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最適尼特族與王中之王

  三章 最適尼特族與王中之王

  厭惡光的種族——〈幻魔族〉。

  其國家建於地底深處是理所當然,在尤其害怕陽光的種族之中,克蘭蕾優•希彌希卡卻不怎麼引以為苦。

  這是因為她只要有《魔神器》『傍身之闇』就能減去大部分光線,假使照到光,只會多少覺得疼痛而已。

  她不懂其他人所說的『令人厭惡』這種感覺。

  排斥疼痛的理由、遠離煩擾的理由、不安適這個詞的意義。

  她都不懂。

  這種不懂,或許就是蕾優的『開端』。

  『不懂的事只要學著瞭解就好。』

  為了瞭解所謂的『令人厭惡』,就使人陷入一般認為『令人厭惡』的狀況實驗觀察,或是親自陷入那個狀況磨練感覺。

  像這樣即使不懂,還是鍥而不捨地持續行動,其結果就是——

  「蕾優?」

  冷不防有人從近處湊近看著蕾優的臉,蕾優無意識地——不對,是她身上的《魔神器》『傍身之闇』敏銳地反應。

  黑布的一角變化為宛如刀刃的形狀,想要貫穿那人的臉——被擋在臉前的小手一把捏爛。

  照理說應該變成超硬利器的『魔神器』,在少女手中卻有如柔軟的布。

  她是〈幻魔族〉的《英雄》浮士德——其《偉能》梅菲斯托費勒斯。

  打扮成歌德蘿莉風格,配上小得荒唐的翅膀,偶爾會拍動翅膀的她張開手心,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面帶笑容。

  「妳剛才出神了喔~?」

  「…………沒那回事。」

  蕾優簡潔回答,梅菲斯托費勒斯加深笑意。

  「那就好~這幅光景難得一見,不看就太可惜了~」

  她說話的同時輕輕地指著前方。

  在那裡的是——毀滅的光景。

  凡是建築物無不崩塌,無一能殘留原貌。

  遍布眼前的是對立的勢力、懷抱憎恨的個人,在《大誓約魔法》下基於合意進行的對決。

  來到這個世界以前,以及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四大貴族不厭其煩地持續鬥爭。那就是其漫長鬥爭的結果。

  「噗呵呵呵呵!真是愉快呀~真是滑稽呀~真是迷人呀♪所謂的人,真的是,徹底地——想•法•膚•淺♡」

  梅菲斯托費勒斯快樂地愉悅地無趣地(享受地)笑著。

  蕾優望著她的容顏,情緒無一絲波瀾。

  〔高貴四血姬〕是〈幻魔族〉四大貴族的頂點兼象徵。

  既然身為〔四血姬〕之一,她或許應該憂心這個事態。

  拱蕾優出來,曾經一時支配〈幻魔族〉的吸血鬼一族也受到這場崩壞波及。

  而且,召喚了引發這一切的《英雄》的人,就是蕾優。

  明明應該要感覺到自己有一點責任。

  (我卻毫無感覺。)

  〔四血姬〕之中定位尤其異端的《欠月的零姬(Zero)》克蘭蕾優•希彌希卡發覺自己的內在一片空白,心想「又是這樣嗎」。

  「自己和周圍的人不一樣」的直覺。

  「本來應該會那樣」的預想。

  認清「即使瞭解,自己依然無法變成那樣」的事實。

  已經習慣的感覺,讓她一如往常地思念並非如此的那個人。

  (主人……)

  崩喰零次。

  那是蕾優心目中無可取代,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給她一切的人。

  他對蕾優,或者說是浮士德——梅菲斯托費勒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何感覺、有何想法、有何應對呢?

  只有思考那件事的時候,蕾優的內心深處會情不自禁地被驅使。

  「——我看妳好像很高興呀~蕾優。」

  梅菲斯托費勒斯隨口這麼說。

  她臉上浮現彷彿明白一切的達觀表情。

  「心願實現了嗎?」

  面對那個簡潔的問題,蕾優只是沉默地低著頭。

  而她似乎只要看到那個反應就足夠了。

  「——唉,我想也是~不不不,可不能因為這種程度就滿足了~妳明明都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的真相?

