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　告白的那一方

　　10章　告白的那一方

　　佐佐木同學要求涉要認真聽他說話。『我自認是滿認真地說了剛才那些話的說。』涉這麼說後，佐佐木同學頓時無力地垂下了肩膀。『這樣啊……』他口中吐露的話語聽起來有幾分真實感，讓人覺得他妹妹的事情，他心裡好像也有個底。

　　『不過……我妹的事不是最重要的。』

　　佐佐木同學站起身子，再次對涉露出認真的眼神。然而涉沒有看向認真的佐佐木同學，只是轉著手上的飲料回應：

　　『看來你對齋藤同學的心意不是照單全收嘛。我對你有點改觀了，原本還想說你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等等，我們根本就還沒開始交往。』

　　『什麼？你們不是開始交往了喔？剛剛在教室不是很融洽地在說話嗎？』

　　『那個是──……』

　　佐佐木同學支吾其詞。

　　我和涉抱持相同的疑問。假設佐佐木同學是在今天中午收到齋藤同學的告白，打扮成小狗模樣的佐佐木同學和齋藤同學在教室說話，已經是校慶第一天活動結束後做完所有整理時的事情了。兩人如果是在互傾心意後，還能融洽地聊天說話，旁人自然會覺得佐佐木同學已經接受齋藤同學的告白了。

　　除此之外，我也很在意涉說的那番話。聽起來就像他覺得佐佐木同學和齋藤同學交往不是什麼好事。一想到他如果單純是出自嫉妒才那樣說話，就覺得自己開始對他感到心寒。

　　『…………我請她給我一點時間思考，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咦……」

　　我聽到佐佐木同學的說法後大吃一驚。照理來說必須要有很大的勇氣，才有辦法向自己喜歡的人告白。對告白的那一方來說，說是拿出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應該也不為過。結果他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齋藤同學不曉得佐佐木同學最終會不會接受自己的心意，說不定還一直擔心害怕自己是不是會被拒絕。她剛才在教室裡，該不會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去找佐佐木同學，表現出了堅強的樣子？若是如此，倒不如在告白後當場被拒絕，還比較好受。

　　我一想到齋藤同學的境遇，就覺得揪心難受。

　　這是我第一次對佐佐木同學的作為感到無法認同。然而，當我在涉的另一側看到佐佐木同學那張愁雲慘霧的側臉後，原本湧上心頭的怒火也瞬間熄滅。他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神情呢？

　　「……」

　　圭依舊沉默不語。我從上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應該沒有睡著，大概是專心在聽那兩人的交談。

　　『……哼嗯。』

　　涉只這麼回應，接著往後打斜上半身。他的語調聽起來並非責備，反而像是表達他多少能夠理解佐佐木同學的想法。以那句話來說，我完全沒有感受到半點戲謔的意思。

　　佐佐木同學或許有什麼特別的苦衷。佐佐木同學的情緒再怎麼動搖，他的苦衷和想法終究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再怎麼義憤填膺，也無法從這裡衝到那兩人面前。因此我決定要和涉跟圭一樣，靜靜傾聽就好。

　　『首先，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當場拒絕？老實說，我連你要時間思考都感到意外耶。』

　　『……』

　　「……」

　　當我聽到涉說話時是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還有看到佐佐木同學聽完那番話後的反應，我就確定涉肯定知道什麼，所以才會那樣說。那兩個人之間肯定存在著某種只有他們倆知道的事情。雖然還沒到圭那種程度，但我有點羨慕兩人的這種關係。

　　『因為佐佐木你──』

　　『佐城，你就別提了。』

　　『……什麼？』

　　『反正你就別再提那件事了。』

　　『什麼？』

　　涉兩次反問的語氣都有些劍拔弩張，並用彷彿在說「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佐佐木同學。他的表情看起來應該沒在生氣，反而比較像是納悶不解。

