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水龍頭與杯子

  7章 水龍頭與杯子

  「我絕不會輸給你……!」

  「喔哇…………」

  突如其來的宣戰布告。在教室裡,飯星同學很懊悔地用手指著我宣言道。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是我在無意間對她性騷擾?光是用看的應該不違法吧?不,我並沒有死盯著她瞧,只是遠遠看一眼而已。

  「怎麼樣妳才能原諒我呢?」

  「你不必道歉,單純只是我的能力不足而已。」

  「呃……?咦?原因是出在飯星同學自己身上?」

  「不是,是佐城同學。」

  「誰快來救救我啊!!」

  女生的這點真是讓人無法忍受!明明因某事生氣卻又不把確切的理由說出來!飯星同學妳的股價可是好不容易在我內心上漲了耶!

  遇到這種情況,還是那種大剌剌的性格比較好處理……比如老姊啦,她想要什麼一定會表現在態度上簡直是超好理解的,這才棒嘛。不,老姊一點也不棒。

  「怎麼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你又在搞什麼啊……」

  「你怎麼老是出包呢?」

  「笨蛋佐城。」

  大概是我出自內心的吶喊打動大家了吧,同學紛紛聚集過來。是很感謝你們出面啦,但為什麼大家都是以我犯錯為前提啊?

  那些人七分無奈,三分好奇,不過看了我們的表情後七分跟三分的比例就顛倒過來了。喂,你們,這可不是在耍猴戲喔,是我跟班長的熾烈──

  「你、你太詐了吧,佐城同學!竟然在教室的中心呼喊愛情……!」

  「我才沒有呼喊愛情咧。」

  今天我們的班長究竟是怎麼了?應該說她很難得會發出這種情緒性或主觀的言論吧。過去那個充滿成熟理智氣息的她怎麼不見了……

  在這場騷動的中心──呃,因為是我的座位所以應該算班上的邊緣吧,總之這裡逐漸聚集了白井同學還有其他許多不同的人。喂,等一下,到底是要來多少人啊!?

  「什麼什麼──啊啊……原來是昨天那件事啊?」

  「昨天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啊,小舞?」

  齋藤同學在白井同學背後苦笑,似乎自己一個人想通了什麼。像這種研究茶道原本給人嫻靜印象的女孩,突然用時下高中女生的口吻說話,還真是滿有意思的反差……不對,現在沒空管這個了。立刻反問的蘆田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今天也出手打一個漂亮的扣球吧,不是朝我這邊,而是對方的場子。

  「就是被愛莉給推倒了啊。」

  「願聞其詳。」

  「快給我說。」

  「小佐城跟山崎,你們進屋去。」

  我又不是狗。不不不,聽到這種饒富趣味的話題我也只是反射性地問一下罷了。那位文靜的齋藤口中竟會冒出「推倒」這個詞簡直是太不像樣了,這種事怎麼能不追問──夏川小姐?妳那種好像在看礙事玩意兒的眼神跟我老姊愈來愈接近囉!?就跟我躺在沙發上睡覺時老姊只用眼神拋出一句「滾開」的模樣很像耶!

  「真是的……就是昨天大家來我家玩的時候,愛莉跑去撞飯星同學。」

  「那又如何?」

  「天曉得啊……只是後來愛莉的確提起你的名字……」

  「她對我說了『比佐城弱』……」

  「我贏了。」

  「你哪裡贏了啊!我只是不小心摔倒而已!」

  怪我囉?如果這樣能讓妳舒坦一些就當作是我的錯吧。不過一開始飯星同學是怎麼說的?「我絕不會輸給你」?非常好,既然這樣要不要直接跟我對撞看看?啊,抱歉當我沒說。

  「所以說!佐城同學已經見過愛莉囉!?」

  「夜晚的倫敦……那真是宿命般的邂逅啊。」

  「那孩子才五歲而已耶。」

  在月色皎潔的美麗夜晚──喂,請不要用興奮期待的眼神看我跟夏川好嗎?我既沒有追求那個,對夏川而言也只是一種困擾。是說就算我跟某人鬧緋聞了也不至於有人興奮尖叫吧?難道我很帥嗎?

