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援軍亞克

第三章 援軍亞克

諾杉王國王都索里亞。

王都被突如其來現身周遭、身分不明的不死者集團包圍,至今已過了兩天。

面對間隔一段時間就展開侵攻的數萬不死軍團,王國軍僅憑少量兵員,運用堅固城牆勉強抵禦、極力進行攻防戰。

守護王國士兵們的怒吼、沉默的死靈兵以及融合人與蜘蛛的異形生物們隔牆爭鬥,形成一片喧囂——然而這一切離中央王城還有一大段距離,聲音頂多只會藉由偶爾吹起的風被帶進城內。

王城聳立於王都中央,遠離化為戰場的城牆一帶。它剛勇堅固的外觀彷彿訴說著當地漫長紛爭的歷史,展現在世人面前。

即使這座城堡質樸剛健,但為了展示國家威信,將迎接上賓的謁見廳等場所裝潢得金碧輝煌、豪華奢侈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現下他們用以迎接外國賓客的房間,水準跟其他國家相較起來也絕不輸人。

而那間房裡,面對面擺設的沙發上,有兩名人物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是氣質嚴謹的壯年男子,身上衣飾乍看之下並不華麗,但從它精心縫製的作工可以看得出價格不菲。

果不其然,穿著那件衣衫的男子正是該國的最高權力者——國王亞斯柏洛夫·諾杉·索里亞本人。

他平常與旁人應對的態度總是充滿威嚴,符合一國之尊這個身分。但他此時面對眼前座位上裝腔作勢、啜飲茶水的人物,就收起那副架子,略顯謙恭地詢問對方:

「請問帕魯魯默卿是自願留在此地的嗎?」

對面男子聽到國王亞斯柏洛夫這麼問,隔了一晌才緩緩點頭。

那名人物身上穿的法袍,比錫爾克教聖職者慣穿的款式豪華了一個層級。他將茶杯端離嘴邊,露出溫和的笑容。

男子那頭黑髮用整髮劑梳理得很光滑,容貌給人一股微帶神經質的感覺。

除了高居諾杉王國鄰國·鍚爾克教國頂點的教皇以外,還有七名樞機卿身處國內最高權匝。

這位男子正是其中一名成員——帕魯魯默·亞瓦利堤亞·救贖樞機卿。他堆起滿面善良笑容,回答國王的問題:

「我是宣揚神之信仰的人,若轉身逃離這群總數高達數萬的不死者——如此一來我的信仰只會遭受質疑,導致居住此地那些信徒們的信仰心產生動搖。那樣的話,將會讓這個王都被發狂民眾扔進混亂的漩渦之中。」

帕魯魯默說到這裡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認真眼神望向國王。

「凡人一舉一動,都在神的掌握內。本次事件也是神的試煉,人民必須團結一心共同挑戰。而克服此項試煉之後,這個國家將會被賜予偉大的祝福。」

帕魯魯默靜靜擺出祈禱的姿勢,國王不置可否地點頭回應:

「……的確,如果度過本次突然降臨的國難,至少能讓目前身處王都的人們加深彼此的羈絆……不過,也要順利克服才有辦法——」

國王如此說著,望向房內的窗戶瞇起眼,彷彿想看清遠方看不到的東西一般。

「朕派出去當使者的孩兒們能帶回多少援軍?而我等又耐得住坐守這座愁城幾天呢——神之試煉竟是如此困難……」

有一道污濁的視線,望向十指交錯、無力垂下頭的國王。

在伏下視線的國王前面,帕魯魯默從雙眼深處流露出愉悅的神色。

不過,映於國王低垂視野前方的畫面,就只有他自己反射在拋光桌面上的臉龐而已。

「神絕不會漏看您的憂國憂民之心。正因如此,我才深深相信自己之所以會身居此處,完全是遵從神明引導的結果。」

帕魯魯默的話語傳到耳裡,讓國王揚起低伏的視線,瞪大眼睛。

「……這、這個意思是……」

帕魯魯默·亞瓦利堤亞·救贖樞機卿轉向說不出話的國王,展露明朗的笑容。

「身為神之使徒的我們,還是和本國民眾一樣屬於人類,不會改變。我們的教條就是拯救人類,即使向尋求拯救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也完全不會有問題。因此我已經派遣部下到教皇大人尊前求援了。」

國王聽到他這番話,露出一副簡直如獲神助的表情望著面前男子。

但是國王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疑問,於是便開口問道:

「可、可是竟然能派使者離開這座遭到包圍的王都……」

帕魯魯默聽到國王這麼問,微微抽動了一下太陽穴。

「因為我的部下們也是以精良為傲的神殿騎士團成員啊,昨天夜裡已送出少數精銳執行任務。這沒什麼,他們絕不可能敗給心中沒有信仰的不死者們。」

帕魯魯默那張游刃有餘的笑容,讓國王心服口服地點頭回應:

「喔喔,原來如此。我之前曾接獲報告,那些傢伙確實不知為何,一到了夜晚就像失去統率一樣各自行動。您能注意到這一點真了不起啊。」

國王這番發言雖然讓帕魯魯默指尖微動,但他還是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努力裝出平靜表情,隨後嘴角露出笑容道:

「畢竟我也是聖職者的一員,光以數量取勝的不死者根本不足為懼。接下來為了維繫希望之火,我們得在城裡繼續忍耐才行。」

國王也像同意帕魯魯默這席話一般,重重點頭,兩眼散發毅然光芒。此刻,忽然有某種東西觸動了帕魯魯默的感官,讓他不假思索地回頭望向讓自己出現那種感覺的方向。

「?怎麼了嗎,帕魯魯默卿?」

他的行動讓國王訝異地這麼問,帕魯魯默稍微清了下喉嚨,轉頭回答:

「沒事,不用介意。只不過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罷了。」

帕魯魯默雖然這麼說,但他的眼底深處微微浮現動搖神色。

然而國王已無暇追究對方的態度,他被前來房間迎接的臣子們帶走,離開了貴賓室。

帕魯魯默目送著亞斯柏洛夫國王的背影,再度望向某個方位閉上眼,不久後便皺起眉頭睜開眼睛。

「派去追殺他們的兩頭死靈騎士都失去動靜……難道護衛的實力比我預料中還高強?話說以前也發生過類似情形……有一種壞運當頭的預感呢。」

他這麼說著,不悅地冷哼一聲後深深嘆口氣。

「沒辦法了,雖然不知道現在送去來不來得及,但還是先補上四頭死靈騎士吧。不過派出四隻應該也夠收拾他們了……」

帕魯魯默如此自言自語,將視線轉往國王稍早前往的方向,注視著該處彼端。

他的表情被嗜虐的笑容所扭曲。

「那麼我接下來該著手努力教育民眾了吧。在特等席欣賞人們緊抓著不存在的希望邁向朽滅,總是能為我帶來無上喜悅啊。」

他的嗤笑聲傳遍整間房內,那聲響彷彿能撼動身體深處,卻又帶著靜穆氛圍。

◆◇◆◇◆

斜傾的太陽已逼近西邊,天空漸漸被染成一片暗紅。

暮色也隨之開始映覆丘陵地的綠意,而整體逐步化為相同色調的景色之中,有一支集團在地面拖著長長的影子,一路往南方邁進。

這次在旅途中偶然碰見的對象,是諾杉王國的第一公主莉露。

她雖然年僅十一歲,但說話內容及舉止都足以讓人覺得真不愧是名王族。

她位於這支前往迪摩伯爵領隊伍的中心位置,正被其中一名護衛騎士薩海爾夾抱身前,騎在馬上。

而年紀尚幼的莉露公主,時不時會從薩海爾手臂之間露出臉來,偷看他們身後的我這邊。

就算相隔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清楚看出她的表情帶著憂慮。

她此刻緊盯的對象並不是我本人。

我被交付了壓陣這項差事,騎在疾驅騎龍·紫電與馬匹截然不同的巨軀上,前方圍繞著一臉驚愕的近衛兵們。因為牠的負載量比較高,所以我負責運送另一名失去意識的護衛騎士妮娜。

莉露公主的視線筆直地灌注在她身上。

一開始似乎預定要使用護衛隊隊長薩海爾的座騎來載運她,但即便是健壯的軍馬,也頂多只能承載兩人。

於是談論到目前沒有馬車,要怎麼載運關鍵人物公主這個話題時,公主本人便毫不猶豫地仰望我的座騎紫電,提出與我共乘的請願。

但我們的身分別說是他國國民了,甚至根本不是人族。薩海爾表示,要把自己國家的公主交付給這樣的對象會牽涉到種種難處,於是現下的狀況就是安排後的結果。

我目前運用簡單的繩索之類物品,像揹著妮娜般將她綑在身上。

而艾莉安則擺出從後方支撐她的姿勢,坐在我後面。

但就算疾驅騎龍身體龐大,背上要載四個人還是太困難了。於是千代女便臨時借了一匹戰死近衛兵生前使用的馬來騎。

雖然千代女平常沒在騎馬,但她的運動神經說起來不錯,或許沒問題吧——她執起韁繩後迅速領會訣竅,騎術進展到要控制馬疾奔也沒問題的程度。

像她一樣屬於獸人種族的同胞,也擁有優異的身體能力,似乎能毫無阻礙地馳騁於森林之中。所以他們應該認為只能在平地發揮速度的馬,至今對他們來說仍是沒用的廢物吧。

或許獸人被人族趕出居住地,被迫只能隱居山林裡,到現在還不需要馬匹沒錯。但穿越風龍山脈後找到的新天地,地形也有相當大塊類似平原的範圍。

今後進行開發、墾伐掉森林等地方後,平原也會隨之拓展吧。

這樣的話,先把長程移動的方法之一——『騎馬』學起來應該也不會吃虧。如果有必要,先把載幾匹馬過去這主意納入考量或許也不錯。

千代女不知是否因為著手駕馭馬匹的關係,而對騎馬開始感興趣。她撫摸著座騎的頸子想與牠建立互動,巧妙操縱韁繩的同時,也注意著馬匹的狀況。

她的行動在旁人眼裡,看起來就是一名熟練的騎師。

獸人種族果然擁有類似『能和動物心靈相通』的力量嗎?

