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和誰一起

　　3章　和誰一起

　　今天是校慶的前一天，不必上課，整天都用來準備校慶活動。我們C班在教室準備當天班上的節目猜謎比賽，不過校慶使用的場地是整間學校，校方已經動員全校學生，把長椅和長桌搬到體育館或其他需要用的地點。

　　「話劇社真的很猛耶，竟然還要搭舞台。」

　　「一般來說他們不會像電視台那樣，還會叫美工人員來幫忙。演戲需要的照明設備、麥克風設備那些，全部都得自己準備才行耶。」

　　話劇社的內部情況，我是在校慶執行委員會幫忙時得知的。現在雖然已是深秋，但男生幾乎都在負責搬運物品，所以一下子就感受不到天氣的涼爽了。目前搬運工作大致上已告一段落，包含我在內的男生一回到教室，還穿著黑色T恤就直接躺到地上。

　　「看到黑漆漆的小佐城，感覺好新鮮喔。」

　　「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種像在講人腹黑的口吻啊？」

　　「暗黑小佐城。」

　　「有空講那些，想必妳很閒吧？」

　　我疲憊到毫不在意女生的目光，直接癱靠在牆邊後，身穿制服配上黃色針織衫，一身秋天打扮的蘆田靠了過來，沒有慰勞我的辛勞，就直接開始閒聊。她講著可有可無的無聊廢話，還動手戳了我的腰。明明與此同時，擔任棒球隊經理的橋本正在對面邊向同是棒球隊的安田說「辛苦啦」，還遞上小毛巾，大肆散發出戀愛的波動。等等，看到我都忍不住害羞起來了啦。

　　目前夏川因前往校慶執行委員會而不在班上，我則不再協助委員會的工作，全心投入班上的校慶活動準備工作。那邊有午間連續劇王子之稱的石黑學長在，運作上應該不會有問題。話說回來，剛學長的長相確實非常適合演出午間連續劇耶……不僅適合刑警角色，要演犯人好像也不成問題，看起來一臉正經，感覺會和公關小姐外遇。

　　蘆田只要體內一欠缺夏川成分，就會一直跑來跟我發牢騷。妳這傢伙……！那種成分我當然也是缺到不行啊……妳這傢伙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要看到夏川，就能跳撲到她身上耶！我只能靠夏川路過後留下的香氣來補充這種成分……！

　　因為我太瘋狂，好像連蘆田都對我的信仰心大感傻眼。她自從上次和我聊過夏川的生日禮物後，就絕口不提生日禮物的事情了。她當下的表情，我記得一清二楚。這傢伙絕對把這件事情列為禁忌話題了。如果想參考我的意見，我可是非常樂意分享喔。

　　「欸，你看你看！搶答按鈕一按下去，就會『叮咚』響耶！好厲害喔。」

　　「喔──不過沒有那個嗎？就是搶答鈕一按下去，會跟著快速立起問號圖案、像是帽子的那樣東西。」

　　「問號圖案是是會立起來，但是立起來時的力道太大，帽子會跟著從頭上飛走。我們有試著用掛繩套在脖子上，結果會勒到。」

　　「好恐怖。」

　　猜謎比賽單次的參加人數只限定五人，因此預設的參加者應該是校慶當日來到學校的小朋友。小小一場猜謎比賽，如果弄傷參加者的脖子，肯定會引發問題。嗯，不採用那種帽子是正確的選擇。

　　「那麼小佐城，我要提問囉。」

　　「未免也太突然了吧。」

　　我早早就完成分配到的工作，累癱在這裡後，蘆田突然要出謎題來考我。其實班上近來在流行這樣做。尤其是女同學，因為她們要負責準備謎題，所以手上握有的謎題數量都相當驚人。最近幾天我大概回答了二十題，我的思路現在應該非常靈活。

　　「請問要親吻一千次的活動是什麼～？」

　　「親親親親親吻一千次……？」

　　「等等，你未免也太震驚了吧。別用驚恐的眼神看我啦，很可怕耶。」

　　不是，妳這傢伙，對我來說在思考答案這個之前，就已經太過震撼了。我不禁慌了起來。這種活動應該連在綜藝節目《阿Q冒險中》上都會大吃一驚吧。即使是酷愛參加熱鬧活動的人，大概也會打從心底驚嘆「什麼！？」。看了就會知道，這是種超級誇張的活動。

