,薇斯塔挺直了身子。豐滿的胸部搖晃了一下。應該是很害羞吧?薇斯塔的臉頰羞紅。但是,不能駝背。一定是因為薇斯塔看到了我的樣子,所以誤以為克羅洛大人是一個可怕的人吧。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好的,我知道了。」
「之後的事就交給女僕長艾莉莎吧。」
語畢,克羅洛大人背對我們邁開步伐。伊萊恩瞥了我一眼後,和克羅洛大人一起走盡了宅邸。呼~──薇斯塔鬆了一口氣,身體駝背。
「好、好可怕。」
「當然。畢竟克羅洛大人可是經歷無數修羅場的老練強者呢。」
「果、果然……」
菲伊得意地說道,薇斯塔用顫抖的聲音回話。也沒有那麼可怕啦,克羅洛大人也有溫柔的地方。當我正想開口辯護時,玄關的門開啟了。開門的人是女僕長艾莉莎。艾莉莎環顧四周,靜靜地走了過來,停在離我們有點遠的距離,恭敬地鞠躬。
「初次見面。我是擔任女僕長的艾莉莎。老爺指派我引導房間。請跟我來。」
「那、那個!」
艾莉莎想轉過身,卻因薇斯塔的聲音停下了動作。
「有什麼疑問嗎?」
「雖然稱不上疑問……」
薇斯塔含糊其辭地說道,艾莉莎則是露出淺淺的微笑。應該是因為艾莉莎的微笑帶給她勇氣吧?薇斯塔下定決心開口:
「克羅洛大人,不對,老爺是一位怎麼樣的人呢?」
「是一位非常溫柔的人喔。」
艾莉莎立刻回答後,薇斯塔像是頭暈似的重心不穩。可能是因為艾莉莎馬上回答,所以沒辦法照字面的意思理解吧?
「您怎麼了嗎?」
「沒、沒有,我有點頭暈……」
「這可不行。我馬上去叫醫生──」
「沒、沒有,我、我沒事!」
薇斯塔打斷了艾莉莎的發言說道。
「這樣嗎?如果很不舒服的話,還請您不用避諱地告訴我。」
艾琳娜……──薇斯塔用一副快哭的神情看著我。
「請您放心。薇斯塔大人的房間就在艾琳娜大人的隔壁。那麼,我們走吧。」
「……好的。」
艾莉莎背對我們邁開步伐,而薇斯塔則是垂下肩膀,跟在了她後面。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侯爵宅邸。
「薇斯塔閣下她沒事吧?」
「沒事吧,大概。」
「艾琳娜閣下!」
「──!」
突然,菲伊大叫,害我嚇了一大跳。
「幹嘛啦!妳幹嘛突然大聲說話!」
「妳不用太在意今天的事。」
「什麼啊,原來妳想說這個嗎。」
「因為是敏感話題,所以我也跟著激動了起來。」
「……是喔。」
菲伊不好意思地說道,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今天很謝謝妳。」
「不用道謝,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朋友!朋友!──菲伊拍拍胸脯強調。
「為什麼要那麼強調朋友?」
「因為強調很重要!那麼,我失陪了。」
菲伊轉過身邁開步伐。她走向揮著木劍的少年──是菲伊的弟子,名字好像叫湯尼──所在的方向。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走向玄關,打開門走了進去。應該是因為現在變成一個人了吧?我的心情又鬱悶了起來。傷害好像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更深。
「唉~真鬱悶。」
「~~♪」
下一秒,我就聽到了用鼻子哼歌的聲音。哼歌聲正在慢慢地接近。不久後,蒂莉雅皇女突然從走廊走了過來。她的腳步很輕盈。當我一邊思考「看起來都沒有煩惱,真好~」一邊看著她的時候,蒂莉雅皇女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在我心想「糟糕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蒂莉雅皇女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