我這麼想著,將視線移向眼前埋在紫電鬃毛堆中,悠閒打著呵欠的碰太。

碰太的種類,屬於據說非常難被人族馴服的精靈獸——綿毛狐,但牠跟千代女變成好朋友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牠一開始雖然對我抱著強烈的警戒心,但被我用食物引誘成功後就立刻變得親近,這例子完全不值得參考。

還是說,牠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人族,而是精靈族的亞種之一呢?

「啾?」

碰太或許因為察覺到我的視線,回頭望著我輕輕歪起頭。

我對碰太搖搖頭表示沒什麼事,再度看向前方路途。

但是稍早跟公主一行人會合時,碰太看起來只有在面對莉露公主的時候比較親人,並沒有接近薩海爾或他周圍的近衛兵。

不過牠卻充滿好奇地靠近另一位昏迷倒地的護衛騎士——妮娜,用自己的絨毛尾巴輕搔她的鼻尖,這種惡作劇的行為絲毫不值得讚賞。

牠那模樣雖然很可愛,但牠的行為單純只是受強烈好奇心驅使,在昏迷的人面前逞威風而已。

我心中縈繞著這些念頭,將意識拉回我們旅程前方的那片景色,這時背上突然傳來動靜。

「嗚……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叫聲略微沙啞、扭動起身體的人,正是昏迷到現在的妮娜。

她應該是慢慢恢復意識、逐漸認清周遭情況時,發現自己不知為何被一個穿著全身鎧甲的傢伙用繩子綁在背上——她因為搞不清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開始抓狂。

「什麼,這是哪裡!?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因為我們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她的視野又被我這身鎧甲給擋住,看不到其他東西。對記憶模糊的她來說,應該是不明白當前狀況而陷入混亂。

「妮娜小姐,請汝冷靜下來。」

我向身後的她這麼說完,便駕著紫電稍微往隊伍前方走,靠近薩海爾跟莉露公主騎的那匹馬,對他們開口:

「薩海爾先生、莉露殿下,請暫時留步一下,妮娜小姐甦醒了。」

莉露公主聽到我說的話,便從薩海爾懷裡探出身子要看妮娜。

「妮娜!?妮娜,妳醒來了嗎!?真是太好了哪……」

「……公主殿下!這究竟是……」

莉露公主因為妮娜回復意識感到開心,露出喜悅的表情。而妮娜見到主子熟悉的臉龐,終於恢復冷靜,不再在我背後吵鬧。

「妮娜,妳清醒了嗎?手的狀況如何?身體有沒有哪裡怪怪的?」

薩海爾讓馬暫停腳步,我也拉拉紫電的韁繩示意牠停下來,解開將妮娜綁在背上的繩索。

然後她好像終於想起昏倒當時的記憶,瞪大眼睛凝視手臂。

「我記得我的手……因為疏忽……被砍掉了才對啊。」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活動了好幾下之前被砍掉的右手。

「那位穿著鎧甲的亞克閣下,用治癒魔法幫妳治好手臂了!」

莉露公主展現滿臉笑容,向一副莫名其妙的妮娜這麼說明完,就鑽出薩海爾懷裡跳下地面。

妮娜也跟她一樣,從紫電的巨軀上滑下來,單膝觸地迎接直奔而來的主君。

「太好了!本宮好擔心妳哪,妮娜!」

「承蒙您為我費心了,公主殿下……」

妮娜對著飛撲進懷裡的嬌小公主低下頭道歉。

但莉露公主臉上寫著『不必多說』。她雙眼噙著淚,深深將臉埋進妮娜的胸口,動作就像在確認她的心跳聲。

她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後,策馬靠近的薩海爾跨在馬上向莉露公主說:

「公主殿下,我們必須盡遠離開這個地方。既然已確定妮娜沒事,就趕緊上路吧。」

薩海爾這麼說的時候同樣警戒著周圍,四處張望。莉露公主雖然不滿地看向他,但她也清楚薩海爾主張的理由,便立刻離開妮娜懷中站起來。

「本宮明白,再過不久就能到希爾要塞了吧?」

薩海爾點點頭回應她,莉露公主再度把視線轉向妮娜。

「實在是太好了,妳自己也要好好向亞克閣下道謝哪!」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為了與薩海爾共乘,再度跑回他身邊。

妮娜目送完她的背影轉向我,正要向我開口的瞬間,看到艾莉安隔著我背後露出的臉龐,不禁睜大了眼睛。

「精靈族!?」

她驚訝的情緒,在看到千代女策馬靠近紫電的身影後變得更加強烈。

「為什麼獸人族會——!?」

被薩海爾抱上馬的莉露聽到妮娜的話,便出言告誡她:

「妮娜!那幾位是妳的恩人,已經接受本宮委託護送咱們這一程!妳可千萬不得對他們無禮哪!」

「是!公主殿下,十分抱歉!」

妮娜半反射性地回應莉露公主的話,轉向我擺出行禮的姿勢。

「亞克大人,我等為您帶來諸多麻煩。我不只要感謝您協助討伐造成威脅的怪物,更要為您拯救我性命這件事道謝。」

妮娜雖然比薩海爾年輕許多,但她如此道謝的模樣,不愧是被任命為騎士的人物。

她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微黑,擁有一雙鳳眼。儘管身為女性,面容卻顯得精悍。但是當千代女和艾莉安出現在她眼裡時,妮娜的眼眸微微閃現某種神態。

我想千代女和艾莉安兩人大概也發現了吧。

此處果然是錫爾克教教諭盛行的所在地,她雖然沒明顯露出侮辱或刁難的眼神,但確實能感覺到身為人族的她:心中存在著類似隔閡的東西。

但她之所以會那樣,很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無法輕易抹除長年受到宗教等等教義灌輸的價值觀與觀念,也是很正常的情形。

不如該說,完全沒表現出絲毫歧視心態的莉露公主比較奇怪吧。

「這沒什麼,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吾只是不願看到少女因悲嘆而手足無措,僅是如此而已。」

我這麼回答完,妮娜便低頭行了一禮後轉過身開口:

「我的馬在嗎?」

「是的,在這邊!」

一名近衛兵隨著妮娜的呼喊,牽起一匹馬邁向我們。

看來妮娜的部下幫她牽來了昏迷不醒時無法騎乘的馬匹。

她接過座騎的韁繩,身姿輕盈地跨上了馬鞍,教人完全無法想像她有負傷。

妮娜從其他士兵那邊拿回劍等等裝備之後,便騎到薩海爾的馬旁。

「承蒙您為我掛心了,真的很對不起。」

「嗯。雖然妳才剛回歸戰場,這麼說可能很無情,但我很仰仗妳。」

薩海爾回應完妮娜的話,揮揮手向隊伍後方的人們下達指示。

停滯途中的眾人以這個信號為始,再度行軍前往迪摩伯爵領。

沒過多久,染成暗紅色的天空周邊漸漸轉為藍色之際,眼前景色終於產生了變化。

就在陽光隱去、視野逐漸縮減的時候,眼前出現一道漫長高聳的影牆。

牆壁的高度大約接近十公尺,雖然被陰影籠罩著很難分辨出材質,但大概是由石頭所建造。它連綿不斷地延伸向左右兩側,擋住我們的去向。

眼前這幕景象,讓我聯想起以前航行至南方大陸時,所看到的那道人族為了確保領域建造的塔吉恩特城牆。

「這堵牆壁是什麼牆啊?」

我握著紫電的韁繩,左右張望眼前這座牆壁,這麼詢問身旁一位近衛兵後,他便露出安心的表情開口回答:

「它是建築於迪摩伯爵領疆界之上那座希爾要塞的城牆,越過它之後就會到達伯爵領了。」

如同近衛兵話中所言,這道牆壁的出現放鬆了我們旅途中維持至今的緊張感。

「終於來到這裡了哪。」

「公主殿下,城門位於再往東走一點的地方。」

莉露公主雖也跟著放心地這麼說,但在後面扶著她的薩海爾卻搖搖頭。他從一個綑在座騎上的小置物袋中,取出一塊摺好的布。

莉露公主對他的行動感到疑惑,側著頭觀察他在做什麼。

「那東西是什麼哪?」

薩海爾聽到她這麼問,便將布匹展開給莉露看。那塊布料非常華麗,中間繡上一塊色彩斑斕的紋章,上面的裝飾相當誇張。

那圖樣或許是諾杉王國的紋章,這樣推測大約沒錯吧。

薩海爾用繩索把那塊華美旗布紮在自己的劍鞘上,做好了一面臨時的王國旗。

然後他把做好的王國旗交給率領的近衛兵,對方高舉那面旗幟開始帶頭走去。

他們一行人完全沒有懸掛任何能顯示身分的物品,但那大概是為了橫越他國領地所做的必要措施吧。

而他們現在則是高舉代表身分的王國旗,展示給牆內盟軍看。

此刻太陽已下山,四處變得昏暗許多。我是不知道對方到底會不會注意到旗上的紋章啦,但『逼近城牆的集團正高舉著某樣東西』這項事實,應該能迫使他們進行確認才對。

在對方仔細確認完紋章之前,我們受到對手攻擊的可能性應該會降低,這行為的效用大概就是這樣吧。

艾莉安越過我的肩膀眺望著這一切。或許她也瞭解這行為的用意,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用那對金色雙眸看向漸漸變成一團黑影的城牆上緣。

我用背部感受著她的動靜,向她問起一個忽然湧現心中的疑問:

「艾莉安小姐,精靈族也有那類用來代表所屬聚落的東西嗎?」

「有啊,但主要是在外地活動的戰士那些人才會擁有。」

艾莉安點點頭,肯定我的疑問。

看來精靈族的戰士也擁有能表明身分的物品。

「有人影出現了。」

就在我正要問她那是怎麼樣的東西時,艾莉安發現面前城壁上有某些動靜,指著那方向這麼說。

在她視線前方原本被黑影吞沒的雄偉城牆上,如今隔著一定的間距,設置了一盞盞猶如篝火的火把。在那些火光後面,小小的要塞輪廓突出城牆、襯著天空浮現眼前。

原來如此,城牆上有幾名守衛的身影,對方全都在確認我們沿著壁緣奔馳的模樣。牆內還傳來某種喧囂,和奔馳的馬蹄聲交織成一片。

沒過多久,我們到達被好幾處篝火照亮、輪廓浮出夜空的要塞門前。隨即眼見一整排陣容整齊的士兵們出現在城牆上,迎接我們一行人。

就在士兵們列隊的城牆處正下方,矗立著一座大型城門。

看來那扇門就是這道城牆的出入口了吧。

「來者何人旦叫知道城牆後這塊土地,是由諾杉王國迪摩伯爵掌管的領地嗎!?」

隊伍中有一名即將邁入老年的男子出現在城牆邊,質問我們到底是誰。

薩海爾被他一問,便留下莉露公主單獨下馬,再牽著那匹馬走到門前。

「吾名為薩海爾·巴哈洛卜!獲任為諾杉王國千金——第一公主莉露·諾杉·索里亞殿下的首席護衛騎士!而這位正是莉露公主殿下。」

薩海爾對著城牆上那名看似指揮官的男子,大聲報上名號,領著馬在排列於城門前的篝火光線中前進。

而先前高舉王旗的近衛兵,正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

「本宮名為莉露·諾杉·索里亞!奉家父諾杉國王之命,前來面會維穆亞·杜·迪摩伯爵!在此請求諸位開城!」

城牆上的指揮官看到莉露公主騎著馬、堂堂正正的模樣,連忙面向身後發出指示:

「開門!快開門啊!準備迎接莉露公主殿下大駕光臨!開門!!」

與他們隔著城牆對峙的疆域,屬於敵國薩爾曼王國所有。

而本國的公主只帶著寥寥幾名護衛,穿越敵方國土前來——這種事本身必定出乎他們預料。

城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逐漸敞開。與此同時,剛才那名年長的指揮官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地衝出門外,直接跪在莉露公主座下那匹由薩海爾牽著的馬旁邊。

「在下萬分惶恐,莉露公主殿下。實在沒有想到您竟會穿越薩爾曼王國領地蒞臨此處……!」

指揮官在地上叩首這麼說,莉露公主擺出落落大方的姿態回答道:

「無妨,本宮清楚諸位為了阻止薩爾曼侵攻而努力。本次王都發生了緊急狀況,不得不採用橫越布拉尼耶這個折騰的方案哪。」

指揮官聽到公主的話,面露驚愕。但他聽到背後傳來城門完全開啟的聲音時,便再度行禮說道:

「總之先請您駕臨城內,敝城召集的兵員稍嫌粗鄙,敬請公主殿下海涵。」

薩海爾聽到指揮官的話便點頭回應,向身後一行人下達信號。

於是眾人便排成一列,由莉露公主的座騎領頭,中間接著擔任護衛的近衛兵們,我們則策動紫電跟在最後面。

但紫電那副巨軀一走入篝火照明範圍的瞬間,還是引起了一陣巨大的騷動。

年長的指揮官也雙眼圓睜,望向一旁的薩海爾。但他卻一語不發,只是點點頭示意,催促對方往前。於是指揮官便不時偷瞄著我這邊,帶領我們進入要塞。

一旦進入要塞後,紫電和我這個騎著牠的詭異鎧甲騎士似乎會益發受到矚目。如果我忽然脫下頭盔之類的話,就會發生最大的麻煩。

我想到這邊,便拿出掛在腰上的水壺,用稻草吸管喝起裝在裡面的靈泉。

總之這樣一來,若遇到必須臨時脫下裝備或不小心弄掉頭盔的情形,應該可以把事態控制在只發覺我是精靈族的程度。

「啾~嗯。」

碰太在紫電頭上使勁打個呵欠,雙眼惺忪。

四周景象已完全處於夜色的支配之下,可見的光源只有從雲縫之間灑下的微弱月光,以及城寨內燃放的篝火而已。

艾莉安與千代女為了躲避旁人目光,此刻已用斗篷或帽子等衣物隱藏好她們的種族特徵,一臉稀奇似地觀察著要塞內的景象。

城塞內的風格簡單來說,感覺就是座粗陋的前線堡壘,領主迪摩伯爵看起來怎麼樣也不可能身處這裡。

不過由於太陽已西沉,周邊又沒有設置路燈的關係,視線變得很差。

今天就姑且在這邊待到早上再說吧——我想用眼神向身邊的艾莉安傳遞這個訊息,正好和她對上眼。從她莫名在意著屁股那一塊的模樣看來,騎了這麼久的馬說不定已累積許多疲勞。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卻聽到要塞中傳來爭論聲,是由率先進入城門內的薩海爾與莉露公主發出的聲音。

「薩海爾,這是為什麼哪!?從這座希爾要塞出發,明明不用半天的時間就能到達伯爵所在的領都基恩,為什麼今天不再繼續上路了!?」

護衛騎士薩海爾面對莉露公主悲痛的控訴,搖搖頭回答:

「正因如此才決定這麼做,公主殿下。從王都出發已經過了兩天,就是因為成功跨越敵國領地,才有必要趁現在休息。」

「但是,在我們休息的時候王都就會——!」

另一名護衛騎士妮娜,來到試圖繼續辯訴的莉露公主跟前。

她筆直地對上公主拚命的眼神,慢慢地解釋當前狀況給她聽:

「公主殿下,如果在這裡過度逞強,而害您不支倒下的話……那麼要由誰來向伯爵大人闡違王都窘境、商借救兵呢?何況就算馬上趕往基恩,到頭來對方要集結戰力還是得花時間啊。」

莉露公主聽了妮娜這席話,肩膀輕輕顫抖著伏下視線。

就在這時候,要塞那名靜靜聆聽至此的年長男性指揮官恭敬地開了口:

「看來我等的王都遭逢某種非比尋常的危機。既然如此,公主殿下可將拜訪伯爵的要事內容在紙上大略交代一遍,我會派一趟快馬先將書信送往領都基恩。還望公主殿下今日先於希爾要塞內養精蓄銳。」

男子說完後重新低下頭,擺出靜候莉露公主定奪的姿勢。

莉露公主從馬上俯視他的模樣,接著窺看正在自己左右兩側待命、那兩名護衛騎士的臉龐後,終於放棄般地低垂下頭,細聲回答:

「本宮明白了……那麼就請酌情處理聯絡領都基恩一事吧。」

公主的回答,讓現場三人都浮現出安心的神情。

這段對話結束後,這座要塞的指揮官便告知使者王都現況等等消息,然後由使者帶著該項通知以及記迆公主臨時造訪理由的書信,騎乘快馬沿著夜晚街道趕往領都基恩。

希爾要塞的腹地內有座獨立宿舍,我們以護衛的名義分配到兩個房間,我住一間、艾莉安和千代女睡一間。

這房間真不愧是因為平常只會讓士兵或是階級高一點的士官們使用,幾乎沒有任何裝潢,展現出風格沉悶的空間。

房裡設置了兩張設計簡樸的床。我穿著鎧甲在上面坐下來,床架就發出悲鳴似的傾軋聲。我無視床鋪的反應,用力伸了個懶腰躺下去。

他們雖然邀請我跟艾莉安一行人出席希爾要塞的晚餐會,但我們的身分畢竟類似被公主雇用的護衛,我便以『請讓我們優先與要塞內配置人員交流』為由婉拒對方。

這裡是位於前線的堡壘,我也十分好奇他們會準備什麼樣的料理給王族出身的公主。但我之所以不出席這場餐會,最主要的理由是為了避免在秘密基地發生過的那個萬一,會在人族領域再度重演。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們今天的晚餐要在房間內解決,現在桌上排滿了由要塞提供的餐點。

剛烤好的長型麵包外觀酷似法國長棍,傳出芳郁的小麥香氣。面前擺著用好幾種蔬菜及豆類熬成的湯品,以及某道由種類不明肉類做成的燒烤帶骨腿肉。

我原以為要塞準備的料理會是更簡樸的東西,但這些菜餚的賣相好得出乎意料。

聽送餐點過來的人說,城寨外側有鎖定士兵們為客群、開始做生意的人們聚集,建立了一個雖小但仍算是座村莊的聚落,似乎還在周邊開墾了耕作地等等建設。

也算拜此所賜,要塞才能獲得較新鮮的蔬菜,以及使用鄰近收穫小麥所烤成的麵包。

「他們做的料理還挺正常的嘛,食材看起來跟剛才服務我們的那個人說得一樣豐富。」

艾莉安這麼說,脫下斗篷的她露出那對最具特徵的尖耳朵。她把長棍麵包撕成小塊往嘴裡送,喃喃說了一句她對這桌料理的感想。

千代女點點頭回應她的話,晈下一口帶骨腿肉。

「看來是這樣沒錯,我們刃心一族也不太能把握這一帶的地況。」

千代女說完這句話,將嘴巴離開被她啃咬過的肉。

迪摩伯爵領似乎位在突出於南央海的整塊半島上,自從原為諾杉王國領地的布拉尼耶遭到薩爾曼王國侵攻後,他們就築起了高聳漫長的城牆防禦敵人入侵半島。

這行為也額外帶來了其他恩惠,就是半島內的魔獸數量因此減少。這似乎是他們在開拓農耕地這方面,之所以變得比位於北方的祖國還容易的原委。

但即使那道城牆已經如此雄偉,好像還是無法完全封鎖半島。

我問了幫我們服務的男子造成如此現況的理由,他便不時偷瞄著艾莉安,開始為我們說明。

在半島與大陸銜接的西邊地帶,廣布著精靈族生息的盧安森林。伯爵他們似乎與精靈族人維持著互不干涉的原則,於是無法在森林內建設城牆。

然而若要從薩爾曼王國那一側橫越盧安森林,進入迪摩伯爵領的話,必然會演變成與精靈族互相敵對的事態。隸屬於薩爾曼王國的布拉尼耶領主就因為這個理由,對伯爵與精靈族攜手合作這件事感到不悅,因此他才避免接近盧安森林這一塊。

就是因為這樣,魔獸會經由盧安森林進入半島。所以就算此處比祖國還好開墾,一般來說這座城市仍需要建設防壁,防止魔獸入侵。

既然如此就避開盧安森林,圍著森林周遭建造一道城牆——想是這麼想,實行起來卻沒有這麼容易。

一來附近的居民多會利用林木較稀疏的森林區,二來因為盧安森林的地形南北縱長,若想沿著森林外圍搭建一道城牆,勢必要多蓋比現有城牆長度增加好幾倍的距離。

如果要這麼做的話,光是建造城牆的經費就會威脅到伯爵家的財政。

我聽完周邊地理及形勢的大致情況後,看準雜役走出宿舍的時機反鎖房門,終於能在餐桌旁坐下了。

「啾!」

碰太已經掃光牠分到那盤湯的湯料,擺出一副要再來一碗的架勢。

「好啦,雖然說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但這麼快就過上那種怪異的不死者實在……」

我提起這個話題後,便卸下頭盔。肚子應該是因為靈泉的力量還在,沒有變回骸骨的關係,看到桌上排列的料理便傳來一股奇妙的飢餓感。

我先切了一片腿肉,撕碎之後分給環繞我腳邊盤子奔跑、催著要食物的碰太。

我感到她們兩人的視線匯集在自己身上,便轉頭面向千代女。

「吾有一事想要請教千代女小姐,關於護衛騎士薩海爾所提到那位入侵寶庫的盜賊,那個——」

「我想他說的人是佐助哥沒錯。」

千代女就像在肯定我推論的預測般,先一步這麼回答。

「雖然我也有聽到這件事,但他不是只知道目擊到的嫌犯是獸人這點而已嗎?」

艾莉安聽到千代女一口晈定,便拋出理所當然的疑問,我也點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唔呣,吾也聽聞賊人輕易侵入戒備森嚴的寶庫,並且成功脫逃。雖然加上優秀身體能力還有高超潛行技巧這些條件後,犯人屬於刃心一族的可能性很高,但看起來並沒有任何證據能顯示對方就是佐助先生啊。」

千代女聽完我的意見,就放開嘴裡晈的燒烤腿肉輕輕搖頭回答:

「我有聽到他說,盜賊沒有從寶庫中偷走任何東西就離開了。我曾從半藏大人口中得知,佐助哥似乎在獨自追尋我族所失去的那顆『契約精靈體結晶』下落。」

我聽到這個名詞,便想起位於龍之顎某處洞窟盡頭,千代女他們祖先的根據地『社』,千代女曾在那邊發現一顆綻放七彩光輝的菱形寶石。

它是刃心一族初代首領,半藏帶進這個世界的魔道具。只要拿著它與精靈體建立契約,再將結晶納入體內,就算是魔法適性低的獸人種族,也能藉由這東西操縱強力的精靈魔法。

他們一族好像本來就會以『忍術』這個形式操控精靈魔法,但像千代女那樣被賜予六忍之名的成員們,據說每個人身體裡都寄宿著那個『契約精靈體結晶』。

「原來是以前在『社』的時候,千代女小姐曾跟吾提過的東西啊。記得初代半藏大人帶來了十個結晶,如今刃心一族手上只有九個對吧?」

我挖掘著記憶深處,如此詢問千代女,她則微微點個頭回答:

「我想佐助哥是得到了某種情報,才潛入諾杉王國寶庫的。但若薩海爾先生所說的話可信,表示『契約精靈體結晶』並不在那裡吧。」

我一面聽著千代女的推測,一面把吸飽蔬菜湯美味的麵包放進嘴裡。

原本口感偏硬的麵包泡軟之後,變得很容易入口。

「原來如此,但佐助先生侵入寶庫並不是那麼久以前的事。而且發生那件事情的時間點,和佐助先生在南方大陸現身時並沒有間隔多久——」

我說到這裡時,坐在桌旁靜靜豎起耳朵聆聽的艾莉安,微微上下搖動她那雙尖耳朵的前端。

「也就是說,他在那座諾杉王國的寶庫中得到某種線索後,在他下一個目的地發生了某些事——這樣想對嗎?」

「沒錯,但這終究只是推測而已……」

千代女對艾莉安這句話點點頭,停止進食的動作。

在她們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這次換我試著提出下一個要前往的地點:

「那麼既然在找線索,看來吾等不進諾杉王國的寶庫一趟不行吧?」

她們兩人聽到這項提議,便一起望著我。

「……是要像佐助一樣偷偷潛入嗎?」

艾莉安歪著頭疑惑地這麼問。不管運用【次元步法】那類轉移魔法暗中入侵有多輕鬆,但若真用那種方法,萬一行蹤敗露,接踵而至的麻煩就有得受了。

我有個比潛入更確實的方法。

「並非如此,莉露公主的目的應該是帶著援軍回城救助王都索里亞。既然這樣,吾等若利用這一點提出同行的要求,不是正好嗎?吾認為假如向公主請願,希望這次的報酬是讓吾等參觀寶庫的話,成功進去的可能性相當高。」