　　「……地點是在美國嗎？」

　　「不是，現在是在猜謎，所以沒有特定的位置地點。總之，這不是什麼美國夜店的活動啦。」

　　我覺得日本不可能會有親吻千次的活動，但不禁想到具有無限可能的美國或許會有。畢竟那個國家只要是在人們能力可及的範圍內，就有可能實現任何事情。

　　「千次……千回……迴旋（譯註：日文的千回音同迴旋。）？迴旋親吻？」

　　慘了……平常的話，我應該更能絞盡腦汁思考答案，但剛才實在太過震驚，所以思緒紊亂。只有聯想到親吻時嘴唇會像在擰抹布般旋動扭曲。

　　「那麼小提示。吻還有什麼其他的說法？」

　　「接吻？」

　　「欸？好噁。」

　　「哪裡噁啦？」

　　問這個問題的人是妳這傢伙耶。不過，吻、Kiss翻成日文的話就是接吻吧？法文的話就是Baiser？我沒搞錯什麼啊？講我噁心根本沒道理吧？這是蘆田特有的打招呼方式嗎？

　　我得冷靜思考。接吻、Baiser……一千次。嗯？要親到一千次喔？完蛋了，這個次數實在多到詭異，所以我根本找不到思考的切入點。連愛亂親人的輕佻男，大概也親到一半就會放棄了吧。感覺嘴唇還會因為親太多下而變黑。

　　「再給我一點提示吧。」

　　「欸──還要提示喔？這題很簡單，連小朋友都答得出來耶。」

　　別跟小孩子講什麼要親吻一千次的活動啦。這雖然只是猜謎用的題目，但小孩子如果信以為真的話，妳要怎麼負責啦。這種猜謎題目絕對過不了夏川那一關。不對，等等喔，以夏川那種無限寵妹妹的姊姊──簡稱無限寵妹姊來說，如果小愛莉央求她的話，或許還能期待一下。嗯，拜託了小愛莉。

　　「好、好吧，那個……親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聲音？」

　　「親吻時的……聲音？」

　　親吻的話就是……我想像了那個嘴唇互相輕觸的過程。可是如果只有這樣會產生聲音嗎？妳這傢伙說什麼親吻會發出聲音……害我現在只能聯想到非常寫實的畫面耶。咦？我的心竟然是限制級的？難道我已經變成大人了嗎……？

　　「等等，你那個有點嚇到的表情是怎樣？而且你是在害羞什麼啊！我明明只是給了你提示而已！」

　　「我說妳這傢伙，會發出聲響的親吻實在很過頭耶。」

　　「什、什麼啊？我又不是那種意思。小佐城，你這個變態。」

　　「慢著慢著，是妳先那樣說的吧。」

　　「我講的是音效！是音效啦！猜謎比賽最好是會拿那麼真實的東西當問題啦。」

　　「那妳一開始就講音效不就得了？害我剛才想像了很不得了的畫面！」

　　「你別再說了！我腦中也快浮現那種畫面了！」

　　兩人就算平常是打打鬧鬧的朋友，但終究是一男一女，該尷尬的時侯還是會尷尬。話說回來，蘆田明明偶爾會自以為是地講些她的戀愛觀，面對這類話題竟然毫無招架之力。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像這樣慌張到手舞足蹈。

　　我開始重新思考答案……音效，一種音效啊。而且會出現一千次……啊，我知道了。

　　「就是那個嘛，『抽獎活動』。因為啾一千次（譯註：日文的「啾一千次（ちゅー千回）」音同「抽獎活動（抽選会）」。）。」

　　「正確答案。小佐城，你的思想是不是被汙染了啊？」

　　「我比較意外的是妳比我想像中還純潔耶。妳的臉現在超紅的喔。」

　　「你吵死了啦！」

　　在我言語挑釁後，蘆田可能是不想再被我看到她的表情，從一旁逃走了。

　　蘆田參加的是運動社團，給人堅強有韌性的印象，再加上又是活潑外向的陽角，所以她一害羞，我就感到有些興奮。我實際上或許是S傾向。但不受歡迎的傢伙假如是S，未免也太沒意義了吧？

