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騎士亞克

第四章 天騎士亞克

薩爾曼王國東部邊境,布拉尼耶領地。

此地曾為諾杉王國屬地,位於維爾河以東之境。

目前治理這塊土地的是薩爾曼王國其中一位貴族,擁有邊境伯這個爵位的布拉尼耶家。

由他們家族所治理的這片廣大土地,在距今七十年前,由薩爾曼王家賜予上兩代擔任騎士團長的布拉尼耶家主。因為他參與東征、率陣衝鋒,立下彪炳戰功。

但其實他會受封這塊土地的實情,是因為中央貴族嫌棄這位出身市井卻平步青雲的騎士團長,才把這片耕地遭到激烈戰鬥破壞、居民與政府衝突,還暴露在諾杉王國報復等種種威脅下的麻煩土地塞給他。

但這裡的地形原本就屬於和緩的平原,除去強大魔獸會從索比爾山脈一帶流竄進來這點之外,算是一塊相對豐饒的土地。藉由前前任當家百折不撓的復興、騎士團背景培養出的徹底防禦力,以及增強治安等因素,這塊地區的生產力也慢慢增加。

而後王家賜予布拉尼耶家『邊境伯』這個爵位,他們如今已躍升成為薩爾曼王國的有力貴族之一,結果讓其餘對布拉尼耶看不順眼的貴族們逐漸感到畏懼。

在這塊被其他貴族揶揄為『邊境』,符合這個詞彙的領地中心,座落著領都布拉尼耶。它是將從前諾杉王國領主所建的原屬宅邸,定為領主城改建而來的產物。

它保留原有宅邸的優美設計,在周圍增建一圈造型粗礪的城壁與角塔,使得建築風格與其他領主城大相逕庭。

在這座風貌獨特的領主城正中央,有一座宅院。而那廣大宅邱的其中一間房內,有一位邁入中老年的男子正坐在一張大型辦公桌前處理文件。

雖說他已開始邁入老年,但外觀並沒有什麼地方顯現出衰老之色。

那名男子作工精緻的服飾雖顯現出他身居高位,但他纏裹於衣飾之下的精壯體格經過千錘百鍊、唇上蓄著白色鬍髭,瞪著文件的眼神銳利到甚至莫名像個凶神惡煞。

而他白髮髮線後退、露出大面積額頭這一點,大概是他唯一符合年齡的特徵了吧。

此人正是溫德利·杜·布拉尼耶邊境伯。

他繼承了前前任當家受封自薩爾曼王家的布拉尼耶領地,是維持地位治理到今日的大領主,也是長年抑止諾杉王國反攻、以勇武見長的貴族。

這樣的他默默身處的辦公室,只迴盪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這時出入口那扇門靜靜響起敲擊聲,布拉尼耶邊境伯停下手中的作業,抬起臉說道:

「進來。」

這道聲音低沉寧靜卻十分響亮,傳達出准許進房的指示。一名年輕女性回應這道聲音,行了一禮後進入房內。

這名女子的打扮在貴族社會中十分罕見,她舉止冷靜地邁向邊境伯的跟前。

一般來說,會在這邊出現的女性幾乎都是女僕,或是衣著華美的貴婦人之流,但她的打扮卻莫名讓人覺得像個祕書小姐。

布拉尼耶邊境伯認出她的模樣後,只是默默放下筆,用下顎示意催促她表明來意。

「溫德利大人,前陣子領內的巡守兵們傳回令人在意的報告。」

「喔?是什麼事?」

布拉尼耶邊境伯聽到她說的話,便露出銳利目光撫摸著他自豪的鬍髭,進一步出言應和,催促她繼續說。

「從這裡往西南方的領地,當地居民目擊到有一支帶著馬車的武裝集團,遭到前所未見的怪物襲擊。」

布拉尼耶邊境伯聽到她的回答,跟著挑起眉毛。

邊境伯會有此反應理所當然,因為布拉尼耶領原本就是侵略諾杉王國的領土掠奪而來,因此位居鄰境的諾杉王國屢屢派出部隊企圖恢復國土。

但他眼前這名女性接著報告的內容,讓他理解了事態似乎並非如此。

「雖然不清楚武裝集團實際的人數,總之是一台馬車再配置數名騎兵的形式,屬下推測恐怕是護衛要人的隊伍。目擊的居民只是遠遠望見這一幕,沒有掌握到顯示隸屬地的家紋或旗幟。」

「是在西南方發生的話……會不會是王都拉利薩所派遣的使者之類?還有呢?那輛馬車是往哪個方向走,襲擊他們的怪物又是什麼?」

布拉尼耶邊境伯聽到報告的內容後,撫著下巴喃喃自語,再次催著她解釋詳細情況。

「是的,屬下接到的報告顯示,那支跟隨馬車的隊伍經由該處往東去了。在搜索周遭的時候,發現四分五裂的馬車殘骸,以及幾具身著武裝、類似上級兵的遺體。不過並沒有發現那名據推測由馬車載運的要人,大概是成功逃走了。此外,有關那隻目擊到的怪物,這裡為您準備了根據目擊者證言所畫的簡單肖像。」

那名看似祕書的女性這麼說著,從手邊的文件中取出一張羊皮紙,遞給布拉尼耶邊境伯。他接下之後,因為畫中怪物奇特的身姿而皺起眉頭。

「下半身是蜘蛛,而上半身……這是什麼?融合兩副人類的外型又有四隻手臂?是新種類的魔獸嗎……不,就算這樣也——」

布拉尼耶邊境伯盯著怪物的素描看了一陣,口中喃喃自語。最後他把那張紙扔在辦公桌上,用銳利眼神望向眼前像是祕書的女性。

「那麼,弄清楚那些護衛隊死者的來歷了嗎?」

「還沒,只從報告中獲悉,根據他們裝備的品質判斷,應該是要人專屬的護衛者。身上沒有攜帶任何足以顯示身分的物品,因此尚不明白這方面的資訊。」

這名清楚回答完邊境伯問題的女子,好似在等待他指示般靜立不語。

「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物品,這一點很奇怪。是中央那些貴族們為了刺探此地的內情,隱藏身分進入吾人領地偵察嗎……?不,那樣的話就不可能帶要人同行啊。」

布拉尼耶邊境伯像在腦中整理思緒一般喃喃叨唸著。不久後他似乎想到某些事,一掌撫上日益寬廣的額頭,像是追逐自己後退的髮線般向上滑去。

「……該不會,是諾杉王國的人要前往迪摩伯爵領……嗎?但又是為什麼?要去的話可以搭船橫渡克萊德灣,為何要特地冒著危險選擇陸路?不,這原因日後再深究就好。」

布拉尼耶邊境伯說到這邊、摸了一遍他自豪的鬍髭後,向待命的祕書風女性下達指示:

「總之先編制部隊搜索那支隱藏行蹤的武裝集團,跟討伐身分不明的怪物!他們打算逃離怪物追殺時,可能會利用村落當作誘餌。派遣六支小隊前往南部一帶,每支小隊再以一班為單位、分配至周邊區域進行搜查!」

那名祕書打扮的女性聽到布拉尼耶邊境伯的指示,便輕輕點了一下頭回應:

「属下明白了,這就迅速將您的命令傳達給騎士團長。」

她說完後鞠了一個躬,立刻轉過身快步離開房間。

布拉尼耶邊境伯目送她的背影後,便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走近辦公室設置的大片玻璃窗旁,透過窗戶向外瞭望。

「……在諾杉王國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眺望著窗外經過細心維護的宅邸庭院,向空氣中拋出這個疑問,而他身邊也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

◆◇◆◇◆

「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們向領主同樣設於領都基恩中心的住居借了一個房間,莉露公主坐在大桌子前面,用一張羊皮紙擬定契約書,上面載明本次王都解放戰要給我們的報酬內容。

她展示剛寫好的契約書內容,要我確認一下。

「的確跟之前說好的條件相同。」

我剛剛在旁邊就已經看完她謄寫的過程,瞄了一眼內文後點點頭。

這時在旁邊探頭觀看這一切的艾莉安插嘴,附在我耳邊輕聲說——

(等等,你真的認為跟這麼小的孩子約定的事能履行嗎?她自己是想這麼做沒錯,但我不覺得她周遭的人會認可耶?)

她皺起形狀優美的細緻眉毛、心懷疑惑地這麼說,眼神盯著莉露公主身邊待命的兩名護衛騎士——薩海爾和妮娜。

我也不得不同意她的反應。

就算是由我提出的條件,但事實上年幼的莉露公主到底有沒有能力履行那些條件仍令人懷疑。

(艾莉安小姐掛念的事的確沒錯,吾並不認為對方能完整達成這次的條件。)

艾莉安聽到我的回答後,訝異地瞪大眼抬頭望著我。

對方的國家,位於錫爾克教國教義根深柢固的地區。他們面對屬於異族的我、艾莉安還有千代女,的確很有可能拒絕規規矩矩地履行契約。

(這樣的話,為什麼還要讓他們寫那種契約書?)

艾莉安皺緊眉毛歪過頭,莫名擺出一臉對我不滿的表情。

就是因為這樣,如果手邊留有王室成員莉露公主親筆簽訂的契約書,就算對方無法全面履約,也可以向他們提出一定程度的條件——我推測這麼做的可行性的確存在。

然而還有一個比什麼都有效的方法,能讓他們乖乖接受我們的要求,那就是——

(契約書這東西,終歸是載明事前已約定事項的文件。要讓他們履行這份契約,只要向他們展現吾等與錫爾克教國相同的條件即可。)

隱藏起氣息、待在房間一角的千代女,敏感地對我這句話產生反應。

她聽到我說的話,頭上那對貓耳跟著一顫。

待在我頭上老位置的碰太彷彿應和著千代女這個動作,啪噠啪噠地拍起兩隻耳朵。

但艾莉安和那一對人與動物反應不同,她一副聽不懂我意思的模樣,微微歪頭回望我。

(就像錫爾克教國利用神殿騎士團展示武力、用以介入他國政權一般,吾等也向他們顯示精靈族擁有相當力量,是不容輕忽的對手即可。)

艾莉安聽完我這麼說明後,擺出一副明顯寫著厭惡的表情。

(你該不會又在計畫什麼不正經的事吧?)

她提高音調質問我的時候,莉露公主在契約書上簽好名,介入我們這段對話,把完成署名的契約書展開給我看。

「本宮已經署名完畢了,等亞克閣下簽好名之後,這次的契約就宣告成立。」

我面對遞到眼前的那份契約書、聽她這麼說完後,轉頭看向艾莉安。

她於是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望著我。

「艾莉安小姐比較適合負責簽訂這份契約。」

我向艾莉安說完這句話後,包括莉露公主等全部諾杉王國的代表,都把視線投注在她身上。被眾人這樣盯著的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般瞪著我。

(等一下、亞克,為什麼要我來簽啦!?)

她用刻意壓抑過卻仍然強烈的語氣,巧妙地壓低聲量逼近我。我閃避開她,簡單地說明理由:

「吾的地位在聚落中仍然敬陪末座,因而判斷艾莉安小姐比較適合擔此重任。」

莉露公主一行人明白我說的話之後,便一同望向艾莉安。

我看得出他們的視線顯得頗為驚訝。

看來他們恐怕認為我要出任己方代表吧,但艾莉安也說過我加入拉拉托亞村的時日尚淺,以精靈族的地位而言她實在比我高太多了。

然後還有個比什麼都重要的理由——就是我不會書寫這個世界的文字。

我如果緊盯著這世界的文字看,就能夠理解內容是什麼意思。不過一旦要寫的時候,不把文字跟文法學起來的話是辦不到的。

看來這就是我往後的功課了吧。

艾莉安被公主等人這樣盯著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在遞到眼前的契約書上簽完名後放下筆。

「這樣就可以了吧?」

莉露公主聽到艾莉安尋求確認的話聲,瀏覽了一遍契約書後便點點頭回答:

「唔呣,這樣契約書就完成了哪!艾莉安閣下、亞克閣下,還有千代女閣下。本宮可以相信——這樣諸位就算訂立協定,要拯救咱們國家嗎?」

艾莉安被莉露公主那雙不安閃爍的灰色大眼睛直盯著,有點尷尬地聳聳肩。

於是在她身旁接過契約書的我為了讓莉露安心,使勁點頭回答道:

「不用擔心,莉露殿下。吾等從現在開始會竭心盡力,將諾杉王國從不死者們手中解救出來,莉露殿下只需煩惱吾等的報酬就夠了。」

莉露公主聽完我這番話之後,總算輕輕吁了一口氣。

此時在她旁邊默默守候的護衛騎士妮娜,望著我一副想問什麼的樣子。我注意到這情形之後就敦促她開口,她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如果我們順利進入王都,在那邊遇到許多傷患的話,可以麻煩您用類似那招……曾用在我身上的治癒魔法為他們治療嗎?」

妮娜輕輕摸著右手被蜘蛛人砍飛後、再被我用治癒魔法接上的嵌合處,向我丟出這個問題。

使用過於盛大的治癒魔法,事後說不定會引發麻煩。此外用魔法幫人民治療這件事,視王都的人口數量、受災程度而定,魔力儲量也存在著所謂的極限。

就算我魔力充沛,也無法處理太過誇張的人數……我考慮著這些事情,回答她:

「吾答應汝……會在能力範圍內妥善處理。」

她聽到我這麼說完,便靜靜呼了一口氣、微微用眼神致意。

這一點我也有我的考量。

使用魔法之力治癒陷入絕境的民眾這種事,就算是背棄錫爾克教教義的異種族所為,居民也一定沒辦法對施術者多冷漠。

就算不可能消弭偏見這類想法,如果出現少數對其他種族抱著寬容或善意的人,就已經起最大的作用了。

這就是本人天衣無縫的懷柔政策啊——就在我如此自吹自擂的時候,有一名僕役進入辦公室,要帶口信給莉露公主。

「莉露公主殿下,伯爵大人向您報告,騎兵隊已經在外面整備好了。」

「知道了,告訴他本宮馬上就過去哪。」

莉露公主聽完迪摩伯爵傳來的報告,晃動兩隻腳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好。她仰望隨侍左右的兩名護衛騎士後,將視線轉向妮娜。

「妮娜,妳的臉色不太好哪,要不要留下來休息?」

莉露公主表情充滿擔心,望著自己的護衛。

誠如莉露公主所言,妮娜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來是被蜘蛛人斬斷手臂那時,失血過多所導致的。

我以前就已藉由實驗證明,治癒魔法無法連失去的血液一併回復。

但我跟妮娜雖然才見面沒多久,卻已隱約掌握住她的個性。

她面對莉露公主慰勞的話語,仍然靜靜地搖了搖頭跪下回答:

「請容我婉拒。莉露公主殿下明明說要前往王都,我卻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就算公主殿下容許這種事,我也絕對無法從命!」