艾莉安聽到我的意見,便如同夾著她那對豐滿胸部一般盤起手臂、皺緊眉頭。

「的確,那個方法比較保險……你們不覺得莉露她要回去的那座王都,會發生類似塔吉恩特當時的事件嗎?」

千代女大概是想像了所謂『類似塔吉恩特的事件』,表情微微一動。

目前還沒人告訴我們王都索里亞發生狀況的詳細情形,大概因為我們只是受聘護送他們到迪摩伯爵領都基恩,而且還隸屬於異種族,告訴這種人太過詳細的狀況只怕沒好事。

就算這樣,我們也能藉由對方談話的片段推測到一定程度。

也就是——諾杉王國的王都目前正蒙受包括那個異形怪物蜘蛛人在內,許多不死者的攻擊。

但如果我們要調查位於王都內的寶庫,城市必須沒被毀掉才行。

假如城中像塔吉恩特一樣化為戰場、火舌四竄的話,寶庫會沒事才奇怪。

「明天見過領主之後就去和莉露公主交涉,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混進援軍裡面才行。如果王都淪陷、寶庫遭到燒毀的話,說不定就會失去追尋佐助先生的線索了。」

「是啊。」

艾莉安點點頭同意我的意見。

但旁邊只有千代女一個人露出為難表情看向我們。

「誰知道呢。那位叫做迪摩伯爵的人物究竟會不會接受公主的請求,派援軍去王都?這一點不到明天是不會知曉的。」

對於千代女話中的意思,艾莉安不禁疑惑地歪起頭反問:

「王都就是他們屬地的中心都市沒錯吧?如果隸屬於同一塊土地的城市面臨危機,當然會前去救援不是嗎?」

艾莉安出身的精靈種族,同伴意識一向強烈。由她看來,會有選擇不去救同伴這個選項存在,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但是她忘記了一件事——

「拿精靈族來舉例,假如迪摩伯爵家跟莉露公主的王家之間存在著齟齬,就像加拿大大森林跟盧安森林一樣,這樣不就能理解了嗎?從加拿大渡送救援隊去盧安森林這件事,艾莉安小姐也心懷不滿對吧?」

艾莉安聽完我這句話,一臉複雜地閉口不語。

「……嗯,這樣喔。」

這個嘛,即使加拿大大森林和盧安森林的居民屬於相同種族,但因為兩者隸屬的集團不同,嚴格來說我這次的比喻失準得有些微妙。

「總之明天先前往領都基恩,在那邊考慮今後的動向就好。反正吾等不管如何,目標都是諾杉王國的王都對吧。」

要是無法與莉露公主同行的話,不知道王都正確位置的我們將會多費勁一點,但這個情況下也沒辦法了。

「啾!啾!」

我想說腳邊的碰太應該是為了表現幹勁才精力充沛地大叫,便低頭望向牠。卻發現碰太只是用鼻尖把空蕩蕩的盤子推向我,更加強烈地表達牠想績盤的要求。

「汝的本性還真是堅定不移啊……」

我來回撫摸著碰太頭頂蓬鬆的毛皮。

時間來到第二天早上剛破曉,太陽還沒降下晨光恩惠的時分。

在周圍夜色依然濃厚的氣氛之中,護衛騎士薩瓦爾帶領著隊伍,在希爾要塞延伸往領都基恩的道路上往南疾行。

有一台樸素的馬車被擔任護衛的近衛兵們騎馬包圍,行駛在隊伍的中央。

裡面搭乘的人物,正是他們本次護衛的對象莉露公主。

這台車是鎮守在希爾要塞那些國境警備部隊擁有的馬車之一,他們特別為了莉露公主所準備,用以取代她原本被破壞的馬車。

然後身形龐大的疾驅騎龍紫電,背上鞍具載著我與艾莉安、千代女,像追趕著這支騎兵隊一般,跑在隊伍的最後面。

莉露公主一行人沿著南向的道路前行,一路停下來休息了好幾次。就在太陽即將高掛天空中央的時候,領都基恩的形影出現在眼前。

雖然守護希爾要塞的城壁曾讓我產生相同感想,但這道堅實牢固、結構穩當的城牆也給人一種相當難以攻破的感覺。

延展於城牆另一端的都市景觀也頗為熱鬧,連接領都的好幾條街道上,有馬車載滿許多行李的商隊等旅客來往通行,生活看起來相當豐足。

這群近衛兵中,似乎有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伯爵領被薩爾曼王國隔開而孤立,他們將當地的現狀與這裡一比之下,都露出略帶驚訝的神情。

聽隊伍中原本出生於這塊領地的近衛兵說,雖然因為盧安森林的緣故而無法完全封鎖半島,然而拜希爾要塞那一段城牆所賜,愈靠近南方魔獸就愈少,據說伯爵領的南部地帶也相當豐饒。

領地內一般因為考慮到對抗魔物的措施等情形,不太會設置小規模的聚落。但伯爵領南部似乎以較小的聚落為中心,開拓了許多耕作地。

伯爵領當地的物資,多半是從諾杉王國本土橫渡克萊德灣賣過來的。不過也有不少貨物經由這塊領地的中樞地區,同時也是領主所在地的基恩運送進去。

薩海爾率領的王國使者們只瞄了一眼載運物資往領都的商隊,在道路上維持著一定的速度行進。

隨著路上的行人變多,這輛由武裝集團護送的樸素馬車,以及後面跟著的那頭前所未見的疾驅騎龍吸引了許多目光。

靠近城市的街道人潮必定比較多,因為不敢提高行進速度,會走這麼慢也是無可奈何。從馬車的車窗可以看見,莉露公主面對近在眼前的領都露出焦急的表情。

隊伍總算來到距離領都基恩城門不遠處,多虧昨天先派人通知的關係,沿路上衛兵已經實施淨路措施,將領民疏散到街道兩旁。穿過城門之際,薩海爾只在馬上敬了個禮就順利通行厂。

然後我們一進入城內,這回就有類似領都衛兵的騎兵隊來開路,我們得以瀟灑地在城裡面前進。

這條通往領主所住宅邸的街道,已由其他衛兵們著手確保讓路況通暢。路旁擠滿了被好奇心驅使,跑來看看發生什麼事的人群。

「……我們還真顯眼啊。」

坐在我身後、深深蓋著灰色斗篷的艾莉安看著周遭這幅景象,默默地低語。

「哎呀,這也無可奈何嘛。」

就在我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一行人已經來到該城領主居住的宅邸面前了。

堅固的石砌圍牆高度儘管比城牆低,但也逼近五公尺高。

我們由領都衛兵的騎兵隊帶頭,進入石牆上設置的那堵大門。

通過那扇大門之後,就能看到一座圍繞寬廣前院而建、呈三合院形式的高聳三層樓屋邸。

在大屋的玄關前,站著一位衣著華麗、即將邁入老年的貴族男子。此外還整齊地排列著十幾名像是宅邸僕役的人們,等待著我們所護送的馬車到來。

他們是為了迎接穿越敵國領地、遠道而來的莉露公主才守在這裡的吧。

然後那位站在僕從中央的貴族男子,恐怕就是這塊土地的領主。

莉露公主乘坐的馬車,到達宅邸門前便停了下來。

這群準備迎賓的人一看到隊伍後方騎著紫電的我們,全都露出驚愕神情。但對方真不愧是貴族,那陣騷動立刻歸於平靜,全員鞠躬迎接我們。

車伕態度恭敬地打開馬車的門後,莉露公主就靜靜地從那裡走下車。

不知何時,護衛騎士薩海爾跟妮娜已經下馬守在她身旁。兩人貫徹守衛的職責,像是加強公主兩側的警備般分立左右。

莉露公主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情形後,便走到那名還彎著腰的年長貴族跟前向他開口:

「出來迎接我等真是辛苦了,你就是治理這塊領地的的迪摩伯爵對吧?」

眼前這名老年貴族聽到她這麼說,便維持深深彎腰的姿勢應答道:

「莉露公主殿下,正如您所言,微臣就是受任管轄此地的維穆亞·杜·迪摩。」

伯爵恭敬地回答公主的疑問,抬起臉。他偏圓的臉龐和那頭白髮的髮型,莫名讓我想起裝飾在音樂教室裡的巴哈畫像。

「好,伯爵。抱歉這麼突然,但想必你已藉由快使得知這趟到訪的原因。請伯爵務必編制前往王都救援的援軍——」

莉露公主講到這裡,迪摩伯爵便神色慌張地插嘴說道:

「莉、莉露公主殿下!打斷您的話實在讓微臣惶恐萬分,但微臣從快使那兒接到的消息是『在王都事件落幕重返寧靜前,保護莉露公主』才對啊?」

莉露公主聽到伯爵這番話,瞬間瞪大眼睛,然後用凌厲的視線仰望兩名守在身旁的護衛騎土。

「薩海爾、妮娜,這是怎麼回事!?本宮可是受父王之命,擔任尋求援軍救援王都的使者來到此地的哪!?為什麼要通知他保護本宮這種消息!?」

莉露公主雖然責備地看著自己的護衛騎士,薩海爾卻當場跪下、態度毅然地回答她的問題:

「這是國王陛下的聖旨。陛下將調派援軍救援王都的責任交給特爾瓦殿下與賽瓦爾殿下,吩咐我等暫時將莉露公主殿下安置在這個地方……」

「為什麼哪!?那個時候,父王根本沒有說他要這樣安排不是嗎!?」

公主的眼角隱約噙著淚珠。

妮娜溫柔地看著公主。

「莉露公主殿下是位愛護人民、心地溫厚的人。國王陛下正是深知這一點,才沒有頒下御令要您去逃難啊。」

莉露公主就像要甩開妮娜溫柔的聲音般,使勁地搖搖頭。

「本宮知道父王很重視本宮哪!儘管如此,本宮在這裡默默等待事情落幕的話,要怎麼做人民的榜樣!」

她話說到這裡就擦擦眼角的淚水,擺出堅決的態度開口:

「伯爵!你能派出多少援軍,前去援助王都!?」

莉露公主話語中透露著不容分說的態度,讓迪摩伯爵那張圓潤的臉僵住了。

「莉露公主殿下,我等知道國家有難,也希望能立刻趕赴馳援。但就現狀而言,要從本地把兵員派往王都這個舉動毫不實際。」

伯爵接著用手帕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闡明伯爵領目前的情況:

「現在常駐這座領都基恩的兵員,最多也不過五百人。而公主殿下您們過境的希爾要塞則有一千五百人,加起來總兵力是兩干左右。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將全部兵力派往王都救援。現下有薩爾曼王國橫亙在本領地與王都索里亞之間,以這狀況來說,如果要塞大唱空城計,難保薩爾曼王國不會趁隙進攻啊。」

伯爵說到這裡吁了一口氣,垂下眉尾進一步指出問題點:

「而且,編制大軍再度跨越薩爾曼王國領、前往本國這件事可能很困難。只帶少數兵員上路的話姑且不論,假如匯聚一定數量的軍隊,就會被對方察覺行蹤。儘管如此,若要藉由商貿路線走水路渡過克萊德灣前往本國,恐怕再怎麼快也要耗費五、六天的時程。如果再加上編列軍隊等等程序,就需要更久的時間。」

聽到迪摩伯爵這段說明,莉露公主的雙眼清清楚楚浮現出失望神色,無力地垂下頭。

「怎麼會……那麼本宮就只能待在這裡,默默看著王都淪陷了嗎……?」

莉露公主像是被擊垮般鬱悶,她灰色的眼眸透出淚光,淚珠撲簌簌地滴落地面形成點點水漬。

公主嬌小的肩膀顫抖著,彷彿刻意壓抑的哽咽聲迴盪在四周靜寂的空氣中,近衛兵們也像承受她悲痛的聲音一般垂下面孔。

但是在如此凝重的氣氛裡,最先拾起臉的人正是莉露公主。

她擦去臉頰上兩道淚水的痕跡,堅決地瞪大灰色的雙眸。

「本宮不會放棄!王都有兩層堅固的城牆環護,父王一定不會那麼輕易敗退!就算要花費數天時間,本宮也要率領援軍前往王都哪!」

兩名護衛騎士面對莉露公主這番下定決心的宣言,連忙插嘴勸諫她:

「莉露公主殿下,請等一下!就算要帶援軍前往王都,豈可讓公主殿下親自率隊!如果公主殿下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無法面對國王陛下了啊!」

「莉露殿下,請您重新考慮——我薩海爾願意奉命指揮援軍!」

公主面對這兩名護衛騎士的諫言,激烈地搖頭抗議道:

「本宮已經受夠了!受夠只能一味被保護!」

莉露公主雙眼滴滴答答地落下淚珠,小小的手握得死緊、肩膀不住顫抖。

包括迪摩伯爵等周圍所有人,全都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年齡尚幼的公主,公主卻用強忍淚水的瞳眸回望他們。

從大人眼中看來,她的模樣一定只不過是小孩不懂事在要任性而已吧。

但她用稚拙語彙所控訴的事,實際上的確也無可奈何。

在場唯有那兩名護衛騎士薩海爾跟妮娜不同,他們明白莉露平常就是個掛心國家的女孩,所以低下深深刻著痛苦神色的臉龐。

「……而且考慮到那些侵攻王都的不死者數量,這塊地方也絕不算安全哪。」

聽到莉露公主輕聲低語這句話的人,只有隨侍她身旁的兩位護衛騎士,以及身為精靈族及獸人族,聽力比一般人好的艾莉安、千代女還有我這幾人而已。

「啾~嗚……」

碰太大概是敏銳地感覺到——流動在現場氣氛中的情緒有多凝重,便從紫電的鬃毛中探出頭眺望周遭、觀察情況,又很快地縮回了腦袋。

我面對眼前發展不如預料的狀況,盤起雙臂思索該如何是好。

千代女跟艾莉安大概也懷抱著跟我一樣的想法,她們兩人望著我,暗中用視線詢問該怎麼辦。

「……嗯~呣。」

莉露公主似乎是想敏感地責備我的沉吟聲,回頭緊盯著我。

「……」

「唔?」

會和她視線相交出乎我意料之外,讓我疑惑地偏過頭。這時莉露公主大步跨向我,彷彿要盡力強調自己小小的身體。

此刻現場眾人的視線全都朝向我,莉露公主籠罩在大家的目光之下,站在我腳邊抬頭看過來。

「亞克閣下,護送本宮來這一趟,實在是辛苦你了哪!」

我因為話題急遠變化而感到困惑。雖然滿腹疑問,暫且還是出於禮儀在她面前跪下,默默地聽著她的話。

「本宮會好好酬謝諸位,能否再次襄助一臂之力呢?」

她這句話讓周圍人們掀起了一陣騷動。

「嗯,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我隱約察覺到她要提出什麼要求,便附和著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本宮打算再次回到諾杉王國,趕赴有希望出借援軍的領主之處!聽說精靈族以武藝優秀見長,想再次委託諸位護衛本宮走這一程!」

護衛騎士們跟迪摩伯爵聽到莉露公主的提案,神情都轉為驚愕。

而其中最受驚嚇,發出叫聲的人,正是迪摩伯爵。

「莉露公主殿下,您在說什麼啊!?剛才您說,他們這些人是精靈族!?」

「居然是對那一點感到驚訝喔?」

在後方靜觀他們談話的艾莉安聽到伯爵驚呼,不由得小聲嘟噥。

我是可以瞭解艾莉安的心情啦,但也能理解迪摩伯爵為什麼會這樣想。

畢竟他的領地和盧安森林那些盛氣凌人的精靈族地盤接壤,大概對彼此都沒什麼好印象吧。

「我們明明和盧安森林的精靈族貫徹互不干涉的立場,為什麼精靈族會在這裡!?」

艾莉安聽到伯爵驚愕的話語,便煩厭地摘下灰色斗篷上的兜帽露出臉龐。

「!?外表好像跟我認識的精靈族長得不太一樣……」

他看到艾莉安擁有淡紫色肌膚、微尖的耳朵,還有金色瞳眸和雪一般的髮絲。這些特徵都和鄰近他領地的精靈族大相逕庭,讓伯爵驚訝地歪起頭不住眨眼。

「這是當然的啊!我又不是盧安森林的精靈族,是住在加拿大的黑暗精靈族好嗎?」

伯爵面對她粗魯的回應,睜大眼望向附近那些公主的護衛騎士。

「我們在前往這塊領地途中,被襲擊王都敵方的追兵抓到,那時這些人幫了我們的忙。」

薩海爾面對伯爵的視線,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經過。

「但是,如果與精靈族等種族建立公開關係的話,會被敦國盯上喔!?」

伯爵對這個被扯得更遠的話題愈說愈激動,莉露公主大聲地打斷他的話:

「那些事情如今根本無所謂哪!本宮現在要委託亞克閣下一行人,擔任帶咱們回本土的護衛!」

兩名護衛騎士聽到她這段話,也總算想起正題、慌張地說道:

「公主殿下!這件事請您一定要三思!」

薩海爾口氣強硬地接近莉露公主,帶著那股氣勢往我們這邊走來。

公主看到他的行動,千鈞一髮地從他手下逃開,把我當成盾牌溜到我背後。

好啦,沒想到莉露公主會親自指名我擔任她返回諾杉王國時的護衛,再來要怎麼辦呢?

就我們的立場來說,因為想進入她國家王都的寶庫中調查,收到這項委託正合心意,但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莉露公主雖然說要再次回到諾杉王國,向其他領主請調援軍前往王都,但王都到底會不會在這段時間裡淪陷呢?