  這個淘氣的惡魔有時話中會夾雜著令人費解又耐人尋味的話語。

  蕾優直率地發問,她宛如舒一口氣般發出呵呵的笑聲。

  「……對於不瞭解的事情,想要瞭解的行動;得到的答案和期望不同之時的絕望。」

  彷彿自我警惕,又或者只是陳述已經發生的事實。

  低語的她已經不再看著蕾優。

  「『知』這個行為,極其可貴——又殘酷。」

  空洞的眼眸彷彿看見她自身的過去——

  「……那是——」

  「開玩笑的。」

  那雙眼眸冷不防地將焦點集中到蕾優身上。

  「並沒有深刻涵義喔~?這是『文字創作者』的壞習慣~」

  梅菲斯托費勒斯一邊這麼說,一邊當場轉起圈圈。

  「不必擔心我,蕾優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她說完後就瞇起眼睛。

  「所以——差不多該舉行『大家嚇一跳復活祭』了~可以嗎~?」

  看她帶著邪惡的笑意,彷彿早就知道答案般懷著確信這麼問道——

  蕾優有那麼一瞬間,想起擔任最弱國家《誓約者》的金髮少女,於是她緩緩開口——

  ◆◇◆◇◆

  「竟有此事!?」

  零次要求亞瑟一同沐浴——從僕人那裡耳聞這項消息,雷利斯瞬間陷入激動狀態。

  (那個劣等《英雄》在想什麼……!)

  本來就看不慣他欠缺階下囚的自覺了,沒想到竟然張狂至此。

  哪有俘虜敢要求和敵方的要人——而且還是《英雄》一起沐浴的?

  不知天高地厚也該有個限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亞瑟是女人。

  倘若其他種族知道這個祕密,足以成為亞瑟•潘德拉剛這名《英雄》,乃至於〈龍鬥族〉的致命傷。

  (一定得阻止……!)

  雷利斯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往大浴場奔去,他命令跟來的僕人留在原地,自己踏入其中時,卻發現亞瑟已經不在更衣室,感到焦躁的雷利斯於是打開通往浴場的門。

  「亞瑟!」

  氤氳熱氣遮蔽視線,傳來的是——

  「——嗯……啊……唔嗯……啊啊——」

  女性的——嬌喘聲。

  接著定睛一看,他看見的是全裸交纏的男女。

  扶著浴池邊緣,以站立之姿低著頭的是亞瑟•潘德拉剛。

  她剔透的肌膚浮現豆大的汗珠,彷彿拚命強忍著什麼般渾身顫抖。

  似乎是因為姿勢前傾的關係,平常用布纏住,極力消除存在感的姣好乳房一覽無遺。

  從後面伸出的男人的手搓揉著那乳房。

  以男人而言十分纖細、甚至可稱優美的手指掐住乳房的尖端。

  「啊……嗯……唔。」

  仔細一看,男人的另一隻手在浴池之中——似乎伸向亞瑟的私處,每當水面搖曳,亞瑟就感覺難耐而不禁顫抖。

  然後她的動作慢慢地變得愈來愈激烈。

  「唔嗯——啊啊啊!」

  亞瑟格外大聲地嬌喘呻吟,同時揚起了頭,完全想像不到平常凜然難犯的她會露出這種陶醉的表情,彷彿已學會身為女人的喜悅——

  「嗯?《誓約者》大人?」

  冷不防有人招呼雷利斯。

  那語氣聽起來彷彿有些意外,與此同時,零次放開女性——亞瑟;雷利斯重新目睹零次赤裸裸的樣子——

  「——!」

  雷利斯反射性地別過眼,慢了一拍才扯開嗓門大叫:

  「你……你剛才在做什麼!」

  「做什麼?就像你看到的,只是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是女人而已啊?」

  零次一邊這麼說,一邊稍微用大拇指示意亞瑟;亞瑟屈著膝,身軀軟軟地倚靠在浴池邊緣。

  「說到這個,好像聽說〈龍鬥族〉的魔力點是逆鱗。我很感興趣。你要不要也一起加入?」

  那句輕薄的話語。

  最重要的是——和嘻皮笑臉地站著的他形成對比,〈龍鬥族〉《英雄》香汗淋漓、身軀泛紅、筋疲力盡的模樣。

  「——越線了吧。」

  雷利斯渾身散發的氣息變得狂暴——

  「喔?」

  零次無法認知下一瞬間發生的事。

  等到發覺時,本來應該在正面距離十幾步的〈龍鬥族〉《誓約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伸手可及之處。

  「……哦。」

  站到前面將自國《英雄》護在身後的雷利斯,和幾秒前明顯不同。

  紫水晶眼眸縮成縱向細長的尖銳形狀,變成令人聯想到鋒利刀刃的銀色。

  讓人聯想到血的紅髮則變得更加鮮豔亮麗,無風而飛散,彷彿展現其激動情緒般波動搖曳。

  總覺得他頭上的角也看似不祥地曲折扭轉,爪子則明顯變長,而且更加銳利。

  「該不會那就是所謂的『龍神白化』?」

  無視於零次極其輕鬆的話語,雷利斯壓低姿勢說:

  「你這混帳——跨越了不該跨越的那條線。」

  他的語氣充滿強烈的威脅之意。毫不掩飾嘴角露出的犬齒,〈龍鬥族〉《誓約者》浮現好戰的笑容——

  「就用那條命贖——」

  「慢——慢著……!」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聲制止。

  只見亞瑟似乎到現在仍雙腳發軟,即使想站起來也遲遲無法如意,只能以跪姿顫巍巍地抬起手,雷利斯對此投以訝異的眼神。

  「妳為何要阻止?亞瑟。這個暴虐之徒明明……那個,羞、羞辱妳——」

  「並、並不是……」

  「並不是……?」

  聽到雷利斯反問,亞瑟起身想要好好說明,大口吸氣調整呼吸,不料卻差點往後仰倒——

  「嗯。」

  不著痕跡地繞到後面的零次扶住她。

  「啊……」

  亞瑟發覺自己的模樣實在缺乏防備,滿臉通紅地倉皇遮住胸口。

  「……感、感謝……」

  「不會不會。」

  「亞瑟……」

  雷利斯瞪眼看著兩人,彷彿想說「這個互動是怎麼回事」,亞瑟這次用嚴正的語氣重申「並不是那樣」。

  「這是……那個,是我自願的。」

  「亞瑟自願的……!?自願讓那個下流的《英雄》玩弄身體!」

  「玩、玩弄?——並、並不是!不對,或許不能說絕對不是……」

  「…………」

  「慢——別、別露出那種眼神!不是!不——啊嗯、你——為、為何在這時候摸我胸部,崩喰零次!」

  「沒有啊——誰教你們把我晾在一邊,自顧自地談事情。還有,我覺得讓他知道我現在可以自由地這麼做比較好。」

  「在這個時間點只會造成誤解……」

  「嗯——?誤解什麼——?」

  零次笑嘻嘻。

  像這樣,零次完美計算過要做什麼、怎麼做,言行才會遭受曲解,並將兩人耍得團團轉之後。

  亞瑟好不容易能把那句話說出口。

  「我以拯救〈龍鬥族〉作為交換,成為這個男人的專屬僕人!」

  亞瑟毫無隱瞞地坦誠相對——一如字面所示,如此告知雷利斯,令他愣在當場。

  「妳——妳說什麼——」

  亞瑟成為零次的專屬僕人?

  不,更重要的是。

  「拯救……〈龍鬥族〉?」

  那是……

  那個事實,是絕對不可以告訴其他種族的——

  「『智者說話是因為他們有話要說;愚者說話是因為他們想說』——我們世界的*某個哲人說過這種話,你所知道的亞瑟是個大嘴巴嗎?」(譯註;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

  「————並不是。」

  亞瑟•潘德拉之所以會開口,是因為有必要。

  雷利斯靜靜地如此承認,發覺亞瑟的表情直到最後都嚴肅認真,於是強忍著閉上嘴。

  ◆◇◆◇◆

  「……自從〈大誓約魔法〉成立以後,得以維持國家體制的六種族之中,處境最為窘迫的種族,實不相瞞就是〈龍鬥族〉。」

  〈龍鬥族〉的《英雄》亞瑟彷彿要將事情全盤托出,這麼說道。

  這是她從〈龍鬥族〉《誓約者》口中得知的事情,也是她自己確信的事實。

  「輾轉來到《萬象樂園(這個世界)》的〈龍鬥族〉選擇在此建國,並不單純是因為環境很接近原本的世界。」

  弗萊格大陸北部,險峻的山岳地帶,即使是有翼種族也難以入侵的自然要塞。

  〈龍鬥族〉決定以此地作為據點的真正理由是——

  「前提是一切都得依靠掠奪其他種族——對吧?」

  聽到零次直截了當地接話,默默傾聽的雷利斯瞠大了眼睛。

  「什麼——」

  「『龍神白化』,只要看過你剛才差點使用的能力就知道了。你們〈龍鬥族〉是為了戰鬥進化、為了戰鬥特化的種族。只在非常時期使肉體變化,大幅提昇耐久性和運動性。順帶一提,平時不這麼做,是因為變化後的狀態,不論消耗或其他面向都非常不符合成本效益,我沒猜錯吧。」

  「為什麼……你連那種事都……」

  「那點事一看就知道了。」

  零次聳聳肩,還是一樣浮現漫不經心的淺笑繼續說:

  「說起來,你們當初撿到我也是在上空,而且是處於警戒狀態的情況下,也就是遠比地表更加嚴酷的環境。既然你們和〈神翼族〉不一樣,並沒有魔力護身,可見你們的身體機能和我們並沒有多大差別。那麼,就一定有專用的特別手段。」

  「你發覺那就是『龍神白化』……」

  「雖然直到實際看到以前,純粹是無限接近確定的推測。哎呀——你剛才差點使出來真是幫了我大忙啊。」

  那句話,以及一瞬間夾雜的銳利眼神,讓雷利斯不自覺低語。

  「難道——你只是為了確認那個,才故意惹惱吾……?」

  為了那個目的,才故意玩弄亞瑟的肉體——

  聽到雷利斯的低語,亞瑟也恍然大悟般啞然失聲。

  彷彿連兩人會做出這種反應都早就知道般,尼特族對答如流地說:

  「你說呢?或許我只是想摸而已啊?光是所謂的女扮男裝,就已經很可愛了。」

  無法從嘻皮笑臉的他看出真正的心思。

  但是,比起「只是想摸就摸了」這種毫無根據的說詞,「為了證實自己的假設」更像他會做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

  「這就是將劣等種……將〈隸人族〉組織起來的手腕嗎……」

  聽到雷利斯飽含不快地低語,零次不動聲色地加深笑意,吊兒郎當地說:

  「所以,然後呢?本來以掠奪其他種族為前提的〈龍鬥族〉,因為《大誓約魔法》的關係變得無以為生、陷入困境,只是這樣而已嗎?」

  「這……」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看亞瑟吞吞吐吐,雷利斯宛如唾罵般接口說下去。

  ——單純論戰鬥能力,〈龍鬥族〉是全種族最強。

  那絕對不是〈龍鬥族〉自大,而是經過〔七滅戰〕驗證的確切事實。

  相傳七度毀滅世界的〔七滅戰〕,有六次是〈神翼族〉造成的,但〈神翼族〉不得不戰鬥到毀滅世界的地步,就是因為〈龍鬥族〉的頑強抵抗。

  〈神翼族〉的確六度毀滅世界,但到最後都沒有毀滅〈龍鬥族〉。

  不僅如此,若不以長遠觀點來看,甚至可以認為〈龍鬥族〉不曾在戰鬥中輸給〈神翼族〉。

  「並不是只有〈龍鬥族〉流傳那種說法。」

  並不是讚揚祖先、往自種族臉上貼金——這種陳腐的手段。

  「論種族,最強是〈神翼族〉,這是全種族共通的認知……同樣地,論戰鬥,〈龍鬥族〉也毋庸置疑是最強的?」

  「……就是那個意思。」

  「原來如此啊——然後,你們〈龍鬥族〉搞錯最強的意義,不小心同意《大誓約魔法》成立了。」

  零次以極其隨便的口吻,一針見血地指摘。

  雷利斯露出想反駁卻無言以對的表情,亞瑟代替雷利斯問道:

  「搞錯最強的意義,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零次稍微聳聳肩,看著遠處的牆壁——《六面魔法體(Cube)》所在的那一帶說:

  「〔七滅戰〕導致所有種族都受到莫大損害。論損害程度,各種族並沒有太大差距……至少各種族皆這麼認為。正因為如此,才會決定『已經受夠這種事了,來締結有限制的不戰協約吧』。」

  如果認為自種族損害很小,就不需要同意創立《大誓約魔法》。

  重點在於,能夠使用魔法的全種族都同意並參與創立《大誓約魔法》。

  「雖然成立過程尚有疑點就是了。但不管怎樣,各種族應該都這麼想才對:『這種東西完全無礙於自種族奪得霸權』。」

  這是當然的。只要《大誓約魔法》存在,自種族就無法取得霸權——假使有這種自覺,該種族只要反對、乃至拒絕參與創立《大誓約魔法》就好。

  「那麼〈龍鬥族〉具體是怎麼想的呢?〈龍鬥族〉雖然不比〈神翼族〉或〈森靈族〉,但種族壽命算長了。肉體強度即使不使用先前提到的『龍神白化』也很高,儘管山岳地帶的農作、畜牧等產業都有限,仍泰然自若地選擇這種嚴酷環境,可見對精神力也極有自信。『好,〈龍鬥族〉能最快速地挽回在〔七滅戰〕受到的損害,並且利用有條件的剩餘戰事——也就是利用《誓約戰爭》,讓戰鬥方面最強的〈龍鬥族〉征服世界』——你們的祖先八成是這麼思考的吧,而他們也沒發覺這個想法的明顯謬誤。」

