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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蕾貝卡警戒地仰頭看著咒鬼。

  隨著咆哮,咒鬼的帽兜中吐出文字。那些文字落在地面,在庭園中滑動,畫出巨大的圓。圓形中出現各種圖形,最後成為巨大的魔法陣。

  見狀,蕾貝卡驚覺一件事。

  「這個,難道是、封印的魔法陣!?」

  咒鬼重現的,是祈禱之塔二十一樓的白色鐘乳石洞中,至今把咒鬼封印在透明池子底部的『封印魔法陣』。

  那是兩百年前的初代四聖好不容易才封印住咒鬼的魔法陣。如今,咒鬼將其重現。

  「快點離開那魔法陣!亞莉納!傑特——」

  蕾貝卡急忙地伸手想抓住亞莉納——但是沒來得及。

  魔法陣發出一道特別強烈的亮光後,位在魔法陣上方的亞莉納與傑特以及咒鬼,全都消失在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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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滋,亞莉納眼前的景色倏地改變。

  「!?」

  她只覺得咒鬼施展的奇妙魔法陣飄浮起來,下一瞬,蕾貝卡與空中庭園和其他一切,全都忽然消失了。

  如今,亞莉納眼前只有無盡的幽暗。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個無聲的世界。

  除了以無機質的石板鋪成的圓形地面外,什麼都沒有。黑暗取代牆壁和天花板,朝著無窮盡的遠方延伸,是極為冷清的景色。

  「……這恐怕是『封印』裡面。」

  回答的是傑特。

  他也和亞莉納一起被帶入這奇妙的空間了。蕾貝卡、露露莉、勞和亞朗則全都不見蹤影。

  「在封印裡面?」

  「剛才咒鬼施展時一瞬間看到的魔法陣……是二十一樓原本封印著咒鬼的魔法陣。咒鬼能夠分析所有對自己有敵意的攻擊,既然如此,它非常有可能『分析』了想封印它的魔法陣。」

  聽傑特這麼說,亞莉納總算理解了自己的現況。

  「意思是,我們被封印了嗎!?」

  「是啊……」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要怎麼解開封印啊!?」

  「若外頭的蕾貝卡他們能想辦法——」

  「有辦法嗎?」

  「老實說,希望很渺茫。他們說過必須四聖都在才能解開封印,只靠體力不支的蕾貝卡和亞朗的話……」

  「……」

  聽傑特這麼說,亞莉納因各種理由而臉色發白。

  糟了。再這樣下去,就沒辦法把訂正好的文件帶回伊富爾服務處了。不,比起那種事——

  亞莉納瞥了一眼渾身是血的傑特,咬住牙關。

  必須盡快和露露莉或蕾貝卡會合才行。否則的話,就算傑特的生命力和怪物一樣,還是有生命危險。

  (……該怎麼辦啊……)

  當亞莉納愕然地垂下視線時,輕微的聲響使她警戒地抬頭。

  長袍輕輕飄動,咒鬼正緩緩從上方滑落。

  「咒鬼……!」

  雖然讓右手上出現戰鎚,可是亞莉納無法踏步向前。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亞莉納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以戰鎚揮下的攻擊完全無法奏效,反而是咒鬼的戰鎚威力輕易地凌駕於自己。不只如此,如今連治癒技能都無法獲得——

  「……」

  這就是食神者嗎?

  亞莉納苦澀地皺眉。

  宛如被迫加入從一開始就設計成玩家必敗的、規則不講道理的遊戲中似的。

  假如千年前這種棘手的怪物存在得理所當然,先人們究竟是怎麼戰勝這些東西的呢?

  (對手是這種怪物的話,確實會想製造魔神核那樣的東西了。)

  曾研發魔神核的研究員娜夏說過,魔神核本來是為了保護城市不受食神者威脅才開發的。亞莉納當時沒有想太多,甚至還有『為何要做那麼危險的東西』的想法……

  (先人肯定是真的很困擾。就算擁有神域技能,還是以人為方式追求變強……)