  「真讓人意外。畢竟夏川同學一直給人一種防範佐城同學甚嚴的印象。」

  「之前她不是強調過『絕對不讓他們見面!』嗎……?」

  「咦?啊,那是……」

  大家興沖沖的視線令夏川慌張起來。就我個人而言這種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所以就閉上嘴一切委由夏川處理吧,結果夏川卻主動對我投來求助的目光。咦?她好像希望我保密吧?這就是所謂兩人之間的小秘密?怎麼聽起來感覺很糟糕啊,請不要一下子讓我怦然心動好嗎?會害我痙攣發作的。

  「啊……其實很單純啦,就是我買東西時嚇了一大跳,發現對面竟有很像※叶姊妹的雙人組在走著。」(譯註:日本的一個藝人組合。)

  「那孩子才五歲而已耶。」

  失敗了。真沒想到我腦中臨時浮現的姊妹竟會是那兩個藝人……那種人本來就不可能出現在我的生活圈內吧。畢竟大多的高級百貨公司都與我無緣。況且愛莉就不必說了,那兩人的外表也絲毫不像夏川。我被吐槽真是無話可說。

  「好吧……反正愛莉很倒楣,最後還是終於被我碰上了。」

  「你的口氣還真淡定啊……」

  我雖然用對方原本不願見我的描述方式,但實際上我是被邀請去的。真沒想到我也有得做這種事的一天。那天所發生的事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毫無真實感,甚至我懷疑夏川總有一天還是會疏遠我的。實際上雖然沒有變成這種結果……可是感覺依舊很虛幻啊……

  「夏川的模樣好像在說『不小心被你發現了』,而我則是『啊,這下可就尷尬了』還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你的想法比大家想像中正經耶!?」

  「這時愛莉朝我猛撲過來。」

  「為什麼!?」

  「接著雙方就展開勢均力敵的搏鬥。」

  「那孩子才五歲而已耶。」

  你們錯了……愛莉的武器正是五歲小孩不可能擁有的肌力,以及無窮無盡的體力和永不放棄的毅力……!為何那孩子就是那麼想贏我呢?

  「──然後昨天,因為我這個勁敵不在場,所以愛莉才以飯星同學代替。」

  「所以到頭來還是佐城同學的錯嘛。」

  「妳說對了。」

  最後是靠一份閃電泡芙與對方握手言和。

  ◆

  由於我無法忍受有人傷害夏川,暗地裡對那個金髮大小姐的警戒便一天天持續下去。那之後克羅馬提就再也沒有主動接觸了,於是我重新調查「東與西」的謠傳,結果發現校園內的氣氛好像還是相當不自然。目前雙方交情不好的傳言,似乎就是透過兩邊學生都有參加的社團逐漸擴散出去,這種事隸屬回家社的我跟夏川當然不可能曉得。據說蘆田的排球社裡也沒有西側的學生,而齋藤參加的茶道社則好像有幾個會碰面的西側同學,但彼此很少對話的樣子。

  情報就是武器,除了擔心夏川被糾纏,我自己也想盡量避免麻煩。誰知道對方哪天會突然採取行動,為了預防還是盡可能先擴大預警的範圍。哎呀,我剛才是不是變成很能幹的男人了?哪裡哪裡哈哈哈。

  「……唉……」

  雨勢強勁,這是夏天的洗禮。說起梅雨季會給人六月才來的印象,但近幾年已經有陸續拖延到七月甚至八月的傾向。即便打起傘,鞋襪還是會被弄得濕答答的,而且之後還要在學校待一整天,濕襪子傳來的不快感更是讓人沮喪到極點。

  走在上學的路上,將雨聲比喻成流行歌的伴奏用嘴巴哼著。水滴彈在雨傘上的聲響掩蓋了我的哼歌聲。原本濕氣所帶來的不適感,也被這個化為卡拉OK場地的空間緩解了──咦,我剛才的形容方式是不是很詩意啊?

  當我正在想著這些日本第一沒意義的事時,後面突然傳來一輛大卡車駛近的噪音。得趕快閃邊……不對,我走在人行道上應該不必擔心吧……啊,慢著?

