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辛苦的日子還要繼續下去!?不行啦!
第五章 辛苦的日子還要繼續下去!?不行啦!
國中二年級的秋天。
甘織玲奈子的人生是枯燥乏味的。
少女駝著背走進教室,默默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簡直就像是想把時間拖到課堂開始似的,用緩慢的動作準備第一堂課的教材。
在這間教室裡唯一能讓她感受到快樂的,只有耳機裡播放的音樂。
除此之外,一切都無所謂。
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
沒有參加社團,沒有特別認真上課,也沒有熱衷於交朋友。她之所以坐在學校的椅子上,只是因為別無選擇。
和朋友──或者該說班上會願意向她搭話的人──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時,她的腦袋卻在回想昨晚玩的遊戲內容。
灰色的青春。如果這種時光需要一個名字的話,這個詞再適合不過了。對一切都不認真,沒有幹勁。
那是一無所有的日子。
我想,那肯定就是一種緩慢的墜落吧。
『在閃閃發光的當下努力!』──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會用冷漠的眼神看待說出這種話的人。那肯定是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認為自己沒辦法成為那樣的人。當時的自己還甚至不願意去察覺這一點。
拚命努力的樣子很丟臉。既然做了只會累,還不如什麼都不做。反正在做之前,結果早就已經註定了。
這是自己的處世之道。就算全力以赴,也不會發生任何好事。
不過,自己是幸福的。
即使在旁人看來,那只是一段一無所有的日子。
時間終究會讓少女成長,教會她如何面對現實。這不過是長大的半途中。
這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平等的青春猶豫期。
本應是如此的。
──然而,一切都被粉碎了。
梨地小町。這是那個侵略者的名字。
她徹底摧毀了甘織玲奈子的常識。
她讓玲奈子明白,自己從來沒被任何人守護過。所謂的平靜生活只是一場假象。什麼都沒做的人,終究什麼也做不到。強者的一時興起,就能輕易毀掉一個人的校園生活。
後來,玲奈子失去了一年半的時間。這段時光占據了她十五年人生的十分之一,相當於雙手在人體總量中所佔的比例。
她在這段極為漫長的時間當中,於深海中漂流。
但即使如此,少女還是再次開始游動。
是因為妹妹的無私支持,是因為少女自己內心的願望使然。
想要改變,認為自己必須改變。正因為這份決心,少女才終於成功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她也開始能夠喜歡上自己。
接下來,故事只需要迎來幸福的結局。
本來應該要是這樣的。
即使沒有人能理解她,少女依然活在陰影中。
那個曾經毀滅自己世界的存在,會不會再次摧毀一切?
只說了一次的那句話,她在內心重複了數萬次、數億次。
盤踞在她心底的恐懼。那正是怪物的真面目。
***
我逃走了。
在公園與湊學妹見面,在那之後。
我不記得自己是往哪裡跑,又是怎麼跑的,回過神來,我已經回到家了。
在內心滋生的黑色霉菌,正試圖逐漸蔓延到我的全身。
好痛苦。根本無法好好呼吸。
梨地小町。沒錯。她是我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
那個耀眼、強勢、帶領整個女生小團體的存在。她是當時在班上的女王。
我想,她的五官就算說是美女也不為過。可是在我的記憶當中,她的臉總是被一層漆黑所覆蓋。
唯一浮現的,只有那張咄咄逼人的嘴、充滿怒意與憎恨的眼神,還有那猶如利刃般銳利的話語。
傷口隱隱作痛。
被養在純粹培養的無菌室中的我,從未直接承受過針對個人的『惡意』。
初次接觸到的惡意,實在讓我不寒而慄。
所以,我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雖然我一直以為自己在高中改頭換面之後,克服了許多事情……但事實上,我仍然和嬰兒沒什麼兩樣。普通人習以為常的經歷,我卻一點也沒有體會過。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對人生中的第一針感到恐懼,嚎啕大哭。
我始終害怕那根針,無法克服。
真的是太沒用了……
拉上窗簾,獨自待在昏暗的房間裡,墜入對自己的厭惡之中。然而,腦海中還有另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那就是遙奈打架的原因。
如果湊學妹真的是梨地小町同學的妹妹,那麼,該不會……?
一旦湧起這個念頭,我就無法抑制自己去採取行動。
這肯定不是鼓起了勇氣。
我只是想要宣洩這股內心無法承受、無處可去的衝動而已。
我像是被什麼逼迫著一樣,走出了房間,敲響遙奈的房門。
視野變得狹窄,腦袋也無法正常運作。我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並不冷靜。
「嗯~?」
房門打開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持續拒絕上學的妹妹──甘織遙奈。
我應該看得到妹妹現在是什麼表情,但那張臉卻無法進入我的腦中。
「那個啊,遙奈。」
我發出生鏽般的聲音。
「咦?怎麼了,姊姊?妳的臉色超級蒼白耶。」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我無法聽清楚她說什麼,對話根本無法成立。我只是急切地將自己該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妳知道嗎?關於梨地小町同學的事……」
「……啊?」
「湊學妹,其實是她的妹妹……」
我看見遙奈皺起眉頭,顯然沒有理解我的話。
「妳在說什麼啊?」
我湊近遙奈一步。
「不然也太奇怪了吧。遙奈妳怎麼可能會動手打人……」
「我說啊。」
「是因為我吧?是因為我才……」
「妳冷靜一點啦。」
「沒辦法啦,因為──」
「啊,真是的!」
遙奈舉起手,然後毫不猶豫地用手刀朝我的頭劈了下來。
叩──
「嗚嘎!」
劇烈的衝擊震得我的頭蓋骨一陣發麻,彷彿眼前閃爍出無數星星。
「冷靜點。」
我不禁捂著頭,向後退了一步,渾身顫抖。
其實並沒有那麼痛。可是……
怎麼會……嗚嗚,怎麼會這樣……
「遙、遙奈動手打人了……!」
「聽人說話啊!」
「果然是我的錯……!」
「沒錯!剛剛這下是姊姊害的!」
遙奈語畢,我眼角泛起了淚光。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了我這種人……」
「我說啊~~」
這場對話完全無法順利進行,遙奈發出像是不耐煩的電腦風扇聲。
「妳從剛才開始,到~~~底!是在說什麼啦?」
她雙手扠腰,將臉湊了過來。
那雙鎖定著我的眼神,就像是捍衛著自己領地的野貓那般,有著莫名的壓迫感。
呃、呃……
這時,我才爆出一身汗。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我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於是,我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個……剛才,我和湊學妹說到話了……」
話音剛落,遙奈的眼睛猛地睜大。
「啥!?妳幹嘛這麼自作主張啊!?」
唔哇,好可怕。
這該不會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接觸到的『惡意』吧……!?
