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賭注』

  第二章『賭注』

  傍晚──蕾拉坐在警衛室的桌前,深深嘆了口氣。克羅洛一行人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出發已經超過三天了。如果沒發生什麼意外,他們應該已經抵波烏堤茲男爵領地了,但蕾拉還是非常擔心。她再度嘆了口氣後,吹來了一陣風。有人打開了門。

  「啊~好冷好冷呀。好想在這種日子吃點暖暖的東西。」

  「回報結束之後,就去原闆娘的店裡喝香茶吧。」

  開門的人是亞妮朵德和德妮卜。蕾拉看向兩人,嘆了第三次氣。

  「被蕾拉嘆氣了呢。喂喂,妳那是什麼態度呀?」

  「如果有煩惱的話,可以給妳建議喔。」

  一人坐在對面的位置,而另一人則坐在側邊的位置。雖然克羅洛似乎分得出誰是亞妮朵德,誰是德妮卜,但蕾拉到現在都還分不出來。

  「亞妮朵德、德妮卜,在那之前請先回報。還有,妳們的部下呢?」

  「沒有異常呀!」

  「因為只有回報,所以就先讓部下們離開了呀!」

  亞妮朵德和德妮卜挺胸說道,身體向前傾了過來。

  「所以,為什麼要嘆氣呀?」

  「因為沒得到克羅洛大人的寵愛,所以很鬱悶嗎?」

  「……出發前一天就寵幸過了。」

  蕾拉過了片刻才回答。

  「哦~那妳為什麼嘆氣呀?」

  「雖然我知道蕾拉很擔心克羅洛大人是不是平安無事,但姑且還是問一下呀。」

  「是的,我很擔心克羅洛大人是否平安無事。」

  唉~──蕾拉嘆了第四次的氣。她一直不停嘆氣。

  「別看克羅洛大人那樣,他的生命力可旺盛呢,沒問題的呀。」

  「……我非常明白妳的心情。」

  唉~──其中一方嘆了口氣。

  「亞妮朵德•手刀!」

  「啊嗚!」

  其中一方──亞妮朵德使出手刀,另外一方──德妮卜則揚聲大叫。蕾拉想起了她們至今為止的對話了。看來是亞妮朵德會先說話,然後德妮卜附和的樣子。

  「為什麼要使出手刀呀?」

  「如果連德妮卜都感到鬱悶的話,我會很困擾的呀!希望妳能體會一下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活躍現場氣氛的感覺!負擔太大了呀!」

  亞妮朵德揚聲大喊,敲了敲桌子。活躍現場氣氛。雖然不知道這份使命感是從哪裡湧來的,但她似乎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來關心我。

  「然後,侍寢得如何了呀?」

  「我認為克羅洛大人非常滿足。」

  「真羨慕呀~」

  蕾拉回應亞妮朵德。接著,德妮卜抱怨似地嘟囔。

  「妳們沒讓克羅洛大人滿足嗎?」

  「我們有信心他很滿足。」

  「有一點信心呀。」

  亞妮朵德挺起胸膛,德妮卜則面紅耳赤地說道。

  「那妳們到底在羨慕什麼?」

  「那個……次數之類的方面。」

  「……原來如此。」

  德妮卜有點不滿地說道,蕾拉則是過了片刻才點了點頭。果然人數增加後,似乎就會產生出這種不滿。這樣的話──

  「或許有調整行程的必要。」

  「我同意蕾拉。克羅洛大人跟公主大人做完之後都會腳步虛浮呀。」

  「看克羅洛大人提不起勁的樣子,真的很受傷。」

  嗯嗯──亞妮朵德和德妮卜點了點頭。

  「問題是誰來當負責調整的人呀。蕾拉,妳可以嗎?」

  「我!?」

  被亞妮朵德提問,蕾拉稍微睜大雙眼。雖然蕾拉知道必須要由某個人來擔任負責協調的人,但自己能勝任這種重責大任嗎?腦海浮現了她和蒂莉雅皇女談判的樣子。為什麼呢?完全想像不出贏的畫面。

  「……沒辦法。」

  「我也沒有自信擔任協調的人呀。」

  「我也沒辦法。」

  亞妮朵德和德妮卜在話語中夾雜著嘆息說道。

  「果然,在這裡拜託闆娘才是最佳解答呀。」

  「沒錯。」

  「或許是個不錯的想法呀。」

  亞妮朵德嚴肅地說道,蕾拉和德妮卜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稍微去拜託她一下吧。」

  「麻煩妳了。」

  「姊姊真可靠。」

  「我一直以來都很可靠呀。」

  語畢,亞妮朵德挺起胸膛。

  ※

  輕微的撞擊讓克羅洛醒了過來。應該是馬車輾過了石頭或是什麼東西吧?克羅洛打算再小睡一下而閉上眼睛,卻想起了方才在路途中被騎兵攔下的事。明明克羅洛已經在領地繳了通行稅,沒想到卻被要求再繳一次。

  由於不想起爭端,所以還是繳了,但那一定是騎兵在賺小費。一想起騎兵們身穿價格頗高的裝備,心情就不爽了起來。不對,事情已經過去了,就算生氣也於事無補。克羅洛這麼告訴自己。正當他收起不悅的心情時──

  「老大,抵達了。」

  「……已經到了嗎。」

  聽米諾這麼說,克羅洛再次睜開了眼睛。帶蓬馬車好像已經停下了。克羅洛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應該是因為長時間都維持同一種姿勢吧?身體的各處都很痛。

  「俺先下車。」

  米諾從馬車上跳下去,克羅洛也接續在後。環顧四周後,便得知這裡是森林內部。一條小溪流過,彷彿在阻擋道路,而在那深處有一座村落。再來,更後面則有座山。山的高度非常驚人,表面潔白──應該是因為山的本體就是一塊巨大的大理石塊吧?──山體裸露在外,傾斜的角度非常恐怖。

  「呼~終於抵達了。」

  克羅洛的背後傳來了聲音。轉頭一看,便看見菲伊朝著自己走過來。她沒有騎馬。

  馬呢?──克羅洛看向菲伊的身後。結果──

  「好~今天就在這裡露營。把韁繩綁在樹上,開始準備吧。」

  「「「收到!」」」

  薩布拉高音量,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精神飽滿地回覆。

  四人散開,開始做露營的準備。

  「這裡是米諾閣下的家鄉嗎?」

  「啊啊,這裡是俺的家鄉。和離家出走的時候相比完全沒變。」

  米諾邁開步伐低語。米諾的聲音比起懷念,更像是在忍耐著恨意。雖然克羅洛很想詢問米諾離家出走的原因,但還是忍住了。因為克羅洛認為有必要的話,米諾應該就會自己說出來。

  此時響起了「咖躂」的一聲。克羅洛反射性地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有一位女性牛頭人看向了這裡。她腳下滾落著桶子。剛剛的聲響應該就是桶子掉下去的聲音吧?女性牛頭人顫抖著身軀,接著──

  「阿莉亞!」

  「哥哥!」

  米諾吶喊了名字後,女性牛頭人──阿莉亞也喊了回來。看來她應該是米諾的妹妹。米諾和阿莉亞同時邁步奔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哥哥!為什麼你要離家出走?」

  「抱歉。我、我──!」

  米諾神情痛苦地吐露話語。看來他似乎不是因為和家人感情不好而離家出走。太好了。克羅洛的鼻子深處感到鼻酸。慘了。好像快哭出來了。此時,發出了「嘶嘶──」的聲響。克羅洛往一旁看去,便看見菲伊眼眶泛淚地吸著鼻涕。不對,不只有菲伊。不知何時走過來的薩布、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四人也眼眶泛淚地吸著鼻涕。是鼻涕五重奏。

  「真是感動的再會呢。」

  「確實呢,大姊。我也不禁回想起家人的事了。」

  菲伊一邊用手指擦拭淚水一邊說道後,薩布則用顫抖的聲音回覆。「我也是」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接續回應。不知道為什麼,克羅洛把眼淚吸回去了。不對,克羅洛知道理由。是因為聽到鼻水五重奏的錯。好想叫他們把我的感動還來。

  「克羅洛大人,您覺得如何呢?」

  「……」

  「該、該該、該不會,您看到這幕感動的景色,不會覺得感動嗎?」

  「「「「──!」」」」

  克羅洛緘默不語後,菲伊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薩布、阿爾巴、格拉布、蓋納倒吸了一口氣。四人露出和菲伊相同的表情。

  「我很感動喔。」

  「真的──」

  「媽媽!哥哥他!米諾哥哥他回來了!」

  菲伊說的話被阿莉亞打斷。場面變得一片寂靜。不久後,家門開啟了。走出來的人是一位年老的女性牛頭人。

  「米、米諾!」

  「媽、媽媽!媽媽~!」

  米諾離開阿莉亞,朝著母親衝了過去。緊緊地抱住母親後,顫抖著身體。

  大概是哭了吧?