妮娜態度堅決、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她蘊含在話中的強烈意志,應該成功傳達到莉露公主心裡了。

莉露公主雖然用略顯困擾的表情望著妮娜,但卻看得出她眼眸深處浮現出感激之意。

「真拿妳沒辦法哪……那麼本宮也要去準備出征啦!」

莉露公主輕笑著這麼說,拿起身邊一套設計優美的皮鎧,俐落地套在洋裝外面。

看來這就是所謂『王族的才藝』吧。

她用嫻熟動作穿上的這套皮鎧,與近衛兵或薩海爾、妮娜他們護衛騎士身穿的鎧甲類型不太一樣,看起來不具備那麼高的防禦性能。

不過也比什麼防具都不穿來得好。

兩名護衛騎士跟在率先走出辦公室的莉露公主身後,一起走出去。

留在房內的人只剩下我、艾莉安和千代女,我們這幾人面面相覷。

然後艾莉安一開口,聲音莫名無力:

「……我總覺得事態會朝著詭異的方向發展,雖然這搞不好已經變成固定模式了。」

「啾?」

我頭上的碰太聽到艾莉安這麼哀嘆,露出疑惑的表情歪著頭看她。

千代女聽了艾莉安的話,有些過意不去地開口說道:

「追根究柢,也可以說是我拜託你們的任務導致這次事態……」

艾莉安聽到千代女這麼說,慌忙搖頭否定她的話:

「我、我沒有要責怪千代女的意思啦。我只是在想自己明明不是村裡的代表,卻跟人族國家立下如此狂妄的約定,這樣真的好嗎……你說啊?」

艾莉安話說到這裡,便露出困窘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似乎能從她的視線中聽到抗議的聲音。

「這終究是吾等與諾杉王國簽訂的個人契約,不會對聚落所在的加拿大造成困擾。不管怎麼說,這次的契約內容明定成功之後才能獲取報酬,只會關聯到對方支償報酬與否。即使吾等任務失敗,也沒理由遭受責難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艾莉安聽完我的說明,還是有點不滿地嘟著嘴。但她深深嘆了口氣後,我就感覺到那對金色眼眸充滿力量。

「不過我們這次任務失敗的話,就無法進入寶物庫對吧?」

追尋佐助生前蹤跡的千代女用力點點頭,贊同著艾莉安的話。

「那麼,吾等也動身吧。」

說完這句話後,我們就離開辦公室、追上莉露公主一行人。

走出宅邸、進入前面那片大庭院後,就看到該處整齊排列著百餘騎的騎兵隊。

他們穿著同一款式的鎧甲,每個人騎乘的馬匹體格都十分壯悍。

這些騎在馬上的戰士們鎧甲反射陽光,彷彿綻放著耀眼光輝。已到現場的莉露公主眺望著這幕壯觀景象,使勁點點頭。

不過,即使這支百人騎兵隊如此雄健,我還是無法想像他們未來面對高達總數十萬的不死者軍團時,不會遭到敵軍遠遠凌駕於他們、猶如濁流的數量吞噬而粉身碎骨。

這些騎兵臉上都掛著意氣昂揚的表情。從這一點看來,迪摩伯爵在編制這支部隊時,恐怕並沒有多加透露任務目的吧。

算了,如果讓這支騎兵隊知道——這次王都拯救戰將會面對什麼樣的敵軍陣容,讓他們心生膽怯逃跑的話,伯爵也會有損顏面。那樣的話這兩名護衛騎士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莉露公主越過希爾要塞一步,因此現狀對我們來說也不算太糟。

莉露公主與她那兩名護衛騎士出現在前院的瞬間,喧嚷的現場安靜下來,只聽得見馬匹嘶鳴與踩踏蹄子的聲音。

莉露公主掃視著這支騎兵隊,此處的領主迪摩伯爵從她身邊走上前開口:

「諸位,歡欣鼓舞吧!今天有一項榮譽任務要指派給領都騎兵隊的諸位成員!本次的任務就是護衛莉露第一公主殿下返回王都!承接此令務必謹慎!」

聽完伯爵這番像是演講的任務說明,騎兵隊成員們挺直背脊做出回應。

護衛騎士隊長薩海爾環顧著現場狀況,接在迪摩伯爵後面繼續說:

「我想你們已知曉一定程度的任務內容,不過這次路線要橫跨薩爾曼王國,以最短距離前往王都!今天預計在傍晚抵達希爾要塞,明早穿越布拉尼耶領地東方!因為採用強行軍,路程勢必相當嚴峻,但跟不上的人我們不會等!務必謹慎以對!」

騎兵隊成員聽到薩海爾這段說明,略微掀起一陣騷動。薩海爾卻置之不理,指示全員立刻往希爾要塞出發。

「由迪摩騎兵隊開路,前往希爾要塞!這是伯爵大人要交給要塞負責人的指示。」

薩海爾這麼說著,將一封施上封蠟的羊皮紙卷交給騎兵隊其中一人,敬個禮之後就把他們逐出前院。

而後方公主的近衛兵們則重整部隊,圍住莉露公主與妮娜共乘的那匹馬,等待薩海爾前來會合。

薩海爾目送他率先派出去開路的騎兵隊,重新面向眺望著這串人龍的我們。

「動身返回希爾要塞,亞克先生一行人就跟在隊伍後方。」

「唔呣,吾瞭解了。」

薩海爾只交代完事情就轉過身,回到莉露公主他們等待的地方。

我看著他的背影離開,也想著差不多該準備出發了。我四處張望後,在庭院一隅發現那隻擁有赤褐色鱗片的龐然大物休息的身影。

我看到紫電正奮力把鼻尖往腳邊湊,發出某種憲憲率宰的聲音。我覺得牠的動作很不可思議,靠近一看後就發現牠腳邊的草皮變得光禿禿、泥土都露了出來。

紫電發現我靠近之後就抬起臉,嘴裡不停咀嚼。

看來牠把周邊的庭園草坪當點心吃掉了。

雖然庭園景觀明顯遭受損害,現在也只能指望迪摩伯爵寬大的心能原諒我們,先出發要緊。

「上路吧,紫電。」

「嘰咿咿咿咿咿!」

我輕輕拍著紫電仍佩在背上的鞍具這麼叫牠。牠搖晃那巨大的身體抖了一下後,嘶鳴著立起身。

迪摩伯爵宅邸裡的人們看到這一幕,便一齊騷動起來退離到後方。

疾驅騎龍的外表非常凶惡,一般人只會認為牠是獰猛的野獸,但牠在自己認定的主人面前卻十分順從。

我跨上牠的鞍,艾莉安坐在後方,我身前則是千代女。

我看著碰太鑽進牠心愛的紫電頭頂那堆鬃毛後,握起韁繩。

我們乘著紫電緩緩通過宅邸大門,動身跟上前往領都基恩市區的莉露公主一行人。

我仰頭確認天上太陽已經升到什麼位置,想著這裡距離希爾要塞還有多長距離。

「傍晚之前應該能到那邊吧……」

我把視線從強烈的日光挪回來,望向前方隊伍的背影喃喃自語,身前的千代女一聽到就轉頭仰望我。

雖然她沒有特別說什麼,不過我還是向她點點頭開口:

「唔呣,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城中的道路兩邊擠著很多因為實施交通管制,而被衛兵們硬推到路旁的民眾。就算這樣,他們一看到莉露公主的隊伍還是向前推擠,現場的喧鬧聲變得猶如舉辦祭典。

這一行人完全甩開他們的視線,策馬疾馳橫跨市區,前往領都。

我們跟在隊伍最後方,望著迪摩伯爵的騎兵隊戰意高昂地領頭奔馳,試圖跟緊隊列。

不對,其實『試圖跟緊隊列』這個說法是錯的。應該要說我控制疾驅騎龍,將牠維持在慢速,避免超越負責開路的騎兵隊跟莉露公主他們才對。

以前遇到巨蜥怪的時候我也曾想過,有六隻腳果然比較容易以相當高的速度移動嗎?

我就這樣分神想著異世界的神奇之處,望向周圍往後流逝的景色。

在這片兩側廣佈豐饒新綠農地的景色之中,一列人馬踏響馬蹄聲通過其間的模樣,引得那些忙著照看田壤、狀似農民的百姓抬起頭,用目光追隨那群人的身影。

沒過多久,我們隊伍前方終於出現希爾要塞那道彷彿向兩旁延伸而去的城牆。

我們明明離開要塞後,過了半天左右就回來這邊,卻不知為何讓人感到有點懷念。

領頭的騎馬隊光明正大地舉起伯爵家的旗幟,隨後就可以看到遠處希爾要塞的城門緩緩開啟。

「今天的行程應該到這邊為止沒錯吧?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

我身後的艾莉安用力嘆了口氣,發起牢騷。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趴在紫電頭上的碰太也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說起來,今天沒吃午餐耶……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領頭的騎兵隊已消失在希爾要塞的城門內,接著輪到公主近衛隊跟殿後的我們幾個入城。等全員都進到要塞後,門屝再度緊閉。

有一名應該是騎兵隊代表的士兵,正與希爾要塞的指揮官會面。就在他遞交伯爵親筆信、為對方說明情況時,圍繞莉露公主身邊的近衛隊一帶掀起騷動。

「妮娜,妳振作點哪!」

那是莉露公主發出的聲音。我往那方向一看,就發現氣色變差的妮娜在馬上失去平衡、差點滑落馬下的場面。

「帶她去休息的地方!快點!」

最快整肅這場騷動的人,正是另一名護衛騎士薩海爾。

她身邊有兩名近衛兵聽從指示,把妮娜扶下馬抬進室內。

莉露公主不安地眺望著妮娜的模樣。這時,她突然感覺到我的視線而快步靠近,露出懇求般的表情向我訴說:

「亞克閣下,不好意思,本宮想請你診察一下妮娜!」

「吾是無所謂,但恐怕妮娜小姐的症狀是貧血造成的,除了靜養跟攝取營養豐富的食物以外,沒有其他康復的方法喔?」

我爬下紫電,這樣回答她的請求。但她還是一樣露出擔心的神情仰望著我。

我看到她的眼角開始冒出一點水珠,便死心地點點頭。

「吾知道了,總之先幫她施展治癒魔法看看吧……」

眼前的少女光聽到我這句話便面露喜色。

艾莉安看著我們對話的過程,嘴角露出微微笑魘挖苦我道:

「亞克你啊,對小孩子的眼淚還真沒轍呢。」

「艾莉安小姐沒資格說吾吧。」

艾莉安聽到我的回答,便把頭扭向另一個方向裝傻。

妮娜本來要靜養兩、三天觀察一下比較好,但她身懷護衛騎士的驕傲,無法容許自己離開莉露公主身邊。

我想到一個方法——不如索性趁她甦醒的瞬間,給她的脖子一記手刀讓她再度昏迷。但是一個弄不好的話,可能會造成『永久昏迷』這種慘劇。

——我雖然持有【重生復活】跟【甦醒復活】這兩種復活魔法,但對象是否符合施術目標要由魔法本身判定,詳細條件還不清楚。

那種碰運氣的東西,可不適合拿別人的生命來做實驗。

「好啦,那我就來充當一下魔法庸醫吧。」

這座希爾要塞已經沭浴在晚陽西斜的夕日餘暉中,就像一堆巨大篝火般紅豔豔燒上了天。我仰望堡壘散發的光輝,因眼前的光景而瞇起雙眼。

照計畫似乎預定花費兩天時程穿越薩爾曼王國,但我們真的能平安無事地成功橫越這片土地嗎?

我腦海中盤旋著這些想法,忍不住甩甩頭。畢竟想太多只會讓詭異的預感成真。

◆◇◆◇◆

薩爾曼王國·布拉尼耶領的東南部區域——

這裡的東北部是魔獸棲息的伊魯德瓦森林,而西南部座落的盧安森林內,該處精靈族居民很排斥人族。然後南邊則有希爾要塞存在,它築起堅固的邊界牆守護著諾杉王國的迪摩伯爵領地。

被周圍這些地點環伺的東南部區域沒有多少聚落,跟鄰近維爾河畔的耕作地帶不同,廣袤的丘陵地形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在這片丘陵地上,有一支由三十名左右兵員組成的武裝集團,排著整齊的隊伍移動。

那個集團率領著兩台馬車,在沒鋪設道路的平原上前進。隊伍高高懸掛著旗幟,上面繡有布拉尼耶邊境伯家的紋章。

馬車的貨架上載滿用來填飽成員的食糧、替換的武器以及大型盾牌等等物品。有一群手持長槍、身著同款鎧甲的士兵,圍繞馬車警戒著周遭情況。

他們的真實身分,是領都布拉尼耶所派遣的『邊境伯軍』其中一個小隊。這支探索部隊正遵照邊境伯指示,搜尋某個行蹤、所屬皆不明的武裝集團,還有謎樣的怪物。

在那支小隊最前頭的位置,有一名狀似指揮官的壯年男子騎在馬上,四處張望。

「據說那支身分不詳的武裝集團,有強烈可能和諾杉王國脫不了關係。所以我才覺得負責搜尋這塊區域的我們會中獎……可是沒找到什麼跟那方面特別有關的跡象呢。」

那名男性指揮官話語中夾雜著嘆息低聲說道。一名隨侍他身旁的年輕男子聽到這些話,便同意地點點頭,環顧周圍開口:

「您說得沒錯,搞不好負責搜索偏南那方向的小隊已經發現目標了。然後,我們也完全沒發現任何類似傳言中怪物的蹤跡啊。」

那名在指揮官身邊待命的青年,是這支小隊的副官。他為了保護指揮官而架著盾牌,並行在長官座騎的身側。

「唉,我是想要建功沒錯啦,但追逐著功名到處跑,結果跟未知怪物正面衝突這種事就免了吧……」

指揮官這樣開著玩笑,從懷中拿出啟程進行任務前接下的一張羊皮紙。他瞧著紙上那幅未知怪物的速寫,皺緊了眉頭。

「世界上真的存在這麼噁心的怪物嗎?」

副官聽到指揮官喃喃問著空氣,發出乾笑。他望向跟在隊伍後方馬車的貨架,上面堆積著大型盾牌等物資。

「只是出一趟探索任務,卻幫我們準備了相當於討伐大型魔獸的裝備。而且既然對手是我們從沒遇過的未知存在,只憑這支小隊應付還是有點教人放不下心啊。」

指揮官聽到副官心懷不安的聲音,露出快活的笑容說道:

「所以才安排一個兵班在後面壓陣不是嗎?我們全滅的話,他們會迅速傳令回領都的,所以放心吧。」

男性指揮官這麼說完後大笑出聲,副官看了聳起肩膀搖搖頭。

就在他們這麼一來一往時,負責警戒後方周邊的部隊成員高聲喊叫:

「北方有不明身影高速接近中!重複報告!北方有不明身影接近中!」

負責監視的士兵這段報告,讓全員同時望向北邊。

在行軍中士兵們的眼前——北側一處微微往下傾的斜坡處,有一隻陌生的異形生物挾著策馬疾奔的速度直衝而來,出現在指揮官的視野裡。

那東西正是他在王都收到那份速寫上描繪的異形怪物,下半身是巨大的蜘蛛,上半身長著一對人型軀體,擁有四隻手臂——那怪物的外觀只能以畸形來形容。

但是那畸形怪獸有一項速寫上沒標明的特徵,讓指揮官到士兵、在場所有人看了都瞠目結舌。

那隻指揮官原本估計屬於新種魔獸的畸形怪獸,在人類型態的上半身穿著士兵會裝備的那種金屬鎧甲,四隻手臂分別握著兩面大盾、兩把巨大的彎刀。

指揮官至今累積了不少屠殺人型魔獸的經驗,包括哥布林、半獸人,甚至是人型魔獸中被視為最凶惡種族的牛頭怪。牠們所持的武器差不多都是由倒折樹木隨便加工而成的棍棒,或是從人類手中搶來、未經保養的武器。人族的肌力輸給魔獸,他們僅存的武器就是鋒芒銳利、善加保養的武具,以及足以應用謀略的智慧。

但這個逼近眼前、融合人與蜘蛛的畸形怪獸,卻穿著堅固的金屬製鎧甲、手持全無鏽跡的厚重大盾,還拿著刀刃毫無損傷、散發渾厚光芒的彎刀。人類對抗魔獸最有力的武器也出現在魔獸手中,眼前這幅景象簡直就是惡夢般的光景。

「那是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怪物居然跟人類用一樣的武器!?」

指揮官聽到副官動搖的聲音,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不要驚慌!!現在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全員排好陣型!採用菱形陣式!!盾隊快點部署!!」

指揮官用大音量下達指示,陷入混亂的小隊一口氣活絡起來展開行動。

他們從隊伍後的馬車貨架拿出專門對付大型魔獸的大盾,把部隊編制成菱形陣式,將菱形較尖的角對準突飛猛進衝來的怪物。

「槍隊置於盾隊後方,準備投槍!準備迎接衝擊!!弓箭隊限制怪物的路線!!」

「弓箭隊,發射!!」

副官隨著指揮官的指示,下令一齊放箭。於是在盾牌後方待命的數名弓兵聽命發箭,箭矢劃出拋物線般的軌道。

弓箭隊沒有射在奔馳而來的畸形怪獸身上,全刺在牠來襲路線的兩旁。

畸形怪獸像是要穿過兩側紛至沓來的箭矢之間,往弓箭隊特意引導的方向奔去。

就在畸形怪獸來到過幾秒就要撞上小隊的距離時,副官再度高聲下令:

「就是現在,發射!!」

就在那道聲音發出的同一時間,盾牌後面接二連三投出長槍,一齊降落在筆直衝刺過來的畸形怪獸身上。

重鈍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畸形怪獸用手中的盾牌反彈或格擋開長槍,牠的對應方式幾乎像個人類。士兵們看到這一幕,發出群情騷動的喧嘩聲。

不過儘管畸形怪獸擁有兩面大盾,牠的體格還是與牛頭怪相仿,下半身也連接著巨大蜘蛛的軀體,憑牠的防具不可能完全擋住攻擊。

有好幾把長槍刺進牠蜘蛛部分的下半身。其中一支插在牠的蜘蛛腳附近,與牠奔馳的速度互起加乘作用,發出噁心的聲音被牠撞斷彎折,讓畸形怪獸口中傳出地獄般的慘叫。

『嗚嗚咕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絕不饒過你們,這些該死的鼠輩!!』

畸形怪獸用人類話語發出痛苦的聲音,包括指揮官等所有小隊的士兵,眾人一聽之下全都深受震撼。

他們直到今天都沒看過人型魔獸講人話的模樣,眼前怪物讓他們聯想起民間傳說等故事裡出現的惡魔,士兵之間的戰慄情緒攀升到最高點。

但現在沒時間因為萌芽的恐懼感到害怕,高速奔來的畸形怪獸姿勢仍因投槍干擾失去平衡,就這樣豁出去似地直接撞上完成布署的盾隊。

巨響和悲鳴、筋碎骨折的聲音與鐵鏽般的血味,還有捲起的塵煙,這一切狀況讓小隊成員陷入混亂。

「立刻重整旗鼓!!用盾牌壓制怪物!!鎖定牠的腳跟軀體出槍!!」

那名男性指揮官下達指示,要部隊先別管敵人固若金湯的上半身人型部分,瞄準牠毫無防備的蜘蛛身軀展開攻擊。

雖然還沒掌握剛才那場衝擊有幾個人受害,但他很清楚此刻沒有任何餘裕再管傷者了。

盾隊使出全力強壓,遏止畸形怪獸的動作。牠則運用手中大盾彈飛或打爛士兵們,企圖掙扎。

但是這時士兵們露出拚命的神情,將全身體重壓在手中長槍上刺進蜘蛛。蜘蛛軀體被深深挖開,從體內流出漆黑似炭的液體,毫不留情地把士兵們的外貌染成黑色。

雖然畸形怪獸出乎意料的身體能力,讓小隊蒙受極大的損害,但指揮官推測這樣繼續攻擊能對怪物形成足以致命的傷害,使勁握緊拳頭。

此時在指揮官身邊,有一名士兵像是慘叫般向他報告道:

「西北方再度出現影子!!是另一隻怪物啊!!」

指揮官聽到這項報告,將視線從眼前戰鬥移往應是西北方的地點,來回搜尋。

然後他捕捉到對方身影,瞪大了眼。

在丘陵略微隆起的稜線上,另一隻畸形怪獸緩緩現出身形。牠看到此處展開死鬥的景象,便像咆哮般大吼起來。

光是眼前這隻畸形怪獸,便足以讓小隊受害程度達到半毀。如果再增加一隻怪物參戰的話,小隊未來的下場可是極為明顯。

「可惡!!」

在那名男性指揮官出聲咒罵的同時,另外一隻畸形怪獸靈巧地動著牠的蜘蛛足肢,像是滑行般奔下丘陵的斜坡。

稍早前自己對副官開的玩笑,如今化為現實呈現眼前——指揮官晈緊牙關,腦內閃過遙不可見的王都中,他留在那裡的家人形影。

不過,這時候又有一名部下傳來報告:

「南部方向觀察到塵煙!!是身分不明的騎兵隊!!總數高達百騎以上!!」

「什麼!?」

指揮官跟副官聽到這份報告,同時轉頭望向南方,凝神細看遠處。

那裡有超過百騎的騎兵隊態勢威猛地前進著,他們奔跑的路線遠遠繞開這個戰場。

從他們走的路線來看,確定不可能是援軍。但面臨如此混亂的狀況,也幾乎沒什麼要素足以判斷對方的身分。

但此時那名男性指揮官不知為何卻有一種直覺,認為那些人就是出發前報告裡所言——下落不明的武裝集團。

當時目擊到的那支集團有一台馬車跟數乘騎兵,但現在眼前將要通過的騎兵隊人數卻達十倍以上。

雖然猜測對象是鄰國迪摩伯爵的騎兵隊,但他們為何在這瞬間現身布拉尼耶領的正中央呢——加上眼前不可思議的畸形怪獸,以及從背後逼近的另一隻怪物,牠們的存在讓他腦海中孕育出異想天開的答案。

——那個怪物是諾杉王國的棋子嗎?

接觸上古的邪法,運用操使惡魔之術——怎麼可能?指揮官嘲笑這個由自己推導出、簡直像是神話傳說的結論。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扯的事?

若是這樣,對方不就能和怪物夾擊、殲滅眼前苦戰的小隊了嗎?小隊迎接全滅的時刻已經步步逼近,指揮官腦中冷靜的部分否定這荒誕無稽的想法。

「有一駕身分不明的座騎,正往這邊接近!!」

就在指揮官腦中齒輪空轉的那瞬間,部下再度送來的報告終於讓他回過神。

然後等指揮官看到如報告所違,那隻『身分不明的座騎』外觀時,他瞪大雙眼倒抽一口氣——

「那是什麼東西啊……」

◆◇◆◇◆

諾杉王國的中心地,王都索里亞。

面對突然出現的謎之不死者軍團,王國被迫打一場王都守城戰。

在守護城市的堅固第二城牆之外,多達十萬名的不死者士兵不間斷地想爬上、破壞牆壁,其中也有試圖利用同伴當墊腳石越過牆壁的不死者。城內士兵趕著應付這些情況,過著日夜持續混亂喧鬧的生活。

當初因為知道敵人是不死者,夜晚會讓它們力量增強,便在入夜後部署了戒備更嚴密的防衛線。但不知為何只要一到晚上,不死者的士兵們就會從它們不斷攻打的牆壁旁離開,全都出現奇妙的行動——它們只是各自照自己的意思,在周邊的耕作地或平原上徘徊遊蕩。

領導者們一開始懷疑,敵人突如其來的行動變化是某種陷阱,但這種情況持續兩、三天後,他們就推測敵軍可能受到某種條件制約。

但就算在士兵們的警戒之下,晚上不死者採取猛攻的可能性降低,這情況也絕不容樂觀看待。

因為有不少隻由蜘蛛跟人結合成的畸形怪獸蜘蛛人,穿梭在無數的不死者士兵間。那些蜘蛛人中有一部分即使到了夜晚,也還是明顯想要攻擊王都。

儘管如此,大半的蜘蛛人到了夜晚還是會陷入幾乎失控的狀態,擊碎散佈周遭的不死者。結果士兵觀察到的這項行為,也成為王都之所以能撐到今天的理由。

其中獲得力量增幅的異形蜘蛛人雖然很少,牠們的攻擊力還是強到遊蕩的不死者士兵無法望其項背。由於蜘蛛外貌的下半身所帶來的機動力與攻擊力互相結合,讓蜘蛛人既是對守城戰帶來相當威脅的對象,在眼前這場沒日沒夜的戰鬥中也是最大意不得的敵人。

從人類與怪物展開攻防的第二城牆走進城內、經過複雜交織的巷弄後,面前就會出現另一道城牆。

它就是這座王都索里亞往昔的防壁,是城市範圍擴展到外圍第二城牆之前的防衛重鎮。

即使今日城市已經拓展,這道座落在戰亂之地的第一城牆仍為抵禦穿過外圍城牆的敵人,身負內層防壁的職務完整保留到現在。

舊城區的範圍是從第一城牆往內延展,在第一城牆的內側牆壁旁築著石砌的堅固角塔,平時用來充當衛兵們的值勤室。

但在這個整座王都投身進行守城戰的時刻,該處卻聚集了包括諾杉王國頂點人物——國王亞斯柏洛夫·諾杉·索里亞在內的數名領導高層。他們將狹小室內擠得水洩不通,面對眼前攤開的王都完整地圖露出苦惱表情。

在這片鴉雀無聲的沉重氣氛中,最先開口的人正是此國的最高權力者,國壬亞斯柏洛夫。

「……派出去請求援軍的使者,到今天已經離開多久了?」

國王策動攻防、面對無數不死者沒日沒夜的攻勢,因而失去時間感。他用略為缺乏活力的聲音,這麼詢問坐在附近的宰相。

「……到今天確實是第七天了。」

國王聽到宰相的回答,深深嘆了口氣。他像是要緩解眉間皺紋般,揉著眉心沉吟道:

「第七天啊……即使王子們順利借到援軍,要率領援軍回來最少也還需要七天的時程……救贖樞機卿似乎已為我們請求教國派遣援軍,那方面就更需要時間了。」

「……」

宰相聽到國王的話,眉宇間也出現深邃的皺紋。

國王感覺到現場沉痛的氛圍,便搖了一下頭改變話題:

「話說第一城牆附近的住居撤除作業,狀況進行得如何?」

「目前已達到八成,差不多要進展到九成左右了……」

宰相指著眼前攤開的地圖上,鄰近第一城牆外側的建築物回答國王。

他們是在討論假如交戰中的第二城牆淪陷,防衛線退到第一城牆的情形。但到時候會出現某樣問題,也就是當初擴建城市時,緊鄰第一城牆而建的房舍帶來的麻煩。

要對付不甚敏捷的不死者士兵們尚且不成問題,不過討論中指出——異形蜘蛛人很可能會憑藉牠蜘蛛身體的機動力,將房舍當成踏腳板越過第一城牆。於是他們便急忙採取應對措施,拆除那些符合條件的房子。

雖然此舉一定會招致該處房舍居民的怨恨,但現在是這個國家存續與否的緊要關頭。說老實話,目前狀況根本無法在意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負責拆除房舍、撤除瓦礫等等工程的獸人奴隸們,工作得比想像中勤快。多虧他們優秀的體能,工程的進度比預計中快上很多啊。」

宰相莫名滿懷希望地這麼說,國王亞斯柏洛夫也使勁點頭同意道:

「雖然把他們攤在陽光下有很大的風險,但他們大概也不想被不死者蹂躪到沒命吧……配給糧食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

「沒錯,但是度過這個局面後,應該逃不了跟錫爾克教會起爭端……何況樞機卿還在王都內,更是找不了藉口。」

國家先暫且收購王都內個人擁有的獸人奴隸,讓他們到戶外進行這次的住宅撤除工程。這個方法雖然有些亂來,但既然現在已動員全部居民幫忙,人力還是不足,留下過多勞動力不用是很荒謬的。

雖然擔心為了配合工程內容而讓獸人走出戶外獲得一定程度的自由,會不會掀起反叛。但若說是將王都現狀明擺在他們面前、成功讓他們為了活下去而願意出手幫忙,一點也不為過。

但如果因為讓獸人出現在公共場合,而被直屬於錫爾克教會以及教國的樞機卿發現這種有違教義的行為,對方今後必定會要求他們提供獸人奴隸給教國。

「這全都是為了國家啊……」

國王亞斯柏洛夫嘆了一口大大的氣這麼說,宰相也靜靜地點頭同意。

「雖然這麼說起不了什麼安慰作用,但或許會有人打小報告說我們行事輕率。從某方面來說,這次的敵人是不死者,說不定算我們僥倖……」

宰相低聲這麼說,國王用饒富興味的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哦,那是指?」

「可以說正因為敵人是不通情理的不死者軍團,現在王都裡所有的人才能團結一致面對事情。如果這次是其他國家派正規軍進攻,國民一旦發現戰局偏向對我們不利,必定會出現叛國者。」