然後我們眼前同樣有問題存在。

那兩名護衛騎士與迪摩伯爵他們,都對莉露公主要再次前往諾杉王國這件事抱持反對意見。假如我就這樣接受公主的委託,很有可能演變成與他們對立的事態。

雖然是可以懇切鄭重地試著說服他們,但在我們悠閒做這種事的時候,恐怕也會招致王都的毀滅。

總之先想辦法擺平現場狀況,然後迅速入境諾杉王國,再飛快前往王都——而且還要讓對方接受我們提出的報酬條件……

雖然這狀況十分棘手,但也只能交涉看看了。

我這麼想著,瞥了一眼身後擺好架式的公主,再轉眼看向守望事態發展的千代女。

千代女那張跟平常無異的表情背後,看得出一雙湛藍眼睛透露緊張的神色。

因為事情發展的結果,可能會強烈左右我們今後的行動方針,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然後我把視線移回前方,面前的薩海爾已經露出銳利的眼神等著我。

「亞克先生,請讓莉露公主過來這邊。我要把護送我們到這裡的謝禮交給各位。」

薩海爾這麼說著,伸長他粗壯的手臂探向我。

現在的我雖然是一副沒有皮膚的骷髏,但還是能感覺到背後的莉露公主用她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我這副白銀鎧甲『伯勒努斯的聖鎧』。

「薩海爾先生,吾想接下莉露殿下本次的委託。」

薩海爾聽到我這句話呆立了片刻,背後的莉露則發出微微的歡呼聲。

但是這時候立即提出辯駁的人,卻是凜然面容染上憤怒神色的妮娜。

「太誇張了!現在包圍王都的敵人,可是總數高達十萬的不死者軍團喔!?說什麼要帶莉露公主殿下回那種地方,我絕不接受!!」

雖然妮娜的抗議聲因憤怒而顫抖,但周圍的人全都因為她話中的內容掀起一陣不安。

就連我跟艾莉安、千代女也一樣,因為敵軍數量實在太多而輕聲哀號。

「唔嗯,侵攻王都的不死者數量這麼龐大,真是……」

我雖然知道不死者軍團進攻王都這件事,但居然有如此大量的不死者逼近王都,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看來迪摩伯爵和他周圍的僕從們也沒聽說過如此具體的數字,表情顯露出強烈動搖、舉止怪異。

「什麼,這、這是真的嗎?現實中真的有可能存在十萬名不死者……?」

迪摩伯爵把視線轉向兩名護衛騎士,還有他們帶來的近衛兵們,眼神像是在尋找答案般游移不定。

薩海爾、妮娜以及那些近衛兵們都微微垂下臉,像是在躲避伯爵的視線一般。

看來妮娜剛才拋出的話,並沒有誇張地加油添醋。

「果、果然還是不可能陪咱們去嗎……?」

躲在我背後的莉露公主面對周圍人們彷彿在壓抑情緒的反應,戰戰兢兢地抬頭望著我這麼問。

(如果被數量高達十萬的不死者軍團攻擊,有多堅固的防壁都擋不住吧?)

在我身旁的艾莉安聽到後,輕聲地這麼問我。莉露公主豎起耳朵敏感地注意到這句話,面向她大聲反駁:

「父王不可能這麼快就被打敗!他一定相信本宮與另外兩名哥哥會帶著援軍回來,在王都拚命忍耐!!」

莉露公主所說的話有一處讓我很在意,於是我轉頭問她:

「莉露殿下還有兩位兄長嗎?他們兩位這次也被派去請調援軍?」

莉露用力點頭回應我的話:

「是啊!如果跟哥哥大人他們的援軍會合,就能把那些怪物給——!」

她揮起小小的拳頭拚命說道。

如果她那兩位哥哥所帶來的援軍,集結的數量足以在十萬敵軍面前發揮一點效用,準備一定要花不少時間。

這樣的話,假如我們迅速前往王都,專心盡量減少不死者、拖延王都淪陷的時間——

雖然也要取決於那城市的規模,但既然被設為王都,就一定是能容納相當人數的大都市。

而就算不死者的軍團數量高達十萬,要嚴密包圍那樣的大都市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才對。

如果突破薄弱的包圍網、一旦成功進入王都裡就開始使出持久戰這招,獲勝的機率非常高。

我心中如此思考,望向旁邊已成固定班底的同伴們。

不但擅長精靈魔法,劍技也相當卓越的黑暗精靈族艾莉安。

同樣操使名為『忍術』的精靈魔法,『刃心一族』的六忍之一千代女。

擁有強大的突進力、體力足以奔馳千里,在這世界等於重裝甲車的疾驅騎龍紫電。

最後再加上一隻貪吃鬼碰太。

隔著防壁展開的持久戰,戰況究竟會多激烈呢——我雖然沒實際經歷過,但只要有現場這些成員在,絕不可能一下就輸給他們。

我分別看著他們幾個。艾莉安莫名露出放棄人生的表情,千代女使勁地向我點點頭,紫電則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東西。

而碰太絕對是跟平常一樣,在想下頓飯要吃什麼。

「那麼就此定案,吾等要直接前往諾杉王國的王都。」

我所說的話,讓包括莉露公主在內的所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望向我。

「等等、稍等一下!本宮在返回王都前必須先去巡繞領地、召集援軍才行哪!」

在我背後為了躲避薩海爾、藏到現在的莉露公主慌張地跳出來,又跟我說了一次她自己擬定的作戰計畫。

但是我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莉露殿下,吾不清楚王都的守備嚴密到什麼程度。但從莉露殿下即使甘冒如此危險,也必須從他處召募援軍的程度看來,吾明白戰況很吃緊。現下還不確定莉露殿下的兩位兄長會帶多少援軍回來,但他們編制好軍隊也需要一些時間。既然這樣,就由吾等率領最少量腳程快的士兵返回王都。在援軍還沒到達的這段時間,必須爭取時間讓王都不致淪陷——吾是這麼考慮的,如何呢?」

莉露公主聽完我這段話,眨了好幾下眼睛。她斟酌我話中的內容後,便輕輕點頭回應:

「……的確是這樣沒錯!就算成功帶回援軍,王都陷落的話就——!」

面對公主益發激動的話語,統率護衛騎士的薩海爾慌忙插嘴道:

「莉露公主殿下,請您等一下!若派出少數游擊兵從外圍攻擊十萬敵軍,只會瞬時被擊潰!真要爭取時間的話,就必須衝破王都包圍較弱的地方進入城內。但就算這麼做,假如援軍不來——不,援軍遲來的話該怎麼辦!」

薩海爾的大嗓門讓莉露公主稍微退縮了一下,把話吞回肚子裡。

她就這樣抬頭仰視著我,我也從頭盔裡面回望她。

「要怎麼做,應該由莉露殿下自己決定。順帶一提,雖然吾猜想汝應該早已清楚——在場的吾等三人都對自己的堅強實力頗有自信,每個人都擁有足以取代百名士兵的力量喔。」

莉露公主大概接受了我這番話,她似乎回想起先前跟蜘蛛人的那場戰鬥,露出認真的眼神點點頭回應我。

另一方面,周圍負責護衛莉露公主的近衛兵們則流露出危險氣息,包括我、身旁一臉嫌煩的艾莉安,以及表情寧靜的千代女等人全都遭到他們針對。

從他們眼中來看,應該是覺得自己遭到侮辱了吧。

不過,這情況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我們以精靈族的身分站在這裡、向周圍展示力量的事,今後一定能在人族面對精靈族等其他種族時發揮牽制效用。

而且既然對手是不死者,我估計使用那一招的話,大概能成功殲滅萬名左右的敵軍。

到時應該會臨時上陣,畢竟這一招並不是什麼可以試轟的技能。

既然如此,王都一戰就是我最好的試招機會了。

「莉露殿下。」

「莉露殿下!」

莉露公主已從我與薩海爾兩人身上得到答案。她雖然左右看了一陣,終於還是下定決心似地當場挺起胸膛開口:

「本宮決定前往王都!薩海爾、妮娜!這件事已經定案了!因為諾杉王國若失去中樞、徒留本宮一人的話,周邊國家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是!」「……!」