「可是妳一副充滿怨恨的眼神耶?」
「真的沒什麼事。只是,覺得妳好像很開心……」
「嗯,很開心喔。因為今天是我負責侍寢的日子。」
蒂莉雅皇女彷彿在誇耀自己胸部的大小般挺起了胸膛。態度彷彿在表達自己已經迫不及待侍寢了。我有點啞口無言。
「妳看起來很不開心耶。可以找我聊聊喔。」
嗯~──我低吟著。就算和蒂莉雅皇女聊聊,總感覺只會被大道理狠狠地批評,承擔更多不必要的傷害。
「能拜託妳嗎?」
「嗯呣,交給我吧。但是,在這邊討論有點不太好。」
「那就去我的辦公室吧。」
「就這麼辦吧。」
蒂莉雅皇女點了點頭,我邁開步伐。為什麼我會想和蒂莉雅皇女討論呢?大概是因為類似「反正都很失落了,那就失落到谷底吧」的想法從我的腦海裡閃過吧。
※
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後,把椅子排成了面對面的形式。
「請坐。」
「嗯呣。」
蒂莉雅皇女神氣地點頭,坐在了椅子上。
「然後,妳在煩惱什麼?」
「我今天挑釁了一位討厭的女人後,結果被徹底教訓,重新認識到自己的立場。」
「也就是說,妳遭到反擊了嗎?」
「反擊?嗯,好吧,沒錯。確實像是遭到反擊。之後我就被克羅洛大人拯救。我覺得自己真是笨蛋、渺小的存在。」
「妳會不會太貶低自己了?」
「但是,事實就是這樣吧?」
「是嗎?」
我反問後,蒂莉雅皇女歪頭想著。她看起來好像無法認同。
「一定是因為妳被反擊了,所以心情鬱悶吧。我在敗給凱隆伯爵之後,心情也變得非常失落,所以我非常理解妳。」
「皇女殿下是如何振作起來的?」
「煩惱別的問題,然後那個問題解決之後,自然就會振作起來的感覺吧。」
蒂莉雅皇女雙手抱胸,歪著頭說道。
「感覺不能成為參考呢。」
「抱歉呢,這不能成為參考。不過,至少妳問了我振作的方法。妳好像有意識到自己正心情低落呢。」
確實──我點了點頭。遭到反擊的確讓我心情低落,導致我對事物負面思考,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但是──
「侍寢的時候,如果被克羅洛大人用高壓、冷淡的態度對待,我就會覺得很害怕,但被擁抱的時候就會很安心。雖然我覺得這是因為我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價值而感到安心……」
「我是不懂『自己的價值』什麼的啦,但會害怕、會安心都很正常。」
「是嗎?」
「我被克羅洛關在外面的時候,也覺得非常害怕。被拘束也很可怕。但是,互相觸碰的時候就很安心。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我覺得被拘束不太正常啦……」
「剛、剛剛那個不算!給我忘掉!」
蒂莉雅皇女慌張地說道。
「我覺得我會感到恐懼,是因為自己一直以來依賴的東西都不能使用了。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必須孤身獨戰。所以,我很害怕,但也很安心。」
我一言不發凝視著蒂莉雅皇女。原本覺得她看起來沒什麼煩惱真好,卻不是如此。她有好好地面對煩惱。我不經意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無法對奴隸的身分感到自豪。但是,我都很認真地工作。因此,我覺得自己可以對這一點感到自豪。
「看來妳的煩惱被解決了呢。」