  「——……如果是許勞德,或許就有辦法解決這個狀況吧。」

  傑特小聲地如此說道。

  「咦?」

  突然冒出許勞德的名字,讓亞莉納不由得看向傑特。傑特垂下視線搖頭。

  「不,沒事。」

  說完,他扭曲著五官起身。見全身淌血的他還想繼續戰鬥,亞莉納連忙制止。

  「慢著……!你坐好啦,都受了這麼重的傷!」

  「這點傷不成問題。」

  「問題可大了!」

  「我是盾兵,可不能悠哉地坐著。」

  傑特不由分說的語氣,使亞莉納把本來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因為那聲音就彷彿他走投無路、被逼到絕境似的。從緊咬的牙關間洩露的,從喉嚨擠出似的聲音。兩人現在確實因為面對擁有不講道理力量的咒鬼,被逼到窮途末路,但似乎又有別於這種焦慮,傑特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模樣,令亞莉納感到不對勁。

  這麼說來,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感覺。冒險者等級審查還沒開始前的午休,平常總是厚著臉皮湊過來的傑特,反常地疏遠亞莉納,有如以厚厚的牆壁隔開兩人似的。

  ……彷彿無關的他人。

  「傑特,你怎麼了?」

  亞莉納忍不住脫口發問。

  「咦?」

  「這樣一點也不像你。」

  「……妳多心了。」

  傑特略帶冷淡地說完,用力吐出一口氣,拔出腰間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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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特逃避亞莉納的視線,咬牙忍受疼痛,瞪著咒鬼。

  (……不要想多餘的事。)

  傑特強行把亞莉納的話趕到大腦邊緣。明知道把自己和許勞德做比較一點意義也沒有,卻還是忍不住那麼做。就連傑特自己,也不知道該拿這種莫名的感情怎麼辦才好。

  (專心點。)

  傑特切換思考,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開口:

  「這傢伙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思考,但是我們一發現分析能力的弱點,它就馬上把環境改成對自己有利的呢。」

  這個一無所有的空間,就連利用石柱『給予咒鬼沒有敵意的傷害』都做不到。好不容易發現的一絲希望,以及反擊的徵兆,都被迅速斷絕了。

  (亞莉納小姐的〈巨神的破鎚〉和我的技能都已經被分析了……不,就算還有沒被分析的技能,也都無法給它有效的傷害……)

  如此一來,現在還有可能性的方法,只剩一個——

  「我姑且還有一個技能……」

  「……嗯……」

  或許是和傑特想到同樣的事情,亞莉納不太有信心地說著,傑特也嚴肅地點頭。

  〈擊碎一切者(蒂亞)〉——亞莉納擁有的,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真正技能。

  可是那技能充滿了謎團。他們連那技能的正確效果和發動條件都不知道。亞莉納是最明白那技能有多不穩定的人吧。她的表情也蒙著一層陰影。

  話雖這麼說,傑特並沒有坐以待斃的打算。他再次思考起攻略咒鬼的方法。

  (分析能力確實很麻煩,可是這傢伙的動作和機械一樣正確而且單調。察覺敵意便阻止,進行分析、重現,優先攻擊對自己敵意最強的人。重覆這些事。)

  不會因感情或傲慢而犯錯,也無法指望它犯那些錯。就這點而言,它與過去戰鬥過的魔神截然不同。不過,正因為動作如機械般正確,才能加以利用。

  傑特扔下了左手拿著的大盾牌。

  「等……!?」

  見傑特主動放棄防禦手段,亞莉納緊張了起來。

  「你、你不會自暴自棄了吧……!?」

  「不,包含〈巨神之盾〉在內,我的防護手段幾乎都被封住了。就算拿著盾牌,也只會礙事……相對地,就由我吸走它的敵視。」

  只要投去強烈的敵意,要控制咒鬼的敵視比魔物還要簡單。就這點而言,可以說更容易保護亞莉納。最大的問題在於,面對擁有三種神域技能,能做遠、近距離攻擊的咒鬼,傑特的身體能撐到什麼時候。

  「可是——」

  「亞莉納小姐不要貿然出手,只要想著發動〈擊碎一切者〉就好。」

  「……我知道了。雖然沒辦法保證……」

  亞莉納有些不滿地答應。聞言,傑特在握劍的手上用力。

  「〈千重壁〉!」

  儘管成功發動了技能,技能疲勞仍然在全身上下造成刺痛,使傑特微微皺眉。

  施展〈巨神之盾〉造成重度的技能疲勞,而且受了重傷的身體,如今就連發動〈千重壁〉也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但傑特還是咬緊牙關,舉起劍逼近咒鬼。朝咒鬼劈砍的劍,被咒鬼右手創造的、賦予了〈千重壁〉的劍輕鬆擋下。

  傑特立刻後退。不需要對咒鬼造成傷害,只要以強烈的敵意持續攻擊,將它的敵視全都吸引到自幾身上就好。

  可是在下個瞬間,見到咒鬼在左手重現的銀槍,傑特的臉色一僵。

  (同時重現兩個神域技能……!?)