　　『……為什麼？難道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告白──』

　　『沒有，我沒告白。』

　　『……』

　　涉對講得斬釘截鐵的佐佐木同學聳了聳肩，感覺不知該怎麼反應才好。

　　剛剛又蹦出「告白」這個詞彙了。而且就我聽到的內容，那好像跟佐佐木同學與齋藤同學的事情毫無關聯。他們在說的不是齋藤同學，而是其他女生。這麼推測起來，佐佐木同學在收到齋藤同學的告白之前，好像就一直有心儀的女生了。但是，剛才聽起來他已經放棄了。

　　「……小愛。」

　　「沒事，我只是這個姿勢擺久了有點累而已。」

　　我離開原本緊貼的牆壁，在圭的後方坐下。我覺得自己的情況也和佐佐木同學有幾分相似，因而不禁像在保護自己般雙手抱膝。

　　『你已經徹底看開了嗎？』

　　『我看得非常開喔。』

　　『我以前瘋狂地向夏川表達我的心意，終究沒能成功。但正因為我全心付出過，才能接受那樣的結果。正因為我全心付出過，我和她才建立了現在的關係。』

　　「──唔……！」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現，心臟震了一下。涉剛才說的，應該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之前放學後的回家路上，我和涉遇到同一個國中畢業的女生時，涉曾用『已經結束』來表明他和我的關係。但是，我實在覺得那句話中根本沒包含涉自己的想法。

　　我聽到他那麼說後，無法不以為意地覺得，如果已經結束，那麼重新開始不就好了？以前那段我不停拒絕涉的日子，也許已在涉的心留下深深的傷痕，甚至有可能直到現在都還在造成他的痛苦。

　　但是，涉在和我相處時什麼都沒說。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很害怕深入思考這件事。對於一直拒絕涉的我來說，他有太多我不瞭解的地方。縱使他表面上看起來一如往常，但在心中或許是在痛苦吶喊。我現在找他說話時，都還會莫名戰戰兢兢，這樣的我還沒有勇氣踏入涉的內心深處。

　　不過，涉接受了現實。

　　我覺得這個事實，宛若拔起了一根插在內心深處的刺。雖然只是小小一陣刺痛，但我想那是我絕對不能忘記的痛。

　　『我不覺得當時的我能沒表達任何心意就直接接受現實。相同的，現在的你也──』

　　『──那麼佐城，我認為你得思考一下我和你的情況有什麼差異。』

　　『差異……？』

　　『當時，你有情敵嗎？你身邊有人比你還早喜歡上夏川、全心全意喜歡著夏川嗎？至少打從我入學時開始，這件事就一直明確地擺在我眼前。』

　　『呃……！』

　　涉的聲音聽起來明顯是驚慌失措。我偷看了一下，涉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所以有些臉紅。我也不由得臉紅起來。當時的他可是滿嘴肉麻話，那是從現在的涉身上完全無法想像的模樣。他趁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時候，用雙手搧了搧臉。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喔。我和你的情況就是不同在這裡。我到後來發覺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可乘之機。』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怎麼可能沒有，而且我覺得有就是有，不是你說了算──正因為如此，我接受了現實，並且已經徹底看開了。』

　　『……』

　　要說這些雖然讓我很害羞，但事情確實就像佐佐木同學說的那樣。涉的戀愛觀和佐佐木同學的戀愛觀南轅北轍。我認為和喜歡的人劃清界線，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然而佐佐木同學喜歡過的那個人，現在肯定備受那位情敵呵護，甚至有可能已經接受了那位情敵的心意。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好像有，但沒有。』