  「真是感動的再會呢。」

  「確~實呢。」

  菲伊非常感動地說道,克羅洛點了點頭。克羅洛聽到了吸鼻水的「嘶嘶──」、「啾嚕啾嚕」聲。好想感動。雖然想感動,但鼻水的聲音卻不允許他感動。磅磅磅!──家門一扇一扇開啟。牛頭人們陸續走了出來。

  「是米諾耶!」

  「真的耶!是米諾!」

  「大家、是米諾!米諾回來了!」

  牛頭人們七嘴八舌地大喊,開門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然後,一群牛頭人的身姿從村落的內部現身。走在最前面的牛頭人停下了腳步。是一位獨眼的牛頭人。怎麼看都不是個正經的人。該不會那位是米諾的父親吧?

  「父親!父親──!」

  「米諾!是米諾嗎!」

  米諾和獨眼的牛頭人──米諾的父親跑了起來。距離拉近,只剩幾步就能來一份感動的相擁時,米諾的父親卻大大踏出了腳步。

  米諾沒有停止。粗壯的手臂揮出,拳頭擊中米諾的側臉。那一拳究竟隱藏著多大的力量?米諾被擊飛,翻滾了幾圈才終於停了下來。應該是想再揍一次吧?米諾的父親舉起了拳頭。但──

  「哈茲!別打了!」

  「沒錯,哈先生!這可是難得的親子重逢耶!」

  周圍的牛頭人們紛紛介入其中。看來米諾的父親名叫哈茲。米諾緩緩起身。

  「你做什麼啊!垃圾父親!」

  「這是我的台詞!笨蛋兒子!」

  「嘖!回到家之後結果是這樣嗎。」

  米諾看著其他方向,環顧四周。

  「……哥哥們呢?」

  「死了。」

  「──!」

  哈茲口不擇言地說道,米諾倒吸了一口氣。

  「什、什麼時候死的?是生病嗎?」

  「是事故。在你離開沒過多久之後就被捲進落石裡了。所以,你至今為止都去哪溜達了?」

  「……我成為軍人了。」

  米諾低下頭,小聲地呢喃。

  「哈!一個逃避家業的半吊子怎麼可能勝任軍人!」

  「才不是!我真的當上軍人了!我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工作!」

  「那你給我看證據啊!」

  克羅洛越過小溪,朝著米諾走近。

  「你誰啊?」

  「──!」

  哈茲瞪了克羅洛一眼,米諾彷彿像是回過神似的回過頭。

  「我是米諾的上司克羅洛•克洛佛德。我目前擔任位於波烏堤茲男爵領地北方的艾拉奇斯侯爵領地,以及卡德伯爵領地的領主。」

  「你說什麼?」

  哈茲的眼光變得銳利。雖然我覺得非常可怕,但我可不能逃避。

  「米諾作為副官,非常優秀地輔佐我。」

  「哥哥!」

  「一定是騙人的。我從來沒聽說過亞人能擔任副官。」

  「但是,他穿著軍服喔?」

  「笨蛋,軍服我也做得出來。」

  「是這樣沒錯,但他們做軍服來騙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阿莉亞激動地大喊,牛頭人們騷動起來。

  「菲伊,把裝在帶蓬馬車裡的禮品拿來!」

  「薩布先生、阿爾巴先生、格拉布先生、蓋納先生,拜託你們了!」

  「「「「收到!」」」」

  克羅洛揚聲呼喚後,菲伊將工作拋給了薩布等人。薩布等人走向帶蓬馬車,半晌後便把裝著禮品的箱子搬了過來。

  「克羅洛大人,禮品放在這裡可以嗎?」

  「嗯,拜託了。」

  「「「「收到!」」」」

  薩布等人輕輕地將木箱放在地上,打開了蓋子。箱子內當然是裝著克羅洛在皮克斯商會購買的布匹。哇!──牛頭人們歡呼。克羅洛在內心撫胸鬆一口氣。原本有一點擔心他們會不會不喜歡。

  「這是我們精心準備的禮品。請收下。」

  當牛頭人們邁出步伐後的下一秒──

  「等等!」

  哈茲拉高音量喊道。牛頭人們瞬間停止了動作。

  「……那個,犬子真的是以軍人的身分工作嗎?」

  「所以我就說是了嘛。」

  「我沒問你!」

  米諾煩躁地說道,哈茲粗聲粗氣地回應。

  「那,怎麼樣?雖然我的兒子是亞人……」

  「米諾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軍人。如果沒有他,我現在應該不能像這樣站在各位的面前吧。雖然用物品來表達謝意可能會讓各位覺得有些不妥,但希望各位能收下。」

  「知道了。那我就充滿感激地收下了。」

  哈茲搔頭說道後,回過了頭。

  「大伙們!這是克羅洛大人他們送來的禮物!之後再和平地決定分配方法,現在就先搬到集會所!」

  哈茲走近木箱,輕鬆地搬起。

  「鐵次、諾司、赫吉,過來幫忙。」

  「「「收到!」」」

  三位牛頭人踏出步伐,他們也輕輕鬆鬆地搬起了木箱。

  哈茲站在最前方邁出步伐後,除了阿莉亞和米諾的母親以外的全員也跟在了後面。

  「可惡!也不打算和我對上眼。」

  「哥哥,站得起來嗎?」

  「這根本不算什麼。」

  米諾用手背擦拭嘴角,站了起來。他的步態很穩健。

  「……父親也上了一把年紀了。」

  「對啊。我其實也想讓他輕鬆一點……」

  米諾嘟噥了一句後,阿莉亞一臉悲傷地說道。

  「那個……」米諾的母親朝著這裡走了過來。

  「怎麼了嗎?」

  「我是米諾的母親,名叫塔楷。我為我丈夫方才的無理……」

  「畢竟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沒關係的。」

  克羅洛苦笑。說實在的,克羅洛希望能更和平地處理。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說出來的。

  「真的萬分抱歉。然後,剛剛的……我兒子米諾真的有好好地派上用場嗎?這孩子從小開始就缺乏專注力──」

  「媽媽!」

  米諾發出悲鳴喊道,克羅洛再次苦笑。克羅洛明白米諾的心情。兒時的事情被說出來真的很羞恥。

  「塔楷小姐,令郎真的是一位可靠的副官。如果沒有他,我應該早就死在首次的戰場上了吧。多虧有他才有現在的我,請您感到自豪。」

  「喔、喔喔──!」

  塔楷用雙手摀住臉,激烈地大哭了起來。

  「媽媽,別哭了,這樣很丟臉。」

  「什、什麼很丟臉!十幾年前離家出走的兒子,如今卓越地長大成人返家了耶!哪裡會有不高興的父母啊!」

  塔楷邊哭邊說道後,米諾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被毆打的時候會覺得很生氣,但當他人為自己流淚時,反而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吧?克羅洛輕輕拍了拍米諾的後背。

  「你應該還有很多想說的話吧?今天就和家族慢慢地度過吧。」

  「可以嗎?」

  「在這種氣氛之下,沒辦法把話好好說清楚吧。」

  克羅洛仔細一聽,聽到了馬匹的叫聲從遠方傳來。

  「老大,你們──」

  「我們就露營。」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要好好重視家人才行喔。」

  克羅洛再次拍了拍米諾的腰,米諾就和阿莉亞與塔揩一起走回自己的家了。

  家門關上後,克羅洛鬆了口氣。

  「薩布先生、阿爾巴先生、格拉布先生、蓋納先生,後續就交給你們了!」

  「「「「收到!」」」」

  菲伊拉高音量喊道後,薩布一行人為了繼續露營的準備,朝馬車的方向走去。菲伊站在了克羅洛的旁邊。

  「米諾閣下衣錦還鄉了呢。」

  「對啊。」

  「您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克羅洛嘆著氣回應後,菲伊一臉疑惑地盯著克羅洛的臉。

  「可以的話,我不想帶著不好的企圖讓米諾衣錦還鄉。還有,他們那麼開心的話,那個……罪惡感一陣一陣地……」

  「克羅洛大人不僅有紀律,內心也很細膩呢。」

  話說──菲伊好像想起了什麼,說道。

  「您想讓米諾閣下的家族做什麼事?」

  「建設港口。我沒說過嗎?」

  「我是指之後的事。」

  「港口建造完成後,我想讓他們搬運貨物,或是整修連接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和卡德伯爵領地的街道。之後還有鹽田吧。」