我像是戴上安全帽那樣,連忙用雙手護住頭,同時慌張地辯解。
「因、因為……遙奈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嘛……」
「那是因為沒必要說啊。我到底要說幾百遍妳才懂?適可而止好嗎?」
「可、可是!」
為了不被遙奈的氣勢壓倒,我也大聲反駁。要夠大聲才有力。白鼻心在威嚇敵人時,也會發出比平常更響亮的叫聲。
「遙奈,妳什麼都不說,我當然會擔心啊……!」
「這種擔心根本是多管閒事。我不是早就說過兩個月後就會去上學了嗎?」
「兩個月太久了啦!洪保德企鵝只要出生兩個月就已經成年,能夠離巢了耶!」
「我說啊……」
那句『我說啊』又來了!
我最害怕遙奈的這句『我說啊』!真希望能簽下條約禁止這句話!
「是說,我拒絕上學跟姊姊根本沒關係吧?」
「就是因為可能有關係,我才這麼說的吧!」
「沒有。不可能。」
遙奈雙手抱胸,我低著頭,眼神向上看著她的臉。
「可是……」
「妳是笨蛋嗎?我會為了姊姊去打朋友?為什麼?為何要做這種事?」
「這是因為…………」
不管我說什麼,遙奈始終沒有動搖,讓我慢慢開始失去當事人的自覺。
她簡直就把我當成一個因夢到世界滅亡而擔心受怕的小孩子。
所以,當她問出『為什麼打人』這個問題時,我接下來的回答……
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
「……因、因為遙奈……喜歡我啊……」
因為梨地小町的妹妹散播了侮辱我的謠言,遙奈無法忍受,便忍不住出手打了她……
這個推測一旦說出口,就像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
但不管怎麼想,我都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
雖然沒有證據……但這種事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低著頭,等待遙奈的反應。
遙奈…………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我抬起頭,偷偷回望她一眼。
遙奈依舊環著雙手,用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著我。
「妳是笨蛋嗎?」
那聲音就像宇宙的真空地帶,沒有一絲溫度。
嗚啊………………
我張著嘴喘息,試圖吸取氧氣。
「吁、吁……不、不是……可是……」
「妳是笨蛋嗎?」
「怎麼可能妳打的對象,剛好就是梨地小町的妹妹……這種事,不可能是巧合……」
「妳是笨蛋嗎?」
「嗚嗚嗚嗚嗚……」
糟糕。再這樣下去,我會被遙奈直接罵死。
我的生命值早就歸零了,現在只靠著身為姊姊的尊嚴勉強站穩腳步。
「話說,那個梨地小町是誰啊?」
「那……那個……」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支支吾吾。
「是湊學妹的……姊姊……」
「然後呢?」
然後…………然後!?
聽到她這樣追問之後,我整個人僵住了。繼續講的話……會牽扯到我國中時期的心靈創傷。
當時,我因為一點小事惹怒了梨地小町,結果遭到全班無視。
這是導致甘織玲奈子開始拒絕上學的原因。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連老師和父母都不曉得。
當然,我也沒告訴妹妹。
遙奈只是裝作不知情嗎?還是她真的不知道?
當我敲響遙奈的房門時,根本沒注意周圍,滿腦子只想質問遙奈……但現在,我的自信開始慢慢動搖了。
如果現在告訴遙奈,湊學妹就是當年導致我產生心靈創傷的那個人的妹妹……然後,遙奈其實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話……
……
萬一遙奈聽完後,怒氣沖沖地說:『什麼?怎麼可以原諒她』,然後直接殺去湊學妹家討公道……好像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不……我實在不認為遙奈有那麼喜歡我……
相反的,她更有可能露出輕蔑的表情,嘲笑我說『啥?這樣就拒絕上學?妳這女人真沒用』……?要是她用嚴肅的表情質疑我『妳都隱瞞這麼久了,結果只是因為這樣?』,感覺我又會再一次拒絕上學。
嗚嗚嗚。我不知道了啦!為什麼我非得這麼糾結啊!