「嗯嗯,心情好一點點了。」
「一點點而已嗎?」
「畢竟,我才剛經過挫敗嘛。」
「這倒也是。」
蒂莉雅皇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
隔日──當我正在工作的時候,薇斯塔走了進來。她穿著女用襯衫和裙子,將一疊紙抱在胸前。是用版畫機印刷的許可證。她快步地走向我,將一疊紙放在了桌上。我拿起兩張做對比,由於它們以相同的模板作為基礎,所以文字大小、形狀都理所當然地完全一致。
「艾琳娜,怎麼樣?」
「還不錯。」
我將許可證放在桌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有好好確認過了,失敗了嗎?」
「沒有失敗。許可證很漂亮。但是……」
「但是?」
「至今為止手寫的許可證居然可以那麼簡單就被複製出來,真討厭。」
薇斯塔可愛地歪了歪頭,我用煩躁的心情嘀咕。
「我只是把紙放好,然後動了動棒子而已,但矮人先生卻做了很細微的調整。」
「但是,跟一張一張手寫比起來更輕鬆吧?」
「是這樣沒錯啦……」
薇斯塔不滿地噘起嘴唇。
「那麼,實際使用的感想如何?」
「十張左右的話,我覺得用手寫還比較快。」
「話說,工房的矮人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也得考慮運用的方法嗎?──我拿起一張許可證,站了起來。
「怎麼了?」
「我要去找克羅洛大人。妳也要一起去嗎?」
「我、我就不用了。」
薇斯塔露出困擾的表情。看來誤會還沒解開的樣子。
「好啦好啦,那我一個人去喔。」
「艾琳娜,妳好厲害。」
「哪裡厲害?」
「明明昨天才遇到那種事,現在卻可以去見他。」
「那是因為我們相處很久了啊。那麼,請妳在辦公室處理雜務。」
「嗯,我會加油的。」
我們走出房間,各自前往目的地。我是前往位於四樓的克羅洛大人的辦公室,薇斯塔則是去位於一樓的辦公室。
「……我真的運動不足。」
我一邊爬樓梯一邊嘟囔。我氣喘吁吁地爬到了三樓,在那裡偶遇了蒂莉雅皇女。不知道為什麼她有種內八走路的感覺。雖然我覺得還是裝作沒發現比較好,但卻不小心對到眼了。
「有事嗎?」
「沒有,沒事……」
我別過了臉。真的沒事。拜託什麼都別說就放我去四樓。
「妳不問我開不開心嗎?」
「…………妳開心嗎?」
「克羅洛好像很開心喔。」
我經過一番猶豫後詢問,蒂莉雅皇女無力地笑了笑。
「呵呵呵,他居、居然叫我咬堵嘴器!」
蒂莉雅皇女就像是一隻烏龜,當場抱住了頭。彷彿還可以聽到哭泣聲。
「居然趁我無法反駁的時候對我說下流的話……誰是牛啦!」
蒂莉雅皇女突然大叫,把我嚇了一跳。看來她單打獨鬥後徹底敗北了呢。她大概是被說「像乳牛一樣的胸部」、「妳這大巨乳」、「牛都比妳好,至少還會出奶水」之類的話吧。我無視了好像在邊哭邊掙扎的蒂莉雅皇女,走向克羅洛大人的辦公室。
「我要進去了喔。」
「……請進。」
當我走進辦公室後,便看見克羅洛大人正在認真工作。我走近克羅洛大人,將許可證放在桌上。克羅洛大人拿起許可證,仔細地閱讀。
「印刷的很好呢。這樣的話取代掉手寫應該也沒問題。」
「關於這件事……」
「妳應該不會說『手寫的格調比較高』吧?」
「才不會說!再說,是我和你提出要用版畫機的吧。」
「那麼,妳有什麼問題?」
「和版畫機被封藏的理由一樣。薇斯塔說考慮到調整時耗費的工夫,只印十份左右的話手工製作還比較快。」
哼~──克羅洛大人心不在焉地回應,像是在思考似地陷入了沉默。半晌後他開口說道:
「確實可能會耗費一點工夫,但我們多方嘗試,累積使用知識吧。」
「我就知道會變這樣。」
「記得把資料用紙本留下來喔。」
「我知道了。」