  雖然不知道商人會不會給我們使用港口,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地建出鹽田啦──克羅洛在心中補充說明。

  「怎麼了嗎?」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但真是一場糟糕的交易呢。明明沒辦法做任何保證,就想叫他們拋棄原有的生活。感覺被拒絕也是當然的。」

  「克羅洛大人,您想太多了。」

  「不,但是,負責人沒有思考過才糟糕吧?」

  「那麼,我更正說法。克羅洛大人您一個人想太多了。」

  「是嗎?」

  「是的。」

  菲伊點頭,側過頭看了看身後。克羅洛跟著看向菲伊的身後,便看見薩布一行人正在進行露營的準備。他們搭起天幕,用石頭製作爐灶。手法果然高明。

  「我沒辦法熟練地準備露營。」

  「畢竟軍校沒怎麼教過這種事呢。」

  「所以,我才判斷把事情交給薩布閣下是最好的選擇。」

  「……原來如此。」

  克羅洛過了半晌才點頭。原以為菲伊只是隨便把工作丟給別人,看來她判斷的結果是交給別人才能順利地進行。菲伊也成長了呢。

  「克羅洛大人很弱呢。」

  「這個嗎……嗯……沒錯。」

  雖然想否認,但這是事實。雖然克羅洛可以贏過精靈或矮人的新兵,但卻贏不了同樣是新兵的獸人,體力差距過大。

  「我很強。」

  「是這樣沒錯!但再委婉一點!說得再委婉一點啦!」

  哼哼──菲伊挺起胸膛,克羅洛則是拉起嗓子說道。

  「但是,並不是只要強就可以辦到任何事。人類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所有的事情。克羅洛大人也一樣。雖然我的話變得有點冗長,但如果要我說的話──!」

  「如果要妳說的話?」

  「我認為米諾閣下已經思考過,什麼東西對自己的一族而言才是重要的,並且做出了決定。所以,克羅洛大人不需要一個人想那麼多。」

  「這樣啊。妳說的沒錯。」

  「沒錯。」

  菲伊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菲伊說的話有一些銜接不太好的地方,但克羅洛的心情輕鬆了許多。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所有的事,也不是只有自己在思考。由於太過緊張,所以導致視野變得狹窄了吧。

  「大姊!露營的準備完成了!」

  「我馬上過去!」

  傳來了薩布的聲音,菲伊轉過頭大喊。

  「那麼,克羅洛大人就好好地休息,為明天之後做準備吧!」

  「那菲伊妳呢?」

  「我來守夜!」

  克羅洛詢問後,菲伊挺起胸膛回答。總感覺她看起來很開心。該不會她很憧憬守夜吧?有種不祥的預感──

  ※

  夜晚──「呼~呼~」,帶蓬馬車內傳出了平穩的鼻息聲。是菲伊的打呼聲。明明說要守夜,結果吃完晚飯後就不小心睡著了。真像她的風格──

  「……睡在護衛對象的腿上,是怎樣?」

  克羅洛發起牢騷後,視線接著往下看。菲伊把克羅洛的大腿當成枕頭睡著了。突然,發出了「蹦!」的一聲。是菲伊的頭從克羅洛的大腿上摔下來的聲音。

  「好、好痛。」

  菲伊翻身換了一個方向,變成俯臥姿勢後便停止了動作。再來,菲伊試圖回到原本的位置,向上──往克羅洛的方向移動,她將手放在克羅洛的腰上。膝枕完成了。

  「這樣是不壞啦,但感覺會被誤會。」

  克羅洛的上半身向前傾,但因為菲伊是趴睡姿勢,所以克羅洛看不到她的胸部。正當克羅洛感到惋惜而打算起身時,菲伊的身體震了一下。她的手放在了劍柄上。

  「有氣息。」

  「大姊、克羅洛大人,我要開門囉。」

  菲伊小聲呢喃後,馬上傳來了薩布的聲音。現在很不妙。但是,克羅洛還沒來得及阻止,帳幕就打開了。薩布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這是誤會。」

  「我明白。我呢,也是個男人。嘿嘿,我明白的喔。那麼,請慢慢來。」

  克羅洛先發制人說道,卻沒有解開薩布的誤會。他露出一臉好像說了什麼好話的表情,關起了帳幕。

  「我就說是誤會了。」

  「好痛!」

  克羅洛站起身之後,菲伊沙啞的聲音伴隨著「咚」的一聲響起,敲到了地板。但是,現在要先做的事情是解開誤會。克羅洛拉開帳幕跑了出去。

  「克羅洛大人,您可以慢慢來。」

  「所以,我就說這是誤會。」

  「嘿嘿,就當作是這樣吧。」

  薩布笑容滿面,用手指在鼻子底下擦了擦。營造出一種「我做了一件好事啊~」的氣氛。不行了,說服不了他。

  「然後呢,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牛頭人的小姑娘拿了慰勞品過來。所以我想詢問可不可以收下。」

  「既然是她們難得的好意,我們就收下吧。應該還沒接受吧?」

  「當然。」

  語畢,薩布邁開步伐。克羅洛慌張地跟在了後面。帶蓬馬車的後方有天幕和用石頭製作的爐灶,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正圍著爐灶發呆。

  從帶蓬馬車的陰影處走出來後,便看到一位手拿著鍋子,站在小溪對面的女性牛頭人──應該是阿莉亞吧──克羅洛走近阿莉亞,不讓自己嚇到她。

  「阿莉亞小姐?」

  「哇!?您居然認得出我。」

  阿莉亞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薩布也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我從薩布那裡聽說,妳好像帶了慰勞品過來。」

  「是的,因為我從哥哥那裡聽說您們只有帶乾糧過來。只是……」

  阿莉亞難為情地垂下雙眼。

  「因為是使用簡陋的食材製作的食物,所以應該不合貴族的口味。」

  「不會,妳幫了大忙。」

  克羅洛面帶笑容,收下了阿莉亞遞來的鍋子。

  「那麼,我先回家了……」

  「雖然距離很近,但請路上小心。」

  「好的,謝謝您。」

  阿莉亞低頭鞠躬後便轉過身子,背對克羅洛一行人。她越過小溪,以讓人感到輕快的步伐朝自己的家走了回去。

  「雖然這樣就是第二餐,但還是吃吧。」

  「好的,我來拿鍋子。」

  克羅洛將鍋子遞給薩布,走向阿爾巴、格拉布、蓋納的身旁。

  ※

  隔日早晨──克羅洛感受到一股尿意而起床了。身體好重。是不是感冒了?克羅洛垂下視線後,便看見菲伊正緊緊抱著自己。雖然這是一個會被人誤解的動作,但克羅洛反思著自己是否該更寬容才行。

  看吧,這個乳溝……更正,天真無邪的表情。這種胸……不對,被這種天真無邪的表情影響而感覺生氣,正是心中不夠沉穩的證明。身為上司,心中必須要有胸……不對不對,必須要沉穩才行。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膀胱已經在訴說現在就是極限了。雖然非常可惜,但也沒辦法。克羅洛離開菲伊,打開帳幕走到了外面。由於是早上,所以肌膚感到有點寒冷,但天氣還不錯。

  正當克羅洛躲在樹蔭解決,用小溪的水洗手時,傳來了「蹦!」的聲響。克羅洛抬起頭,便看見米諾正好被哈茲推開。

  「父親!你聽我說!」

  「我要聽你說什麼!原以為你久違地回家,結果卻打算把我們……把家人賣掉,這是什麼心態!不知羞恥!渾蛋!」

  哈茲的怒吼聲響徹雲霄。音量大到連空氣都在震動。還好是在解決完後才聽見大吼,要不然在憋尿的時候聽到那個聲音,應該會尿出來吧。

  「才不是!我是考慮到家人的事──」

  「你考慮的根本不是家人!而是自己的成名!」

  哈茲的喝斥聲打斷了米諾所說的話。什麼什麼?──牛頭人們紛紛從家裡走出來。

  「父親!求求你好好聽我說話!」

  「吵死了,渾蛋!」

  哈茲的怒吼聲隨著拳頭一同送出。拳頭擊中米諾的側臉,米諾跌坐在了地上。

  「你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我要和你斷絕關係!別讓我再看到你的臉!」

  「父親!」

  米諾大叫,但哈茲卻沒有要聽的意思,用力地關上了門。米諾站起身,用手背擦拭嘴角。他看著自己的家,抖動著肩膀。過了片刻,米諾轉過身背對家門,邁出步伐。他垂下肩膀的樣子讓克羅洛的內心隱隱作痛。