  「先等一──」

  ◆

  「真是『水靈靈』的美男子啊……」

  「眼神跟表情都像死翹翹一樣……」

  我的情緒就像近似魔球的指叉球,因為掉落幅度太大直接朝捕手的胯下直擊而去。這種譬喻聽起來還真震撼啊,倘若真的發生,不要說是棒球生涯,就連身為男人的生涯都要結束了。

  「倒楣死了……」

  被濺起的水暴力襲擊。

  蘆田看似充滿同情的臉,就像一種全力扣球的精神攻擊,不過真沒想到竟然會有那麼多人遞給我手帕或毛巾之類的。謝謝啦,山崎,這個從包包最底層挖出的爛毛巾到底放了多久啊?

  此外,同時被噴到的泥巴跟沙子光是用擦的根本弄不掉。就好比已經用洗碗精用力搓洗,食器依然黏黏的那種感覺一樣,真是不舒服。

  「明明是夏天你竟然還多帶了運動外套……而且是未拆封的。」

  「我又不會每天穿……早春的季節只要穿一件就夠了。」

  「等等,上頭的標籤都還沒拆耶。」

  「三千九百八十圓……這就是我的價值嗎……」

  「喂……」

  「我懂了,當人心情低落時就會產生你這種負面思考──」

  「嗯嗚……」

  「這撞擊聲聽起來很沉耶……」

  我的額頭撞在眼前的課桌上,痛是痛但已經沒什麼感覺了。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還真恐怖。就算不是下雨天我也偶爾會陷入這種情況啊,這種時候唯一高興的事就是夏川會對我稍微溫柔一點,啊呼。

  「只能說你運氣不好了。」

  「為什麼大卡車偏偏要選下雨天開過去……」

  「就是為了要潑路人水吧……」

  那種大卡車可以開進住宅區嗎?如果是搬家公司還可以理解,但那很明顯是物流的送貨卡車……到底是哪個普通人買了公司行號採購等級的大量東西啊……

  「……」

  「喂,等等,涉!?別睡啊,至少先把標籤拆了。」

  「咦,睡了?睡著了?騙人的吧?」

  「看他這睡著的速度簡直比愛莉還快……」

  唉,我還沒睡著好嗎……不過不管了就這樣睡死吧。趴在桌子上比較輕鬆,一旦亂動就會感覺到濕內褲在皮膚上拉扯,我可不想那樣。

  明明第一堂課都還沒開始,這種疲勞感是怎麼回事……精神方面的問題嗎?看狗狗或貓貓的影片或許可以療癒一下……唉,不過在沒有Wi-Fi的地方我又不想看影片……那樣一定會惹老媽生氣的。

  啊……真是一點幹勁都沒有耶。我的身體某處是不是有個幹勁的開關啊……沒有也罷,現在至少,先等自己的身體稍微變乾吧……──

  ◆

  這裡有個杯子。

  在潔白一片的空間中,有個透明的杯子。我眼底下的景象就只有這樣。

  然後水龍頭出現了。這造型時髦的水龍頭,感覺像是新蓋的房子裡才會有的。

  水龍頭的把手被轉開,就好像有人在說「這個很好喝唷」一樣將水注入杯子。在這段過程中,不知為何我覺得那杯子好像很開心。

  水龍頭的水止住了,杯子裡裝了適合的恰當水量。我想機會難得嘛乾脆喝一口便打算伸出手,但視野內並沒有自己的手出現。儘管我對此感到愕然,但那只杯子還是一副頗為滿足的模樣。

  杯子開始冒出熱氣。我用看不見的手摸了一下,可是一點也不燙,將手掌平擺在杯子上方可以感覺皮膚濕濕的。這難道是……蒸發?

  等回過神,那時髦的水龍頭已經消失了。

  杯中的水就像兩倍速播放一樣快速減少。我可以聽見每次水減少杯子都在拚死大叫「等等,不要走啊」。

  儘管每次只減少一點點,杯裡的水量還是確實降低,最後終於見底了,杯子變得空無一物。杯子彷彿被悲愴感所襲擊般,發出「為什麼?怎麼會?」的哀傷哭泣聲。看到這幅景象,我也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又過了一段時間,杯子還是空的。看來這個空間的時間似乎流逝得比較快。我觀察著本來就明顯變空的杯子逐漸變乾的模樣,杯子也接受自己乾涸的事實,感覺就像始終垂著頭。