　　『到底是有還沒有啦。』

　　涉的回答模稜兩可。佐佐木同學會心一笑，拍著涉的肩膀出言吐槽。原本有事找人商量的明明是佐佐木同學，現在的氣氛不知為何變得像是涉在被人安慰。

　　「──小愛，妳接受現實了嗎？」

　　「咦……」

　　「我在說小佐城。」

　　「……」

　　輕聲說話的圭維持跪趴姿勢，回過頭詢問站在她身後的我。圭在聽了涉和佐佐木同學的對話後，肯定有了某種感受吧。畢竟，她一直以來都是近距離見證我和涉的往來。

　　我已經有了答案──我還沒接受現實。

　　因為我彆扭的個性，才導致了這一切。當時我不知為何思緒一片混亂，現在我懂了。當時的我根本對涉不屑一顧，涉任何時候變得厭惡我都不足為奇。分明是我自己拒絕他，後來卻又把手伸向他逐漸遠離的背影，怎麼想都覺得這只是我的任性。

　　而且，現在的情況仍舊一樣。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已經收回了那隻伸出去的手。他那我只搆到過一次的背部相當溫暖，我實在難以忘懷那太過舒適的觸感。

　　「……」

　　「──這樣啊。」

　　我害羞地搖搖頭後，圭露出一副覺得有趣的模樣笑了起來。

　　我再次窺看兩人，發現涉已把佐佐木同學給的能量果凍吸口放進嘴裡。接著他挪開吸口繼續說話。

　　『總之，我已經理解到你的心境有了變化。你跟齋藤同學說需要時間思考才能答覆，應該也跟心境的變化有關吧。我的頭腦很好，所以知道這之間肯定有關。』

　　『你這傢伙是要跟我爭執什麼啊……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就是了。』

　　兩人剛才稍顯嚴肅地交談了一陣子，涉的說話風格突然一變，邊開玩笑邊講事情。仔細一看，發現他的右手已放在後腦勺。那是涉打算敷衍、模糊什麼事情時會出現的動作。在剛才的說話內容中，應該是有讓他感到不好意思的部分──我也跟他一樣。

　　佐佐木同學嘆息後，為了閃避映照到臉上的西照陽光，因此轉而面向前方。看得出來涉放鬆了身體，就像放下心中大石一樣。我不曉得為什麼，非常能理解涉的心情。

　　『佐城，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認為所謂的放棄，並不等同於感情淡了。』

　　『啊……？』

　　『我放棄的原因，並不是我的心意已經淡了，而是有其他的理由。所以我之前一直都覺得自己還要一段時間後，才會喜歡上別人。不對，我連現在都還是這麼認為。』

　　『……你這傢伙。』

　　涉瞥看佐佐木同學一眼後，露出極度苦澀的神情低下頭，一副就是聽不下去的模樣。深怕被人從他的表情發現，他甚至能感同身受那痛楚。涉是不是也懷著類似於佐佐木同學的心情？我一想到這裡，雖然覺得開心，但心也緊緊揪了起來。

　　『齋藤同學找我出去時也是一樣。我大概能想像她在校慶這種活動期間，找我出去是要做什麼。我雖然也覺得自己是在往臉上貼金，但仍舊是開心、期待到像個笨蛋，不斷在思考如果真的被人告白，要怎麼回絕才好。』

　　『……』

　　『你幹嘛不講話？我這個人爛透了吧？』

　　『……不管你有沒有打算和對方交往，男生一得意忘形，就會變成那副德性吧。』

　　『你這傢伙實在是爛透了耶。』

　　『我宰了你喔。』

　　兩人交談時充滿了粗暴的言語，不過他們倆之間毫無煙硝味，佐佐木同學雖然在罵涉，卻又像在自嘲般笑了出來。他詢問涉的問題猶如在討罵，言下之意就像在說『快點罵我』。

　　理智與情感相互碰撞下，產生出相互矛盾的兩個自己。像是掐住自己脖子般備受拘束的自己，還有會去冷靜思考如果能順應情緒過活不知該有多好的自己。我能體會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涉雖然那麼說，但我認為不能把「爛透」兩個字套用在所有男生身上。畢竟不是男生的我也親身體驗過這種感覺，只是遭遇的狀況不同罷了。