  「……米諾?」

  「老大!」

  克羅洛站起身搭話。米諾驚訝地抬起頭,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

  「真的很抱歉。說服失敗了。」

  「不用在意。我原本就覺得很難說服。」

  「不好意思。」

  米諾難受地說道,越過小河。轉過身並當場蹲了下來。他用雙手捧起水,漱了漱口後將水吐出。應該是被打的時候嘴巴被劃破了吧?米諾吐出來的水都被血染色了。米諾重複了這個動作幾次,停止了動作。他瞇起眼,盯著村落。

  「……看到這個村莊後,您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這是一座好村莊。」

  克羅洛說出了一個保守的答案後,米諾的肩膀微微地晃動。

  大概是在笑吧。

  「請您說實話。」

  「…………是一個寂寞的村莊。」

  煩惱過後,克羅洛將實話說了出來。這座村落彷彿像被埋沒在森林中。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克羅洛認為這裡就像一座等待衰落之日來臨的廢墟。

  「在來這裡之前,俺也說過了。俺的一族會從那座山切割大理石,然後搬出去維持生計。俺們就只是一個每天從早到傍晚切割、搬運大理石,每天反覆做著這份工作的一族罷了。」

  「我覺得這是一份很優秀的工作喔。」

  「俺也……啊啊,俺並不是要諷刺您,但如果這件事是別人來做的差事的話,俺覺得俺也會這麼說。畢竟這是對他人有幫助的工作,沒人做的話這個世界就無法運轉了。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切割石頭也是一份很優秀的工作。但是,俺心裡卻不認為這工作很優秀。因為討厭的不得了,所以才會離家出走。」

  米諾話中帶著自嘲說道。從早到傍晚切割、搬運大理石的工作──講出來僅僅只是這樣而已,但卻是一份伴隨著生命危險的殘酷工作。就算如此,他們也必須像祖先那樣工作。工作、工作、繼續工作,再因事故或壽命而死。米諾無法忍受只有這種結局的人生。

  雖然將「我明白」說出口很簡單,但其中卻沒有理解和共鳴。有的時候一時的寬慰或安慰會成為救贖吧?但是,米諾應該沒有尋求這種救贖,再者克羅洛自己也不想說出那麼空虛的話語。他不想侮辱米諾的痛苦。

  「老大,可以交給俺來說服嗎?」

  「總感覺現在說這個有點晚呢。」

  「確實。」

  克羅洛輕輕聳肩後,米諾咯咯地笑了。

  「就交給你說服了。」

  「謝謝你。」

  米諾站起身,瞇起了雙眼。

  ※

  三天後──菲伊颯爽地跳上馬匹,盯著克羅洛。

  「那們,我要去買東西了。」

  「路上小心。」

  「不用擔心我。」

  菲伊彷彿說著「交給我吧」似的,敲了敲胸脯。克羅洛對騎著馬的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使了一個眼色。三人則是面帶嚴肅地地點了點頭。

  「阿爾巴先生、格拉布先生、蓋納先生,我們走了!」

  「「「收到!」」」

  「嗨喲!黑王!」

  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志氣昂揚地大喊後,菲伊讓馬匹奔跑。

  三人慌慌張張地跟在了後面。四人的身姿漸漸遠去──

  「……名字叫黑王啊。」

  「黑王怎麼了嗎?」

  克羅洛小聲呢喃後,薩布詢問道。

  「嗯,這個嘛~因為我知道有一匹名字相同的馬。」

  「原來這是一個那麼有來歷的名字啊,真是令人驚訝。說起來確實有一番風味呢。」

  薩布欽佩地說道。

  「應該沒問題吧~」

  「不用擔心那三人,他們一定可以好好地輔佐大姊的。問題是……」

  薩布的語氣瞬間消沉下來後,側著臉看向了後方。他的視線落在盤腿坐在河畔邊的米諾身上,以及治療他的阿莉亞的身姿。

  「我覺得差不多可以放棄了。」

  「……我知道了。」

  克羅洛過了半晌才點了點頭。薩布說的沒錯。雖然米諾還在持續說服,但結果並不順利。只是重複著被打、被罵而已。或許是因為這樣吧?大多數的居民都和米諾保持距離。這樣的話連談判都不可能。

  「我去和他聊看看。」

  「拜託您了。」

  克羅洛轉過身,朝著米諾走近。

  「……米諾。」

  「老大!」

  克羅洛向米諾搭話後,米諾側著臉看了過來。應該是因為被打了很多次,米諾的臉腫得慘不忍睹。必須得放棄的念頭在克羅洛的心中變得更強了。米諾看著克羅洛一陣子後,再度看向正面。

  「那個……我是不是離開比較好?」

  「請妳繼續治療吧。」

  阿莉亞的手停止治療,提出了問題。雖然克羅洛也曾想過請她離開,但還是決定請她繼續治療。畢竟他很擔心米諾的傷勢,而且她也是相關人士。她有資格聽這些話。

  「好的,謝謝您。」

  阿莉亞繼續治療米諾,克羅洛坐在米諾的身旁,靜靜地向他搭話。

  「米諾,我們重新來過吧。」

  「老大!再一下就好!再給俺一點時間!拜託你!」

  米諾身體轉向克羅洛,雙手、雙腳撐在了地面上。阿莉亞的手停止治療,摀住了嘴巴。克羅洛單膝跪地,面朝向了米諾。

  「為什麼你能夠做到這個地步?」

  「老大,請你看看這座村莊!」

  克羅洛再次看向村莊。他的印象沒有改變。仍然認為像是一座等待衰落之日來臨的廢墟。

  「這座村莊很貧窮,就算死命工作也不足溫飽。」

  「但是大理石是波烏堤茲男爵領地的特產……」

  「雖然從山上採下的岩石會被當成建材使用,但俺們的手中卻沒剩半毛錢。」

  「真過分呢。」

  「不對,這才是正常的。」

  哈哈──米諾笑了笑。是乾笑。

  「在每四個小孩裡,就有一個人會在長大成人之前因病而死。也有小孩在協助工作時死亡,或是被作為奴隸賣掉。這個村子是沒有未來的。」

  「我會盡我所能,但我不能保證你們的未來。」

  「那就夠了。俺沒有說希望你施捨俺們未來。俺希望你能讓父親他們看見夢想。就算不是多大的夢想也沒關係。只要今天努力,或許明天就是稍微更好的一天。這種程度的夢想就足夠了。」

  米諾凝視著克羅洛說道。或許明天會是更好的一天。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是期待。但是,這個村子連期待明天都辦不到。

  「如果只要這樣的程度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問你一個問題。」

  「是的,如果是俺能夠回答的問題的話。」

  「是和剛剛相同的問題。為什麼,你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就算你們有著血緣關係,但你被那樣毆打、辱罵……為什麼,你還會想讓他們看見夢想呢?」

  「這個嘛……俺被父親毆打的時候,俺非常生氣。被辱罵的時候也是,為什麼他們沒辦法理解俺呢……?但是,俺認為父親也和俺們一樣,對老大的好意感到困惑。所以俺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說服他們。」

  米諾抬起頭,害羞地搔了搔頭。此時,發生了一聲巨響。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便看見山被宛如白色霧靄的東西給籠罩著。發生了大規模的落石事故。

  「父親!」

  「爸爸!」

  米諾和阿莉亞發出悲鳴衝了出去。正當克羅洛想追在兩人的後方時,克羅洛停下了腳步,從腰包裡拿出通訊用的魔術道具大喊。

  「菲伊!發生事故!快回來!」

  應該走出了收訊範圍吧?菲伊沒有回應。唔!──克羅洛小聲呻吟。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就不會讓菲伊去買東西了。

  「薩布!通訊用的魔術道具交給你保管!你去騎馬追菲伊!」

  「我知道了!」

  「拜託你了!」

  克羅洛丟出通訊用的魔術道具後,薩布輕鬆地接住它。

  克羅洛轉向前方,越過小溪奔跑。正當克羅洛橫穿村子時──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快看!山上冒煙了!」