宰相所說這段話,讓國王臉上掛的暗笑加深。

他所說的事,在這片於漫長歷史中重複著分裂與合併的土地上經常發生。

到目前為止,究竟有多少城市或村鎮曾因為同伴背叛而淪陷呢——翻開歷史的話,這種事蹟不勝枚舉。

「的確沒錯……民眾也在拚命活下去。就因為這樣,沒什麼居民對獸人奴隸相關的事大放厥詞。這麼一想,敵人是不死者這件事的確算我們僥倖啊。」

國王如此說著,哼笑出聲。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似的喧囂聲。就在他們兩人訝異地往聲音來源看去時,一名傳令兵腳步不穩、跌跌撞撞地進入屋內。

宰相平時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在一國之君面前出現如此無禮的舉動,但他明白現在不是悠閒談論這種事的時候。

「有什麼事!?」

傳令兵面對宰相簡短的質問,當場磕頭上報戰局驟變的消息:

「第二城牆處,南城門局部崩壞!被敵軍突破了!!」

國王聽到這名傳令兵的報告,猛然站起身,這動作的反作用力讓椅子發出嘈雜聲響倒在地亡。

「全部隊,一面牽制不死者一面後退!!指示作業中的居民立刻撤退到第一城牆內!!動作快!」

周圍包括傳令兵的人們,同時隨著國王這道命令開始動作。

在這個場面中,國王與宰相把視線挪到眼前展開的王都地圖上,緊盯著城牆邊還沒拆除的住宅所在位置。

——來不及了嗎……

國王像是要把臼齒晈碎般狠狠咬緊牙關,悔恨地咬牙切齒。

◆◇◆◇◆

在這片微寒的空氣中,馬匹們的吐息被染成白色。

天空中還懸掛著月亮跟無數閃爍的星星,周遭一帶滿盈著靜寂的夜晚氛圍,絲毫不像即將迎接黎明的時間點。

在這片怎麼看都還是深夜的景色中,希爾要塞內設立的中庭聚集了騎著馬、身穿同款鎧甲的迪摩伯爵騎兵隊。

他們出發前的緊張情緒彷彿滲透進四周環境。現場的盔甲摩擦聲、座騎原地踏步的馬蹄聲響裡面,混雜著人們刻意壓抑的耳語。那些聲音之中,摻著一種彷彿拉緊線弦般的獨特氣氛。

然後要塞的門——平常不會開啟、面對薩爾曼王國那一側的大門,在這片靜謐的凌晨平原發出沉重聲響,緩緩敞開。

「喝!」

騎兵隊前頭的男子彷彿接到某種暗號般,卯足勁大聲吶喊,用腳跟一夾馬腹。馬匹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嘶鳴,馬蹄像是要踩實土壤般用力跺著,從希爾要塞的城門飛奔而出。

後面跟著的百餘人騎兵隊,似要追上那名領先奔出的騎兵般,分別鞭策座騎飛奔而出。莉露公主與載著她的護衛騎士妮娜靜靜看著這一幕,妮娜對後方待命的近衛兵們送出信號。

以希爾要塞內燃燒的篝火光線照出的情況來看,現階段妮娜的臉色上找不到一絲會讓人覺得身體狀況惡化的徵兆。

這並不是因為我對她施展的治癒魔法發揮了效果,恐怕是妮娜藉助魔法恢復意識後,為了痊癒而吃下相當於她流失血液份量的食物,所產生的功效也不一定。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回想起妮娜昨天猛吃飯的模樣,那氣勢令人畏懼。我的骷髏身軀雖然感覺不到寒冷,還是不由得打起哆嗦。

「啾?」

碰太一臉奇怪地回頭看發抖的我,我向牠搖搖頭表示沒什麼事。

就算是成年男性,那樣吃飯的話感覺也會吐出來。我將視線移向坐在紫電鞍座前半部的千代女,還有我身後忍住呵欠的艾莉安,心裡想著——這個世界的女性從各方面來說還真強壯啊。

「亞克,你正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對吧?」

艾莉安似乎發覺我視線中些微的變化,從我背後用那雙金色的眼睛越過肩膀直瞪著我。

—我現在是骸骨狀態又穿著盔甲,為什麼她還能意會出我的想法啊?

這應該是傳說中武藝高手擁有的能力『洞察氣息』的修練成果吧——我想著這種無聊的事,拉扯紫電的韁繩、指示牠跟在開始往前跑的公主一行人後面。

「吾等也上路吧。」

「嘰咿咿咿咿咿!」「啾☆」

我為了敷衍艾莉安的話,向我們的座騎紫電這麼說。紫電聽到後,使勁甩了一下牠龐大的身軀高聲吼叫。碰太差點被這股作用力害得從牠脖子上滑下來,開心地叫了一聲後,便貼緊紫電的頸子。

千代女拎著碰太的脖子把牠提起來,緊抱在自己的胸前。

雖然碰太的尾巴不安地亂動,還是安靜地讓她抱著。

我們在這片連路燈跟道路都沒有的平原上筆直朝北,向諾杉王國前進——

受到夜風吹拂的草葉,被蜂擁而來的上百組馬蹄刨穿,往周遭飛落四散。

往後面看的話,會發現希爾要塞貼著地平線延伸的城牆已全被大地陰影吞沒,無法看出它的輪廓。

過了不久,我們前進方向的右手邊升起太陽光芒,緩緩沖淡夜色。到了這時,我們奔過的漆黑大地開始換上草木綠調。

我們在中途讓馬休息了好幾次,眾人平安無事地繼續穿越薩爾曼王國的中心地帶。

「意外地順利呢。」

到了太陽高掛天空的正午時分,我們讓馬休息時順便稍微吃了些乾糧充當午餐。在那之後,一行人在這片缺乏變化的景色中一路向北奔去。

騎在我身後鞍座的艾莉安,正任由她緊緊蓋住頭部的灰色斗篷隨風飄揚,用強忍呵欠的聲音喃喃說出這句話。

雖說一路上景色缺乏變化,但周圍的平原景緻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變為由斷續平緩坡面連接成的丘陵地帶,那些地形的起伏像是在大地刻下深邃皺紋。

——我們此刻跑在什麼地方呢?

我腦海中冒出這種悠哉的想法,坐在紫電鞍上仰頭望著從高空飛過的鳥影。

就在這個時候,開路的騎兵隊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前方傳來一股騷動的氣氛。

「怎麼了?」

從我身後探出頭緊盯前方的艾莉安,指著前頭方位大聲回答我的疑問:

「你看!那東西,是之前那種不死者怪物啊!」

騎在我前方座位的千代女對艾莉安的話起了反應,貓耳抖了一下。

「……而且更後方還有另一隻接近中,是鎖定公主的追兵嗎?」

千代女將身體往前傾,瞇眼緊盯前方。

我也凝神細看,試圖確認那道前後兩名女性馬上發現的身影,正巧看到一支懸掛某處紋章的部隊和蜘蛛人戰得如火如茶。

「那個是……難道是鄰國薩爾曼王國的部隊?」

看來我們一行人從丘陵背面穿出的瞬間,撞上了在那塊平地展開戰鬥的薩爾曼王國軍部隊。

這一帶視野極好,對方恐怕也已發現我們的存在了吧。

不過幸好對方正跟那個蜘蛛人打得不可開交,似乎騰不出人力應付我們部隊。

領頭直奔的迪摩伯爵騎兵隊大概也知道這情況,看得出他們微微調整前進方向的路線,避開那塊戰場。

看來他們打算就這樣直接通過。

那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畢竟對他們來說,侵犯薩爾曼國境的我們不管怎麼看都是敵人。

不過——

「那種情況繼續下去,那支部隊可能會全滅啊……」

這支應屬於薩爾曼王國的部隊似乎已有半數受到損害,雖然剩下的那一半士兵總算要給交戰中的蜘蛛人致命一擊,但另一隻蜘蛛人正衝下他們背後的丘陵往該處逼近。

他們沒辦法應付那情況。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的同時,前方妮娜所騎那匹載著莉露公主的馬減慢速度,退到我們的紫電身邊並行。

「妮娜小姐,怎麼了嗎!?」

我提高音量詢問她的目的,試著不被轟然的馬蹄聲蓋過去。妮娜聽我這麼一問,便望向坐在她身前的莉露公主開口說道:

「亞克大人!莉露公主殿下有任務想託您處理!!」

我眼前那名嬌小少女接著妮娜的話,盡力提高聲音對我說:

「亞克閣下!不好意思,本宮想拜託你繞道援護布拉尼耶領軍,殲滅對面那隻怪物!」

坐在我前後的兩人聽到她這份請求後,露出意外表情望向嬌小的少女。

「但他們對莉露殿下來說不是敵人嗎?」

「是敵人沒錯哪!不過,現在這種狀況如果不管他們、直接通過的話就糟了!」

莉露公主雖點頭肯定我的詢問,卻還是懇求我為布拉尼耶領軍解圍。

「沒時間讓你想太久啦!」

艾莉安無視摸不清莉露公主本意的我,從我身後插嘴提醒。我聽到之後便對莉露公主點點頭,將手搭上劍柄。

「吾明白了!就讓牠來陪吾等做點飯後運動吧!」

我這麼說著,拉扯紫電的韁繩。紫電隨之掌握到我的意圖,改變路線、對準從丘陵滑行般往下衝的蜘蛛人。

「嘰咿咿咿咿咿!!」

蜘蛛人的前進方向和紫電重疊,紫電提升速度,高聲咆哮著準備正面衝撞蜘蛛人。

我一口氣將如同行李般綑在紫電鞍上的劍從劍鞘裡拔出,踩著馬鐘從馬鞍上站起身來,在仍握緊韁繩的狀態下單手架起大劍。

「千代女小姐,汝能暫時低頭一下嗎!?」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要求,像緊貼在紫電背上一樣把身體趴下。

「【飛龍斬】!!」

面對滑下斜坡正面衝來的蜘蛛人,我把劍身高舉過頭,閃現劍技。技能造成的衝擊波劃出直線往前方飛去,漂亮地砍飛牠蜘蛛身軀的前半足肢。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

蜘蛛人因為失去前腳的衝擊,狠狠地失去了平衡。長在人形上半部軀體的兩顆頭咆哮得簡直像是哀號,一路滾下斜坡。

這時紫電就像早就算準這一步般,挺起牠巨大的兩支犄角鎖定敵人。牠用多達六隻的腳爪提升速度,維持那個姿勢像要直接彈飛對手般撞上蜘蛛人。

蜘蛛人裝備的鎧甲與劍等物品,因為紫電的撞擊而噴飛出去。紫電的龐然巨軀經過加速,讓失去防具的蜘蛛人完整接下這一記衝擊。蜘蛛人在地面滾了好幾圈,沿路灑落身體四處碎散的斷肢殘軀。

四周響起筋摧骨折、磨碎肌肉發出的淒慘聲音,那隻異形怪物蜘蛛人已經躺在平原中央奄奄一息。

這時騎在我前後座位的兩人為了進行追擊,向牠施展毫不留情的攻勢。

『——纏繞火焰的礫石啊,射穿敵人吧——』

艾莉安發動精靈魔法、在空中製造出好幾個岩塊,接續不斷地往蜘蛛人襲去。

「啾!啾!」

碰太在自己周圍捲起旋風,產生猶如剃刀的風之刀襲向蜘蛛人。風刀發出啪啪聲響,微微劃傷牠的表皮。

『水遁·水槍尖!!』

千代女結完印,手邊突然浮現一團水塊。它開始變化、形成一把長槍後,千代女便使盡力氣舉起長槍,衝過蜘蛛人身邊狠狠刺進牠的軀體。

那招大概是決定性的一擊。蜘蛛人就像從全身吐出黑色泡沫一般,在大地上留下一灘黑色污漬,原本輪廓消失得無影無蹤。

「啾!」

碰太在紫電頭上得意地搖起牠又大又蓬的絨毛尾巴,千代女不發一語地來回撫摸著牠。

我們斜眼瞥了蜘蛛人溶解崩碎的殘骸一眼,便騎著紫電跑開了。

我揮了揮大劍,將它收回當行李綑在身後的劍鞘中,執起紫電的韁繩。

我偶然轉眼,剛好望見薩爾曼王國的布拉尼耶領軍,似乎也給了蜘蛛人致命一擊。他們呆呆地望著牠從全身噴出黑色泡沫、融化消失的景象。

紫電就像遠遠圍住他們似地,畫弧一般轉個大彎繞過領軍周圍,再度回到莉露公主一行人剛才離開的那條路上。

我在途中與一名像是布拉尼耶領軍指揮官的男子對上了眼,但他的模樣看起來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但那情況對我們來說正好。

因為這樣一來,就能在他們重整旗鼓、動身追趕我們之前盡量多跑一些距離。

不過以他們部隊的受害程度來看,應該很難立刻編組追兵。

雖然要看他們基地的指揮所地點在哪裡而定,不過倖存者抱著負傷者退回後方據點後,就算立刻編制追擊隊,前後也要耗上一天——不,我看他們這半天確實還動不了才對。

「這麼一來,莉露公主拜託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呢。」

我執起紫電的韁繩,將視線從後面逐漸消失的布拉尼耶領軍身上移回前方。

「不知道那些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耶?」

千代女揪著碰太的鬍子,露出忽然陷入思考的表情拉扯起牠的鬍鬚。

「啾~嗚~」

碰太彷彿在抗議千代女的行為一般,發出不滿的叫聲。

她大概是無意識這麼做的,不過才一會兒你就忍耐一下嘛——我在心中對碰太這麼說,為了追上先離開的莉露公主一行人而提升紫電的速度。

憑藉紫電這六隻腳的速度,很容易趕上莉露公主他們。

紫電發揮牠野生動物的嗅覺,代替有點路癡的我追尋在與蜘蛛人戰鬥時,瞬間就看丟的莉露公主一行人。牠憑著鼻子相當輕易地追上他們,成功與眾人會合。

沒想到疾驅騎龍的標準配備有包括自動追蹤駕駛系統,看來我以後會更加無法割捨紫電了。

就在我想著這種無聊的事情時,妮娜載著莉露公主的馬匹再度往我這邊靠近。

「如何哪?有順利完成拯救布拉尼耶領軍的任務嗎?」

我聽到莉露公主先說出的這句話,便向她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達成她交辦的事項。

「如此一來又會重複發生先前的情況,這樣真的好嗎?」

我這麼向她說,再次提起她剛才委託我的任務內容。手握韁繩的妮娜也露出表達同意的眼神,望著她嬌小的主君。

莉露公主被我和妮娜直盯著看,表情為難地開口:

「本宮聽說布拉尼耶邊境伯不但是名勇武出眾的人物,同時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唔嗯?」

「當時咱們在該處撞見布拉尼耶領軍與不死者交戰時,如果就那樣對他們棄之不顧,之後那支部隊中若有任何一人存活下來、透露咱們存在的話,對方很有可能會懷疑我方跟不死者有關係……例如懷疑咱們這些諾杉王國的人是幕後黑手哪。」