　　『──可是，齋藤同學率真的眼神和真摯的話語，改變了我原本的想法。』

　　『啊？』

　　『她的手、腳、瞳孔全都在顫抖。即使如此，她還是鼓足勇氣清楚向我告白。例如她講了她為什麼會喜歡上我，之後想要和我發展成什麼樣的關係。』

　　『……』

　　『她還說她對這類事情很沒自信，很不會處理這類事情，但是對我的心意不會輸給任何人──』

　　『等、等一下……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你幹嘛啦。』

　　『什麼我幹嘛。』

　　涉抽動嘴角的同時，打斷佐佐木同學說話。老實說，我也很慶幸涉打斷了他的話。我想稍微喘口氣，心跳加速到讓我快要受不了。我往下一看，發現圭也明顯是聽到臉紅心跳。

　　在佐佐木同學鉅細靡遺的情景描述下，輕易就能想像出齋藤同學拿出了多大的勇氣。我和她的交情雖然不像圭那麼好，不過現在我好想用盡全力緊抱住她。可以的話，還想準備茶水和零食，找圭一起邊尖叫邊聽她敘述整個告白過程。話說回來，這是連涉都可以聽的事情嗎？

　　『你沒答應人家，過程卻還記得這麼清楚喔……你這傢伙是怎樣，是想跟我炫耀嗎？對我來說這可是今天最暴力的事情。』

　　『我沒有，你先聽到最後啦。』

　　『什麼跟什麼……你這是最新型的拷問方式嗎？……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麼樣……』

　　我看到涉臉冒青筋、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後，原本激烈過頭的心跳速度，稍微緩和了下來。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我本想好好聽取佐佐木同學的戀愛情事，但對涉來說，聽他訴說戀情好像是種折磨。這可能是男女生不一樣的地方。今天我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我或許已經毫不客氣地質問佐佐木同學了。

　　『我之前因為內心有點受傷而開始萎靡不振，但是齋藤同學率真的心意確實是觸動了我的心。』

　　『原來是這樣。』

　　『我感到非常開心，想說竟然有人這麼重視我。』

　　『喔。』

　　『不過──就算是這樣，對我來說齋藤同學也沒有因此變成特別的存在。』

　　『你這傢伙是怎樣？』

　　『你應該能懂吧？』

　　『我哪懂啊！非常抱歉，本人從來沒收過你那種告白！』

　　「小、小佐城……」

　　圭用敷衍的聲音「嗚嗚嗚」地假哭。涉的吶喊內容實在太悲哀了。同時我也深深覺得自己快要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了。老實說，從前對涉不屑一顧的我，現在不管是耳朵還是內心都痛苦不堪。可能是窗戶反光的關係，在我眼裡佐佐木同學現在是自帶背光。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傷害齋藤同學，可以的話我是想回應她的心意……』

　　『那你就答應跟她交往不就好了？』

　　『這不是那麼一翻兩瞪眼的事情吧。她是那麼真心誠意地向我告白，我明明不喜歡她，卻又跟她交往的話，實在太失禮了吧。』

　　『……所以你才說你需要時間思考？』

　　『……』

　　佐佐木同學聽完涉大感傻眼的提問後，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垂下眉梢的涉好像無言以對。他一改直到剛才的傾聽態度，如今是很不耐煩地酸言酸語。感覺他何必那麼冷漠無情……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找我商量這種事情？選錯人也不能錯得這麼離譜吧……』

　　『佐城，我身邊有戀愛經驗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啊。』

　　『我哪談過什麼戀愛，只有失戀經驗而已耶？你幹嘛偏偏挑了我這個沒成功過半次的人來商量……』

　　『你就算沒成功過，但過程都很認真吧……拜託你啦。』

　　『你這個人真的是……』

　　我「唔……」地無語後，還暫停了一下呼吸。當時我拒絕涉的理由雖然沒有半點虛假，但看到涉這麼貶低自己，我的心裡就莫名湧現一股罪惡感。

　　我稍稍咬緊牙關繼續聽兩人說話，這時圭維持跪趴在地的姿勢，直接抬頭仰望我。

　　「小愛……妳怎麼看這件事？」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和齋藤同學在一起。」

　　「我也那麼覺得……」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為女生的天性，看到專情的女生就會想幫她加油，希望她能獲得幸福。但是現在的佐佐木同學對齋藤同學沒有戀愛的感覺……兩人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交往，佐佐木同學應該還是會繼續隱藏他真正的感受。這麼一來，齋藤同學就不是真的獲得幸福。再說，我也不知道佐佐木同學的初戀對象是誰。