  砰!巨大的槍聲過後,黑色子彈鑽入他的左大腿。

  「嗚咕……!」

  支持全身體重的大片肌肉受創,傑特身體大幅傾斜。但傑特還是咬緊牙關,無視疼痛,踏穩左腳,朝咒鬼衝去。

  「喝啊啊啊啊!」

  既然決定要吸引咒鬼的敵視,攻勢就不能緩和下來。就算手腳被扯下來也一樣。

  傑特舉起泛著紅光的劍,朝咒鬼劈去。

  能夠劃斷首級的橫向一閃,被咒鬼的劍擋下,雙劍交鋒的瞬間——劈嘰!劍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

  是傑特的劍發出的。

  輕微的衝擊後,傑特的劍從刀身中央碎裂。

  「〈千重壁〉!」

  傑特不放棄地再次在劍上賦予紅光。這次不是讓劍身硬化,而是硬化空氣,填補失去的劍身,成為一把完整的劍。

  「喝啊啊!」

  他大喝一聲,鞭策身體,朝咒鬼進攻。平時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劍,如今顯得異常沉重。儘管如此,傑特還是以雙手握緊劍柄,踏入攻擊範圍內,由左至右地揮劍。

  「!?」

  咒鬼的身影忽然消失。

  不對。

  傑特驚覺地向下看,只見咒鬼下蹲閃避了傑特的劍,並反過來深深鑽入他懷裡。傑特完全被趁虛而入,來不及進行反擊。

  (糟——)

  咻,咒鬼的右手動了。不知何時,劍從咒鬼的右手脫離。為什麼——才剛有這個疑問,傑特腹部便感受到令人不悅的衝擊,晚了一拍後,劇痛傳遍全身。

  「呃啊……!」

  咒鬼的前臂貫穿了傑特的腹部。

  視野發白了一瞬,劍因衝擊從手中滑落,身體前傾,差點倒下。傑特依舊以意志力踩穩腳步,隔著長袍抓住咒鬼穿透自己腹部的前臂。那手臂如骷髏般細瘦,而且只有皮包骨,傑特卻不論如何用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傑特!」

  感受得到亞莉納奔來的氣息。不要過來,傑特雖然想出聲,可是湧上喉頭的血使他無法順利說話。

  亞莉納是唯一的底牌。不該在沒有對策的情況下出手。

  ——不,是自己害她那麼做的。一直無法變強的自己——

  「可、惡……!」

  迅速起身的咒鬼近看相當高,就連高個子的傑特都得仰頭才看得到它的帽兜。雖然距離如此近,帽兜下方應該是臉的部分依然只有黑暗。在那黑暗中偶爾晃動的,是那些奇妙的文字。

  咒鬼毫不留情地將手臂從傑特腹中抽回。

  「嗚……!」

  傑特再次感到劇痛,大量血液從傷口流出。他蹌踉地後退兩、三步,被奔來的亞莉納扶住背部。

  「你還好——」

  「亞莉納小姐,妳絕對不能出手哦……!」

  「……我知道!」

  雖然火冒三丈,很想衝去揍咒鬼,但亞莉納很聰明。為了不讓拚命吸引咒鬼敵視的傑特功虧一簣,亞莉納應該也在努力忍耐想動手的心情。

  「…………」

  雙腿失去力氣,傑特不由得跪倒在地上。周圍的血窪大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殺氣。

  傑特一驚抬頭,只見奇妙的文字聚集在空中,形成巨大的銀色戰鎚。

  「……!」

  傑特無視全身的疼痛,咬緊牙關,在腳下用力。他摟住亞莉納細瘦的腰,雙腿用力一蹬,朝後方跳開。

  幾乎同時,轟!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咒鬼高速垂直揮下的戰鎚擊中血窪,在石地板製造大大的凹洞。

  「嗚咕……!」

  雖然避開了咒鬼的戰鎚,但雙腿使不上力,無法站直。傑特抱著亞莉納,幾乎是打滾般落在地板上。至今累積的傷口頓時一齊大聲訴說疼痛。

  被打穿的腹部特別灼熱。也許是失血過多,傑特覺得天旋地轉。就算按住傷口,血液還是隨著動脈跳動不斷湧出。

  「……傑特,我已經沒辦法只是看著了。」

  亞莉納站在傑特前方,召喚出戰鎚。從她的表情看來,亞莉納似乎還沒有發動〈擊碎一切者〉的把握。

  「我要戰鬥。可以吧?」

  「……」

  不行,妳別出手——雖然想這麼說,可是傑特也知道自己沒有阻止的資格。

  「……可惡……!」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在這裡的不是許勞德,而是我?)