「夠了,遙奈,妳就坦率一點嘛!我真的搞不懂了!為什麼妳什麼都不肯說!?我可是妳的姊姊啊!」
我氣得跺腳,大聲吼道。
「如果有什麼事情讓妳痛苦,感到難受的話!稍微讓我分擔一點又有什麼關係!我們可是家人啊!」
我狠狠地瞪了遙奈一眼。
而接受這個視線的遙奈──
已經不在那裡了。門發出「喀嚓」一聲關上。
隨後,從門的另一側傳來了她的聲音。
「妳是笨蛋嗎?」
我癱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露出一張毫無生氣的表情。
四肢攤開,整個人趴在沙發的靠墊上,把臉埋進裡面。
我的內心,已經一片空白。
好痛苦……
已經都說到這種程度了,遙奈卻還是不肯告訴我任何事,這讓我感到深深的挫敗。所有的線索已經逐漸拼湊了起來。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一旦試圖抓住,遙奈卻渾身長滿了針。我的手就像握住了刺蝟一樣,滿是鮮血。
再說了……什麼妹妹啊,姊姊啊……又能代表什麼呢?對方從來沒有向我求助,而我卻一廂情願地管東管西的,這樣的我說不定是個笨蛋吧……
難道我以為只要不放棄,不斷伸出手,最後妹妹就會哭著和我哭訴『對不起啦~姊姊~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姊姊啦~嗚嗚(搭配超欠揍的顏文字)』是嗎?……呵呵呵……
好蠢。真的太蠢了。
被說了四次『妳是笨蛋嗎?』,也完全是我自己活該。
為了拯救遙奈擺脫拒絕上學的困境(用『拯救』來形容的當下就已經帶著一種超級自以為是的態度了,我真是錯得離譜啊……呵呵呵……),我還請了五重奏的大家伸出援手。
紫陽花同學、紗月同學、小香穗、真唯。因為大家都願意幫忙,我就天真地以為自己也能做點什麼。甚至還和遙奈一起洗過澡,覺得彼此內心的距離拉近了一點,結果卻是這麼慘不忍睹。
我自己的心反而被利刃割得體無完膚。
也太可悲了吧,甘織玲奈子。簡稱可悲玲奈子。
反正,等到上了大學之後我也會搬出去一個人住。再來就是直接去工作(現在就先別管我到底能不能順利就職),往後人生與妹妹見面的機會幾乎沒有……
雖說是家人,有血緣關係什麼的,說穿了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關係罷了……我一直把拒絕上學的遙奈與過去的自己重疊,但遙奈是遙奈,我是我……
好吧,算了。隨便她吧。她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拒絕上學也很快樂啊。每天能從早到晚玩遊戲,爽到爆。就算這樣一直混到國中畢業,遙奈應該也能過得很不錯……畢竟遙奈和我不一樣……
現在的我是鬧彆扭的甘織玲奈子。簡稱彆扭玲奈子。
妹妹肯定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曉得梨地小町是誰,也不知道湊學妹就是她的妹妹。
這一切只是單純的巧合。我決定這麼認為。
至於她打人,想必也是有其他理由吧……比方說搶男友之類,或者是在社群網站上互罵什麼的……反正是那些我完全不曉得,跟我的人生絕對不會有交集的理由……
我連看手機的心力都沒有,只是隨手摸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與我的人生毫無關聯的新聞在畫面上播放。
思緒開始溶解。
啊……算了,乾脆我也不去學校好了喵……
下週一就馬上要考試了,超~麻煩的……
人際關係也是,全~都好麻煩,真的是幹不下去了……
啊~好懶~……好懶好懶好懶好懶……
『……女王玫瑰專屬模特兒的……』
……嗯?
就在那一瞬間,電視畫面上出現了我熟悉的人的照片。那個和我的人生多少有點……不對,是關係匪淺的人。
王塚真唯。
金色長髮,白皙的肌膚。臉上總是掛著溫柔的微笑,那個完美無瑕的美少女。她是知名品牌女王玫瑰的千金,擁有世上所有一切的高中一年級生,還是……我的……那個……戀人……
不對不對!戀人個頭啦!那根本不重要!
現在的我是彆扭玲奈子。
就算是真唯我也要鬧彆扭!
呿,真唯真好啊!不僅能像這樣上電視,又能得到遙奈的信任!還能單獨聽她訴說心事!和我這種人就是不一樣啊!
不對。可是真唯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卻還是為了我,為了我妹妹,願意特地抽出寶貴的時間幫忙……真唯之所以能夠獲得遙奈的信任,也是因為她一直以來奮鬥不懈所累積的成果……真唯果然很了不起……
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要突然冷靜下來啊!
難道我就連鬧彆扭這種小事都無法貫徹到底嗎!?怎麼會這樣……
不,不對。在我內心深處,一定還沉睡著宛如銳利折刀的人格。沒錯。是這樣對吧!?國中時期的我!
此時此刻,妳大可盡情咒罵真唯。
上啊!還可以加碼喔!
國中時期的我像幻影一樣浮現在腦海中。沒錯!就是現在,上吧!站在身旁的!我的替身──『絕不消逝的過去(School Refuser)』!
然而,我的替身只是低頭看著我,然後開口說道: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是白癡嗎?』
…………
明明平常罵人時都要用上多到爆炸的字數……
偏偏在這種時候用最短距離直接刺了過來……
沒錯,這個傢伙最痛恨的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愚蠢的自己。我也憎恨妳啊……
甚至還遭到內心的自己背叛,我不禁放棄了所有的動力。於是我張開四肢,呈現大字躺倒在沙發上。
到底是怎麼樣啦?這樣誰還幹得下去。
會不會突然從天空掉下五兆圓啊──!
不然遙奈現在可不可以突然悔改,哭著抱住我說:『對不起嘛,姊姊~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呀~啊嗚啊嗚~!』……
這樣的話,姊姊的所有煩惱都能一掃而空,可以和真唯、紫陽花同學開開心心地甜蜜約會去了……
……真是空虛的妄想……
就在這時──
有人匆匆忙忙地衝進客廳。
來的人是遙奈,她滿臉驚慌。
「姊、姊姊!」
咦?欸?
我忍不住起身。
該不會,遙奈……!?
這個剛才對我說了四次『妳是笨蛋嗎?』的女人,現在竟然滿臉通紅又慌張地跑過來,以單手拿著手機跪到我面前。
「什、什麼?」
「那個、那個那個!」
糟糕,心跳加快了。
「呃,嗯?」
難道妳終於願意說了嗎……?
她現在突然良心發現了嗎……?我的心意,終於傳達給她了嗎……!?
妹妹舉起手機湊到我面前。
「妳看到了嗎!?這個!」
畫面上大大地顯示著真唯的照片。
完全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嘛!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自作多情地期待,然後再自顧自地失望……我到底是有多像個小丑啊?是不是該去報名小丑資格檢定五級之類的?
「是沒看啦……」
話說回來,剛才的新聞好像也有提到真唯……?
遙奈瞪大眼睛,把手機直接往我臉上推。
「妳看一下!這篇報導!快點!」
「呃,嗯……」
被她的氣勢壓倒,我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
上面赫然寫著──
『王塚真唯,突如其來的婚約發表──』
知名品牌女王玫瑰的代表模特兒•王塚真唯,宣布自己已經訂婚。王塚表示:「一直以來溫暖支持我的粉絲們,以及所有照顧過我的相關人士,這次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報告。宣布得如此突然,實在深感抱歉,但我要向大家報告一件個人私事。那就是,我已與交往許久的女性訂婚了。」
「欸!?」
怎麼會……欸……!?