我收下了克羅洛大人遞給我的紙,停留在原地。應該是覺得奇怪吧?克羅洛大人眼神向上看著我。
「怎麼了?」
「我剛剛遇到了皇女殿下……克羅洛大人,你憎恨皇女殿下嗎?」
「我在軍校的演習被她追著跑喔。」
「什麼啊,只有那樣──」
「她騎著馬喔,騎馬。而且還在斜坡上。」
克羅洛大人打斷了我的話說道。會特別強調被馬追的話,克羅洛大人應該是徒步吧?雖然想像被馬追的樣子就會不小心笑出來,但換成自己的話就完全笑不出來了。因為之前和蒂莉雅皇女談心,所以想說幫她說點好話,但看起來是有點困難呢。
「總之,妳的心情變好就好。」
「你說的話前後銜接不上耶。但是,謝謝你。」
我道謝後,離開了克羅洛大人的辦公室。
※
夜晚──我完成了侍寢的前置準備後,走向了自己的房間。因為我覺得晚一點再去克羅洛大人的房間就好。我打開門,走進房間。走了幾步後,我的眼前突然變得一片黑暗,撞到了某個東西。因為事發太突然,我當場跌坐在了地上。
「好痛!」
「啊~抱歉抱歉。」
我不由得叫了一聲後,傳來了克羅洛大人的聲音。空間扭曲,克羅洛大人的身姿現身。
「你為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我學習了一項新的魔術,所以我一邊實驗,一邊隱藏在房間裡。」
「這根本不算說明。」
我心情煩躁地說道後,一位少女──艾麗兒•薩爾德梅利克從克羅洛大人的身後出現。
「……能看見物體是透過光的反射。我開發的魔術──開陽迴廊是製造一個讓光穿過的力場,使術者的身體變得看不見。」
「我沒叫妳說明魔術。」
「……生物會利用視網膜捕捉被反射的光線,進而看見物體。但是,因為魔術製造了一個讓光穿過的力場,所以術者的視網膜無法捕捉到光線。也就是說──」
「雖然可以隱藏身體,但是也會變得看不見?」
「……正是如此。」
我打斷了艾麗兒的發言,她像是鬧彆扭似地噘起了嘴、點了點頭。
「……給我報酬。」
「給妳,謝謝妳。」
「……希望你多多惠顧。」
克羅洛大人交出金幣後,艾麗兒走出了房間。我鬆了一口氣。
「你不需要刻意來接我,我已經自己去拿枕頭了。」
「好的,請把手撐在門上。」
「知道了啦。真是的,你真急性子。」
真沒氣氛。我解開了內褲的綁繩。內褲掉在地上,我的身子霎時顫抖了一下。我將雙手撐在門上。克羅洛大人抓住了我的腰。
「妳不討厭嗎?」
「這是你幫助薇斯塔的回禮喔,回禮啦。」
「如果妳說是回禮的話,那這裡差不多可以給我用用了吧。」
「…………無所謂。」
克羅洛大人一邊摩擦一邊說道,而我過了半晌才回答。克羅洛大人的動作突然停止。我別過頭往後看,便看見克羅洛大人露出不愉快的臉。
「你那是什麼臉?」
「妳不覺得討厭的話,就好無趣喔。」
「你一下說『給我用用』,一下說『好無趣』是怎樣?」
我有一點不爽了。明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卻跟我說很無趣,多麼討厭的男人啊。我也想在氣氛更佳的時候獻上啊。真的有夠不爽。這時,傳來了咚咚聲。是敲門的聲音。
「這麼晚了是誰啊?等我一下──!」
當我的手離開門後的下一秒,一股惡寒從背部竄了上來。回過頭後,便看見克羅洛大人露出了一抹微笑。雖然乍看之下很溫柔,但他一定在盤算著什麼。我知道的。
「妳把門稍微打開一點,然後去應門。啊啊,身體要藏在門後喔。」
「──!你、你在想什麼?」
我倒吸了一口氣,壓低音量說道。克羅洛大人仍然維持著微笑。
「我應門的時候,你什麼事都不會做吧?」
「好了,快點去應門。」
「我、我知道了啦!」
我深呼吸,手伸向了門把。是誰來了呢?是在侯爵宅邸工作的女僕嗎?還是菲伊?蕾拉也好、蒂莉雅皇女也可以。但是,拜託唯獨薇斯塔不可以。彷彿用祈禱的心情開門後,我絕望了。站在走廊的人是穿著睡衣的薇斯塔。