  水聲再度傳來。

  我猛然回過神,杯子也嚇了一跳,慌忙東張西望尋找水龍頭的位置。這時,水龍頭在杯子的上方出現了。跟先前的造型不同,是那種在荒廢公園裡常見的微微生鏽水龍頭,不過杯子看了還是很高興。

  轉瞬間,水龍頭又對杯子注入了勢不可擋的水。杯子雖然一下子為自己能再度潤澤而感到喜悅,但很快就因超過適量而慌張起來。「已經夠了,不要再倒了」,我可以感覺出杯子正在拚命如此拜託著,然而,水依舊無情地從杯緣溢了出來。

  水龍頭像在說著「再來,再多給你一點」一樣,完全不滿足似地繼續將水注入杯中。我不懂到底是什麼在逼迫他這麼做,而杯子也對水龍頭感到很憤慨。

  水勢終於稍微變弱了。我看了一眼水龍頭,發現出水口根部的縫隙正在漏水。大概是原本就已經生鏽的緣故吧。水龍頭似乎無法承受這麼強的水流量。

  我好奇地看了一下杯子,杯子正在不斷溢出水,還很困擾地把頭撇向一旁生悶氣。現在杯子根本沒有餘裕去注意位於自己頭頂上方的水龍頭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水龍頭的水聲變了。當我感到狐疑而往上看的那一剎那,水龍頭的出水口噴飛了。

  水龍頭壞掉了,零件跟水紛紛四散彈開。我本來想設法處理便伸出手,但跟先前一樣視野內還是看不見自己的手。這簡直就像自己根本不存在於那個空間一樣。

  這下子終於連杯子也注意到了,注入的水勢變化想必已相當明顯。往上一看,視野捕捉到水龍頭的淒慘模樣令杯子大為震驚。儘管杯子想開口問「你還好吧?」,但聲音已經無法傳達到水龍頭那邊了。

  當水龍頭一壞掉,杯子這邊就開始恢復從容的態度。水不再溢出了,也有空閒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當杯子終於恢復正常狀態後,也不再理會壞掉的水龍頭且感到非常開心。

  水停住了。

  水龍頭大幅扭曲,無法維持原本應有的形狀,因此才會自己把水的流動給堵死吧。先前噴出大量水的那種熱情已蕩然無存了,現在只剩下一個毫無意志的物品而已──僅作為一個壞掉的水龍頭存在著。

  另一方面杯子則欣喜地哼起歌來。明明沒做什麼事,水面卻緩緩地愉快搖曳,就彷彿在微笑一樣。

  我懷疑杯子這麼悠哉沒問題嗎?這種狀態真的值得微笑以對嗎?就彷彿在回應我的上述疑問般,跟先前一樣的蒸發現象開始了,但杯子卻一無所覺。

  水在減少,等減到了一半以下杯子才終於察覺。儘管杯子很慌張,但水減少的趨勢是不會停止的。跟先前時髦的水龍頭不同,這次壞掉的水龍頭並沒有消失而是繼續掛在那邊。

  杯子想必無法遺忘被裝滿的感覺吧,先前的想法完全變了,杯子不能容許自己再度變乾。住手,不要走,我需要水啊。一旦沒有水自己就會────

  水完全沒了。

  杯子哭了。雖然我看不出杯子是否在流淚或是有任何悲傷的表情,而且這裡的確是極度無聲的空間沒錯,但不知為何我好像可以聽見杯子在慟哭。那副模樣,再度讓我的胸口刺痛起來。對於杯子想被裝滿卻又乾掉這種完全無計可施的命運,我覺得非常沒有道理。

  杯子的哭泣持續著。明明已經沒有水了自己也快完全變乾,但杯子依然發出懇求。

  為什麼?為什麼杯子還在哀求?這不是跟剛才一樣嗎?明明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完全沒有其他條路可以選喔?所謂的現實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過我也只是這麼想而已,絕對不會說出口──這是我原本的打算,然而上述心聲簡直就像訊息被傳過去般,促使杯子朝我這邊回過頭。

  杯子看到我後嚇了一大跳,悄悄關閉了意識。

  ──終於,杯子枯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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