等、等一下,真唯!?
騙人的吧!?
妳怎麼可以自作主張啊!?
這樣的話……我明天開始就沒辦法正常去上學了啊……!
腦中瞬間浮現了一個畫面。
眾多記者將我團團包圍,無數的麥克風朝我遞來。閃光燈此起彼落,人群接連不斷地要求我做出回應,而我沐浴在無數羨慕的目光之中。然後,就這樣踏入了名流的世界──
「姊姊!快看這裡!這裡!」
「啊!」
妹妹用力搖晃我的肩膀,然後指著報導的下一行。
『對象是法國籍的知名模特兒。』
我回望遙奈,然後大聲驚呼。
「原來……我是法國籍的知名模特兒!?」
聽到我這樣說,妹妹──
「…………姊姊,妳做了一場美夢呢。」
「欸!?」
遙奈像是在安慰剛失戀的朋友一樣,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欸!?!?
***
第二天,學校。
當我走到校門口時,那邊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
不只是蘆谷高中的學生,感覺還有許多手持照相機的大人……應該是媒體記者吧?大家肯定都是來等王塚真唯到校的。
當然,我並不是什麼法國籍的知名模特兒。雖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或許還有一絲絲的可能性……?但無論怎麼翻遍記憶,我也實在沒辦法騙過自己。
我想知道詳情,便傳了訊息給真唯,但她沒有回覆。
所以,我決定當面直接問她……只是看樣子似乎有點難度。
在我待在有點距離的地方等候時,忽然有一位高䠷的女性站到我身旁。
「王塚真唯又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呢……」
面露難色地如此說道的這個人,是高田卑彌呼同學。她是領導一年B班的某個小團體的學生。我們在前陣子的球類比賽有過一點摩擦,不過現在已經算是見到面後能互相打招呼的關係了吧……應該算是吧。
「啊……那個,早安,高田同學。」
「早安。」
看吧,她還是會好好回應我!關係不錯!
不過,她的臉色依舊顯得很不悅。
「真是的……這樣子也只能抗議了呢……」
「哈哈……」
我沒辦法說什麼,只能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搪塞過去。
高田同學小時候曾當過模特兒,後來人氣好像被真唯完全搶走,於是就引退了。從那以後,她就一直把真唯視為競爭對手。感覺有點像紗月同學的色違版本。
「不過,這個陣仗真的很誇張呢。」
「就是啊。只因為那個王塚真唯宣布婚約,結果這群無聊的人就開始喋喋不休地吵個不停,真是煩死人了。」
講話也太犀利了吧……
「王塚真唯在現役模特兒當中確實最受矚目。她在今年的『模特兒最憧憬的模特兒排行榜』中也是堂堂名列第一,從青少年到各個年齡層都擁有極高的支持度,是頗具影響力的人物。不過竟然會吸引到這麼多人……」
……嗯?
「她在各大電視節目的曝光度也很高,影響力與知名度都高居不下,還是將女王玫瑰這個品牌推向世界級市場的重要功臣。然而,儘管她曾與不少男性藝人有過互動,卻從未傳出任何緋聞,所以才使得這次的消息更為轟動……不過,這些追星族,實在讓人不忍直視。」
呃。
「高田同學,妳還真是瞭解呢。」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是幾乎能聽到音效的那種。咿。
「……這還用說嗎?王塚真唯,是我遲早要親自擊潰的對手。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妳沒聽過那句話嗎?真是可笑……不,簡直讓我笑破肚皮了!」
「是、是嗎……」
我決定不再繼續深究。
我和真唯正在交往的祕密絕不能被發現……否則事情感覺會變得非常麻煩……
「啊,來了來了,豪華轎車。」
「王塚真唯……!」
當豪華轎車駛到校門口時,高田同學直接咬住了一條不知從哪掏出來的白色手帕。唔哇。
竟然真的有人會這樣做啊……這世界上,說不定存在著許多比我想像中更有趣的人。
從駕駛座下來的女性(並不是花取小姐)將車門打開。
就在真唯的身影出現的下一瞬間。
現場響起「哇!」一聲驚呼,人群瞬間湧了上去,真唯轉眼間就被淹沒,消失不見了。
「哇──這也太受歡迎了吧……」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親眼目睹這種畫面還是讓人震撼。
簡直就像是受到全國人民愛戴的公主一樣。
「……等等……豪華轎車裡面,還有另一個人下來了……!那個人就是她的未婚妻嗎……!?」
比我高十五公分以上的高田同學似乎能看到人群裡的情況。
「咦?真的嗎?」
我踮起腳尖不斷跳起來看,但連對方的頭頂都看不到!