  「你、你們──!」

  牛頭人們從家裡走了出來。他們看見被白色霧靄──粉塵包圍的山,發出了悲鳴。

  克羅洛停下腳步,拉高音量大喊:

  「我現在要去救援!對體力有自信的人請跟過來!其他人去準備乾淨的布!」

  牛頭人們面面相覷。他們對指令感到困惑。

  「快點!想救家人的話就不要猶豫!」

  「──!」

  克羅洛大喊後,牛頭人們的身體震了一下。克羅洛暗忖自己是不是造成他們的反感,但牛頭人們卻困惑地展開了行動。這樣的話……──克羅洛再度開始奔跑。他橫越村落,越過窄路,而在那前方──是一片地獄。

  瀰漫著粉塵的採石場中,牛頭人成堆地倒在了地上。哞~哞~的悲鳴聲迴響。沙子啪啦啪啦地落下。落石還沒結束。如果停留在這裡,就會被捲入而致死。

  「救救……我。」

  「我現在就去!」

  一位牛頭人為了求救而伸出手,克羅洛衝了過去。不對,是打算衝過去。下一秒,岩石掉了下來。岩石壓扁了牛頭人,石片就像散彈般飛散開來。克羅洛反射性地交叉雙臂,保護臉部。伴隨著輕微的衝擊,他感受到一陣熱。克羅洛看向手臂,看見石片刺進了手臂裡。

  好可怕。要說什麼東西很可怕,就是石片明明已經刺進手臂裡,卻只感受到一陣熱。恐慌地拔出石片後,熱逐漸地轉為痛感。克羅洛雙腳發抖。好想逃離這裡。但是,如果在這裡逃走的話就無法獲得信任了。會被認為是一個在關鍵時刻逃走的傢伙。那樣是不行的。哞~哞~的悲鳴響起。

  「冷靜點!沒事的人帶著重傷者、輕傷的人自己過來這裡!冷靜點,盡最大努力!這樣就可以得救!可以得救的!」

  克羅洛大聲呼喊後,悲鳴停止了。牛頭人們緩慢地開始動身。克羅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們本來就沒有聽從克羅洛命令的道理。是因為處在生命的緊要關頭,所以才依賴了「可以得救」這句話。

  「父親!」

  「爸爸!」

  傳來了米諾和阿莉亞的聲音。克羅洛瞇起雙眼,但卻無法看穿粉塵。他單手摀住嘴巴,衝進了粉塵裡。粉塵彷彿像濃霧。就算是幾公尺的前方也看不清楚。但是,距離應該沒有離很遠才對。克羅洛靠著記憶和直覺跑向米諾身邊。

  在這途中也發出了「啪啦啪啦」的聲音,也有「咚!」的聲音。落石還在持續。還好視野被粉塵蒙住。要是知道現場的狀況,身體一定會動彈不得。

  「父親!」

  「爸爸!」

  再次傳來了米諾和阿莉亞的聲音,克羅洛瞇起了雙眼。粉塵應該變淡了吧?數公尺前有巨大的影子在搖晃。一定是米諾他們。克羅洛繼續在粉塵中前進,終於能清楚地捕捉米諾他們的身影了。

  「父親!」

  「爸爸!」

  米諾和阿莉亞跪在地上大叫。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兩人正對著被夾在板狀大理石與地面中間的哈茲大喊。

  「……米諾。」

  「──!」

  拍了拍米諾的肩膀後,米諾驚嚇地回過頭。

  「老大!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聽到了你的聲音,所以我覺得你應該需要幫忙。」

  「……老大。」

  米諾低著頭,肩膀顫抖。

  「你們搬不動這塊大理石嗎?」

  「是的,我們兩人想搬走它,但……」

  「不用管我了,你們快逃吧。」

  米諾難受地說道,哈茲一臉痛苦地說。

  「父親!」

  「嘿嘿,我早就覺得遲早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了。但是,我在最後終於能見到你了。這應該是神賜予我的巧妙安排吧。而且,你還晉升為貴族大人的副官了。這樣的話我就能安心地死去了。」

  「您別說這種話。我還沒盡孝耶。」

  「米諾、阿莉亞,你們後退!我要用魔術削除!」

  米諾拉起阿莉亞的手,從哈茲身邊離開。

  「如果不小心削到身體,那就抱歉了。」

  「那時就放棄吧。」

  「天樞神樂、天樞神樂、天樞──」

  克羅洛發動了魔術。魔術式填滿了視野,強烈的頭痛襲來。被要求進行超越極限運算的大腦正在發出悲鳴。克羅洛流出鼻血,用手背擦拭。

  「喂、喂!你好像不太妙耶?」

  「天樞神樂、天樞──、天──」

  克羅洛繼續發動魔術。不妙。哪裡不妙?那當然是魔術的多重發動。頭痛就算了,連鼻血也流了出來。這根本不可能沒事。突然,視野變得一片黑暗。視野恢復後,地面正在逼近。克羅洛咬緊牙關,設法重新調整姿勢。

  周圍飄浮著超過二十顆的漆黑球體。克羅洛握緊拳頭,使漆黑球體移動。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的漆黑球體消失了,只剩下布滿坑洞的大理石。哈茲動了動身體,大理石變得四分五裂了。

  「你們三個快逃吧。」

  「喔!話說,你看起來快死了耶!」

  「我來扛。」

  視線突然變高了。因為克羅洛被米諾扛了起來。

  「好了!去避難吧!」

  哈茲站在最前方,後面以阿莉亞、米諾的順序開始步行。突然,視線變得一片黑暗。克羅洛抬起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卻看見一塊巨大的岩石正掉落下來。不行了,四個人會一起被壓扁。想不到除此以外的未來了。但是──

  「專司混沌的──省略!祝聖刃!伸長吧!!」

  漆黑的光貫穿岩石,將其粉碎成碎片。光芒消逝,菲伊單手持劍跑了過來。克羅洛鬆了口氣。話說,那麼草率的祈禱居然也給予回應,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真是寬宏大量。

  「我會想辦法處理岩石!」

  「拜託妳了!」

  大家在哈茲的引導下越過粉塵。受傷的牛頭人們成群橫躺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薩布發號指令,而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以及從村裡來的牛頭人們正在忙碌地四處奔波。

  「應該……」

  哈茲環視四周,小聲地呢喃。雖然沒有聽得很清楚,但他好像是說「沒救了吧」的樣子。

  ※

  傍晚──牛頭人們聚集在位於村莊中央的空地。這並不是事前商量好的。本次的事故出現了五名死者、十名重傷者、二十名輕傷者。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這樣的不安使牛頭人們行動了起來。

  牛頭人們如坐針氈地來回走動,不知何時圍成了一個圓。雖然他們似乎要討論今後的事情,但好像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的話。克羅洛坐在空地角落的一根圓木上,凝視著他們。

  「嗚嗚!用了太多神威術,頭好痛。」

  「辛苦妳了。」

  菲伊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坐在旁邊,克羅洛向菲伊表達慰問。

  「傷者的狀況還好嗎?」

  「我已經對重傷者施展神威術了,但……」

  菲伊含糊其辭。雖然專司混沌的漆黑女神的神威術泛用性高,但取而代之的是它沒有特別擅長的領域。它沒有能確實拯救重傷者的力量。即便如此,還是聯繫著希望。微渺的希望總比沒有來得好。

  「……大家,請聽我說。」

  傳來了一道沉穩的聲音。是米諾的聲音。牛頭人們停止了說話。

  「我覺得這個村子已經沒救了。就算待在這裡也只是被壓榨。沒有未來。」

  「那該怎麼辦才好?」

  「對啊對啊。出了這個村子,只有更殘酷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歷代祖先都一直住在這裡。結果我們卻要離開……」

  牛頭人們對米諾說的話拉高了音量。

  「離開又能怎樣?你有辦法嗎!?」

  「我有!」

  一位牛頭人大喊,米諾卻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是坐在那裡的……」

  說道,米諾看向克羅洛。

  「克羅洛大人的副官。我這次回到村裡,是因為我們需要建造港口的人手。所以,你們有地方能去。」

  「只要去那個人的地方,就能過比現在還要更好的生活嗎?」

  「不是只有比現在更慘的生活在等著我們嗎?」

  「我不想過著像奴隸一樣的生活!」

  「你只是為了自己出人頭地而把我們賣掉吧!」

  牛頭人們紛紛大叫,但米諾沒有反駁。

  當牛頭人們說完話後,米諾終於開口:

  「老……不對,克羅洛大人不是神。雖然他答應我會盡量給你們過上好的生活,但他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未來。」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我們家還有小孩子耶!」

  「如果我們相信他,結果被背叛了怎麼辦!」

  「你是叫我們拋棄現在的生活,賭上一把嗎!」

  「沒錯!」

  對「賭」這個字有所反應,米諾大叫。牛頭人們吵鬧了起來。

  「如果要我說真心話,我也不想賭啊。但是,有時也不得不由賭來打破局面。我倒想問問你們,有方法可以什麼都不賭就能逃離現在的局面嗎?每四個出生的孩子就有一人會死。也有人被當成奴隸賣掉。甚至像今天這樣被落石事故砸死。這種局面到底要如何改變?怎麼樣才能對明天抱持希望?如果有好主意就告訴我啊!」

  米諾提出質疑,收到的卻是一片沉默。

  「如果我們要逃離現在的生活,就只能賭一把了。」

  說完,米諾陷入了沉默。牛頭人們面面相覷。他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沒有未來。但是,他們無法做出決斷。這是當然的。把全部的財產都賭下去,這種事普通人也做不到。正當克羅洛思考這場對談是否到此為止之時,哈茲開口了。

  「我覺得要賭也行。」

  「……父親。」

  米諾吃驚地呢喃,哈茲則是尷尬地別過了頭。

  「儘管克羅洛大人別有用心,但他還是幫助了我們。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呢。既然那個人都說會盡量讓我們過上好生活,那就有相信的價值吧?」

  「但是,要我們離開這片土地……」

  「事到如今,去其他地方會更順利嗎?」

  「工作也是。我們做得了切石頭以外的工作嗎?」

  哈茲用沉穩的語調說道後,牛頭人們將心中的不安說了出口。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我也很不安。但是,就算待在這裡也沒有未來。」

  「──!」

  哈茲的話語讓牛頭人們倒吸了一口氣。

  「五人死亡,十人意識不明的重傷。就算他們恢復意識,也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像原本那樣工作。這樣的人力不曉得繳不繳得出今年的稅金。」

  「設法讓他們等我們一下呢?」

  「至今為止有成功讓他們等待的先例嗎?」

  一位牛頭人戰戰兢兢地開口後,哈茲反問。但是沒有人回應。牛頭人閉緊嘴巴,失落地沉下肩膀。

  「假如把孩子們賣──」

  「不要!我已經不想再賣掉孩子了!」

  哈茲小聲地低語後,一位女性牛頭人歇斯底里地大叫。應該是因為這個成為契機吧?四面八方傳來啜泣的聲音。

  「就算繳得出稅金,那明年怎麼辦?事故又……不對,減少人數工作的話,一定會有哪裡出現問題,肯定還會再發生事故。」

  「什麼嘛,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選擇嘛。」

  一位牛頭人嫌棄地說道,場面再次陷入了沉默。大家都露出嚴肅的表情低著頭。不知道持續這樣多久。

  「……來賭吧。」

  「沒錯。來賭吧。」

  「我已經不想再放棄孩子了。」

  「啊啊,來賭吧。」

  某人小聲地呢喃,這個聲音傳遍了全體。

  「真是太好了。」

  「還沒結束。」

  菲伊安心地說道,克羅洛小聲地呢喃。想法統一了。接下來就必須得說服波烏堤茲男爵。

  好了,該怎麼辦才好呢?──克羅洛開始構思說服的主意。

  ※

  隔日中午──「好熱」、「好痛苦」的呻吟聲傳來。是被收容在集會所的負傷者的聲音。天亮之前已經有三人死亡,剩下的七人則像這樣在死亡邊緣徘徊。

  如果克雷有跟過來就好了──克羅洛坐在集會所前面的圓木上嘆氣。從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出發的時候,完全沒想到會發生事故。任誰也想不到目的地會發生事故吧?這不是自己的責任。但是,卻不禁思考自己原本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麼。

  正當克羅洛思考這些事時,米諾和十位牛頭人一起從通往採石場的道路走了過來。有一些人扛著鏟子。他們把遺體埋葬至採石場附近的共用墓園回來了。過了不久,他們抵達了空地,但牛頭人們卻不打算回家。米諾從牛頭人們之間走了出來,站在克羅洛的前面。

  「老大,波烏堤茲男爵呢?」

  「他還沒來。」

  當克羅洛的視線看向放在圓木一旁的木箱時,米諾拉高了音量:

  「老大,他來了!波烏堤茲男爵!」

  「你見過他嗎?」

  「看薩布帶路就知道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克羅洛凝視正前方。一位身穿奢華服飾的男人在薩布帶路下,接近了過來。他的周圍跟著五位男人。是身穿板甲的一群男人。雖然板甲的顏色是黑色,卻刻著複雜的雕刻圖案。他們應該是波烏堤茲男爵的護衛吧?

  「克羅洛大人,我把人帶過來了。」

  薩布大喊,克羅洛站起身。緩緩地走近他們。一位身穿板甲的男人邁出步伐。他的手握住劍柄。示意著克羅洛不要靠近。

  「亞可,沒關係。」

  「是!失禮了。」

  波烏堤茲男爵抬起單手。男人──亞可放開了劍柄,讓路給波烏堤茲男爵。他們應該是很親密的關係吧?亞可沒有敬禮。

  「……你就是艾拉奇斯侯爵?」

  「是的,我的副官──」

  「那件事我已經聽過了。」

  波烏堤茲男爵打斷克羅洛說的話。是用不耐煩的口吻。

  「我聽說採石場發生了事故……」

  波烏堤茲男爵瞥了一眼牛頭人們──

  「因為他們說是大型事故,所以我才趕緊來看看情況,但這不是還剩下很多人嗎?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快點回去工作。這樣我就不追究你們偷懶的事。」

  「請您等一下!」

  波烏堤茲男爵轉過身,克羅洛拉高音量大喊。

  「還有什麼事嗎?」

  「因為發生了事故,所以能夠工作的人只剩下在場的十人。僅僅十人不可能做切割石材的工作。事故又會……不對,就算不會發生事故──」

  「所以,怎麼了?就算放著亞人不管,他們也會自動增加。再說,你有權利對我的決定唱反調嗎?明明才剛篡奪侯爵位就來指使我……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新貴族。」

  波烏堤茲男爵用厭煩的態度打斷克羅洛說的話。看來他很討厭新貴族。會一臉不耐煩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感覺談判的難度變高了。但是,不能退縮。

  「……恕我直言,他們已經無法工作了。」

  「那不是由你決定的事。」

  「您說的沒錯。」

  克羅洛點頭,側著臉看向了後方。米諾點頭,拿著木箱過來。米諾沒有走到克羅洛面前。因為被格殺勿論的可能性也並非為零。米諾將木箱放在地面上,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下跪。接著,克羅洛打開了木箱。

  「這是一千枚金幣。這筆金額能讓您將他們讓給我嗎?」

  「『他們』是指負傷者嗎?」

  「不,是所有的居民。」

  「這個村子的居民……」

  波烏堤茲男爵含糊其辭地唸著。他的眼神正在飄移,他應該對居民的數量沒有概念吧?這時亞可走向前,在波烏堤茲男爵的耳邊低語。

  「這個村子的居民應該有兩百位左右。換算下來一個人五枚金幣的話──」

  「能夠工作的只有十人。雖然只能做為參考,但在我的領地中,健康並且是處女的奴隸最多能交易五十枚金幣。就算是臨死的奴隸,只要有學識,也有十枚金幣的價值,然而這裡的居民並不是如此。」

  克羅洛打斷亞可說的話後,波烏堤茲男爵不悅地哼了聲。

  「你為什麼想買這個村子的居民?」

  「我想進行開拓,但因為勞動力不足所以難以實行。」

  「那只要買奴隸就行了。奴隸的買賣在艾拉奇斯侯爵領地很興盛吧?」

  「我也有考慮過這個,但我不想欠奴隸商人人情。而且,我不認為他們是用正當的手段來蒐集奴隸。」

  「確實那些傢伙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能湊齊奴隸。但是,他們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沒關係吧?畢竟沒有懲罰領主的方法啊。」

  「這個我也想過了,但我也免不了承受變成惡人的詆毀。」

  「新貴族也會在意評判嗎?」

  「……正是因為成為了新貴族。」

  哼──波烏堤茲男爵彷彿在思考似地雙手抱胸。亞可開口說道:

  「大哥,不可以上新貴族的當。」

  「閉嘴,亞可。決定的人是我。」

  「是!失禮了。」

  亞可把腰挺直說道。

  「…………好吧。」

  「謝謝您。」

  克羅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原本還想事情會變得怎麼樣,看來進展得很順利。

  「就這樣嗎?」

  「……您的意思是?」

  「我可是聽了你的請求。你給我雙手撐地磕頭。」

  「──!」

  克羅洛倒吸了一口氣。磕頭──也就是叫他下跪的意思。克羅洛感到一頭熱。該下跪嗎?如果不這麼做,他可能會推翻前面說的話。

  「老大,俺會向後看。」

  「那可不行。艾拉奇斯侯爵正在為了你們拜託我事情。你們有義務要把這個姿態深深刻在腦海裡。」

  波烏堤茲男爵露出令人作嘔的笑容說道。不論怎麼想,他的目的都只是讓克羅洛品嚐屈辱的滋味。

  「怎麼了?不磕頭的話,我就聽不到你的請求喔。」

  「……我知道了。」

  克羅洛跪立,雙手撐著地面。在部下……不對,在眾人的面前丟臉。克羅洛事到如今才明白「自己拋棄自尊心」與「自尊心被他人踐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頭還太高了喔。」

  克羅洛聽到了愉悅的聲音。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恥,克羅洛的身體發熱。滴瀝、滴瀝,鼻血滴落了下來。一定是因為昨天用了太多魔術的錯。

  「頭太高了。」

  「……」

  克羅洛沉默不語,將頭部往地面磨擦。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可能是情感已經失控了吧?過了整整一分鐘後,克羅洛抬起了頭。

  「這樣就可以了吧?」

  「啊啊!糟糕,我剛剛沒看到。」

  克羅洛提出疑問後,波烏堤茲男爵裝傻地說道。該說是幸運嗎?克羅洛的情緒還很平穩。再低一次頭也沒關係。

  「我知道了。那我要不要親你的鞋子一下?」

  「──!」

  波烏堤茲男爵的臉色瞬間漲紅。看來是惹他生氣了。克羅洛有可能就這樣被斬殺。波烏堤茲男爵踏出腳──

  「大哥!」

  「幹嘛!」

  亞可大叫,波烏堤茲男爵大叫回應。

  「艾拉奇斯侯爵已經好好磕頭了。或許大哥您沒有看到,但我已經好好地見證這一切了。」

  「你這傢伙!你到底是誰的──!」

  「大哥您已經越線了!現在的立場是即使被挑起決鬥也不奇怪了。」

  亞可嘆氣似地說道,波烏堤茲男爵視線看向護衛。

  但是,護衛別過了臉。

  「如果這件事讓姊姊大人和令郎知道,他們會怎麼說……」

  咕!──波烏堤茲男爵語塞了。還以為兄弟間的爭吵要開始了,沒想到波烏堤茲男爵卻突然回過了頭,邁著粗暴的步伐走了出去。

  「請您等等!那這個村子的居民呢!?」

  「隨便你!」

  克羅洛大喊後,波烏堤茲男爵歇斯底里地大叫回應。真沒辦法──亞可聳聳肩,朝著克羅洛走了過來。他跪下拿起了木箱。

  「總而言之,交易成立了。我會把這個交給大哥。」

  「剛才真的謝謝您。」

  「用不著道謝。但是,如果你覺得感謝的話,就別把我賺零用錢的事情說出去。」

  「好的,當然。」

  克羅洛的臉上露出笑容後,亞可也露出了笑容。亞可搬起木箱,往波烏堤茲男爵的後方追了過去。克羅洛確認看不到波烏堤茲男爵一行人的身影後,在原地重新坐了下來。緊接著,米諾跪在了一旁。

  「……老大,您為了俺們磕頭,真的很抱歉。」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精神上很痛苦呢。」

  「克羅洛大人,真的很抱歉。」

  薩布下跪在克羅洛的正前面。

  「用不著道歉。倒不如說,我還想感謝你們呢。你們依照指示,收買了騎兵隊長,讓他跟著波烏堤茲男爵一起過來。雖然我沒想到他是弟弟。」

  「你漏掉了『灌輸虛偽的情報』喔。」

  「『虛偽』聽起來會給人不好的印象。就只是稍微浮誇地告訴他們而已啦。」

  「那也可以說是虛偽。」

  咯咯咯──薩布笑了。

  「話說,你花了多少錢收買他?」

  「五十枚金幣。話說,您居然知道他會接受收買。」

  「畢竟騎兵的裝備非常高級。我覺得他們應該是透過賺零用錢,來賺取一些相當可觀的金額。要打算讓他被揭穿後受到處罰?還是讓他答應收買,繼續賺零用錢?嗯,這不是一個不利的賭注喔。」

  好了──克羅洛站起身。一會兒,米諾和薩布也站了起來。

  「既然已經向波烏堤茲男爵獲得移居的認可了,接下來只剩回去了。米諾去準備移居的事項,薩布去安排馬車。」

  「「知道了!」」

  米諾和薩布的聲音重疊,克羅洛笑了。

  ※

  四天後──克羅洛一行人返回了哈謝魯。帶篷馬車停在城門前,克羅洛從馬車跳了下來。輕輕地活動筋骨後,身體的四處都發出了聲響。果然,用馬車移動對身體有負擔。克羅洛大大地嘆了口氣後,往後方看去。

  帶篷馬車後方連接著二十台以上的載貨馬車。載貨馬車不但老舊,破損處也不少,卻沒有影響到性能。雖然花了五十枚金幣,但多虧如此,將近兩百位牛頭人帶回的旅程很平穩。接下來就是安排住院、安排住宿──正當克羅洛屈指計算要做的事時,白朗和灰朗跑了過來。

  「克羅洛大人,歸來。」

  「我們,很開心。」

  「謝謝你們兩個警備哈謝魯。」

  「「當然,但是,很開心。」」

  兩人啪啦啪啦地搖著尾巴說道。突然,他們的尾巴停止晃動,耳朵震了一下。克羅洛看向前方,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便看見前些日子的奴隸商人正朝著這裡走過來。

  「喔喔!克羅洛大人,等您很久了!」

  「啊~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怎麼這麼見外!倘若您需要勞動力,只要和我說,我都會協助您呀!」

  奴隸商人彷彿用演戲似的舉止說道,克羅洛壓著太陽穴。雖然聽不太懂奴隸商人說的話,但他似乎知道克羅洛正在尋求勞動力。

  正當克羅洛懷疑,情報到底是從哪裡流出的時候──

  「您看看這個!」

  「看什麼!?」

  「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只有自己跑過來。」

  克羅洛吐槽後,奴隸商人咚的一聲敲了敲額頭。

  「商品就在裡面,我聚集了大約五十位爬蟲人。當然,他們不會施暴,而且我也會給您哈謝魯醫院開出來的診斷書。」

  「你想叫我買奴隸?」

  「絕對沒有。我只是得知克羅洛大人正在尋求勞動力,所以向同行業者通知聚集奴隸而已,之後的事情由克羅洛大人來決定。」

  奴隸商人誇張地聳聳肩。

  「如果我不買呢?」

  「能還回去的就會還回去,剩下的應該就會變成礦山奴隸吧。」

  「那我姑且想問問價格……」

  奴隸商人困擾似地蹙起眉頭,克羅洛詢問款項。

  「雖然想和您說每人平均三十枚金幣,但因為我在沒有告知您的前提下就蒐集奴隸過來,所以扣除掉給您添麻煩的金額,每人平均二十五枚金幣──五十人總計一千兩百五十枚金幣,您覺得如何?」

  「一千兩百五十枚金幣?」

  嗯~──克羅洛呻吟。由於對他的好感度不高,所以克羅洛懷疑他是不是在圖謀著什麼。但是,勞動力是必要的,而且要是這時候不買,感覺自己會睡得不安穩。另外也有凱恩的事。雖然已經和解了,但那也有一部分是考慮到領主的面子吧?這樣的話──

  「知道了。我買。」

  「謝謝您。」

  「但是,這就算還你人情了喔。」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人情,但我明白了。」

  奴隸商人深深垂下了頭。

  ※

  夜晚──和奴隸商人分開後,克羅洛去了戈爾帝的工房、拜託了席塔分配宿舍、向艾琳娜報告使用了兩千三百五十枚金幣的主旨後,被擺了一副不愉快的臉。再來,泡澡洗去了旅途的髒汙、品嚐了闆娘的佳餚──