　　不過，從兩人剛才的對話聽來，我覺得佐佐木同學就是想要妥善處理齋藤同學的事情，才會來找涉商量。他不惜向人低頭，也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程度，肯定超乎涉的想像。

　　佐佐木同學有個初戀的對象，正當他放棄追求那個人時，齋藤同學來向他告白。他原本打算拒絕，結果卻被齋藤同學打動，想要回應她的心意。然而對佐佐木同學來說，當下就要把齋藤同學視為特別的存在實在太過唐突，當時想必也不是個適當的時機。所以他才會覺得在若是那種狀態下接受告白，對真摯表達心意的對方來說實在是太失禮。

　　無論對佐佐木同學來說，還是齋藤同學來說，這都是個困難的問題，不是我替他們加油就能解決。涉現在會怎麼做？……可以的話，希望他能成為佐佐木同學的助力。

　　『……』

　　涉「唉」地嘆氣後稍稍抬頭往上看，同時像是開始思考什麼事情。相對於把事情想得相當複雜的佐佐木同學和我們倆，他的表情看起來沒有太過慘澹，只像是被問了昨天晚餐吃了什麼，正在回想一樣。看樣子涉果然沒有太嚴肅看待這件事情。

　　如果涉的心中不只是一場戀愛，而是對「戀愛」這個概念都變得漠不關心，究竟是誰讓他變成這副模樣？這件事不必深入思考也能知道答案。像現在這樣客觀地看待佐佐木同學，讓我深刻地體會到，對方遲遲不願靠近自己真摯的心意，因此產生出的落寞感受。涉是不是已經變得像是從前那時候的我了呢。

　　刺明明已經拔除，卻還是疼痛不已。

　　『──你答應跟她交往不就得了。』

　　我從涉身上悄悄地把目光移開後，耳裡隨即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猶豫，也沒有特別認真。

　　可以的話，希望佐佐木同學可以接受齋藤同學──我剛才雖然這麼想，但我也能理解佐佐木同學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會說出若是沒有抱持特別的情愫，就不該和對方交往。這百分之百是個大難題──本應如此，涉卻用稀鬆平常的態度回了剛才那句話。

　　「……」

　　「……」

　　我不禁咬住下嘴唇。連沒有出聲說話的我們，都被涉的那番話講得啞口無言。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倆會說不出話來。是因為對涉沒能認真看待佐佐木同學的問題而感到失望？還是對齋藤同學沒有戀愛感覺的佐佐木同學提問後，他的答案卻令人失望？照理來說我和圭應該是希望兩人能在一起，但又不知為何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就像心中留有一塊汙漬。

　　『你……！你這傢伙……剛剛有在聽我說話嗎！？我可沒把齋藤同學當作戀愛對象耶！？』

　　『這種事情很常見吧。』

　　『…………咦？』

　　「咦……」

　　涉不假思索立刻回答。佐佐木同學目前的感受在我看來是個難題，但對涉來說，好像是種理所當然的情況。

　　我聽到他斬釘截鐵那麼說後就明白了。涉的心中肯定有種明確的戀愛觀。他把他的戀愛觀套進佐佐木同學的煩惱後，三兩下就得出了答案。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涉感覺起來沒在認真看待佐佐木同學的問題了。