雖然莉露公主眼神認真地這麼說,但我跟妮娜互看一眼後就歪起頭。

「光憑這件事,對方真的會胡思亂想,猜到那邊去嗎?」

如妮娜所言,假設布拉尼耶邊境伯真的是個深具智慧的人,即使部隊中的倖存者告訴邊境伯莉露公主的存在,若伯爵知道當時我們並沒有與不死者聯手對付領軍,還認為諾杉王國在背後唆使不死者的話,不如說他做的判斷實在是愚昧無知。

妮娜雖然點點頭對我的話表示同意,但她一看到莉露公主微微鼓起臉頰,就慌忙搖著頭解釋:

「公主殿下,我並沒有想否定您想法的意思。布拉尼耶邊境伯是從我們手中奪走領土的可憎仇人,完全不需要同情敵人……」

妮娜說到這裡,眼見莉露公主大力搖搖頭的動作,就把話吞回肚子裡。

「那些不死者很明顯是聽從什麼人的指示,為了某種目的而行動……本宮雖然不知道統率者是誰,但這情況至少可以排除管轄鄰國領地,那位布拉尼耶邊境伯的嫌疑。」

包括我和妮娜在內的現場所有人,都因為莉露公主的話頗感驚愕。

艾莉安跟千代女也欽佩地望著那位嬌小的少女。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吾等偶然撞見的那狀況——布拉尼耶邊境伯領軍被襲擊的同時,就不能說怪物是聽令邊境伯指揮而行動的了。」

「另外如果邊境伯不是主謀的話,收到報告的伯爵必定會親自出馬對付那不死者。對本宮來說,他若能為我們找到事情根源的話就太好了。」

莉露公主說完後,在我身前豎起耳朵聆聽的千代女望向我。她那雙澄澈透明的藍色眼眸,如今換上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大致明白了她眼神所代表的意義,便對她搖搖頭。

我們雖然已從佐助的遺言推測出——那些不死者是錫爾克教國的棋子,但現在仍無法掌握確切的證據以證明這件事。

很容易想像得出錫爾克教在人族社會中擁有相當高的權威性,更何況是在這塊緊臨錫爾克教國的鄰國土地上。

我和艾莉安是兩名異族,更不用說千代女還是獸人族。憑我們這幾人僅限於推論的話語就想質疑教國,實在太過危險。

如果我們臆測的內容掌握一定以上的核心,莉露公主應該會把話本身聽進去。可是這些話不但是異種族所帶來的報告,要旨還是中傷教國。她身邊的人們如果聽到這番話,又會做出什麼行動呢?

宗教這東西麻煩的地方,就是無法分辨何處會混進狂信者這一點。

這麼一想,我們在這塊土地上隨便表明自己是異種族的事或許有些輕率。

不過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沒有意義。

以目前狀況來看——近衛兵以及騎兵隊的成員們並沒有明確對我們表示什麼敵意,或許是因為我們全員都擁有能徹底打敗怪物的實力。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莉露公主履行我們所提出條件的可能性愈來愈低了。

——只能盡己所能了……嗎?

我腦中思考著這些事情,直視前方。

在前面等候我們的是多達十萬名的不死者大軍,還有應該正在拚死抵抗它們的王都民眾。如果他們遇到救自己脫離絕境的人是異種族這個情況,究竟會展現什麼反應呢?

「……不先扔出骰子的話,也不會知道開幾點啊。」

「你在說什麼哪?」

莉露公主聽到我的喃喃自語,一臉詫異地抬起頭望著我。我搖搖頭回應她,表示沒什麼。

我們這行人一心一意往北前進,中間休息了好幾次。這時頭上的太陽終於西斜,被染成暗紅色的天空彷彿蓋在我們頭頂般延展出去。

然後我們前方的景色終於起了變化。

面前開展著一片廣大的森林。

這座森林並不是像加拿大大森林那樣、擠滿巨木的上古之森——只是片極為普通的森林罷了。

我們目前為止所看到的景色大半都是和緩的丘陵地、草葉隨風飄動的平原,以及一處處以聚落為中心發展成的耕作地而已。來到這裡目睹我最近已完全熟悉的森林,莫名有種吃了定心丸的感覺。

不知這種反應的起因,是因為我的原形外觀仿照精靈族的外型,還是單純由於這陣子都在森林裡生活,而被森林挑起鄉愁呢?

領頭的騎兵隊並沒有繞路避開森林,而是直直走進林中。

「是要穿過這片森林嗎?」

艾莉安在我背後窺看著他們的行動,疑惑地歪起了頭。

眾人在到達森林略深處之時終於下了馬。把馬繫在附近的樹木上之後,開始準備野營。

看來今天要在這座森林過一夜了。

這裡叫做伊魯德瓦森林,似乎是座橫跨諾杉王國與薩爾曼王國布拉尼耶領邊界線的森林,具有一定的規模。

明天若沿著這森林的外圍通行,似乎就能馬上到達諾杉王國了。

我從護衛騎士薩海爾口中聽著這些情報,同時開始跟爬下紫電的艾莉安、千代女她們一起準備野營。

雖然說是在野外露營,但為了隱藏身影,極力不讓巡守布拉尼耶領的士兵們發現行蹤,無法生火煮飯。而且基本上只是將行李裡帶來的大塊帆布當成屋頂,輪流守夜小睡一下而已。

大家都安靜地從為數不多的行李中拿出乾豆子跟乾糧,吃完之後就躺好了。

第二天,我們穿出仍染著夜色的伊魯德瓦森林,帶頭的騎兵隊緊貼著漆黑如影的森林外緣奔走。

他們後面跟著莉露公主與王室近衛兵等人,而我們幾個今天也在隊伍最後面追著大家。

莉露公主離開王都到今天,已確實邁入第六天。

這名少女巡視慰勞迪摩伯爵騎兵隊以及王家近衛兵們,即使做著這些事,那張側臉也不時浮現焦躁之色。

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對這名才僅僅十一歲的少女來說,她正面臨不知是否會失去祖國的緊要關頭。

而且她的父親還是那個國家的國王。

從她拚命要拯救父親的模樣看來,我雖然不清楚諾杉國王的為人,但他恐怕不是個會選擇拋下陷入絕境的民眾、自己逃難的人物吧。

這樣一來國家毀滅這件事,就等於父親在她面前消失一樣。

我握著紫電的韁繩,幻想著前方遠處王都索里亞的景象。

這個世界的村莊及城市為了防備魔獸入侵,各處當然都蓋了堅固的防禦壁。

即使超過十萬兵員的不死者大軍前來攻打,也無法輕易突破那些障壁。

這樣的話,最先出現的問題果然還是糧食等物資的儲備量。

我不清楚王都那邊都怎麼對待獸人種族的奴隸,他們斷糧的話到底還能撐多久呢?

雖然帶著莉露公主用轉移魔法飛過去的話,前進速度大概會提升一定程度。但鄰近凌晨或半夜的時間帶,轉移魔法的範圍會被黑暗妨礙,能憑藉魔法前進的距離會變得極短。

莉露公主如今應該無法悠閒地等到太陽升起再出發,說到底我其實也很排斥在人族面前使用轉移魔法。

我望向座位前後的艾莉安與千代女,對自己不會抗拒在她們面前使用轉移魔法的事實感到疑惑。

大概是由於存在著一種——受我實際種族影響,對同種族產生的親近感吧。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不久太陽的高度也一步步往天頂爬升。

現在應該快中午了,目前騎兵隊腳下所踩的已不是先前那種沒有路的草地,開始跑在明顯經由人工鋪設的路面上。

過了不久,我透過前面騎兵隊揚起的塵煙,在前進方向上看見一座中型城市。騎兵隊其中一人隨即揚起諾杉王國國旗與伯爵旗幟,一行人加快速度,一路奔往那座都市。

因為我們不可能憑這幾人就想攻下一座城,所以這裡應該已經進入諾杉王國的疆域了吧。

從城門那方向傳來類似喇叭的樂聲,騎兵隊引領著我們直接前往城門旁邊遍佈牧草地的馬廄。

我考量到這隻跟在隊伍最後方的疾驅騎龍外表懾人,可能會引起進出城市人民們的興趣。於是便讓兩名近衛兵騎著馬跟在紫電左右,將我們夾在中間走進馬廄。

我們進去之後,便看到裡面的騎兵以及近衛兵已下了馬,大家慌張地卸下馬背上極度輕量化的行李。

「在這裡換馬!出發前先各自檢查自己分配到的新馬狀況!」

護衛騎士薩海爾站在這片慌亂人群之中,指揮著大家。

看來他們是要在這座城市換馬繼續上路。

騎到這裡來的馬匹已經不停跑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管這些馬體力有多優秀,能撐完這段距離還是很令人敬佩。

「亞克先生,您那匹『馬』還能跑嗎?需不需要弄匹馬騎?」

薩海爾在人群中發現我,走過來瞄了一眼紫電後便這樣詢問。

我摸著紫電的脖子,牠輕輕發出『嘰哩咿咿咿咿咿』的叫聲,用前腳刨著地板。

看來牠在表示自己還能跑的樣子。

「似乎沒問題。」

「這樣啊,那等我們準備好了就出發。」

薩海爾大概是對我的說法感到滿意,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去查看其他人的情況了。

我待在馬廄的角落,觀看士兵們從騎來的馬身上卸下馬具等物品,再裝到新的馬身上,就這樣過了大概三十分鐘。

等他們整備好之後,便上馬急忙離開這座城市。

但我在重新出發後才發現一件事——騎兵隊的數量增加了一些,其中有些騎兵們懸掛著陌生的紋章旗。

根據我打聽到的狀況,看來他們是屬於剛才那座城市領主的騎兵隊。雖然增加的總數不多,但為騎兵隊編入精神飽滿的成員,感覺全體士氣似乎也隨之提升了。

然後我們一行人便筆直朝著北方策馬疾奔,一直跑到日落時分為止。

當天晚上,我們雖然在途中一座小鎮的旁邊野營過夜,但這裡畢竟是自國的領地,當地相當於領主的人物便幫忙準備料理好、熱騰騰的食物分配給大家。

妮娜說,我們總算來到明天就可進入王都索里亞的距離內了。

迪摩伯爵騎兵隊的士兵們聽到馬上就會到達目的地,表情都很快活。但相較之下,跟隨莉露公主的近衛兵們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護衛騎士妮娜在旁服侍,把裝了熱湯的容器遞給莉露公主。但我總覺得公主表情陰沉,看起來也心不在焉。

我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回我腳邊,就看到碰太使勁搖著牠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將臉塞進裝滿燉軟蔬菜的盤子中、開心地不停咀嚼。

「啾☆啾☆」

「汝還是一樣我行我素呢……」

碰太把空蕩蕩的盤子舔得乾淨無比之後,就開始進行飯後例行的梳毛工作。我撫摸著牠的下巴這麼說道。

牠大概因為填飽肚子心情很好,瞇起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王都要是沒被攻陷就好了……」

千代女盯著碰太的模樣,輕聲低喃。這道話聲傳到艾莉安耳裡,讓她的尖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唯獨這一點,只有天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天都還沒亮的時分。

隊伍仍然由人數略增的騎兵隊領軍,街道上沿路沾著朝露的草葉被馬蹄踢飛,我們一行人再度向北前進。

騎兵隊的數量已經增加到一百五十騎左右了。

這些人數匯集起來,讓馬蹄踏地面傳出的地鳴聲也跟著變大。

道路上看不到任何和我們擦盾而過的旅人或旅行商人,這一整片世界相當安靜,只聽得到馬發出的聲響。

艾莉安大概是覺得奇怪吧,她坐在我背後探出身,從灰色的斗篷裡露出那雙尖耳朵,不知為何全神貫注般閉起眼睛。

「艾莉安小姐,汝聽到什麼了嗎?」

「噓!」

我覺得她的舉動很怪異,便扭頭詢問她。她把食指擺在嘴前,做出要我安靜的手勢提醒我注意。

道路周圍長著開闊的雜木林,我沒看到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東西。

「……有東西在這裡!」

但就在艾莉安頓了一下,瞪大眼睛開口的瞬間,在前方騎兵隊附近,有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從落葉底下、灌木叢中飛竄而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些傢伙是什麼啊!!」

騎兵隊中有好幾名成員發出慘叫,遭到那些飛撲出來的存在襲擊倒地,跑在他們後方的騎兵也紛紛摔倒。

不僅如此,成為死角的雜木林陰影處出現了『那些東西』的身影,彷彿在等待這狀況發生似的。

牠們的外貌雖然可說是人形,不過那異樣的輪廓是絕不可能被稱之為『人類』的古怪生物。

全身皮膚是黯淡的灰色,擁有一或三隻像是畸形的多關節手臂,數量多寡依個體而定。

然後牠們最值得特別描迆的外觀特徵,就是脖子以上的造型。

那個部位看起來就像——從脖子內部爆出來的內臟。儘管如此,那東西還擁有自我意識脈動著。該處的模樣難以形容,伸出來的長形物體很類似蚯蚓,也像是牠的脖頸,或是蠕動的粗大腸子。

然後那部位的前端,長著一張猶如海葵般顏色鮮豔的大嘴。牠們張開嘴撲在被摔倒馬匹壓在底下的士兵,以及因骨折動彈不得的馬匹身上,開始吃起來。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發出臨死慘叫的同時,軀體的右半身被咬掉,倒在雜木林裡。

有一部分騎兵隊成員為了避免跌倒的下場,而跑出道路外、踏入雜木林中。這時蚯蚓人突然從草叢竄出,咬破馬的側腹將牠們扔在林子裡。

「混帳!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護衛騎士薩海爾面對眼前這幅景象,不禁面容扭曲,粗聲唾罵。

因為領頭的騎兵隊遭到襲擊,因此跑在後方的莉露公主與她的近衛隊才得以倖免於難。但他們全體人員看到面前光景,還是停下馬呆立現場,說不出話來。

那名負責率領騎兵隊、猶如隊長的男子,雖然拚命大喊試圖重整旗鼓。但他附近的騎兵們光是為了對付接二連三現身的蚯蚓人,就已忙得不可開交。

「艾莉安小姐,汝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來歷嗎?」

我問背後的艾莉安有沒有跟那幅光景有關的情報,但她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沒看過那種東西……不過,那些傢伙是不死者喔。」

「討厭的屍臭味都飄到這邊來了……」

艾莉安蹙起她美麗的眉毛,厭惡地望向那些如同殭屍般湧現的東西。

千代女也像是呼應她的舉動般,捏緊鼻子皺起臉。

看來又有新種類的不死者現身了。

要是這些不死者跟蜘蛛人是來自同一出處的話,說不定會被配置在這邊是為了要排除打算進入王都的人。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的同時,事態也持續不斷延燒中。