「居然把未婚妻帶到學校……該不會,是故意秀給我看的……!?」
「我覺得應該不是吧!」
這根本就是妳的被害妄想吧!雖然想這麼吐槽,但還是稍微留了點情面。
下一刻,周圍響起了一陣尖叫聲。
「欸?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與其繼續跳來跳去,不如直接問高田同學來得快。高田同學的表情就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棋的棋士,她這樣回答:
「……沒什麼特別的。王塚真唯親吻了她未婚妻的手背。這應該是展示給大眾傳播媒體的一場秀吧。」
「是這樣啊。」
第一次看到有人不簡稱「媒體」,而是完整說出「大眾傳播媒體」這種詞……
之後,豪華轎車似乎載著未婚妻離開了。
真唯依舊被學生和媒體團團包圍,寸步難行。
我轉頭看向在一旁更加用力咬著手帕的高田同學,這樣詢問。
「呃……那個,對象是女生嗎?」
「看起來是。畢竟同性婚姻在法國是合法的,這種事在當地或許也不算罕見……啊,我明白了。這場騷動,可能也摻雜了那些單純來看熱鬧的八卦群眾吧。」
高田同學自顧自地得出結論,看起來很是滿意。
我隨口「哦」一聲敷衍了過去。
不對,其實,這也無所謂啦。
真唯想必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吧。
「果然如此。」
高田同學忽然像是現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將視線朝向我這邊,重重點頭。
「即使同屬一個圈子,妳對王塚真唯似乎也有些想法呢。」
「欸?」
「妳臉上的表情就是這麼寫著的。像是在說,『真沒意思』一樣。」
「不,那個……」
高田同學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如果妳想在背後捅王塚真唯一刀,我可以幫忙。隨時歡迎妳轉到B班。」
「我才不會啦!」
如此這般,真唯到了教室之後,身邊依然有好一陣子圍著人群,害我始終找不到機會跟她單獨談談。
後來到了午休時間,我和真唯才總算有機會在屋頂上對話。
「哎呀。」
真唯倚在屋頂的欄杆上,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她甚至刻意避開我的視線,發出沉吟。
「這次是真的有點累到了呢……」
「您辛苦了。」
我拍了拍真唯的肩膀。
雖然是理所當然,但像這樣實際和她單獨對話,真唯依舊是原來的真唯,沒有任何改變。即使疲憊也依然美麗,那動人的光彩毫無一絲黯淡。
十一月的屋頂有些微寒。話雖如此,這種話也不適合在樓梯間商量。到頭來,讓人放鬆的空間依舊還是這裡。
「對不起,昨天沒辦法回妳訊息。」
「沒事的。」
剛聽到婚約的消息時,我確實有種想說『這是什麼鬼啊!』的衝動。但過了一晚,情緒也冷靜下來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比起昨天,今天才能談這件事就結果來說或許是好事。畢竟昨天我因為妹妹的事,腦子都要當機了……
話說回來,最根本的問題是……
真唯平常有事沒事就一直說喜歡我,怎麼可能會偷偷劈腿?至少在我們相處的過程中,那份心意確實傳給我了。
所以,這件事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
今天的我冷靜得不可思議。
聽到自己的戀人居然有未婚妻,內心卻依然毫無波瀾,表現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我還真是了不起。畢竟,我曾經是個對戀愛毫無興趣的女人。
又或者,其實我應該邊咬著手帕邊怒吼:『未婚妻是怎麼回事啦!』然後衝上去質問,這樣場面會更有趣也說不定。不過這樣真唯肯定會很困擾,所以還是算了吧……
「總之,能讓我解釋一下嗎?」
「請讓我洗耳恭聽。」
「……這次的事情,完全是我母親自作主張。」
果然。
「原本,母親就一直希望在我成年後能夠定下來。雖然是過時的做法,但她似乎一直在物色適合的對象。妳還記得我之前辦過戀活派對嗎?」
「記得。」
「就因為那件事,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認為不能再把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未婚妻就是她在當時強行安排的。我當時覺得這只是她一時擔憂,所以沒有那麼放在心上……」
嗯嗯。
「我什麼都還沒說,事情好像就在檯面下慢慢有了進展。然後,這次的事件就這麼發生了。她擅自幫我發表了聲明,我其實也很頭痛呢。所以我當然也打算強烈抗議,要求她撤回那個發。」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
我極度冷靜地點了點頭。
她的理由我可以百分之百理解。
真唯當初之所以會辦戀活派對,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我的責任……但不管怎麼樣,父母擅自幫孩子找婚約對象,甚至還直接宣布新聞,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次的事,真唯完全沒有錯。她只是個受害者。
我以超然的冷靜,清晰地分析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話說回來。」
「請說。」
真唯露出了有些僵硬的微笑。
看來她肯定是累壞了吧。可憐的真唯……
「為什麼妳從剛才開始,講話就畢恭畢敬的呢?」
「欸!?!?」
糟糕。我叫得超大聲的。
我驚愕地回望真唯。
仔細想想,她說得確實沒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畢恭畢敬……?我為什麼……?
「總覺得這樣,好像有一點距離感……」
「咦?不是,怎麼會!您說這什麼話呢!」
又來了。話一出口,又自動講得很恭敬。
為什麼!?
「妳該不會……在生氣吧?」
「我……在生氣……?」
我完全不明白真唯在說什麼。
不,我現在可是超級無敵冷靜的。真唯的解釋我全都理解,也完全明白錯的人是她母親……
「請問我有什麼需要生氣的理由嗎?」
「因為──」
不知為何,真唯的臉上竟然滲出了汗珠,明明已經是十一月了。
「聽到自己的戀人有未婚妻,任誰都會生氣的吧……」
「任誰都……?連我也會……!?」
我一頭霧水地反問。
「為什麼……?」
「欸?呃……就是因為覺得自己被輕視了,會開始懷疑對方的感情,或者會感到嫉妒……之類的吧?」
又出現了!嫉妒!
「可是,我又不認識真唯的未婚妻……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是熟人嗎?」
「她是……我的兒時玩伴。」
我的腦海浮現出了某個黑髮女的身影。
「不過,並不是紗月。」
那個黑髮女不滿地咂了一聲嘴,然後默默退場。
「我從小就過著日本和法國兩邊跑的生活。對方是我在法國的兒時玩伴。既是模特兒同行,也是朋友……怎麼說呢,我們的關係就像家人一樣。她很坦率可愛,又漂亮,是個非常出色的女性。」
「是哦──……」
真唯的表情好像在說『糟糕了』一樣。
「不,不是這樣的。我從來沒有對她產生過戀愛情感,連一丁點也沒有。」
「是這樣啊……」
「為什麼妳要移開視線!我們內心的距離是不是變得更遠了!?」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自己在班上也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在日本出生、在日本長大,從沒離開過日本,和真唯也是在高中入學時才認識的……個性一點都不坦率,長相也是精心打扮過後才勉強達到這個水準的量產型女子……嘿嘿……」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啊!」
真唯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我愛的,只有一個人──」
她的眼神無比真誠,讓我不由得心動了。
我知道,過度貶低自己只會讓真唯困擾而已。畢竟我最討厭的,就是明明受到命運眷顧的人,卻還要自嘲來博得同情的那種人……
再重申一次,我是真的有感受到真唯喜歡著我的那份心意。所以,我也打算露出微笑對她說:『我當然相信真唯啊』。
但是,這句話沒有順利說出口。
「玲、玲奈子……?」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這個,該不會是……
我的眼眶泛淚了……!?