薩海爾與妮娜這兩名護衛騎士聽到她表露決心的話語,咬緊下唇、當場一跪。

他們兩人顯露出怒意的視線,毫無所懼地灌注在我身上。

對他們來說,我是個煽動稚弱公主趕赴死地的外人——不對,在這塊錫爾克教教義根深柢固的地區,應該比較可能是把精靈族跟獸人族視為理應唾棄的存在吧。

我雖然感覺到種族間的鴻溝又因此加深了一點,但這種時候也沒辦法。

此外,我雖然想盡量避免在人族面前使用轉移魔法,但遇到緊急時刻時,我打算只帶莉露公主他們逃走也好。

因為現在演變成利用她的狀況,如果不多少給她一點保障的話,我心中也會有各種過意不去的地方。

特別是從剛剛開始就感覺到有雙金色眼睛死瞪著我、視線筆直地扎在我背上,更加深了我這種想法。

「啾?」

碰太對我跟艾莉安之間產生的微妙氣氛感到疑惑,歪起腦袋。

而這時莉露公主環顧跪著的護衛騎士,與在後方待命的近衛兵們之後,接下來將視線朝向迪摩伯爵一行人。

「還有,迪摩伯爵!」

「……是、是的!」

「立刻盡可能準備腳程快的——沒錯,準備一支騎兵隊來吧!你身為王國的伯爵,就這樣把本宮送回王都又不指派護衛,是不是搞錯什麼了哪!?」

莉露公主態度堂然地宣布,護衛騎士及近衛兵們都同意她的話,向伯爵施加無言的壓力。

即使她身材嬌小,畢竟還是個王族。

迪摩身為王國貴族之一的伯爵,假若不派任何兵員沿途護衛公主,事後難保不會衍生出問題,被指控為心懷叛意。

雖說國家滅亡的話也就不會被指謫這種事情,但倘若諾杉王國順利度過這場國難,他必定會被趕下伯爵之位。

莉露公主在這裡更讓了一步,准許他只編制腳程快的騎兵隊就可以了。

目前能馬上安排出征的騎兵隊,兵數一定不算多。

因為派遣的是騎兵隊,若失去一整支隊伍會是相當大的損失。但為了預防伯爵之位遭到剝奪,這個保險付出的代價並不算太高——大概是這樣吧。

「是的,遵、遵命。現在立刻吩咐他們著手準備!喂!誰去把兵長找來!」

迪摩伯爵被莉露公主的氣勢壓倒、跌跌撞撞地奔出宅邸,為了如公主所言編制一支騎馬隊而四處奔走。

「……那麼可以接受本宮的委託嗎?」

莉露公主目送伯爵的背影,以幾乎細不可聞的音量這麼問我。

面對她那雙因為不安而搖曳的灰色眼眸,我心中莫名湧生一股難丛吾喻的罪惡感。

要在眼前場面向她提出『這個要求』令人難以忍受,但她幼小的身軀卻背負著整個國家的責任。

既然這樣,我也必須拿出與『這個要求』相稱的情義才行。

「唔嗯,雖然這麼快談這些很過意不去,但吾想討論一下這次的報酬。」

莉露公主聽到我這句話,表情明顯展現出緊張的神色。

不知為何,我覺得自己現在像是一個欺騙稚嫩少女的壞叔叔,但也必須先向她訴請我們有資格要求的東西才行。

「說、說得也是。加上護送咱們到這裡的報酬,總共需要多少呢?」

她似乎正努力隱藏自身的焦慮與我對談。儘管拚命壓抑著不讓指尖顫抖,卻還是擺出毅然態度仰頭望著我。

不過我並不打算要求金錢當作這次的報酬。

「吾要先表明,待吾等成功後再支付報酬也無所謂。那麼第一項要求,就是於王都恢復安寧之後,參觀那座設於王都的寶庫。」

莉露公主原本已經做好準備,以聆聽我要求的金額。但在聽到我提出的報酬內容後,包括她身後待命的護衛騎士們都瞪大了眼睛,訝異地感到疑惑。

「諸位想要的東西不是王都索里亞寶庫裡的寶物,而是……參觀寶庫就可以了嗎?」

莉露公主像確認我所說的一字一句般詢問著,我點點頭回答她的問題:

「唔呣,如果能讓吾等稍微調查一下寶庫的話就足夠了。」

我用餘光瞄到千代女也聽了這句話而點頭。

「本宮明白了,就允許諸位用本宮的名義進入寶庫吧!……那麼第二個要求是什麼哪?」

莉露公主答應我們踏入寶庫後,便催促我們說出第二個要求的內容。

她果然沒有因為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如此簡單而感到高興,而是注意到了我說那是『第一項』要求。

但她身後那位護衛騎士妮娜,聽到報酬內容就露出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這麼看來,她絕對是疏忽聽漏了。

「第二項要求,吾希望與汝等約定,徹底解放囚禁在諾杉王國的精靈族以及獸人,並且訂立嚴刑峻法以懲罰今後捕捉這些種族的人。」

對這項要求露出驚訝表情的人不只是兩名護衛騎士,還有我身後的艾莉安與千代女。

莉露公主本人面對我拋出如此要求,則露出詫異的表情,獨自咀嚼要求內容般沉吟不已。

終於,莉露公主點了一下頭抬起臉,浮起滿面笑容開口回答:

「重獲自由的人們當然會由諸位承接處理對吧?那樣的話就沒問——」

「莉露公主殿下!請您三思啊!!」

就在莉露公主將要說出答案時,高聲打斷她這句話的人正是妮娜。

「對這件要求的回答,已經超過莉露公主殿下您有權利約定的範疇了!」

莉露公主聽到妮娜的話,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問道:

「為什麼哪?亞克閣下他們的要求,可是引渡精靈族及獸人族的罪人喔?考慮到現在是國家的危難時刻,這種程度的決定應該光靠本宮的判斷就能通融才對。」

「不是這樣的,公主殿下!這位所要求的解放對象是國內的奴——奴隸啊!」

總覺得她們兩人的對話有點微妙地對不太起來。

「奴隸?奴隸不是只有借約奴隸、囚犯奴隸以及戰爭時的俘虜這幾個種類而已嗎?」

妮娜聽到莉露公主的疑問,有些畏縮地支支吾吾。

我隱約從她們兩人的對談裡面,發現了某些事情。

「吾是否可以把這段話理解成——貴國並不存在身分為吾等精靈族,以及盟友獸人族的奴隸比較好呢?」

我所說的這句話,讓妮娜不發一語地咬緊牙關。

他們恐怕在表面上,對莉露公主隱瞞了精靈族以及獸人族奴隸們的存在吧。

因為被鄰國——那個散播歧視教義的發祥地、看精靈族與獸人族存在不順眼的錫爾克教國影響,說不定保有檯面上不公開這兩種奴隸所有權的潛規則。

這股勢力還特地從鄰國派來神殿騎士團獵捕獸人,如果公開奴隸所有權的話,很明顯會被錫爾克教國以貫徹教義為由強制徵收。

而且國家之間的武力差距,讓他們無法對教國的行為提出異議。

「這是怎麼回事哪!?本宮聽說我國跟羅登王國一樣,禁止擁有精靈族的奴隸,當然也不准擁有獸人族的奴隸不是嗎!?」

莉露公主表情略顯慌亂,交互看著我跟妮娜兩個人。

以解放官方紀錄上不存在的奴隸為條件,換取精靈族與獸人族的幫助。

如果公主理解的表面紀錄即為事實的話,這次提出的條件對諾杉王國而言就完全不痛不癢。但假如在擁有奴隸的情況下接受這個條件,王室就必須使用權勢強制沒收國民個人擁有的奴隸,或者是用金錢收購後交給我們。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瞞著鍚爾克教國擁有多少奴隸,但從妮娜的反應看來,私底下實際的奴隸人數絕不算少。

但既然這些奴隸不受官方紀錄所承認,就暗示著王都進入守城戰後,奴隸們的待遇將會面臨非常危險的狀況。

守城戰最令人介意的就是食物以及飲水這些儲備物資。

我個人是不清楚王都擁有多少人口,但面對運用這些儲備糧食勉強鰓口的狀況,就會出現得盡量減少物資消耗的必要性,到時候最吃虧的就是地位低落的人們。

以他們的情況來說,就是檯面上不存在的這些精靈族與獸人族奴隸們了吧。

主要以高價購入、用來玩賞或繁衍後代的精靈族是還好,但那些用便宜的價格買來、活用他們強健體能作為勞動力的獸人族,就會成為最先被犧牲的種族。

我目前所處的情況似乎並不容許花太多時間交涉,於是重新望向眼前幼小的莉露公主,以及保持沉默的兩名護衛騎士。

這種時候就要展現些許讓步,以求迅速締結條件。

「唔嘬,既然諸位說諾杉王國不認可持有精靈族與獸人族奴隸的話,那麼希望諸位從今以後務必維持該項方針。但任何國家都有不服規定的人,諸位說是吧?」

莉露公主他們似乎隱約察覺了我說這段話的用意,互相交換起眼神。

而後接著我的話繼續說下去的人,正是莉露公主。

「總而言之,若有違反國家方針、蓄有那兩種奴隸的人民,沒收對方的奴隸交給各位就好了是吧?」

她的洞察力果然敏銳。

若採用這種方法,王家就能樹立正當理由,便於徵收隸屬王室支配下、那些貴族們的奴隸。

之後為了讓其他貴族等人知道,王家這項判斷是正確的,我也必須稍微幫他們一把。

不這麼做的話,假如不服王家判斷的貴族們群起謀反、推翻國家,我做這些事就毫無意義。

我深深點頭同意她的回答,當場單膝觸地與她視線相交,伸出右手要和她互握。

莉露公主面對我伸出的手,遞出她小小的手使勁回握。

她身後的兩名護衛騎士則仰天抱著腦袋。

我必須履行這項約定,而且為了讓其他人覺得她的判斷正確,不稍微大肆宣傳一下我們擁有的力量可不行啊。

我腦海中環繞著這些念頭,隱藏在頭盔裡的笑意又更深了。

眼前嬌小的公主似乎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點,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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