「諸位,出手援助友軍!!那些怪物的攻擊範圍很廣,準備好長槍!」

在這場混亂中,薩海爾高聲向背後的近衛兵們下達指示。他們一接到命令,就從身上行李中拿出兩支棍棒接在一起,再於前端安裝上刀器。

看來那東西是種組合式的長槍。

不到一分鐘,近衛隊的那些長槍就已組裝完成,薩海爾下令突擊。

隨著他送出的信號,近衛隊大聲吶喊,將長槍挺向身前衝刺。

我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便執起紫電的韁繩。但薩海爾眼見我的舉動,向我拋下『亞克先生,莉露公主殿下拜託你了!』這句話後,自己也掄起長槍,衝進眼前悽慘呻吟聲四起、慘絕人寰的場面中。

我驅策紫電,要去看看跟妮娜共騎一匹馬的莉露公主狀況如何。隨即發現她正因為眼前發生的事態,臉色發白顫抖著。

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沒辦法。

因為我們眼前的場景,完全是一部活生生的恐怖電影。

一旦看到蚯蚓人張開頂端黏糊糊的口器、大啖人肉的景象,背脊就會竄起一股寒意。

「艾莉安小姐、千代女小姐。」

我看到莉露公主這副模樣,就呼喚她們兩人的名字。她們兩個什麼話都沒說,從紫電上跳下來,拔出各自的武器。

「那王都周圍的敵人,就交給亞克你自己處理囉?」

艾莉安開個玩笑後,架起她那把設計成獅子造型的細劍。

『——業炎啊,吞噬一切,燒盡萬物吧——』

她如歌一般的話語靜靜響起,向火之精靈借來力量。艾莉安手中閃耀的銀色劍身彷彿噴出火炎般,整把熊熊燃燒起來。

就在同一時刻,艾莉安邁步飛躍加速。

那件灰色斗篷的兜帽掉落掀往後方,她的髮絲像畫線般變成一道軌跡,襲向離她距離最近的蚯蚓人。

她劍身上纏附的火炎彷彿具有生命一般翻滾,火焰之蛇就像緊跟著她奔馳的劍勢,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蚯蚓人的身體。

『水遁·水手裡劍!!』

千代女結完印發動的術式,是在她周圍召喚出好幾個水團,再將它們的形狀變化為旋轉手裡劍、射擊出去的招數。

千代女瞄準艾莉安劍勢攻擊範圍外的蚯蚓人,連續投擲手裡劍,讓空氣傳出被撕裂的沉悶聲響。

水手裡劍簡直就像高密度的水壓雷射一般貫穿目標,再刺向更後方的敵人。

「啾!」

碰太大概是因為她們的奮戰而激動,鼓起幹勁把原本就大的絨毛尾巴脹得更蓬。牠在自己身體周圍產生風,正要用皮膜迎著風浮上天空時——

「這次情況很危險,不能讓汝這麼做。」

我拎起碰太的後頸對牠這麼說,提醒牠安分點。

這次對手脖頸以上的蚯蚓部分,動作迅捷得出乎意料。飄在半空中的碰太一瞬間就會被整隻吞下肚。

「啾,嗚……」

我無視不停舞動後腳、揚起怨懟眼神看著我的碰太,不加思索地發動【審判之劍】,貫穿旁邊接近我們的蚯蚓人。

蚯蚓人腳下出現一座魔法陣,從裡面刺出光劍。聳立的光劍俐落地貫穿蚯蚓人行動緩慢的軀體,讓牠動彈不得。

蚯蚓人也跟蜘蛛人一樣,停止活動的肉體傳出陣陣腐臭,直接崩解融化。

牠長在脖子上的海葵蚯蚓動作雖然快,但軀幹部分卻不是如此。

如果能在牠射程範圍外攻擊牠的話,就算不上多大的威脅。

目前近衛兵們正待在牠的攻擊範圍外,用長槍刺穿蚯蚓人的身體、釘在地上,再由其他士兵們用劍給牠們最後一擊。這番聯手攻擊,顛覆了先前的劣勢。

不用說,他們之所以能重振旗鼓,正是因為有艾莉安與千代女為他們提供強力援護。

就在我騎在紫電背上觀察他們戰鬥的模樣時,有一隻蚯蚓人從背後偷偷靠近,一口咬住紫電——但牠似乎無法應付坐擁『堅韌鱗片鎧甲』這道防禦的疾驅騎龍,只能亂揮亂動用吸盤貼在紫電身上的水蛭狀身體。

紫電厭煩地一甩尾巴,黏在上面的蚯蚓人就被彈飛出去。

牠用那根簡直就像是巨人之鞭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打爛了蚯蚓人。

「嗚,這一擊好猛烈啊……」

肉片大規模地往四周飛散,地上掉落著變形到看不出原來輪廓的肉塊。

莉露公主和妮娜在旁邊看著紫電的舉動,她們見到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

疾驅騎龍這種存在,完全就是台活體裝甲車啊。

我能瞭解塔吉恩特的人族畏懼那些虎人族戰士們,因而築起雄偉城牆的心情了。

我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中。過了一陣子後,從這一帶爬出來的蚯蚓人似乎全被殲滅完畢。

「牠們除了數量眾多還有長得很噁心之外,好像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了耶……」

艾莉安甩滅纏附在她劍身上的炎蛇後,環顧四周聳了下肩膀。

「體表組織跟人類相同,十分柔軟。這樣的話,我們在塔吉恩特交手過的那些不死者士兵,它們穿著盔甲這一點還比較麻煩。」

千代女說了這段話贊同艾莉安的發言,同時重新戴上滑落的帽子。

騎兵隊的每個成員,都面露驚愕看著她們兩人的模樣。

「好啦,吾就來治療一下傷兵吧。」

我確認完莉露公主周圍已經沒有危險之後,便開始動手治療因為剛才那場襲擊而負傷的士兵們。

如果有能做人情的機會就必須盡量掌握。

就算我治療他們這行為是經過盤算的決定,眾人只要看到嚴重傷勢在轉眼之間迅速回復,一定會對我們懷抱著驚訝與感謝的心情。

在這次遠征野營時,我姑且喝下龍冠樹靈泉、脫掉頭盔,展露出仰賴泉水維持的黑暗精靈外表。因為這個原因,他們一定知道我屬於精靈種族。

被異族拯救的性命,以及錫爾克教國的教義——他們會選擇哪一邊呢?

——呵呵呵,我還真是足智多謀呢。

我在自我吹噓的同時,望向周圍的雜木林。那些剛才還在前往王都路上的士兵們,如今已化為屍首躺在那裡。

我的治癒魔法對他們的傷勢起不了作用。

如果是手被吃掉的士兵,我雖然無法讓手臂再生,但可以運用治癒魔法的效力為傷患止血,讓手被咬掉的傷口重新長出皮膚覆蓋斷面。

失去手臂總比迎接死亡要好得多了吧。

不過,其中也有我無法治療的人。

像是被蚯蚓人吃掉一半身體,或是頭被咬掉的人等等。若遇到肉體缺損太嚴重的情況,連我的復活魔法也不可能幫助他們重返人世。

而且我當然很清楚——還是避免在這麼多人面前施展復活魔法比較好……

因為這場襲擊而死亡的人不到十名,傷患則有十幾名左右。

「真是有勞你了,亞克閣下……剛才那些身分不明的怪物,會不會是襲擊王都那些不死者的同伴呢?」

莉露公主大概已終於冷靜下來,開口慰勞治療完士兵回來的我。

但她剛才那句話的後半段轉為低語,似乎是在自問自答。

而隨後發生的事,大概證明了她口中的猜測——

「亞克先生,你看一下這個東西。」

千代女從不遠處的樹叢中鑽出來,展示她手裡的東西給我看。

是一個染著血的揹柴架。

揹柴架上仍滿滿綁著能拿來當柴火的樹枝,但用以固定在背上的肩帶卻已大半被咬爛。

這東西恐怕屬於來這座雜木林撿柴的居民。

「看來靠近王都的人,全都被這些埋伏此處的傢伙吃光了……」

其他的士兵在搜查這一帶的時候,似乎也發現了跟千代女所找到類似的東西。

「……咱們得馬上、快一點才行!」

莉露公主看到那東西,一下子變了臉色,轉頭望著她身後執著韁繩的妮娜。

妮娜聽到她這句話沉默地點點頭,看向旁邊的薩海爾。

薩海爾點頭回應妮娜的視線,向四散各處的成員們下達指示:

「負傷無法戰鬥的人不用再前進了!從騎兵隊選出五、六名成員,將他們送回今早那座城市!其他的士兵,一整裝好就出發!」

「是!!」

每個人都為了完成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而開始行動。留下負傷者及照料他們的人,一行人再度上路,疾奔前往王都。

領頭的騎兵隊臉上失去了從容笑意,連周圍流逝的風景也納入他們的注意範圍中。

馬蹄聲響徹這一帶,往前疾馳的騎兵隊飄散著一種沉默的緊張感。

他們終於穿過雜木林,道路轉變為平緩的上坡路段,騎兵隊的速度隨之下降。

領頭的騎兵隊大概是對視野不佳的坡頂附近心懷警戒,當他們終於靠近山坡頂端時,馬匹的速度迅即下降。

跟在後面的騎兵們就像在模仿先到的那些人一般,一到了坡頂區域速度就大幅減緩。

莉露公主看到那些士兵們的反應,這才注意到什麼似地,回過神來抬起頭。

「妮娜!咱們也得動作快!從那座山坡上一定看得到王都哪!」

士兵們臉上的表情讓莉露公主覺得忐忑不安。她轉頭催促護衛騎士妮娜,要她快點往前。

薩海爾被她的話所影響,率領著近衛隊推開在山頂佇立不動的騎兵隊們爬上坡道。到了山頂後,所有人都同樣倒抽一口冷氣,緊盯著開展於前方的景象移不開眼。

「紫電。」

我受到他們的反應吸引,追著莉露公主他們,引領紫電登上坡道。

「……這真是……」

當他們眼中的風景進入我眼簾時,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從面前這條平緩下坡路段一路往前延伸,可以遠遠看到一座大型城市。

與之同時,聚集在那座城市周圍蠢動的無數『那種東西』,也跟著映入眼底。

那些東西簡直就像圍在巨大食物旁邊的螞蟻群。

雖然從這裡也能看到那是無數細小的身影在移動,但只要想到那一點一點的影子都是身穿鎧甲的不死者士兵,我們如今不滿一百五十騎的軍力就只是它們的零頭而已。

那些在大地上移動的不死者士兵,身上鎧甲被高掛空中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那光芒已經覆滿了王都索里亞的城牆外圍。

偶爾能看到王都的城牆上有像是人影的動靜,看來他們仍抵抗著可說是無窮無盡的不死者,與它們奮戰著吧。

「……僅憑哥哥大人他們帶回來的援軍,真的有辦法打倒這種數目的敵軍嗎?」

莉露公主的目光無法移開眼前這幕景象,沙啞地輕聲說道。

「公主殿下,它們等於只有數量這項優勢的烏合之眾。面對這種連攻城武器都沒有、空有數量的不死者,我們王國軍不可能會輸!」

妮娜就像支撐著莉露般,強而有力地這麼斷定。莉露公主聽到她這番話,也使勁點點頭回應。

「是啊,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在哥哥大人他們率領援軍回來之前,咱們一定要守住王都,絕不讓它淪陷!」

莉露公主這番強力宣言,讓四周呆呆看著王都的騎兵隊成員們回過頭來,他們閃爍著不安的眼神回復了意志。

莉露公主看到這幅畫面滿意地點點頭,望向一旁待命的薩海爾說道:

「薩海爾!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薩海爾聽到公主的詢問,在馬上行了一禮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如果剛才那些畸形怪物也是這次敵人的棋子,就也有可能被安排在這裡的主要幹道附近埋伏。為了避免援軍中招,當務之急是找出牠們加以剷除。」

莉露公主聽到薩海爾的建言,用力地點個頭說道:

「那麼領頭的騎兵隊,就負責掃討連接王都主要幹道上的敵人!再從近衛兵中選出幾個人帶路,巡一下繞路通往王都的途徑。」

莉露這麼說完後,薩海爾便挑出兩名近衛兵。因為必須選擇要先走哪條路,他們便加入率領騎兵隊的幾名隊長,一起攤開王都周邊的地圖研究。

部隊已經回復霸氣,我也能感覺到這些士兵們戰鬥前高昂的心情。

但就在這個時候,騎著紫電緊盯王都的千代女,藏在帽子底下的耳朵似乎在動。我因為看到她的帽子微微浮起,這麼猜測的瞬間——她就語調緊張地開口:

「!?氣氛改變了。」

就在我推測不出她話中隱含的意思,禁不住要開口詢問她在說什麼之時——王都方向響起一股可說是悲鳴的喧囂聲,一直傳到相隔遙遠的我們耳中。

周圍的士兵們也注意到這聲音,大家全都把視線轉向王都的方向。

在那個聲響傳來的地方,先前緊閉的堅固城門上開了一處大洞,那裡正聚集著無數不死者士兵。

「南門被攻破了啊!?」

不知是誰慘叫著這麼說,讓全軍瀰漫著緊張跟焦躁的氣氛。

「這下糟了……」

薩海爾低哺的聲音異常響亮,讓莉露公主小小的肩膀一顫。

「怎麼會這樣……在哥哥大人他們到達之前,還會有多少……」

莉露公主的聲音嘶啞,驚愕地瞪大那雙灰色眼睛。她背後的妮娜為了讓主君冷靜下來,而抱緊她的肩膀。

「如果不趕緊想個辦法處理,災情將會超越塔吉恩特的慘況。」

千代女瞇細她那對藍色眼睛,聲調冷靜地喃喃說道。

城門上破的那個大洞,要塞進周圍群眾的不死者軍團似乎仍嫌太小。仍然有許多蜂擁而至的不死者士兵們遭到其他不死者士兵妨礙去向,被擠了出去。

但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而且其他分佈在王都各處的不死者們,就像被誘蛾燈吸引過去的飛蟲一般,紛紛湧向破了個大洞的城門。

尚不清楚王都內部構造的我無從預測事態的發展,但假如城市裡有設置足以阻止它們侵略的構造,目前就還不成問題。不過若沒有類似的設備就開始打守城戰,考慮到物資存量等條件,我推測城內居民的下一步作法就是——心懷敵人展開追擊戰的覺悟,從被攻陷城區的反方向逃離王都。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同時,薩海爾為了安撫驚懼的士兵們而放聲大喊:

「稍安勿躁,它們只不過是越過第二城牆而已!只要第一城牆還健在,王都就不會淪陷!」

照他的話看來,王都的內側還設置了一道城牆。

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再撐一陣子了。

薩海爾雖然為了讓士兵們安心而說出這些話,但他望向王都的眼神看起來卻沒有那麼從容。

「唔晦,看來現在該盡一臂之力了。」

「啾?」

碰太對我口中嘟噥的話語起了反應,回頭疑惑地看著我。

「你是真的要出手嗎?」

艾莉安在我身後這麼問,我轉向她點點頭回答:

「既然都已來到這裡,如果就這樣默默袖手旁觀王都淪陷的話,就什麼也得不到了。雖然招式看起來會有點誇張,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這麼說完後,紫電彷彿因為臨陣前的興奮而強烈顫抖般,晃動牠巨大的身體高吼。

紫電高亢的聲音和那副強悍的威容相反,吸引了大家的視線。

「艾莉安小姐、千代女小姐,先麻煩汝等在此處保護莉露殿下,吾要先走一趟王都。這種小事不需勞煩汝等兩位小姐出馬,吾先去前面幫大家開個路。」

艾莉安聽到我說的這句話,默默地跳下紫電,千代女也跟她做出相同舉動。

「亞克閣下,你是想獨自衝進那種場面中嗎!?」

莉露公主被我的舉動嚇得目瞪口呆,慌忙對我這麼說。

我心裡知道她問這句話的意思,故意回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答案:

「不須擔憂,莉露殿下。那邊的艾莉安小姐及千代女小姐身手比吾高強許多,吾能夠肯定她們充當莉露殿下的護衛絕對沒問題。」

我這麼回答完後,艾莉安便朝我輕輕嘆口氣,聳了一下肩膀。

千代女則是靜靜仰望我,微微地點頭。我拎起黏在紫電頭上的碰太後頸,交給千代女。

「啾?」

碰太搞不清楚我想做什麼,望向我歪著頭。

「吾這次的動作會有點激烈,汝就留在千代女小姐身邊等吧。」

「啾!」

碰太似乎聽得懂我解釋的話,牠乖巧地叫了一聲,直接鑽進千代女懷裡。

艾莉安在他們背後用莫名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一切,然後抗議似地望向我。

—我希望艾莉安能跟碰太、千代女談談她想說的話就好。

「好,吾稍微去去就來!」

我這麼說著,一扯紫電的韁繩,鎖定王都索里亞——城門前群眾的不死者軍團飛衝出去。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紫電發出雄壯的咆哮,強健的六隻腳爪踏響大地,猛然提升速度後一直線疾奔向王都。

風像是被紫電擠開一般,在我耳中發出轟轟聲響。背上那件『夜天外衣』受到風的吹襲,混著風聲啪啪飄動。

紫電的速度快得驚人。才一轉眼的時間,我的視野已經被王都壯觀的景色所填滿。

我放開韁繩,從後面的行李拔出我的武器『聖雷之劍』,架起『圖塔蒂斯的天盾』。

我騎在紫電的鞍上,用踩在鞍蹬上的腳夾穩牠,雙眼緊盯前方。

紫電一路製造出轟然地鳴往前奔馳,好幾萬名注意到紫電存在的不死者大軍轉過頭攻來,我們與敵人間的距離僅在咫尺。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

大概是因為戰鬥前情緒激昂的關係,我的口中不知為何流瀉出意義不明的笑聲。聲音溶進風裡,一陣一陣往後颳。

就在下個瞬間——紫電當頭撞進聚在一起的整團不死者士兵之中,它們一個一個被紫電強健的兩支犄角頂飛,全都遭到牠承載了龐然巨體重量的六隻腳蹂躪。

牠每一次衝撞不死者士兵們,都會隨著沉鈍的金屬音,連續不斷地把它們撞飛出去,但對手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仔細一看,還能發現大量的不死者士兵當中,夾雜著之前那種蜘蛛人。

雖然我也騎在紫電背上朝周邊揮劍猛砍、擊碎不死者士兵,但完全看不到這場戰鬥的盡頭。

我覺得紫電也差不多要被它們數量眾多的人牆攔住腳步,便拍拍牠的背說道:

「紫電,撤退!」

紫電聽到我的指令便叫了一聲,原本筆直衝向城門的路線緩緩拐了個彎弧,開始遠離城牆。

好啦,時機差不多快來臨了——

我看到湧向城門那堆不死者士兵裡面,比較靠近這邊的後半群注意力似乎被突然現身的我們吸引,衝殺過來的景象。

「紫電,汝先回艾莉安小姐她們那邊!」

我使勁拍了一下牠的背,便從牠背上一蹬躍下地面。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

紫電瞄了我一眼之後,便直接踏響地面奔離現場。

「唔嗯,那麼吾也差不多該拿出真本事了吧……科科科科。」

我從猶如暴走活體裝甲車的紫電身上跳下來,周圍有不死者士兵們高舉武器撲向我降落的地方,完全是個絕妙的機會。

我目睹著眼前這幅懾人光景,從頭盔內部發出神祕的笑聲。

我架起『聖雷之劍』,朝著蜂擁而至的亡者大軍發動戰技。

「【飛龍斬】!」

橫向一劈飛出的劍閃,伴隨著衝擊波攻向前方。

那招劍技撞上前方湧向我的不死者兵團,把它們全都打垮。

但是它們後方又冒出無數的不死者士兵,踩爛那些已然粉碎的不死者同伴襲向我。

「【飛龍斬】!!」

我為了再度打飛這些不死者,揮下剛收回的劍。

纏附著衝擊波的劍技,又一次撲向不死者士兵們。我為了保險起見,再另外追加一擊跟著殺去。

「【飛龍斬】——!!」

席捲我眼前一帶的能量波衝擊,將四周的不死者士兵們化為粉碎,吹向周遭。

就在塵煙滾滾捲上半空中,掩蓋住周遭視野的那一瞬——灰沙中衝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手握兩把彎刀、身攜兩面盾牌的異形個體。

蜘蛛人發出詭異的高聲怪笑,揮下手中彎刀——我用左手的盾格掉一擊,另一刀則用劍架開。

牠這種單純比拚力量的劍技,根本無法跟艾莉安及葛瑞妮絲的功夫相比。

「【強擊盾】!」

我用散發微微燐光的盾牌,朝眼前蜘蛛人的軀幹部分——也就是人身與蜘蛛的接合處盡全力砸下,蜘蛛人便露出痛苦的表情被轟向後方。

「吾可沒有時間,陪汝這傢伙悠閒地慢慢玩啊……」

眼見散落地面的不死者士兵們開始蠢動上半身,我不假思索地用劍把它們戳成粉碎。

「【炎蛇招來】。」

我喃喃低語發動魔法,腳邊就突然出現一道圓形軌跡,並噴出火焰。那道烈炎成長為火柱,再化為蛇形。這條炎之大蛇就像在我身邊旋轉般,燒盡殺滅我身邊的一切。

最後這條炎蛇朝爬起身的蜘蛛人發動突擊,那隻怪物的全身被炎之大蛇緊緊纏繞,就這樣以站立的姿態化為燃燒的炎柱。

牠被火燒盡的碳化屍塊遭到吹襲的風一颳,隨即碎裂崩解。

我張望四周,發現剛剛那輪攻擊在我周圍開了個圓形大洞,範圍內的敵人身影都消失了。

儘管我打倒了相當多的不死者,但和現場的敵軍總數比起來,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好,這樣應該已經爭取到發動前的準備時間了。

我使勁地做了個深呼吸,直視前方。

那些不懂得害怕的不死者士兵們完全不畏懼我剛才的攻擊,全都一擁而上,拉近我剛才空出來的這段距離。

「吾雖然從沒想過會有用上這招的機會,但在這個地方就能盡情發威了!」

我如此自言自語,將手中的劍刺進大地。

「來吧!天上的戰士!就讓汝等看看吾身為天騎士的本領!!」

在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發動魔法。

我確切感覺到有魔力離開身體,至今為止發動魔法時的感受完全無法與這次相比。

我的腳邊展開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光之魔法陣,

「開啟天空之屝,降臨吧!【執行者·焰源之熾天使】!」

光之魔法陣噴出金紅色的烈焰,在地面描繪起巨大的圖樣。

然後那座描上紋樣的魔法陣,朝天空放射出光芒。

這道巨大的光之柱,聳立在王都索里亞近郊的平原上。

隨著光芒收束,魔法陣被轉印到我上方的高空中,並再度噴出金紅色的火焰。而後轉寫完畢的魔法陣深處——傳出類似讚美歌的樂聲,遍降於周遭一帶。

高掛天空的魔法陣噴出更為猛烈的火焰,同時有一道人影悄然無聲地現身在火嵐中心。

因為那人影出現的時候飄浮於半空中,讓我無從掌握正確的大小。但大約跟召喚獸【嵐神王】差不多,至少高達五公尺。

對方全身穿著一襲染上赤金色、雕綴細膩花紋的鎧甲,左手拿著設計成飛羽造型的盾牌,右手握著一把擁有深紅色劍刃、外型奢華的劍。

頭盔的形狀覆蓋住頭部上半邊,底下露出屬於女性的嬌豔唇瓣。

然後那頭從頭盔下緣流瀉而出、隨風飛舞的深紅長髮,髮尾化為熊熊燃燒的火炎。像是焦炙著周圍的空氣般,冒出扭曲視線的熱浪。

而最重要的就是——現身的那名人物背上,正美麗地開展著散發壓倒性存在感、總共三對六翼的巨大翅膀。她的翅膀在拍動的同時灑落羽毛飄下大地,讓那些被羽毛碰觸到的不死者瞬間幻化為光之粒子。

這就是天騎士的四門技能其一【執行者·焰源之熾天使】。

「……!?」

我看到她那副模樣,不禁屏息。

那股彷彿能夠灼燒肌膚、壓倒性的神聖——以及存在感,雖然也是我會有這種反應的其中一個原因。但在我心中掀起戰慄的主要理由,卻是那副天使的外表本身。

在我玩遊戲時出現的天使並未裝備那套威勢逼人的鎧甲,也沒有用頭盔遮住臉龐。

打扮稍微添加了些輕柔飄逸的要素,猶如一位天女。

然而,這一刻在我眼前出現的——是外表明顯與我知道的天使大相逕庭,另一個不同的存在。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竹)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現身的天使有了動靜。

『~~~~~~~~~~~~~~~~~!!』

某種簡直是如歌亦如訴——那擁有壓倒性情報量的『某種東西』恍如怒濤般降注在地面,像是漣漪般擴散覆蓋了這一帶。

光憑她這個行為,我周圍的不死者們就被消滅,全都變成光之粒子。

此刻存在於我周圍、方圓三百公尺的個體已消逝無蹤。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同時,天使的身影動了起來。

她的外表緩緩變小,同時朝著我降落下來。

就算外表不同,但她這一步舉動跟遊戲裡面一樣,我可以預測到她要進入下一個流程。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我的全身遭受衝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股不快感,簡直就像稱之為『我』的個體內部潛藏了某種巨大的東西,從內側強制改寫我的存在本身一般——這感覺襲擊全身,讓我產生錯覺,聽到某個物體發出咔哩咔哩的切削聲。

這個天騎士職業特有技能總共有四種。

四項技能全都相同,是讓各屬性產生的天使降臨在自己身上,在彼此融合的狀態下操使天之權柄——以上就是這種戰技召喚技能的補充說明。

就連等級已經封頂的我,也要消耗自身魔力存量的三分之一。技能有效時間是五分鐘,然後要冷卻半天才能再度使用,是一項最沒效率的技能——

讓如此具有壓倒性的存在降臨自身之中這件事——我沒想到這項技能的副作用,簡直就像犯下這種程度的禁忌所受到的懲罰。

這樣的話,的確能說——

它並不是只能維持五分鐘的低效率技能——而是施展超過五分鐘的話,身體跟精神都會承受不住。

而且雖說要冷卻半天,卻完全不會想再用一次。

到了最後,焰源之熾天使(米迦勒)的體型維持在身高兩公尺左右,然後直接像背後靈附身一樣,黏在我身後結束了變化。

「咕哈啊啊啊啊啊啊!!」

我將拄在地面的劍當成手杖,才終於站起身來。

但如果只顧在這裡氣喘吁吁的話,好不容易辛苦顯現的力量就會白費而結束——我一想到這裡,便對抗著軀殼內部仍在膨脹的力量,直瞪前方。

天騎士一旦轉變為『降臨模式』,能使用的技能就僅限於每一名受召喚的天使所擁有的權能。

然後每一項技能都猶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在遊戲裡面能夠橫掃千軍。

但當我望向剛才被掃蕩出的空間時,發現將我視為敵人的不死者們已經開始往那塊地方聚集。

「【滅炎焰圓舞】。」

這是焰源之熾天使手中擁有的其中一項權能——我一發動它,身體就自行移動起來,飄在背後的焰源之熾天使彷彿與我的軀體連動般,也做出一樣的動作。

簡直像做著舞蹈動作般,步伐輕盈地旋轉移動——而後我舞過的軌跡上浮現了一條熾炎之徑,身體周圍更噴射出朱紅色的火焰。

我就這樣轉著圈繼續這支舞,變強的火勢吞沒了周遭一帶。

這情景簡直就像火焰的漣漪覆蓋了整片地面,焚殺每一個逼近的不死者,讓它們轉瞬之間化為塵埃。

她的模樣就像一名在紅焰草原上優雅漫舞的少女——沒錯,假如單看浮在我背後的焰源之熾天使,這場景確實很美。

但與她肢體相連、做出同樣動作的我,是名被剛硬鎧甲包覆全身的騎士。

不知從旁人眼中看來,這是幕什麼樣的畫面。

如果太過在意這項事實的話,總覺得自我的存在會更加從內部被侵蝕。

在我畫著圈旋轉,將附近這一帶的敵人一掃而空時,天使的第一項權能終於施展完畢。

我望向周遭,敵人的數量已明顯減少。

雖然我只是粗略地目測一下,但剛才這輪攻擊差不多剿滅了快一萬名不死者。

但我不論是時間上或是精神上,都沒有空為這項成果感到滿足。

平原上仍充滿眾多不死者,填滿王都周遭的大地。

但我如今已大幅接近那座破了個大洞的城門。

——就乘著這股勁勢,盡我所能消滅這支不死者大軍吧。

「【天焰朱雀鳴滅】。」

我的聲音跟彷彿從天而降的女性嗓音互相唱和,再度發動另一項新的權能。

這聲音的主人大概是懸浮在我背後的焰源之熾天使吧——我的身體隨著這道兼具威嚴與神聖的肅穆嗓音,輕飄飄地飛上了空中。

這副軀體再度自顧自動了起來,做出完全展開雙臂、彷彿仰天讚頌的動作後,背後倏然鼓起一對火焰之翼。就在它振翅的同時,火焰羽毛也散向空中飛舞。

我就這樣拍打著翅膀,用仰頭朝天的姿勢在空中猶如滑翔般移動。我在周遭一帶撒佈著火焰羽毛,一接觸到那些羽毛的東西全都會瞬間隨之燃燒成灰。而化成的那些灰燼會再度伴隨著熾焰之翼拍動的動作,與火炎飛羽一同舞上天空。