「抱歉……讓妳感到不安了……」
「欸?不是,這個是……」
一瞬間,各種想像閃過腦海。
真唯跟我不認識的人挽著手並肩而行。她對著我不認識的那個人微笑,輕輕撫上我不認識的人的臉頰,然後,朝我不認識的人吻了上去──
不會吧……只是這樣想像,怎麼可能就湧上淚水了?
這樣我根本就是個鬱嬌嘛!
昨天光是聽到梨地小町的名字,我的心就崩潰得七零八落!完全爛成一團了!
「那個……」
「呃,嗯,玲奈子?」
我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我……會被拋棄嗎……?」
「不,這點妳不用擔心!絕對不會!我絕對不會拋棄妳!」
真唯難得地以極快的語速脫口而出。
「我要結婚的對象,只有甘織玲奈子一個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選!放心吧,相信我!」
「……」
我說不定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慌張的真唯。
但是就算這樣,我依舊無法把那些糟糕的想法從腦海中驅散。
肯定是因為真唯對我來說,已經是無比重要的存在了。
我並非不相信真唯,而是害怕有可能失去她。正因如此,我才會這麼不安。
「可是,妳有個法國的兒時玩伴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並不是因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才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特別提起。再說,我以為妳應該也不會感興趣……」
「坦率、可愛、還是個很出色的女性……」
「是我不好。在妳面前稱讚其他女性,實在不是淑女該有的行為……我已經在反省了。真的很抱歉。」
我抬起頭,用濡濕的眼神望著真唯。
「玲、玲奈子……?」
「我會被拋棄……對真唯來說,我只是個在結婚之前可以打發時間的對象嗎……?」
「沒、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不忠誠的事!我喜歡的人只有妳!」
嗚嗚。真唯的話語就像OK繃一樣輕輕貼在我破碎的心……
「那麼……妳喜歡我,還是喜歡那個人……?」
「當然是妳啊!」
「真的……?那那,那妳有多喜歡我?」
「在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就是妳。」
真唯那真摯的話語,讓我的心深深地悸動了一下。
想要……我想要聽真唯說更多……!
「真的?真的是真的嗎?」
「當然。我希望妳能永遠陪在我身邊,玲奈子。妳是我的全部。」
「真的是真的的真的嗎……?如果騙人的話,玲奈子可不會原諒妳哦。」
「我發誓,我會永遠愛妳!」
就在這時,我的後腦勺被某個人狠狠地敲了一下。
好痛!
我捂著頭,轉過身去。
「妳們要打情罵俏到什麼時候?殺了妳們喔。」
是紗月同學。
「真是的……要是再晚一點,我差點就要直接把妳們兩個一起從屋頂推下去了。真是危險啊。」
「危險的是小紗的理智吧?」
「啊哈哈……」
原來有人躲在屋頂的門後偷看我們的鬧劇。而且還是三個人。
琴紗月。
小柳香穗。
瀨名紫陽花。
三人都是我在一年A班的好友,也是五人團體『五重奏』的成員,她們也都知道我和真唯正在交往。
「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真唯這樣問道。
頂級的黑髮美女,同時也是真唯在日本的兒時玩伴,還時刻提醒我們臉蛋好看和個性好壞絕對不成正比這件事的重要存在──琴紗月同學。她輕輕撥了撥頭髮,同時這樣回答。
「我只是覺得事情變得更複雜一點應該會很有趣,所以就過來偷看了。」
她像是在行使某種當然的權利那般這樣說道。
太厲害了。把這種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反而沒辦法指責她。不愧是紗月同學。值得推。
「小紗只是擔心玲奈親跟真唯啦!所以我也一起跟來了!」
露出莞爾笑容補充這句話的是小柳香穗。她是一個像小動物一樣可愛到犯規的女孩,偶爾露出的虎牙實在非常迷人。而且,她即使面對真唯和紗月同學也能毫無畏懼地吐槽,是個很重要的存在。
「並不是。別亂說話,香穗。」
「好啦好啦~抱歉~」
就連面對紗月同學的壓迫感,小香穗也能用笑容帶過。不過說真的,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這兩個人的關係好到能用名字互相稱呼吧。
「嗚嗚………但偷看還是不太好吧……對不起哦。」
紫陽花同學代表三個人向我們低下頭。
瀨名紫陽花同學擁有「蘆谷天使」這個美名,是個向世界證明了長相出眾與個性優秀其實也是可以完美並存的重要存在。不對,這點真唯和小香穗也是一樣吧。
不過真的要說的話,最有資格偷聽我們對話的,應該是紫陽花同學才對……
「我也做了很對不起妳的事情,紫陽花……」
真唯一臉沮喪地低頭道歉。
紫陽花同學則是連忙揮了揮手。
「啊,沒關係啦。雖然有點嚇了一跳……但我知道其中應該有什麼隱情。」
「話雖如此,如果我能更強硬地阻止這件事,也許就不會讓妳產生不安了。」
「嗯……雖然可能是這樣啦……」
紫陽花同學露出溫柔的微笑。
「沒有人是完美的,所以沒關係的。要避免所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根本是不可能的吧?就拿我弟弟們來說,每天都會讓人想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所以,我覺得在事情發生之後重要的是要如何溝通,並且讓彼此都能接受喔。」
「……是啊,謝謝妳。」
「呵呵,不客氣。」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溫馨融洽。
……怎麼回事,感覺真唯和紫陽花同學的周圍,有十分燦爛的花朵正閃閃發光地綻放著。
奇怪?和我剛才怎麼不太一樣?