「……這麼晚了,怎麼了?」
「嗯,我想在睡前和妳說一些話。」
「是什麼話──!」
我倒吸了一口氣。因為克羅洛大人抓著我的腰,磨蹭了起來。
「怎、怎麼了?」
「沒、沒事。然後,妳要說什麼?」
「嗯,關於今天的工作……」
「妳、妳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不是啦……艾琳娜,妳的臉好紅喔。」
「是、是喔?」
「呼吸也很紊亂……」
「妳、妳不用在意。」
我勉強擠出了一句話。事實上,在我和薇斯塔說話的當下,克羅洛大人也還在調戲我,但我不可能說出那種話。如果曝光的話──光是這麼想,我就身體變得發燙,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快感竄上背脊。下一秒,快感轉變成了戰慄。克羅洛大人撫摸著我的前面。我的冷汗直流。
咦?怎麼可能,騙人的吧?雖然我答應了克羅洛大人,但偏偏在這個時機?不對,一定沒問題的。啊啊,但是、但是──在我極度混亂之時,克羅洛大人仍然摩擦著我。不對,是抵著我。

「艾琳娜?」
「妳繼續說……」
「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工作過,所以多虧了妳──」
「嗚!」
下半身襲來的衝擊讓我發出了嘶啞的聲音。薇斯塔驚恐地看著我。我的雙腳顫抖,好像快要在當場腿軟了。但是,我堅持住了。安心感也同時在心中蔓延。被用的地方不是前面。
「咦?艾琳娜?」
「抱、抱歉──!我的身體不、不太舒服!」
「我、我去叫醫生!」
「我、我沒事啦!我的心情稍微平穩下來了。」
「抱歉,在妳不舒服的時候找妳。」
「沒、沒事啦。可、可以的話請妳直接說重點。」
「嗯、嗯,所以多虧了妳,我才可以克服第一天,所以我想和妳道謝。」
「沒、沒關係啦。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艾琳娜,謝謝妳。妳好好休息吧。」
薇斯塔孱弱地露出微笑,邁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我鬆了一口氣,像是快倒下似的關上了門。雖然我很想就這樣倒下,但因為被克羅洛大人拉住,所以沒辦法。
「你在做什麼啊?薇斯塔在外面耶。要是她沒有發現就好了……」
「是嗎?」
「她、她應該沒發現啦。」
是喔?──克羅洛大人一邊說道,一邊吸了吸鼻子。他大概是想說薇斯塔有靠臭味發現了吧?但是,薇斯塔──她大概不太懂這方面的事。所以,我覺得她沒有察覺。但是,如果,她察覺了的話──
「妳這麼認為嗎?」
「她沒有察覺到啦!一定沒有察覺到!」
「也是呢。但是,如果妳叫得那麼大聲,可能就會露餡喔?」
「──!」
我用手摀住了嘴角。克羅洛大人說的沒錯。薇斯塔可能還沒有回房間。我不能叫出聲。薇斯塔的性格怕生又內向,不太懂這方面的事。如果她知道我和克羅洛大人在做這種事,我一定會被看不起。這時,有一個想法閃過了我的腦海。該不會,克羅洛大人就是為了這個,所以把薇斯塔的房間安排在我的隔壁吧?
「你該不──!」
雖然我想拋出疑問,但卻辦不到。因為當我開口後的下一秒,克羅洛大人開始擺動了腰部,然後再更賣力擺動。我也只能忍耐。
那晚,我在「不可以發出聲音的心情」以及「露餡也沒關係,想要沉溺在快感中放聲大叫的心情」的間隙中痛苦地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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