　　剛才那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已經消失，取而代是的是我對涉的想法產生興趣。對我來說，那是個未知的世界。之前我明明只要努力就能瞭解那個世界，最終卻在不知不覺中錯過。總覺得我現在若是沒好好聽完兩人的對話，就再也沒有機會瞭解了。

　　『我講個常識喔。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情侶，是兩情相悅後才開始交往的？』

　　『兩、兩情相悅……？』

　　『沒錯，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這是戀愛的終極型態。在愛戀某人的那條路上，此事或許就是路的終點。我都只是對這種境地懷抱憧憬，甚至從未為此深思過。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少的吧？』

　　『是吧？』

　　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經涉這麼一說，我才發覺自己有可能理所當然地覺得『情侶就必須是兩情相悅』。如今才注意到，實際上如果這是個正確的先決條件，那麼談戀愛的難度實在太高。

　　『告白這件事，換句話說就是在「拜託」對方。低頭拜託對方和自己交往，拜託對方和自己成為情侶。這些全是源自於本身有自覺是在「單戀」吧？』

　　『可、可是……也有可能以為雙方是兩情相悅吧？』

　　『你說的情況就只是「希望我們是兩情相悅」的期待而已。如果知道對方和自己是兩情相悅，告白時根本不需要勇氣，只要拿出「我們差不多該來交往了」之類的提議就能了事。大概就是類似要成為情侶前，要先完成辦理的一種手續。你只是把齋藤同學當一般女生來看，當然會遇到現在的困擾。』

　　『……唔……』

　　佐佐木同學一副想要說些什麼的模樣，但最終只是開闔了幾下嘴巴。他感覺是要出言反駁，但好像完全想不到要如何開口。

　　相對於回答完畢的涉，佐佐木同學看起來就是無法接受涉的說法。佐佐木同學猶疑了一下視線後，終於開口回應涉。

　　『你的意思是那麼做是常識……所以要我和齋藤同學交往？意思是齋藤同學鼓起勇氣，甚至顫抖身體做出的告白，也是種常識，所以要我不要在意，直接跟她交往就好……？』

　　『我才沒說成那樣咧。』

　　『你的意思就是那樣吧！』

　　『你這傢伙……你不是要來請我這個戀愛前輩替你解惑，所以才來找我商量這些事嗎？』

　　佐佐木同學的聲音充滿怒火。涉一臉困擾地垂下眉梢後，抓住氣呼呼的佐佐木同學的肩膀，喊了聲『好好聽完』制止他。

　　佐佐木同學是被齋藤同學的堅強觸動內心，所以他才會無法忍受有人把齋藤同學與死板的常識相提並論吧。其實，我在聽完這段對話後，內心也感到有些落寞。因為我從沒想過，涉的戀愛觀竟然是由那麼多現實的道理堆疊而成。

　　『那個啊，我怕你會誤會，所以要把話說在前頭，我是「齋藤同學那一邊」的。所以我並不是站在「收到告白的那一方」的風雅角度說的，而且我本來就沒辦法站在那種角度說話。』

　　『你說你是「齋藤同學那一邊」的……？意思是你這傢伙打算站在齋藤同學的立場說話嗎？』

　　『沒錯喔。至少「告白的那一方」存在輸贏問題。如果能和對方交往就是贏，如果不能就是輸。只憑單方面的愛慕就告白的話，下場只會很淒慘。這點齋藤同學也是一樣，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一樣。其實當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時，他的立場馬上就會變得極度弱勢。』

　　『……』

　　『喜歡上別人的那一方，根本沒有任何權利。在被對方用「模稜兩可」的理由甩掉時，也無法要求對方講清楚說明白。在被狠狠拋棄時，更是一句怨言都無法說出口。不過這一切理所當然啊，誰教告白的那一方的立場就是如此？把自己的心意塞給別人，甚至把人家叫到面前，自顧自地告白。』