　　◆

　　「……你對圭做了什麼？」

　　「小的沒有印象。」

　　時間來到下午，校慶執行委員會那邊的工作好像也告一段落。夏川回到教室後，把校慶執行委員會中、我之前也曾參與的項目的最終定案告訴了我。我由於是中途退出，一直以來多少都有些耿耿於懷，因此聽完後有種卸下心中壓力的感覺。更重要的是，能像這樣和夏川說話，讓我覺得（以下省略）。

　　我們倆聊了一陣子後，夏川開始東張西望、環顧四周。我經常看到她做出這個動作。每當蘆田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她在尋找蘆田的所在位置時，常會做出這個動作。真羨慕蘆田，我也想被夏川尋找。

　　然後我也好奇地跟著她環顧四周。如果是平時的蘆田，只要一嗅到夏川的味道──察覺到她的動靜，便會跳撲到她的身上，這就是日常的百合劇情。我個人很羨慕蘆田，但另一方面也覺得她其實能再更隨心所欲一點也沒關係。我！想看！更大膽的畫面！

　　開始尋找後，意外地馬上就找到人了。蘆田在作為主持台使用的講桌處，用上唇抿住嘴巴瞪著我，接著邊窺看我們這邊的動靜，邊拉開距離。她不靠近我，就代表她也不會靠近位在眼前的夏川。

　　夏川察覺事態有異，用手上的透明資料夾邊角戳著我的肚子，展開盤問。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不過，被夏川抬頭望著，還看到她的表情由嚴肅轉為納悶，其實也不賴──啊，被資料夾邊角戳刺意外地痛，啊嗯。

　　「要怪就怪蘆田她幹嘛要在猜謎時給我奇怪的提示，我只是逗弄她一下，她就在鬧彆扭了。」

　　「你這不就是有對她做什麼嗎？」

　　「痛痛痛。」

　　夏川可能是因為蘆田沒來迎接，為此感到落寞，所以加強了攻擊力道。就算隔著T恤，透明資料夾的邊角戳起來還是很痛。萬沒想到竟然能有一天讓我體驗到夏川的施暴。我要忍耐……不能發出聲音……如果在這種狀況下發出愉悅的聲音，夏川對我僅有的那些好感度也會降到地底……！

　　「……你們都自己玩得那麼開心。」

　　「……」

　　夏川用力把臉撇向一旁嘀咕著。她的說話音量實在太小，要不是我，肯定會沒聽見。然而她以鬧彆扭般的表情說的那句話，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回應。真是的，這種時候是不是別回應比較好？女生果然很難搞……我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兩人鬧起脾氣來了。

　　「那麼夏川，我要提問囉。」

　　「咦？」

　　「請問要親吻一千次的活動是什麼～？」

　　「……！？親、親親親……！？」

　　「……欸？」

　　這個問題乍聽之下實在太過震撼，當初我也感到驚訝不已。但是若以蘆田的標準來看，好像不足以大驚小怪，所以我才拿來詢問夏川，結果她大吃一驚，還面紅耳赤到超乎我想像，慌張了起來。

　　「你、你問那什麼奇怪的問題啦……真是的！」

　　「咦？等──」

　　夏川用力把透明資料夾按在我胸口，像是要塞給我一樣。我才剛在心裡納悶地「欸？」了一聲，她就拿著資料夾「啪噠啪噠」地搧著臉，從教室跑了出去。

　　「……欸？」

　　我都還沒給出關鍵提示。不過對夏川來說，這好像是一道刺激性極強的謎題。我現在已經隱約能理解為什麼明天正式開賽時，要從題庫剔除這一題了。

　　我看向蘆田，結果她用手指拉下眼皮做了鬼臉，彷彿在說「你活該」。

　　◆

　　「……喔喔。」

　　我在看到有點厚度的校慶導覽手冊後，相當感動。但嘴巴卻發出與感受相反的冷淡聲音，活像個雙手交叉站在後方的製作人。我之前畢竟有在幫忙校慶執行委員會，也非常清楚內部發生的各種事情，但沒想到我仍舊被當成外人。