「不愧是瀨名呢。就是不一樣。」
紗月同學站在我旁邊,像是在刻意揶揄般低聲說道。
奇怪了……我本來也想要那種溫馨又美好的感覺啊……
不對,我的自尊心與自我肯定感和紫陽花同學根本沒得比吧……如果說我的心態像是用稻草搭建的小屋,那紫陽花同學的就是鋼筋混凝土。就算是稍微猛烈一點的狂風暴雨也是不為所動。
算了……沒有人是完美的嘛……紫陽花同學的話總是能讓我燃起一點希望。
我們三人──我、真唯還有紫陽花同學之間,有一種特別的關係。
我和真唯是戀人。真唯和紫陽花同學是戀人。而我和紫陽花同學也是戀人。也就是說,我們三個人正在和彼此交往。
這段微妙的人際關係之所以能夠維持平衡,全都要歸功於紫陽花同學這位宇宙最強的平衡維護者,這絕對不是誇大其詞。
多虧了她,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們一直都相處得很融洽,沒有發生過什麼大衝突。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場未婚妻風波或許可以說是我們遭遇的第一個真正的危機。
紗月同學雙手抱胸。
「話說回來,阿姨這次的手段相當強硬呢。」
「是啊……紗月,妳已經見過她了嗎?」
這裡的「她」,指的應該就是真唯的未婚妻吧。
「……沒有。」
紗月同學搖了搖頭。
「咦?真唯的未婚妻和紗月同學認識嗎?」
「嗯,沒錯。畢竟紗月小時候也當過模特兒。」
這點我知道,之前真紗過激派(花取小姐)還放過當時的影像給我看。
「因為這個緣分,我們一起去法國的時候,總是三個人玩在一起。」
紗月同學不耐煩地補充說:
「更正。我並沒有在當模特兒。我只是跟著去攝影棚,偶爾被拍幾張照片而已。之所以會去法國,也是因為真唯一直死纏爛打我才勉強答應的。」
「是啊。紗月當時可是特地陪著我去的。畢竟妳很溫柔呢。」
眼見真唯莞爾一笑,紗月同學發出了清脆的咂舌聲。被人誇獎就會下意識地咂舌這點說不定是種詛咒。這樣的體質還真是可憐。
現在我的精神狀態很脆弱,所以我能理解紗月同學這種無法坦率接受讚美的心情。
「希望妳有一天能解除詛咒,變成一個正常人啊,紗月同學……」
下一秒,我的臉被她狠狠地抓住了。
欸!?好痛!這樣很痛耶!?會有女高中生徒手抓住女高中生的臉嗎!?

「她應該也想見見妳吧。我記得她以前也很黏妳才對?」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吧。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紗月同學鬆開手,聳了聳肩。
太震驚了。剛剛明明發生了「我的臉被人狠狠抓住」這種事,對話卻依舊順暢地進行著。
欸?怎麼回事?大家都覺得這很稀鬆平常嗎?我的臉剛剛被人抓住了耶……!?
連紫陽花同學都沒來阻止!她只是露出『妳們感情真好呢~』的表情看著我們!一點都不好啊!在妳眼前的可是加害者與被害者耶!?我應該上訴到最高法院吧!?
就在我內心依然無法釋懷的時候,小香穗輕輕戳了戳我的背,隨口問道:
「話說,玲奈親,妳跟賽菈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欸!?」
這個話題對現在的我來說,甚至比真唯的未婚妻那件事還要更加敏感!
為了不讓心臟直接從嘴巴裡蹦出來,我慌忙地用手捂住嘴。
「沒、沒有啊!?完全沒有!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事嘛~!?」
糟了!反射性地就掩飾了!
不對,這不是……不是那樣啦……!
然而,小香穗卻一點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哦~不過,賽菈菈好像很想聯絡妳耶?」
「這、這樣啊~為什麼呢~?好奇怪喔~」
嗚嗚……
然而,如果要講到「我從她面前逃跑」的那件事,勢必就得把我曾經拒絕上學,以前還是個陰角的事情都全部攤開來講……
我並不是不相信五重奏的大家。可是,這根本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說出來只會讓她們在意我的感受。
……不過,這些只是場面話,說不定我只是想守住自己最後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心碎片罷了。
星來學妹幫我約了湊學妹,我卻在她面前落荒而逃,是個罪人……這件事百分之四百是我的錯……毋庸置疑……
星來學妹該不會有傳訊息給我吧……?
我打開手機確認。
有未讀訊息。超過999條。
好可怕!
咦?等等,這些全都是星來學妹傳的!?也太可怕……
不對,不僅如此,就連我私人的社群網站帳號也收到了一堆訊息。而且不只是星來學妹的主帳號,感覺還有從小帳傳過來的……她用盡了一切手段傳訊息給我……
這……親身經歷後,才發現這真的非常恐怖啊……
怎麼辦……不,也沒什麼好怎麼辦的。結論還是一樣。要是我開口說出「為什麼逃跑」,那就得連帶把這整件事的背景全都講清楚,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再說,我根本沒有信心能夠圓謊……對不起,現在還是讓我選擇逃避吧……
請等我的精神狀態恢復了,再來坦承這件事……
正當我握著手機發呆時,突然發現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唔。
「呃,那個……」
在大家的注視之下,我硬著頭皮說道──
「總之,那個……真唯!希望這件事能順利解決呢!對吧!」
我吐出了毫無價值、空洞無物的話語。
「嗯,是啊。或許還需要讓妳們再等一點時間才能解決……但請妳們兩個相信我。」
總而言之,關於這場未婚妻騷動,我決定交給真唯處理。
不愧是真唯。給人的安心感截然不同。我根本無法與她相比。
實際上就是這樣。
沒錯……就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才深刻體會到。
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所做的事,早就被看穿了……
***
後來,我有好好因為自己化為鬱嬌的那件事向真唯道歉。真唯感到責任重大,對我非常溫柔。(我真是個垃圾)
我好想成為真唯的力量……
不過,就算我現在懷著滿腔使命感,站出來大聲說:『看過來看過來──!我才是真唯真正的未婚妻──!』,周圍恐怕也沒人會當真吧……如果是紫陽花同學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我根本幫不了任何人。
懷著這樣的心情,我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
在最近的車站下車,來到自家門前。就在這種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時機,我突然──
被人壁咚了。
欸!?!?