  零次淺笑。

  即使看穿那個淺笑的含意,雷利斯的情緒也沒有因此變得激動。

  不僅如此,他神情沉痛,語氣有若品味著悔悟:

  「……你說得對。」

  在戰鬥方面優越的種族要戰鬥才有意義。

  生活中從未缺少過戰鬥的他們,不知道《大誓約魔法》的真正意義。

  「受到《大誓約魔法》大幅限制的戰鬥,成為吾等的致命枷鎖……吾等沒發覺,戰鬥之於〈龍鬥族〉的真正意義。」

  戰鬥之於〈龍鬥族〉的意義。

  那就是——

  「人的生死。在生死關頭,你們〈龍鬥族〉才得以發揮最大的力量。」

  「————」

  「要看透剛剛這點也不難吧。只要思考《大誓約魔法》在《誓約戰爭》禁止什麼,馬上就知道答案了。」

  《大誓約魔法》禁止危害他人的行為。即使《誓約戰爭》有限制地解除那項誓約,依然堅持禁止致死行為。

  「不論生死,平常就以戰鬥為生存意義,站在你們這種人的角度,只有《誓約戰爭》時可以戰鬥,根本等同於苦行吧。」

  就像零次所說,《大誓約魔法》施行後的世界不允許戰鬥,即使允許,也是在極端限定的條件下,這對〈龍鬥族〉而言簡直一直處於被拷問的狀態。

  不能隨心所欲的狀況。

  不是戰鬥的戰鬥。不管怎樣都不能發揮全力、鬱悶壓抑的狀況。

  這種除了不滿還是不滿的情況一旦持續了幾年、幾十年——

  「就會變成那樣對吧——」

  零次揚起嘴角一笑,以耐人尋味的眼神看向窗外。

  「什麼——汝連那個都……!?」

  「不對,慢著,亞瑟!這是這傢伙的慣用手法,他只是從我們的反應套話!」

  「喔,聰明。」

  「哼,既然重複了這麼多遍,任誰都會——」

  「但是,真遺憾。這次是真的早就知道了。」

  看著雷利斯充滿確信的微笑變成「啊?」的表情,零次應對如流地說:

  「全體國民陷入極度萎靡不振狀態。這就是你們〈龍鬥族〉面臨的最大危機^?」

  「————」

  「看,答對了。」

  「唔……你、你這混帳。」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因為你的反應很棒,我就不自覺捉弄你了。」

  看零次笑得肆無忌憚,雷利斯拚命自制,想要壓抑沖天的怒氣。

  零次顯然覺得雷利斯那個樣子也很逗趣,宛如只是閒聊般繼續說:

  「從我聽到你們的特性和《大誓約魔法》的相關資訊時,就想過〈龍鬥族〉變成那樣的可能性了。我也問過從〈龍鬥族〉之國(亞爾卡隆)流入〈解放者〉之國(提斯泰爾)的〈隸人族〉,再看你們的樣子、聽僕人的說法,從那間房間眺望街上的景象,就知道果然變成那樣了。」

  零次單手取出智慧型手機,顯示使用望遠機能拍攝的街景並這麼說。照片中,在人少得不自然的大街上,行人都低著頭走路。

  「不能發揮全力的事實,很容易直接導出『試圖發揮全力這件事本身就是白費功夫』的想法。既然發揮全力只是徒勞,就會變得不認真、提不起勁,這種事是常態——典型的冷漠症候群症狀。冷漠症候群容易出現在拘泥勝負的人身上。〈龍鬥族〉強烈執著於攸關生死的戰鬥、名符其實地將戰鬥當成生存意義,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

  〈龍鬥族〉舉國陷入冷漠症候群。

  這可不是「其損害甚大」這種等級的問題。

  本來就很低的出生率降到近乎絕望,種族全體的勞動意願減退,也失去享受餘暇的心力,甚至到了不敢問為何而活的狀態——

  「走投無路到借助他國《英雄》(我)的智慧。」

  零次這麼作結,雷利斯和亞瑟都不發一語。

  兩人低頭陷入沉默。

  但雷利斯彷彿發覺那樣不會改變任何事,靜靜地說:

  「在〔誓約議會〕……你發表的〈隸人族〉解放宣言。」

  「嗯?喔,當時你們最先響應實行。」

  「那並不是出於『我國不需要下等的〈隸人族〉』這種判斷。而是因為國家機能早就停擺,我們甚至不需要人手。」

  無人使用的公共設施沒有意義,當然也就不需要人手工作。

  沒有生產力的國家根本沒有未來,〈龍鬥族〉猶如溫水煮蛙般緩慢地死亡——

  「我想也是。」

  零次只用一句話回應雷利斯苦澀的告白,但雷利斯不改表情,有些口拙地繼續說:

  「並不是《大誓約魔法》一成立就馬上變成這個狀態……當時的為政者——《誓約者》為了設法避免、為了打破閉塞感,持續努力著……」

  「但這就是結果。」

  過程不重要。

  聽零次這麼斷言,認為話實在不能這麼說的亞瑟正要插嘴——

  「不過,我是知道這一切,才決定來這裡的。」

  「咦……?」

  「不不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從裴冷塔尼亞刻意掉到這裡的。」

  「——什麼!」

  從未聽聞這件事的雷利斯,向他投以宛如看到狂人的眼神,已經聽過此番說法的亞瑟則進一步思考。

  零次知道〈龍鬥族〉的困境才故意掉到這裡?

  「……!那麼——」

  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拯救〈龍鬥族〉——

  「哎呀——全體國民都沒精神沒活力,就表示整個種族都是尼特族吧?」

  「……………………啊?」

  整個種族都是,尼特族……?

  看亞瑟當場傻眼,零次開心無比地笑著說:

  「有這種地方,我這個尼特族中的尼特族,精英尼特族怎麼可能不造訪呢!」

  之前就一直很想來了——講得像把此行當作旅遊的零次接著說:

  「然後順便聽聽你們的故事。雖然聽了不見得會做就是了。」

  他笑得毫無惡意。

  「這個男人……在胡說八道……什麼……」

  雷利斯這麼說道,語氣融合了憤怒、困惑和驚愕。

  「這、這種男人……這種男人……害亞瑟……」

  「雷利斯。」

  看亞瑟搖搖頭表示不必繼續說下去,零次揚起嘴角一笑。

  「哎呀?《誓約者》大人感到不滿嗎?應該說——」

  零次這麼說的同時,一把摟過旁邊的亞瑟,放肆地搓捏她的胸部。

  「啊……唔……嗯嗯!」

  於是亞瑟不由自主地發出呻吟,彷彿強忍著不叫出聲,咬住自己的手指,零次把臉湊近亞瑟,讓雷利斯眼見自己為所欲為的模樣,同時說:

  「你無法容忍自己的《英雄》任我擺布?」

  「你——你這混帳啊啊!」

  雷利斯瞬間情緒激昂。

  眼看雷利斯作勢穿著衣服衝進浴池——

  零次朝他伸出食指。

  「………………?」

  《命運力》零的零次不可能有所作為。

  毋庸置疑、毫無奇特之處、普通的食指。

  零次伸出那隻食指——?

  因為零次的行動實在過於唐突,雷利斯懷疑地瞇起眼睛,正要開口——

  「只要這麼做,你就不得不注視指尖了吧?」

  「……?那又怎——」

  「這個行動是為了什麼目的、具有怎樣的意義——你會思考這些問題對吧。」

  零次這麼說的同時,出示另一隻手拿著的智慧型手機,手機螢幕顯示的計時器正好停在七秒。

  「憤怒的情緒經過六秒至七秒就會衰退。也就是說,趁那段時間將意識從情緒中轉移,就能抑制、除卻憤怒。事實上,你對我已經不再感到那麼憤怒,至少不至於氣到拋開理性吧?」

  「————」

  「用突發且匪夷所思的行動將意識轉移到理性而非情緒,隨心所欲地控制對手。這並不是魔法,是知識與合理性的理解造就的一般詐術(技術)。」

  用言語和舉動,以及更重要的——用觀察和思考完全掌握對手的好鄰居(社交駭客),在完全震攝住的雷利斯和亞瑟面前冷笑著說:

  「算了,那是另一回事。」

  零次輕浮一笑,看似漫不經心地再度指著雷利斯。

  「會很想確認對吧——」

  「……確、認?」

  「在這個狀況,你會無意識地注意什麼、顯露怎樣的感情。」

  邊說邊站起身的零次放開亞瑟,走出了浴池。

  「呼咿——泡得真舒服。」

  這麼說的他毫不遮掩,坦蕩蕩地站到雷利斯前面。

  「——」

  「看,你別過眼了。」

  零次不知何時已經靠近到呼吸會噴到對方的距離,但無意識地別過臉、想躲避眼前裸體的雷利斯並沒有發覺。

  「你在——」

  說什麼。

  在雷利斯這麼說完以前。

  「我摸。」

  零次的手觸摸雷利斯看似什麼都沒有的胸部。

  那隻手摸到了柔軟彈嫩的觸感。

  「~~~~!!」

  「——啊,好痛!」

  雷利斯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幾乎與之同時,《大誓約魔法》的絕對防禦魔法「劈」的一聲發動了。