　　相較於其他高中，鴻越高中的校慶規模相當盛大。話雖如此，我國中時期去過的高中校慶也只有這所高中，其實不清楚其他高中的校慶辦得如何。即使如此，以校慶導覽手冊來說，眼前這本的完成度實在是紮實過了頭，內容豐富到令人目不暇給。

　　一年級大部分都和我們班一樣，都是準備猜謎比賽或提供休息場所這類簡單的內容。但在看過手冊後，就會清楚發現二年級和三年級的班級，隨著年級愈高，準備的活動或節目就愈講究。三年級甚至還有班級用其他空教室開咖啡廳。化學實驗教室很大一間呢。

　　「好了！那麼為了明天的校慶，大家今天就早點回家吧！各位回家時不要繞去別的地方惹麻煩！」

　　正當大家就像明天要去遊樂園的小朋友，感到興奮不已時，班導大槻小姐邊拿點名簿「咚咚咚」地敲打講台，邊耳提面命。她是有超能力嗎？高中生在這種時候就是會明明沒要買任何東西，還是會跑去超商逗留，或是到影音出租店的電玩區閒逛。

　　「大槻老師妳明明也很浮躁。」

　　「真是的～！幹嘛講出來～！」

　　山崎半開玩笑地說完話後，大槻小姐感覺更浮躁了。不過與其說是期待校慶，其實她是緊張校慶的到來吧。就像在祈禱校慶期間不要發生任何問題之類的。

　　愈是這種時候，若是去做平常不會做的事情，感覺都不會有好下場……今天還是安分守己一點比較好。我本來打算打電動打到盡興，兼作校慶的前哨戰，但又不經意地意識到這樣風險反而最大，遲到這面大旗可說是立旗立得直挺挺的。

　　「──好了，那麼大家回家路上要小心喔。班長，喊口號吧！」

　　身為班長的飯星同學喊完立正敬禮的口號後，就正式放學了。然而就算大槻小姐剛才苦口婆心說了那些話，如今依舊還有人坐在座位繼續談天說笑，還有人呼朋引伴說「我們去唱卡拉OK吧」，兼作校慶的暖身活動，一切的一切顯示出他們的滿不在乎。大槻小姐的眉毛一直在抽動耶……我反而覺得現在這個瞬間會發生某種麻煩事……好，趕快回家就對了。

　　「那麼夏川，明天見。大槻老師感覺快爆發了，趕快回家比較好喔。」

　　「咦？」

　　大槻小姐的生氣方式會把人搞到累翻……她如果普通地大聲怒罵就還好，不然要有心理準備她整個禮拜心情都會很糟糕。總之她一生氣就會氣很久。儘管如此，她如果看起來遇到什麼好事，心情變得很好時，反而會無法專心做事，導致工作出錯被訓導主任責罵，然後跑來跟我們學生抱怨，簡直就是鬼一般的連段攻擊。全連段咚（譯註：出自遊戲《太鼓之達人》系列。）！

　　包含蘆田在內，參加社團的同學好像還有事情要處理。一看到他們，我就覺得自己的貢獻還真少。雖然之前曾去協助學生會、風紀委員會和校慶執行委員會，但扣除這些事情，我真的是個閒閒沒事幹的傢伙。不過照邏輯來說，放學後明明是自由時間，誰想還被其他事情綁住？我反而問我之前怎麼做那麼多事情了。

　　我穿過走廊，前往鞋櫃區出入口途中，耳裡傳來各式各樣的交談內容。去唱卡拉OK、去打保齡球、校慶的暖身活動，所有人之間瀰漫著自我克制的氛圍──咦？等等，怪了？怎麼感覺大家都意外地樂在其中？大活動的前一天，大家都過得這麼歡樂嗎？我可是打算一路謹慎地直接回家，還準備盡早上床睡覺，難道這樣的我才是異類？