  又來了。

  這種不愉快的感情又來擾亂思考了。

  傑特因厭惡感而用力皺眉。雖然想像剛才那樣強行切換思考,可是一旦開始意識,就停不下來了。

  ——與【劍聖】戰鬥時,就算再不願意,傑特也明白了自己有多沒用。

  那時候,救了聽說故鄉即將毀滅而流淚的亞莉納的,是許勞德。面對展現壓倒性強大的【劍聖】時,他能做的只有一些微乎其微的抵抗。

  終究只是仿冒品、無用武之地的神域技能,以及除了當肉盾之外派不上用場的自己,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為什麼在這裡的不是許勞德?

  (就算是這種情況,許勞德或許還是找到出路吧。)

  雖然這麼想,傑特又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非常沒用,很不甘心。這種令人反感的矛盾心情,使傑特用力咬住嘴唇。

  「——……妳覺得如果是許勞德……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

  他小聲地向亞莉納發問。

  「……許勞德?」

  「許勞德知道妳技能真正的名字,也知道怎麼對抗【劍聖】……妳有聽他說過什麼嗎……比如技能的發動條件,或是和技能有關的事……任何都可以。」

  「……沒有。許勞德只有告訴我技能的名字而已。」

  「這樣啊……」

  傑特在腦中見到不願抵達的終點。

  (我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嗎?)

  沒辦法讓亞莉納發動〈擊碎一切者〉,也沒辦法打破這空間,和露露莉他們會合,甚至連主動攻擊都做不到。

  「……對不起,亞莉納小姐。」

  回過神時,傑特已經道歉了。

  「幹、幹嘛突然道歉?」

  「能保護妳的不是我,而是許勞德。」

  「……啥?」

  「不是我……」

  沉默,短暫間支配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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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亞莉納感到驚訝,一時間說不出話。

  至少從認識傑特起到現在,她從來沒聽他說過洩氣話。應該說,無論是面對嚴峻的戰況或處理不完的文件,在不論是誰都會放棄的場面,仍然會像傻瓜一樣站起來的,就是名為傑特·史庫雷德的男人才對。

  「……」

  究竟是什麼,把他打擊成這樣的?

  一點也不像他。這個樣子,根本不是傑特。

  雖然這種想法閃過腦中,可是眼前這個意志消沉的模樣,也確實是傑特。

  「傑特。」

  就算被呼喚名字,傑特仍然垂著頭。亞莉納猛地伸手夾住他的臉,硬是讓他面對自己。傑特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給我,聽好……!我先說好,一直以來保護我的,是傑特你哦!」

  傑特根本沒有必要覺得挫折。

  因為他總是全心全力地支持著亞莉納。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不知道自己總是一如往常地待在亞莉納身邊,有多麼令人安心嗎?這個變態跟蹤狂。

  「無論是和魔神戰鬥,還是加班加不完時,和我在一起的都是你。不是許勞德!」

  「……」

  「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生命力,每次都差點死掉又強悍地活下來,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是傑特不是嗎……!」

  不知該怎麼說明才能傳達給對方,使亞莉納煩躁地抿緊嘴唇。到目前為止,她不曾對任何人有這種煩悶的感覺,也沒想過要讓其他人正確理解自己的想法。

  亞莉納能做的,就是把想到的事說出來。

  「而、而且和你去旅行的事,我有一——點點期待哦!所以才會這麼努力加班!」

  亞莉納說著,臉因羞恥而愈變愈紅。她咬著牙,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絕對不要輸在這種地方!明明只差一點就要完成等級審查了,怎麼可以在這裡放棄,被那種莫名其妙的犯規帽兜混帳殺死,我死也不要!」