我夾在某個神祕的身影與水泥牆之間。
「妳還真是讓人頭疼呢,姊姊前輩~……」
在無處可逃的狀態下,對方抬起頭,從下方直盯盯地瞪著我,那個人是──
「星、星、星來學妹!?」
「欸嘿嘿~怎麼啦~?怎麼用那種像是見到鬼的眼神看著我呢~?」
實際上,她的一縷髮絲垂落在嘴邊,看起來的確頗有惡靈的氛圍。
我嚇得整個背緊貼著牆壁。
「不、不是啦……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星來學妹,好巧喔……」
「怎麼可能是巧合啊!我可是特意來堵妳的,等妳很久了!」
我想也是啦!
她那雙燃燒著憤怒火焰而微微上挑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妳不是跟我說過嗎!?說妳想相信遙奈什麼的!把話說得那~麼漂亮!結果呢!妳為~~~什麼要逃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嗚嗚……這個嘛……是因為有非常錯綜複雜的原因……」
我試圖從壁咚的狀態慢慢滑出去,但星來學妹的鞋子直接擋住了我的去路。咿。
「妳以為我會放妳走嗎!?姊姊前輩的那些漂亮話其實還讓我稍~~微有點感動了呢!可以把我當時的感受還給我嗎~~!?」
「欸?是、是嗎?那時的我很帥氣嗎?嘿嘿嘿……」
「別害羞啊!白癡!廢物!」
「嗚嗚嗚嗚……對不起……」
我只是想稍微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反而是火上加油……我的溝通能力真的是爛到絕望……
這時,星來學妹終於移開了手腳,剛剛還充滿壓迫感的表情也轉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算了,沒關係啦。」
「是嗎?太好了!」
「剛才的『沒關係』是『暫且先不管這件事』的意思耶~~!?姊姊前輩的國文課是不是該從幼稚園開始重修啊~~~!?」
幸好我還算有點分寸,沒有直接笑著回她『呵呵呵,星來學妹,幼稚園才沒有國文課啦☆』。
我微弱地「咿」了一聲,縮起了脖子。
「所以,妳可以重新來過嗎?姊姊前輩。」
「重新來過……?」
星來學妹微微往右移開。
而在她身後,站著一位表情有些尷尬的黑髮少女。
湊學妹──是梨地湊學妹。
「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這次是真的嚇到了。
「怎麼了……這是怎麼樣……?」
湊學妹皺著眉頭,露出不滿的表情。
接著她轉向星來學妹。
「我有做什麼嗎?」
「我不知道~」
星來學妹舉起雙手,聳了聳肩。
湊學妹嘆了口氣後,將視線轉過來,與我四目相接。
「甘織學姊。妳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
「這個嘛,那個……」
我的目光開始無限游移。
「妳像那樣逃走,我當然會在意啊。」
湊學妹以平靜的語氣詢問。
「我的姊姊,怎麼了嗎?」
「啊,嗚……」
沒錯,當時我問了湊學妹姊姊的名字。在她搬出姊姊的名字後,我就落荒而逃了。
所以她會這麼問我也是情有可原。
指尖傳來一陣微微的麻痺感。
要宣洩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很簡單。
只要坦白一切就行了。告訴她──
妳的姊姊曾經霸凌過我。
我不想說。
因為,那根本是謊言。那樣的事實根本不存在。我可是成功在高中改頭換面的陽角啊。
要是我真的說出口了,假如我承認了自己那段淒慘的過去,那麼,我現在的一切,可能都會徹底崩壞。
感覺所有努力至今的事情,通通、全部都會消失不見。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嗚嗚……」
雙腿一軟,我當場癱倒在地。
「喂……?」
「姊姊前輩……?」
我就這樣崩潰地放聲大哭。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後來。
面對完全無法對話的我,束手無策的星來學妹和湊學妹就這樣離開了。她們只留下了一句:『我們改天再來聽妳說』。
我,還是無法獲得解脫。
「……我回來了。」
推開玄關的門,慢吞吞地脫下鞋子。
這算是懲罰嗎?
像我這種毫無實力,沒有覺悟的人,因為想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姊姊,勉強插手了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問題……
結果,卻從完全沒料到的方向被狠狠打了一拳,受了重傷。
而且,根本就無處可逃。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逼到了人生的盡頭。
「姊姊。」
妹妹從樓梯上面走了下來。
我不由得渾身一震,慌忙擠出表情。
「怎、怎麼了?」
妹妹的臉色莫名可怕。
「妳跟她們聊了什麼?」
「欸?」
「我聽見聲音了。是星來,還有湊。她們來過了吧?」
「啊……」
我這次真的滿臉鐵青。
逃不了。
我移開視線。
「也、也沒什麼……」
就算這樣,我還是試圖逃避。
在這狹小的牢籠中,醜陋地掙扎著。
「……」
妹妹站在我身旁。
然後──
「…………是嗎。」
像是瞬間就對我失去了興趣那樣,直接走過去離開了。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震耳欲聾。
我就那樣愣在原地好一陣子。
為什麼呢?眼淚又差點奪眶而出,我只能用力壓住眼角,努力忍住。
昨天之前,我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把妹妹從拒絕上學的狀態救出來。
然而現在,那感覺已經像是遙遠的過去。
現在的我,只是個想要拯救自己的可悲存在。
我希望所有知道我過去的人,統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是──第二天的早晨。
我在洗漱台前無精打采地整理儀容時,妹妹站到了我的身旁。
「早啊。」
「嗯……早、早安。妳今天……起得很早呢?」
我畏畏縮縮地回應了問候。
然而站在那裡的妹妹,身上穿著國中制服。
「……欸?」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
「借一下。」
妹妹從我手中拿走吹風機,當場迅速整理好髮型。動作俐落地將吹風機還給我後,便直接轉身準備離開。
我急忙從背後喊住她。
「等、等一下!?」
「嗯?」
她回過頭來,用眼神詢問『有事嗎?』。
我一時間語塞,把話吞了回去。
「不是啦,那個……妳、妳怎麼了?」
妹妹用毋庸置疑的語氣,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要去學校啊?」
說完,她便邁步走去。
而被留在原地的我,右手拿著梳子,左手握著吹風機。
就這樣發出了漫長的呻吟。
「欸欸欸欸欸~~~~…………………………?」
這、這什麼超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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