　　「──附、附近有沒有單人卡拉OK啊……」

　　「你就回家吧……」

　　「嗯喔！？」

　　我雖已抵達鞋櫃區，但在內心焦躁的驅使下，開啟手機應用程式，準備在搜尋欄位輸入「單人卡拉OK」幾個字時，突然有人從背後跟我說話，害我下意識往側邊跳步。我手一滑，看見自己在搜尋欄位輸入的「單人」後，不禁悲從中來。是誰！是誰害我孤伶伶一個人……！

　　「……咦？」

　　「班導不是說別繞去其他地方了嗎……」

　　「喔、喔……抱歉。」

　　「沒、沒事啦……這種事用不著道歉……」

　　嗯，不過，咦……？

　　為什麼夏川會在這裡？她看起來為什麼有點喘？她幹嘛把頭髮弄得那麼亂？這樣看起來很誘人喔？

　　看到我的推（編註：指支持的對象，多用於粉絲表明自己支持的偶像或角色等情況。）凌亂的儀容，讓我快要瀕臨極限時，我的推「呼……」地調整好呼吸，接著用慌張的眼神抬頭看我。怪了？剛才我跟她說再見時，她明明還在整理書包吧？

　　「妳好快喔，是有什麼急事嗎？」

　　「不是，我……不是因為有急事。」

　　「？」

　　在我詢問之下，夏川撇開眼睛，開始微微地游移視線。我不動聲色地看向手機，發現「單人」的搜尋結果顯示了『Ber Solo』。這世間變得還真溫暖。先把店名記下來好了，之後我搞不好會去光顧。

　　我切掉畫面，把手機收起來後，夏川將袖子蓋住手掌，只露出手指的末端在胸口，露出些微嚴肅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一起回家吧？」

　　「欸，嗯。」

　　……嗯？咦？嗯？

　　她剛才是說「一起回家」對吧？她講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應該沒聽錯才對。難不成我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妳認真？」

　　「我很認真……你幹嘛確認這種事啊？」

　　「沒啦，我只是在想妳剛才那麼急，該不會是要為了和我一起回家。」

　　「什……」

　　啊，慘了。

　　正當我察覺大事不妙時，為時已晚。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完話後，夏川略顯不悅地把臉撇向一旁。我明明就從老姊身上深刻體會到，千萬別說些這類像是能看透別人心思的話。我真是沒學到教訓。

　　「……你、你很困擾嗎？」

　　「我怎麼可能會那樣覺得。一起回家吧。」

　　「什麼嘛……看你一派輕鬆的。」

　　夏川好像有點不甘心，稍微嘟著嘴巴換鞋子。我覺得自己動作要快一點，不然感覺她會直接先走掉，所以也急忙把校內鞋塞進鞋櫃。

　　我真覺得這是段神奇的時間。在放學後滿是學生的鞋櫃區出入口，形形色色的學生和其他人一起回家，而我在當中也像是理所當然般準備和別人結伴回家，況且那個人還是夏川，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形容這一切。

　　「感覺這好像是第一次正式地和妳一起回家呢。」

　　「咦……？之前不是有過好幾次……」

　　「嗯，該怎麼說呢……之前要不是有蘆田在，就是時間已經很晚了……像這樣在很平常的放學時間一起回家，這應該是第一次。」

　　除此之外都是我在對她死纏爛打，一下先繞去前面堵她，一下在後頭跟蹤她──怪了？實在是太怪了，我在這些「除此之外」的部分裡未免太像可疑人物了……咦？她今天到底為什麼會來找我一起回去？

　　「現在仔細一想，更覺得今天太不可思議了。妳是為什會突然跑來？」

　　「啊……」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從前那些詭異的行徑……光是夏川願意和我這種傢伙交好，我就不禁開始疑神疑鬼。是說我那些詭異的行徑已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目前或許只是自己顧慮太多，但我已經不想再損害我和夏川的關係，今後也不想讓她傷心。

　　「因、因為……」

　　「嗯。」

　　「因為……你今天一直都在和圭說話……」

　　「嗯……──唔嗯？」

　　慢著……？好像跟我預想的答案不一樣……本來以為會是包含至今各種事情的綜合性原因……啊，結果只是因為今天的事？這麼想來……這樣啊。嗯，就是一般朋友之間會有的感覺。只是我們竟然這麼理所當然地流露著朋友之間的感覺，讓我震驚過頭，反而變得冷靜無比了。之後絕對會產生後勁。我在穿過玄關的瞬間，心臟撲通撲通跳到快響出聲。