  「……體力的極限。」

  克羅洛回到自己的房間後,馬上倒在了床上。往桌子瞥了一眼後,便看見文件堆成了一座山。之後不僅要處理那一座山,還必須為購買的爬蟲人製作契約書。

  「……薪水每個月一枚金幣,食衣住由我們提供,港口完成之後就成為自由之身。啊啊,但是,他們好像不識字,而且說到契約書,還必須準備一份米諾一族專用的才行。」

  克羅洛仰面朝天──

  「就交給明天的我處理,今天先睡吧。」

  呢喃之時,傳來了咚咚的聲音。是敲門聲。克羅洛有種不祥的預感。開門的話情況會變得糟糕。但是,不開門的話,情況會變得更加糟糕。那麼就必須努力將受害降到最低才行。

  克羅洛下了床,走近了房門。打開房門後──

  「我來了。」

  「……」

  由於蒂莉雅站在走廊,所以克羅洛悄悄地關上了房門。蒂莉雅應該沒想到克羅洛會完全不說話,而且還輕輕地關上門吧?沒有妨礙。房門似乎要打開了,克羅洛用全身壓住了房門。下一秒,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為什麼要關門!」

  「我正在工作是也!」

  克羅洛一邊壓著門一邊大叫。當然,這是騙人的。但是,如果陪蒂莉雅的話,明天就會從中午才開始工作了。克羅洛的視線看向桌子。在那裡的是文件山。就連現在都覺得很煩躁了。如果再繼續增加工作,克羅洛的心就要碎了。

  「兩、兩週沒見了耶!」

  「我在工作是也!積了很多工作是也!」

  克羅洛與蒂莉雅隔著門展開了攻防。蒂莉雅應該是使用了神威術吧?感覺一不留神就會被壓倒。房門打開大約一隻腳的寬度,力氣突然緩了下來。因為發生得太突然,所以克羅洛的上半身失去了平衡。當克羅洛覺得大事不妙之時,已經太遲了。

  「哄哈!」

  「咕哈!」

  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後,克羅洛被彈飛了。克羅洛背後落地被摔在了地板上,輕輕地咳嗽了一下。起身後,房門打開了。走廊上有著蒂莉雅單腳站立的身姿。姿勢彷彿像功夫電影。

  哼──蒂莉雅用拇指擦了擦鼻子,走進了房間。她關上房門後走近了床邊,穩穩地坐了下去。

  「工作的話就沒辦法了。我稍微等一下。」

  「唔!妳那什麼高高在上的態度!」

  克羅洛站起身,朝桌子走去。雖然他實際上不想工作,但想拖延一點時間。坐在椅子上後,一個疑問閃過了腦海。為什麼,來的人是蒂莉雅呢?

  「別的女人不會過來。因為你說你很累之類的。」

  「妳是知道我很累才來的吧?」

  「哼!當然。」

  蒂莉雅自豪地挺起胸膛說道。

  「說什麼『當然』……」

  「雖然我失去了皇位,但我取而代之學到了東西。」

  「學到了東西?」

  「那就是『不能被動』!」

  克羅洛鸚鵡學舌地詢問後,蒂莉雅握緊了拳頭。

  「這是不交替皇位就學不到的東西嗎?」

  「咕奴!你戳到了痛處……但是,學習就是學習。」

  蒂莉雅用不悅的口吻說道──

  「話說,你的工作還沒結束嗎?」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作為代替──」

  「作為代替?」

  蒂莉雅可愛地歪頭,克羅洛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了某個東西。

  是出發前往波烏堤茲男爵領地的前一天,克羅洛拜託戈爾帝製作的道具。

  「這是什麼?」

  「手銬喔,手銬。」

  「這和我所知道的手銬不太一樣……該不會這也是手銬?」

  「沒錯。在我原本的世界裡,這是標準的手銬。」

  克羅洛將食指套進手銬,轉了轉。

  「不對,無論如何皇女都不會戴上手……」

  「好吧,也是啦。沒辦法。我去拜託其他女生吧。」

  「等等!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聽克羅洛嘆著氣麼說,蒂莉雅拉高了音量。她面有難色地蹙起眉頭。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她看起來似乎很煩惱。於是──

  「其實,這不是真正的手銬喔。」

  「什麼意思?」

  「真正的手銬這裡會有一個鑰匙孔……」

  克羅洛停頓了一下,指著手銬。那裡有個突起──按鈕。只要按下按鈕,手銬就會打開。克羅洛將手銬朝著蒂莉雅丟了過去。她輕鬆地接住手銬,確認手銬是否按下按鈕就會開啟。然後再戴上手銬檢查。

  「好吧,這個應該可以吧。」

  「太好了。」

  克羅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走近蒂莉雅。接收了手銬──

  「轉向後面。」

  「你要我背著手戴上嗎?」

  「我追求正統。」

  「你這個變態。」

  蒂莉雅嘆了口氣,轉過了身。克羅洛緊張地幫她戴上手銬。

  「腳也可以嗎?」

  「知道了知道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配合你吧。」

  「謝謝妳。」

  克羅洛走回桌前,從抽屜裡拿出手銬──不對,因為是戴在腳上,所以應該是腳銬吧。克羅洛走到蒂莉雅身邊,幫她戴上了腳銬。

  「腳銬的鎖鏈好長喔。」

  語畢,蒂莉雅動了動腳。鎖鏈發出嘎啦嘎拉的聲音。

  克羅洛站起身子──

  「嘿!」

  「──!」

  克羅洛壓倒蒂莉雅,就這樣壓了上去。雖然蒂莉雅驚訝地睜大雙眼,但她很快地就恢復了冷靜。她應該是覺得可以輕易解開手銬吧?蒂莉雅蠕動身體,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來她已經發現了。

  「沒有按鈕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單純只是把按鈕面向手腕的內側而已喔。」

  「你、你算計我!」

  「我剛剛很緊張,不知道會不會被妳發現。」

  「你現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

  哼──蒂莉雅哼了一聲。

  「話說,妳說過『我們又不是不認識的人』對吧?」

  「沒錯。就算你不做這種事,我也會跟你做。」

  「然後我解開手銬之後,就被妳壓倒嗎?別鬧了。」

  克羅洛苦笑,躺臥在蒂莉雅身旁。

  「其實我在波烏堤茲男爵領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意識到了什麼事?」

  克羅洛輕輕地單手觸摸蒂莉雅的胸部──豐滿的巨乳。蒂莉雅沒有反抗。克羅洛看著蒂莉雅的臉,便看見她整張臉都紅透了。克羅洛隔著她的連身睡衣找到了突起物捏住它,蒂莉雅嚇得震了一下身子。

  「怎麼了嗎?」

  「沒、沒事。」

  克羅洛溫柔地詢問後,蒂莉雅別過了臉。應該是害羞了吧?連耳朵都變紅了。克羅洛默默享受蒂莉雅的反應。不久,應該是無法忍耐沉默了吧?蒂莉雅開口說道:

  「然、然後,你意識到了什麼?」

  「就算自己不在意捨棄自尊,但實際被人踐踏時卻會感到不爽。」

  嗯?──蒂莉雅疑惑地蹙起了眉頭。看起來就是一個不明白克羅洛在說什麼的表情。這也不無道理。他說的和現在的狀況差太多了。

  「也就是說,我覺得妳能在床上或是澡堂裡露出一派輕鬆的態度,會不會是因為妳已經自己捨棄了羞恥?」

  「你、你說誰不知羞恥!」

  「我才沒有說『不知羞恥』。我是說『自己捨棄了羞恥』。」

  克羅洛將手移動到下半身後,蒂莉雅用力夾緊了大腿。她應該是想藉此阻止克羅洛的動作吧?但是她辦不到。

  「現在主導權是在我手上喔,讓我享受一下吧。」

  「──!」

  蒂莉雅猛然怒瞪克羅洛。但是,克羅洛露出微笑後,她就移開了視線。情況彷彿像老虎變成了貓,克羅洛加深微笑,走下了床。

  「等、等等!你要去哪?」

  「哪裡都不去。就只是想脫掉褲子而已。」

  「等、等等!至少解開我的腳銬!」

  克羅洛把手放在褲子上後,蒂莉雅驚慌失措地說道。

  「我拒絕。」

  「你這……邪魔歪道!」

  「謝謝。這是最棒的讚美。」

  克羅洛的臉上露出笑容,脫下了褲子。

  ※

  帝國曆四三一年三月中旬──蒂莉雅軍對上克羅洛軍,遭遇大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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