  「啊——真痛。就算早知道了,不過會痛就是會痛啊。」

  零次痛得甩甩手、慵懶地說出那句話,輕浮一笑。

  「不過——果然是那樣啊。」

  「你……嗚…………」

  被摸胸部了。被發現自己是女生了。

  害羞與焦急。

  最重要的是——

  「為何……為何……」

  你會知道吾是女的——

  看雷利斯似乎想這麼說,零次歪歪頭,浮現淺笑。

  「妳不是〈龍鬥族〉的《誓約者》,而是原本身為巫女的妹妹吧?」

  零次說出了更加衝擊的真相。

  ◆◇◆◇◆

  「因為同樣的對話再來一遍太麻煩了,我就先說發覺的理由了,那就是在亞瑟講述『雷利斯厭惡《英雄》的理由』之時。」

  「我的……?」

  雷利斯一直對零次很刻薄。

  彷彿要幫雷利斯緩頰般,亞瑟講述那段過去。

  「《英雄》召喚的事故。聽了那起事故,我就明白為什麼〈龍鬥族〉《誓約者》要偽裝成男人,同時也明白亞瑟——莫桀受到召喚的理油。」

  也就是說。

  「喔,該不會也需要說明我為什麼會知道〈龍鬥族〉《誓約者》是女的吧?和我看穿亞瑟——莫桀的情況幾乎一樣,但妳的舉止比原本就被當成男人養大的亞瑟還像女人喔!」

  與生倶來的肉體性別根據就不用說了,甚至曾以女兒身生活,有這樣的社會性別根據,這樣的他——不對,她比莫桀還明顯。

  然後。

  「應該說,在受到召喚的亞瑟(《英雄》)是女扮男裝的階段,就會率先懷疑那點了。嗯,其實那部分是屬於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問題啦。」

  零次口若懸河地接著這麼說,一直睜大眼睛的雷利斯——不對,雷利斯的妹妹宛如自嘲,無力地笑了。

  「真的是……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常常被這麼說。每次都要解釋實在很麻煩,我只是普通的尼特族喔,尼特族。」

  不做不想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偶爾也會一時興起的尼特族。

  聽到零次這種話,她再度柔和地笑了,似乎放棄了什麼。

  「……一時興起嗎……那麼接下來吾要說的話也只是一時興起。」

  她靜靜地陳述。

  ——〈龍鬥族〉的《誓約者》雷利斯。

  真正的他是傑出的為政者,總是身先士卒地帶領臣民,為了臣民鞠躬盡瘁。

  自從《大誓約魔法》成立,絕望之病蔓延〈龍鬥族〉全體。

  他對於這項大問題也積極地思考對策,不斷嘗試摸索。

  《誓約戰爭》轉變為《英雄戰爭》之初,〈龍鬥族〉採取刻意不運用《英雄》的策略也是出自他的提案。

  這個被其他種族嘲笑缺乏思慮的策略,當然也有其用意。

  「吾等〈龍鬥族〉的敵人愈強大愈好!」

  從其他世界召喚而來的《英雄》,《命運力》和《偉能》都非比尋常,一般種族絕對無法與之抗衡。

  就是這種過於強大的對手,才能讓〈龍鬥族〉點燃心中的鬥爭之火,熱情燃燒生命——

  但是,由於《英雄》大半都不會將自己的存在價值侷限在小範圍的戰鬥,而是更加放眼大局,而且就算喜好小範圍的戰鬥,也會因為實力差距太大,在戰鬥以前就分出勝負,結果那個策略終究行不通。

  最重要的是,《英雄戰爭》是雙方種族各有要求,用協商無法達成共識才會開打。

  也就是說,只要輸了《英雄戰爭》,〈龍鬥族〉就會被奪走無法相讓的東西。

  重視個別的戰鬥,戰爭卻連連失利,這將造成種族全體莫大的負擔。

  不久之後,雷利斯也不得不選擇召喚《英雄》——

  「於是由吾……我負責舉行召喚儀式。」

  雷利斯——冒充雷利斯的雙胞胎妹妹雷利雅小聲地說道。

  召喚異世界《英雄》的儀式,只有各種族當代唯一的巫女有能力舉行。

  由於繼承那個能力的人是自己,雷利雅志在必得。

  因為她比誰都尊敬偉大的兄長,一直希望能幫上他的忙。

  召喚需要複雜的儀式。

  不過自己和偉大的兄長流著相同的血。

  因此召喚《英雄》易如反掌——

  「……我甚至沒發覺那是天大的誤會。」

  宛如唾罵的話語和強烈的自嘲。

  「……雷利雅。」

  似乎是想起當時情景,只見雷利雅頭上的角顫抖起來,她用力地抿緊嘴唇。亞瑟靜靜地緊靠雷利雅。

  看到兩人令人心疼的模樣,零次並沒有特別表達同情之意。

  「那麼,具體是怎樣的事故?」

  零次一問,亞瑟就代替雷利雅說:

  「……魔力過度供給,導致召喚陣爆炸。」

  「啊——原來那個會爆炸。」

  「從異世界召喚出《英雄》需要莫大的魔力。因為很難在瞬間釋放出那麼多魔力,因此需要術者事前積存預備……」

  應該確認過好幾次的儲藏魔力,不知為何比雷利雅的預想還要多。

  發覺這件事時,已經是在召喚術啟動後。

  「本來應該是施術者會死,卻因為《誓約者》雷利斯在千鈞一髮之際的掩護,妳保住一命。那麼,那個刺青底下的傷果然是那時候留下的嗎?」

  零次指著雷利雅的額頭。

  用手蓋住那個部位的她,依然低著頭,不甚流暢地娓娓道來。

  「……雷利斯王兄為了以備萬一,從一開始就陪同舉行儀式。我卻逞強說沒那個必要………………真的……太愚蠢了……!」

  「話說,那個雷利斯是怎麼把《誓約者》權限轉讓給妳的?」

  零次這句話只讓人覺得斬斷了雷利雅的傷感。亞瑟再度說道:

  「……只要《誓約者》本人和接受者都同意,就能夠和普通契約一樣委讓《誓約者》的權限。」

  「不,這個我知道。具體而言,妳哥哥讓位給妳時說了什麼話?」

  「——!這也——」

  「亞瑟。」

  亞瑟的語氣宛如指責零次沒神經,雷利雅制止了亞瑟,接著說:

  「被這種人體恤反而感覺受辱。」

  然後雷利雅近乎瞪視地看向零次。

  「『〈龍鬥族〉就拜託妳了。雷利雅完全不需要內疚。希望妳別變得像愚蠢的哥哥這樣。抱歉。』——這就是雷利斯王兄最後留下的全部話語。」

  「然後,妳就冒充過去在妳心目中是偉大『誓約者』的哥哥,至今一直扮演雷利斯。」

  「……對。當然,我並不認為我能成為像雷利斯王兄那樣傑出的《誓約者》。但這也是為了瀕臨危機的〈龍鬥族〉國民,需要有人繼承王兄的遺志,盡可能接近王兄。所以——」

  「原來如此——我真是不小心知道了一個不得了的祕密。」

  邊說邊再度出示智慧型手機的零次,解除REC(錄音)狀態,按下重播鍵,讓兩人確認以雷利雅的聲音講述的一連串事實。

  「啊——!?」

  宛如魔法的技術。

  更重要的是,零次臉上浮現的表情讓雷利雅的背脊發寒。

  不妙。這個表情絕對不妙!彷彿寫著『哇喔,這個情報要怎麼擴散最有意思呢?』!

  「嗯——要不要告訴〈龍鬥族〉全民呢?」

  「什麼——」

  〈龍鬥族〉本來就已經陷入絕境,要是再爆出這種大醜聞——雷利雅思及此,突然意識到……

  「你、你這混帳現在是階下囚!無法離開這座城堡!」

  沒錯,有基於《大誓約魔法》締結的契約——

  「正常會這麼認為吧?好,現在來回想契約內容吧。我締結的契約是【不得未經許可離開這座雷格里希斯城】。」

  沒錯,相對地也安排了這座城堡最好的房間給零次——

  「不只這樣吧?」

  彷彿看穿雷利雅的思考般,尼特族浮現奸笑。

  「【由我指定一名專屬僕人】【僕人要絕對服從】,記得這兩項嗎?」

  「那……那又怎樣?」

  我方的確也答應零次追加的這些要求。

  「好的,那就重新回顧剛才的條件。我【不得未經許可離開這座雷格里希斯城】。沒錯,除非獲得許可,否則無法離開這裡。」

  反過來說,只要獲得許可就可以出城。

  當然這個情況就是要獲得契約對象,也就是雷利雅或亞瑟的許可。

  「哼,我們怎麼可能許可那種——」

  「【僕人要絕對服從】。」

  零次笑嘻嘻地看著臉色發白的〈龍鬥族〉《英雄》——

  「對吧,我的專屬僕人。」

  聽到最差勁最惡劣的尼特族《英雄》這句話,亞瑟(莫桀)自劍欄之戰(生涯最後一役)以來,頭一次有屈膝仰天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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