　　「你們還出謎題一問一答……真過分。」

　　「喔……」

　　她用微微露出袖口的小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腕輕輕搖晃。她手上流的汗比我想像中的多，不斷傳來濕潤又微溫的觸感。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果然必須懂得享受當下，才有辦法變得幸福。反正人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對方又不在乎那些，更是無須耿耿於懷。就算思考，也只是浪費生命而已。我現在過得超級幸福。

　　「夏川。」

　　「嗯，怎麼了……？」

　　「妳的手指頭比我想像中還要細耶。」

　　「──！？」

　　我用左手挪開夏川的指頭，再以大姆指輕撫而過，確認手的溫度。我無比滑順地說出觸感心得後，夏川突然倒抽了口氣，用不會彈開我的手的速度收回她的手。縱使她會因此對我反感，我還是覺得非常幸福。看來我好像還是死性不改。

　　夏川把收回的手擺到胸前，不發一語，只是露出困惑的神情仰頭看我。隔了一會兒，她的臉色才慢慢出現變化。那個模樣是表示我惹她生氣了，還是──

　　「回家吧。」

　　「……嗯。」

　　走出鞋櫃區出入口，後方傳來的回話音量非常微弱。

　　穿過校門後，我準備配合夏川的速度行走，卻感覺到好像有什麼地方和之前不同了。我遲遲無法和夏川齊步前進。我納悶地確認後，發現她好像有點慌張，頻頻看向我的腳邊。她這樣做……是為了配合我的行走速度？

　　我不發一語地繼續觀察，同時走進人行的狹窄道路。此處也有車輛通行，當中有一小段路只畫有白線，因此我們只能走在道路邊緣。我原本打算和之前一樣走在靠近車道的外側，但是看到她採取某種意料之外的行動後，我便百分之百確定了。

　　「那個……夏川。」

　　「怎、怎麼了……？」

　　「我不是小愛莉啦。」

　　「啊！？你在說什麼……」

　　「還說什麼……妳一下配合我的走路速度，一下又刻意逼我退後，想走到靠近車道的那一側……」

　　「欸、欸……？」

　　「妳過來。」

　　夏川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我則抓住她的雙肩，緩緩讓她移動到相反的那一側。我是順勢伸手碰觸，她應該不會抗拒吧……？假如她用肩膀或手抖開或撥開我的手，我就只能原地大哭了。該怎麼說呢，她的肩膀好單薄喔……

　　我帶著七上八下的心情窺看夏川的模樣後，發現她的反應和我想像的不同，因而放下心中大石，張大了嘴巴。話說回來，她是還沒察覺到自己這樣做了，還是我猜錯原因，她這種行動其實與小愛莉無關……不過如果是和小愛莉有關，我在她眼中到底是多像小孩子？

　　「啊，謝謝你……」

　　「不過妳好厲害，竟然會下意識那樣行動。」

　　這應該是所謂的「姊姊之力」，可是從某些角度來看，她比我更紳士耶。若要說兩種的不同之處，姊姊大概就是像夏川那樣表露出「那邊很危險，過來這邊！」藉此要我退到內側，紳士則會若無其事走到靠近車道的那側。