被羽毛碰觸到的對象全都變成貨真價實的灰燼。那些被不死者踐踏蹂躪的農作物也被點燃,燒盡之後混著不死者變成的塵灰一同降落附近,堆積於地面上。

這次的權能發動時間應該很長,王都附近有一半的不死者都灰飛煙滅,變成遍蓋周遭一帶的飛灰之雨。

這招天騎士的技能發動時間大概也快過了一半。

我雖然想迅速掃討殘餘的敵人,但身體與精神都已逼近極限。

不如該說我是咬緊牙關祈禱著,希望發動時間快點結束。

「【紅焰執行劍】。」

總算降落到地面後,由於這次發動的權能效果影響,讓我往前遞出手中的劍,看到劍身上出現巨大而深紅的火焰纏附其上。

雖然乍看之下跟艾莉安使用的精靈魔法很相似,但說起它的威力卻是完全不同層次的東西。

我一揮動夾帶深紅火炎的劍,上面附著的火焰就膨脹起來,而且還變成一根延伸範圍能夠鋪天蓋地的火鞭,將遠處的不死者們一併捲入轟飛。

而且受它的威力所影響,化為巨大長鞭的那道深紅火焰通過的一帶,地面全部被掀起捲上天空,讓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當我微微揮動劍,不死者就會瞬間灰飛煙滅,同時周邊的地形也會跟著面目全非——這幅景象完全就是場災難。

然後我操縱失誤的深紅炎鞭削掉了一部分城牆,更毀滅了大半扇城門。

但同時群聚那該處的不死者們也跟著被我消滅,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權能發動的時間終於結束,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看到王都周邊的不死者數量已減少到算得出來的程度。

最後雖然有點失敗,但接下來大概只要剿滅剩下的餘黨就可以了。

我雖然不清楚已有多少不死者通過城門侵入王都,但我若在王都內部行使這項權能,這座城市毫無疑問會消失在世界上。

我轉身看向後方自己通過的痕跡,不禁嘆了一口氣。

天騎士的技能發動時間大概終於結束,我背後的天使緩緩浮起,最後被吸進那座描繪於空中的魔法陣失去蹤影,魔法陣也如同幻影般淡化消失。

我當場跪坐下去,將手中的劍插在地面上。

「……這招果然很吃力,再也不想使用第二次了啊。」

我如此暗自抱怨,仰頭望向王都素里亞大大敞開的城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

諾杉王國的王都索里亞常駐著國王直屬的騎士團,他們主要的任務是保護王都不受其他勢力的侵害,以及守衛國王身處的王城。

而其中實際上以最直接的形式守護王都的成員,就是王都守備隊。

他們的工作包括在第二城牆頂端設置的通道站哨,用肉眼監視城牆內外的情況,還有偶爾率隊去事發現場處理問題等等事項。

然後到了那一天——

那是在太陽還沒探出地平線後方,飄著晨霧的天空仍微微透出光亮時所發生的事——其中一名正負責站哨的守備隊成員,就在這個時候發現城牆外出現了——

——一群身穿鎧甲的士兵。

這些彷彿陸陸續續爬出黑暗現身的鎧甲士兵,暴增的人數正在逼近城牆。

守備隊的成員立刻動身進行緊急聯絡,前去敲響守備隊值勤室裡的警鐘。鐘聲激烈響起,通知設置於各城牆要點的每座角塔。

當初,他們還以為這場清晨的奇襲是薩爾曼王國發起的攻擊。

然而,在這個纏上城牆、由鎧甲士兵組成的集團中,混雜著明顯不是人類的畸形存在,也就是怪物。

牠的上半身確實是人類的構造,但卻是兩具融合在一起、腰部以上如同分枝般左右岔開的人體。底下連接著龐大的蜘蛛下半身,而且四隻手分別拿著武器等裝備。

事情剛發生的時候,為了打倒及俘虜部分接近城牆的鎖甲士兵,而指派多達兩支分隊的守備隊員降到城牆外執行任務。但等他們打倒鎧甲士兵、剝下對方頭盔後才發覺,鎧甲士兵們其實也不是人類——那副盔甲裡頭裝的是應該曾為人類的屍骨。

守備隊分隊的成員們,因為存在著如此大量的不死者而受到衝擊。但有某種東西為他們帶來更強烈的震撼——那東西就是如前所遖,蜘蛛與人融合成的異形怪物。

異形怪物眨眼間就摧毀掉一支分隊,還把另一支逃離的分隊打個半毀。

面對追趕他們的畸形怪物,城牆上緣待命的守備隊發動為了擊退敵軍而設計的機關,展開一輪猛攻,總算成功擊潰牠。但不得不說,守備隊因為這些敵人而產生了強烈的動搖。

雖然馬上把敵軍進攻的消息傳到王城,但城牆外的不死者大軍持續增加成令人絕望的數量。王都索里亞不出幾個小時便被團團包圍,被迫進入一場守城戰。

事件發生後的這六天,擔任王都守備隊隊長的男人日以繼夜地為了指示、應對這場隔著城牆展開的攻防而變得憔障。

因為必須共同享有所有輪班人員上呈的情報,王都守傭隊隊長與部下、其他隊長以及前來支援的騎士團成員們開了好幾次會,也實施了每次商討出來的抗敵方法。

他們藉由從牆上投擲長槍、扔下石塊等物品,擊倒為了攻破城牆而蜂擁而上、攻擊防壁的不死者士兵們。

但是從後面湧上的不死者士兵們,把前面被打倒同伴的遺骸當成墊腳石打算越過牆壁。守城隊無法對這件事坐視不管,便倒下大量的油等助燃物,讓底下那座骸骨之山變成一堆巨大的篝火,打算阻止前仆後繼的不死者士兵。

但僅憑現有人手要想阻止全體不死者士兵的侵略,人數仍是壓倒性地不足。有些不死者士兵踏過它們聚成一團的同伴們,成功侵入城牆。

雖然守備隊等成員都被指派去防衛它們,但負傷者還是漸漸愈來愈多,陣亡的士兵也成正比增加著。

在這樣的狀況中,有好幾名男性獸人奴隸自願跟守備隊一起巡防。當他們毛遂自薦的時候,不管他們的出身如何,都讓眾人都十分感激。

而且他們身為獸人族天生的體能十分出色,一人就能抵上好幾名人族守備隊的工作量,再也沒有如此難得的援軍了。

但是,即使如此——跟塞滿城牆外的不死者大軍比較起來,這些援軍的數量還是不夠得令人絕望,讓守備隊跟整座王都飄散著沉重的氣氛。

然後到了第七天——

第二城牆的南門處,在攻防戰中頑強地支撐到現在的城門,不敵襲擊該處的異形怪物壓倒性的攻擊力而遭到部分破壞。不死者士兵們就像一道濁流般,開始從那個缺口湧入城內。

當時發生的那幕光景,會成為諾杉王國最終的末路——那名身為隊長的男人明瞭了這一點。

不過就在那一刻,有某個顛覆常識的存在現身眾人眼前。

最初,有某個物體從南方激起漫天塵煙,猛然衝向不死者大軍。

那是一隻從未目睹過的強悍魔獸。而騎在牠身上的人物,是一名全身覆蓋著白銀之鎧的騎士,手持的劍與盾即使遠遠看去仍讓人感到其強烈的存在感。對方開始奮戰的模樣,簡直就像眼前這支不死者大軍根本不值一提般。

每當白銀騎士提劍橫劈,不死者們就會隨之遭到擊飛、化為粉碎。

然後那種擁有超常之力的異形怪物,挺身擋住白銀騎士的去路。但即使是那種怪物,仍被騎士不費吹灰之力似地打倒。

白銀騎士在戰場上的大肆活躍,對城牆上持續奮戰的守備隊成員來說——完全是英雄現身的瞬間。

不過,那名白銀騎士的存在,已遠遠超出用『英雄』等詞彙所能形容的層次——

白銀騎士面對這些仍擁有壓倒性數量的不死者大軍,祭出了出乎意料的招數。

一座應該是由魔法構成的巨大魔法陣,以白銀騎士為起始繪出形體。從陣式中出現耀眼奪目的光柱直通向天空之後,白銀騎士的身後不知何時便存在一名陌生的人物。

那名人物的全身佩戴著從未見過的神武裝備,擁有美麗的六枚大翼。那副佇立在熊熊燃燒火焰中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某種曾經耳聞的存在。

神之使徒——天使。

也就是為身陷絕境而向神明求助的人,帶來神諭與加護的超常存在——天使正現身於眼前的白銀騎士身邊。

然後那名白銀騎士的身上,恐怕降臨了神之偉業所帶來的奇蹟。

雖然到方才為止,那名白銀騎士本身的攻擊也強得超乎常軌。但如今眼前的光景,簡直就是在人間顯現的神蹟。

每當天使發揮神力,那些身為一污穢存在的不死者就會如同塵埃般灰飛煙滅——那副跳著天舞的神聖姿態,一降下神之奇蹟就會消滅更多的不死者。

這幅展現於面前的光景,簡直就像從持續到方才的惡夢中甦醒一般。

最後白銀騎士淋漓盡致地發揮了身為神之戰士的力量,憑藉天使的劍擊淨化了城牆外全體不死者。

因為他顯現的畢竟是神之偉業,就算那股非比尋常的神力將一部分城牆及半扇城門炸飛,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奇蹟就發生在眼前。

儘管在城牆上抗戰的守備隊因面前的光景而失神,終究因為城牆內傳出的喧囂聲恢復神智。

這場戰爭還沒結束——攻破南邊城門進入城內的不死者還在裡面。

為了不讓這場奇蹟只留在夢裡,現在起必須展現守備隊的魄力才行。

在眾人高昂的士氣之下,為了開始殲滅殘黨,隊長擠出最後的力量對部屬下達指示。

勝利就在眼前了——

◆◇◆◇◆

在王都索里亞的近郊,由莉露公主帶頭、為了解放王都而來到此處的一行人看著眼前的光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眺望著那一切發生。

倒映在他們眼中的景象,是亞克單槍匹馬屠殺著高達數萬員的不死者大軍,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當初那道巨大光柱往天空聳立時,艾莉安就已經預先猜測到了。

因為那現象給她一種感覺,讓她覺得很類似亞克曾使用過、能夠呼喚出強大的存在並借助對方的力量,名為『召喚』的技能。

之前在神聖雷布蘭帝國的賴夫尼察,與希多拉一戰時使用的【炎獄魔人】,以及和龍王對峙時所召喚出的【嵐神王】,都跟此刻一樣給她相同的感受。

滿溢出大量精靈力、被操使的這些個體,為艾莉安帶來十分熟悉的感觸。

亞克所使用這項稱為『召喚魔法』的技能,與精靈族行使的精靈魔法有著共通之處。

那類技能足以讓擁有力量的存在,為自己發揮威力。精靈魔法的原理單純來說,也是讓精靈體為施術者實現願望的技能。

但是亞克至今為止召喚出的存在,那種水準的精靈體全都無法與之抗衡。

經過高密度壓縮以後的精靈之力聚合體,雖然有時候會被稱之為『精靈王』或『精靈神』,但實際上罕有親眼見過的人,它們的消息幾乎只存在於神話故事裡。

不過,現在亞克召喚至眾人眼前的存在,凝縮其上的精靈之力比迄今出現過的所有個體更加強大及濃厚。

那個存在強悍到周圍的空間,簡直都要被壓縮過後的精靈之力影響而扭曲。

身穿一襲金紅色的鎧甲,擁有共三對六翼的翅膀以及紅焰般燃燒的髮絲——艾莉安記得自己曾在文獻上,讀過面前這存在所具備的幾項特徵。

數量繁多的精靈神之中,某一尊擁有與她相符的記述。

精靈神原本所帶來的力量,強大到其他精靈體無法與之並論。講白了來說,人類這種層次的存在若要行使那股力量,將會無法負荷。

那應該是讓這種身懷強悍且濃厚精靈力的存在,寄宿在自己身上再加以操縱的技能。艾莉安無法想像——這麼做到底會對肉體及精神造成多大的負擔。

不過,亞克看起來成功地把精靈神的力量操縱得相當得心應手。

只要一想到精靈神原本擁有的那股稠密力量,大概就能瞭解亞克現在施展的壓倒性戰技也不具有精靈神實際的威力。

如果解放那存在真正的力量,將足以讓這一帶地區——包括王都,瞬間名副其實地『灰飛煙滅』。

在旁邊觀望這幅景象的千代女,似乎正切身厭覺著遠處那個存在。能夠看出她抱著碰太,肩膀微微顫抖。

這恐怕是因為她體內擁有的精靈力,敏感地對那存在起了反應吧。

精靈獸碰太則倒豎牠全身的毛,簡直變成一團草綠色的絨毛球。

艾莉安再度將她的視線移向王都——亞克埋葬那些不死者的畫面。

亞克為了讓人族體會到精靈族的存在感,說要刻意展現力量給對方看。但讓他們見識到如此強大的超凡之力,會不會反而導致人族對精靈族提高警戒的結果呢——她比較擔心那方面的事情。

「艾莉安閣下,亞克閣下說妳比他的實力還高強……這是真的嗎?」

至今為止,諾杉王國莉露第一公主都屏息注視著眼前畫面,但她此刻正用戰戰兢兢的表情窺探著艾莉安的臉龐。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該說摻雜了類似畏懼的情感還比較適當。

艾莉安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好,沉默了一瞬。但她過了一會兒便搖搖頭,嘴角浮起微笑回答道:

「他的意思是說我在劍術方面比他厲害啦,亞克的能力在精靈族中也算是很異常……」

艾莉安判斷——如果讓莉露公主這種負責經營人族國家的人物弄錯,誤會精靈族基本上都像亞克那樣的話也會帶來困擾。

雖然遭到人族蔑視會讓他們怒火填膺,要證明精靈族的力量足以顛覆對方的觀念也是一種方法。儘管如此,讓全體人族都對精靈族產生恐懼也是個麻煩。

人族世代交替的循環比精靈族還要迅速。艾莉安曾從父親口中聽說過——他們無論是經歷過的教訓或是理念,全都會在世代更迭之中迅速化為烏有。

目前的羅登王國已遺忘了在僅僅六百年前,他們侵略精靈族生息的加拿大,被擁有強大力量的龍王逼迫到險些亡國的恐怖,以及精靈族戰士們有多麼精良強大這些事實。如今在這個時代又重新開始捕捉精靈族,將他們充當為玩賞型奴隸等等的用途。

艾莉安一想到這邊,就覺得這些人此刻對亞克產生的恐懼,說不定也只是會隨著時間遭到遺忘的東西。讓她莫名感到放心的同時,也產生一股複雜的心情。

總之把不死者交給亞克處理的那個時間點開始,王都獲得解救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再來就看這場戰鬥結束後的幾場交涉,會談的結果將會如何而已了。

艾莉安思考著往後的事情,無力地吁出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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