　　涉並未顯得焦躁不耐煩，但是說話氣勢猶如滔天怒濤，佐佐木同學面對這樣的他，好像也只能乖乖聽他說話。而我也跟佐佐木同學一樣。畢竟得試著站在告白那一方的立場，才會知道他們是用什麼心情面對自己的心儀對象。

　　常識、手續、輸贏────這些感覺和戀愛、感情八竿子打不著的詞彙，之所以會出現在剛剛的對話之中，應該都是涉在當了「告白的那一方」後建立起的價值觀吧。也就是說，現在和他站在同樣立場的齋藤同學，有可能也正在思考、或是接下來也會體認到同樣的事情。

　　『「你答應跟她交往不就得了」──我之所以會用這種粗鄙的說法，是因為齋藤同學實際上的立場就是這麼弱勢。也代表現在的你是站在能對齋藤同學為所欲為的立場。』

　　『我才不會那樣對待她！』

　　『可是，齋藤同學應該已經有了這樣的決心。』

　　『……唔……！』

　　從涉的說話口吻聽來，齋藤同學在告白時，應該覺得自己對佐佐木同學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應該也有想過，在告白時說不定可能會看見佐佐木同學不為人知、自己從未見過的一面。她是在理解這些事情後，才跟佐佐木同學告白的……？

　　涉打從一開始就用枯燥乏味的常識闡述戀愛。相對的，當我站到齋藤同學的立場後，感受到她流露出堅強的決心，絲毫不受由愛生成的自私心理影響。如果這兩者的酸甜苦辣都存在於所謂的戀愛之中──若世上不存在基於單戀而成立的情侶，就太無情了。

　　『──在告白的當下，齋藤同學讓你傷透腦筋，所以你才會說出「你需要時間思考」。』

　　『……』

　　『而且說出那句話的當事人認真思考了自身情況，還找人商量，打算藉此拿定主意。』

　　佐佐木同學做的事情，就是我沒能辦到的事情。實際上，向別人表白自己心意的立場應該非常弱勢。涉雖然像是輕鬆推開阻礙般，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了告白，即使如此，最初那一次時，他抱持的心情或許和齋藤同學如出一轍。然而我只用了一句「我對你沒興趣」就打發了他。站在強勢立場的我，應該採用了正確的拒絕方式。可是──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情啊，我羨慕死了。』

　　當時的涉的幻影，無情地將槍口抵到了我的面前。

　　我根本是接連中彈。甚至產生錯覺，感覺自己只要從胸口挪開右手，真的就會冒出鮮血。

　　「那個，小愛……」

　　「唔嗯……抱歉。」

　　圭還是以跪姿窺看下方的兩人，而我準備坐到地板上的途中，腳不小心碰到她的腳尖。我的背部順著牆面斜斜地滑落，在胸前雙手抱膝。總覺得不用這種姿勢堵住胸口，自己根本撐不下去。

　　『佐城，那個──』

　　『沒事啦，我只是在嫉妒而已。嫉妒齋藤同學啦。』

　　『……』

　　當然，涉嫉妒齋藤同學，應該不是因為她被佐佐木同學所著想。既然不是這個原因，那麼涉真正在意的，是齋藤同學讓告白更接近理想中的形式了。明明站在弱勢立場，卻能打動對方的心，讓對方認真看待自己──令涉羨慕不已的應該是這件事。關於這點就算我有權利跟他抱怨，但即使嘴巴裂開我也不會講出口吧。

　　『你這傢伙光是收到告白就煩惱成這副德行，之後應該也有辦法真正地喜歡上齋藤同學吧。而那等到你跟她交往之後也不遲。反正，你們又不是要許下什麼永不分離的諾言。』

　　『佐城……』

　　『你答應跟她交往不就得了。』

　　凝視著地板的我無法窺見涉的表情。不過，他重複這句話時的聲音和剛才相同，由此可知他的表情肯定也與剛才一模一樣。過去的事情我都讓它留在過去，並將其昇華為人生經驗，因此我認為事到如今什麼都不會改變。

　　什麼改變都沒有的，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