　　「我如果也有弟弟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做出帥哥舉動……」

　　「……我好像無法想像你當哥哥的模樣。」

　　「妳回想一下我陪小愛莉玩耍時的樣子不就好了？」

　　「你那模樣與其說是哥哥……更像是退化成幼兒吧？」

　　「配合年紀小的孩子，應該是很成熟的行為吧？」

　　「我是覺得不必連年齡都配合就是了……」

　　討厭啦，我遭到全面否定……

　　之前我也不想那樣做啊？畢竟我又不懂要如何和年幼的小孩相處，所以當下也只能讓自己的心態轉變成和小孩子一樣吧？還是說我該貫徹當作交通工具或馬的意志……

　　「你之前沒跟親戚的小孩相處過嗎？」

　　「我是整個家族中年紀最小的耶……」

　　只有一個人和我同年，但以生日來看，我還比她晚好幾個月出生……那傢伙每次和我見面時都會拿這個當理由，吵著要我敬她為姊姊。她被老姊影響太多了啦。

　　「原來是這樣啊……」

　　「妳剛剛幹嘛偷笑？」

　　「我、我哪有……我才沒偷笑！」

　　從聲音聽來確實是有稍微笑了一下。我瞥看後發現她的臉上堆滿笑意，看樣子她剛剛肯定有露出笑容。

　　「你可別小看整個家族中的老么喔？我小學時的過年紅包可是多到嚇死人。」

　　「呵……是喔──呵呵！」

　　「妳不會笑得太誇張了嗎？」

　　老么的話題未免也太正中她的笑點了。這件事到底哪裡有趣了？難道是那個嗎？就是身為老么的我在講老么的好處顯得很有意思吧。然而即使身為老么，升上高中就不會有人寵愛，只會被當成普通大人對待。反正我的親戚長輩都有養育自己小孩的經驗，因此絕對不會問我「學校如何啊？」或「有女朋友了嗎？」，還會散發出強烈的「我什麼都不會問，不會去打擾你」的氣息，反而讓我非常在意。總之，他們就是用賀年卡來關心我的成長而已。

　　「明天你的親戚會有人來我們校慶嗎？」

　　「再怎麼說也不會吧，我雖然是在這個地方出生長大，但我父母的老家，還有祖父母的老家全都散居各地，而且都住得很遠。」

　　「喔，原來如此。」

　　「夏川妳呢？」

　　「我家的親戚……大家都住得很近。畢竟我爸和我媽都是獨生子女，剩下的大概就是奶奶她們三姊妹吧？我連堂表兄弟姊妹都沒有。」

　　「啊，是喔？」

　　不只父母的兄弟姊妹，也沒有堂表兄弟姊妹，我從沒想過這樣的情形……我的親戚都多到懶得數了。不過以前會有我連名字都喊不出來的親戚寄賀年卡和壓歲錢給我就是了。

　　「不過親戚住得近，要聚在一起時就很輕鬆吧。」

　　「咦？聚在一起……？」

　　「就是親戚聚會之類的啊。」

　　「親戚會有聚會嗎……？」

　　「妳們家……沒聚過嗎？」

　　「嗯……」

　　……欸，這我就不懂了。我們誰說的才是一般認知啊？過年期間我們家族高機率會有聚會。我國三時由於是大考季節，所以沒能參加；國二時家人要我去露個臉，那是最後一次參加聚會。

　　「涉，你家親戚不是都散居各地，還會聚會喔？」

　　「我爸那邊的曾祖母是大魔王喔。從我懂事以來，她就是個不可忤逆的存在。」

　　「曾祖母……就是祖父母再上去一個輩分？」

　　「對，就是祖父的媽媽，是個超過八十歲還精力充沛的老太婆。總之，輩分比她小的親戚數量非常多。」

　　「喔……原來是那樣。」

　　現在想來，我媽那邊的親戚好像沒有因為外公、外婆的關係聚在一起過。而且那邊的親戚人數本來就比較少。倒是有個別去拜訪過就是了。

　　「總覺得好羨慕喔……」

　　「不，親戚多也只是多一堆麻煩事而已。會被逼著寫一堆賀年卡喔。」

　　「那有什麼不好？寫賀年卡很好玩耶。」

　　「老姊也有段時間覺得寫那種東西有點有趣……真的是很適合女生的文化耶。」

　　「我覺得不是你講的那樣……」

　　其實不僅是賀年卡，女生就是給人喜歡寫東西的印象。老姊就連在金髮辣妹時期，都還會翹著腳自以為是地振筆疾書。當時的老姊和明信片真的是個無比衝突的組合。話說她又沒去當小太妹，到底是為什麼要染成金髮？

　　「夏川，妳呢？妳們家的親戚雖然不聚會，但會不會來參加校慶這類活動？」

　　「嗯……也不是說不是那種關係……只是覺得他們就是在一些重要場合才會見到的人而已……」

　　「喔……不過，聽鄰居家裡的情況，好像還滿多人也是類似的感覺。」

　　其實我幾乎沒機會和鄰居說到話，甚至連當初是聽誰說的都忘了。不過親戚若是定義成盂蘭盆節或過年等節慶才會見面的人，那麼我應該也一樣。只是因為親戚人數多，所以像婚喪喜慶等重要場合的數量也會變多而已。

　　「啊，不過我爸媽說會帶愛莉來我們的校慶。」

　　「……！」

　　「我下意識就叫他們不要來了……畢竟我是主辦的工作人員，應該沒什麼時間陪他們。」

　　嚇、嚇死我了……我剛才還以為夏川的父母即將出現在教室裡……我先前在夏川家裡有稍微和她的母親大人見過一次面，不過當時連向伯母好好打聲招呼都沒有。如果她母親要來參觀校慶，對我來說無疑是最尷尬的局面。畢竟夏川可能已經和她母親說過我以前對她死纏爛打的事蹟。

　　「妳說的也沒錯，執行委員有工作在身，確實沒什麼空閒時間……所以是要和蘆田一起去逛嗎？」

　　「嗯，我和圭討論過了，約好校慶第二天去逛一下。我明年不想再當執行委員了……」

　　「三年級時的感受應該又會有所不同吧，不過一年級就當執行委員……可以的話，還是會想先開心地參加校慶活動呢。」

　　「嗯。」

　　我記得擔任執行委員長的長谷川學姊，是透過競選當上執行委員的。一想到還有這樣的學長姊在，就覺得他們對學校的用心程度完全不是我們能比擬的。

　　「涉，你呢……？那個，校慶第二天……你有跟誰約好了嗎……？」

　　「嗯？啊……我應該沒耶。」

　　我因為要當猜謎比賽的班底人員，想也知道人潮最多的時段會在場上，所以沒有特別安排什麼呢。啊，不過校慶第一天有個比當班底人員更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和一之瀨同學一起帶笹木小姐逛校慶。唯獨這件事要記牢，千萬不能忘記。

　　「我第二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

　　「這樣啊……既然、沒有的話……」

　　夏川好像有些不安地抬頭看向我。她已經和蘆田約好校慶第二天一起去逛，如今卻又來詢問我第二天的安排。話都講到這種地步了，我當然能夠聽出裡頭的弦外之音。更何況講話的人還是夏川。我如果不出聲，誰敢自稱是夏川教的教祖。

　　「我也不想校慶時閒閒沒事幹，能不能跟妳們一起去逛？」

　　「……！嗯！」

　　「……唔……」

　　天啊──好、好耀眼……！

　　咦？她之前有對我露出過這麼燦爛的笑容嗎？我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因此「咻」地消失無蹤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總覺得左肩好像稍微變輕了一點。其實從前一陣子開始，我都覺得半夜有人在看我喔。

　　我戰戰兢兢地回看夏川。她那爽朗的笑容，完全沒有平時無時無刻不顯露的資優生氣息，看起來就只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她這種天真模樣不同於小愛莉，稍縱即逝，只能趁它從各式魅力夾縫中隱約透出時才能窺見。

　　「──！」

　　真是好險……！我因為喜歡夏川太久，迷戀得太過理所當然，所以都忘了！我回想起國中二年級時，喜歡上夏川的那個瞬間。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視野瞬間變得五彩繽紛……哇啊，病入膏肓了。在這個我打算忘卻過往的愛戀邁步前進的時間點，為什麼又重新喜歡上她了……

　　我把手插進制服西裝外套的縫隙，假裝在胸口搔癢，實則在輕拍心臟一帶。總覺得杵在原地不動也無法緩和跳得飛快的心臟。我現在大概是世上所有高中生中心律不整最嚴重的一個。哈啊……不管了。

　　「那、那個……看到妳這麼開心，我也好開心喔。」

　　「…………我說……」

　　「啊，話說回來，校慶導覽手冊已經發下來了。妳和蘆田已經決定好要去逛那些地方了嗎？」

　　「我說，涉。」

　　「嗯？」

　　「你剛才說『第二天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意思是第一天你和誰約好了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