  不要。不想放棄。不想輸在這種地方。

  亞莉納還想和傑特在一起。

  「……我想在一起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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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特倒抽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從長久以來束縛中解脫了。

  還沒來得及釐清這種感覺是什麼,傑特腦中便警鈴大響。他幾乎是靠直覺,瞬間抱住亞莉納朝左邊滾開。

  從亞莉納背後襲來、本打算連傑特一起擊殺的咒鬼戰鎚揮空。

  「唔……」

  落地的痛楚使傑特發出呻吟。亞莉納為保護他起身,面向咒鬼。

  「這傢伙由我——!」

  亞莉納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傑特抓住了她想召喚戰鎚的手。

  「傑特!可是……!」

  「……我之前都在想愚蠢的事。」

  傑特打斷亞莉納的抗議,自嘲地喃喃道。

  「啥?」

  ——……我想在一起的……是你……!

  那是即使說得再委婉,個性也稱不上坦率的亞莉納鼓起所有勇氣,告訴傑特的話語。

  假如不相信這些話,還要相信什麼話呢?

  和許勞德如何、能不能守護、有沒有力量,都沒有關係。

  我想保護亞莉納小姐,亞莉納小姐想和我在一起。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謝謝妳,亞莉納小姐。」

  不,這才是傑特一直以來最強的武器不是嗎?

  「——我清醒了。」

  45

  「!」

  見到傑特眼睛的瞬間,亞莉納肩膀一顫。

  她被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低沉聲音,與瞇細的雙眼所震懾。

  「……傑特?」

  傑特仍然渾身是血,渾身瘡痍,只能勉力挺起上身,狀態極差。可是他眼中確實點燃著光芒,發出亞莉納不曾見過的壓迫感。

  有如被壓抑的殺意,也像在水面下燃燒的鬥志。但不論是何種激情都被隱藏,眼神極為平靜。那銳利眼神,彷彿在獵物面前扼殺氣息的掠食者一般。

  與過去總是以自己身體為肉盾,奮不顧身地戰鬥的傑特有天壤之別。

  「——等一下,你還好嗎!?」

  見傑特搖搖晃晃地想起身,亞莉納緊張地道:

  「你別逞強了,我會想辦法發動技能——」

  然而亞莉納話說到一半便住了口。

  傑特正在笑。在這種走投無路的困境中,明明身體都站不穩,他仍有如樂在打架中的孩子般揚起嘴角。

  傑特筆直地看著咒鬼,眼神與表情都像在說「我還能戰鬥」。

  「傑……傑特?」

  不曾見過的模樣,使亞莉納困惑起來,就在這時,劈嘰!輕微的聲響忽然傳入耳中。

  「?」

  那聲音來自……亞莉納抬頭看向理應只有無盡黑暗的上空,接著驚訝地瞪大眼睛。

  幽暗之中出現了一道裂痕。

  ——特——亞——

  有什麼人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傑——……莉納!

  「是蕾貝卡的聲音!」

  雖然微弱,但龜裂的方向確實傳來蕾貝卡的聲音。亞莉納此時總算理解是怎麼回事。

  「蕾貝卡他們想打破封印……!」

  射入黑暗的一縷希望之光,使亞莉納的聲音輕快了起來。只要能破壞這個封印空間,和蕾貝卡他們會合,就能重整態勢。而且他們也開始看出攻略咒鬼麻煩能力的方法了。再一下,只要再撐一下,一定會有勝算——

  然而,彷彿要粉碎這希望似地,咒鬼咆哮起來,詭異的聲音響遍昏暗的空間。

  噢噢噢噢噢噢!!

  像是在說不會讓你們得逞似的,咒鬼飄浮到高空,張開雙臂,從帽兜放出大量文字,於轉眼之間重現巨大的銀色戰鎚。

  看樣子,它打算在封印空間被破壞之前收拾兩人。

  「都走到這一步了……!不要妨礙我們!」

  亞莉納咬牙切齒,不服輸地召喚出戰鎚。正面交手比力氣的話肯定會輸。雖然明白這點,但是毫無疑問,現在是最需要撐住的時候。

  但咒鬼也不認輸。一無所有的空間忽然起了風。風愈來愈大,使亞莉納的外套飛揚起來。風勢不斷增強,片刻後石板地面開始震動,低沉的聲音隆隆作響,狂風咆哮著纏繞在咒鬼的戰鎚上。

  「那是什麼……!?」

  聚集了足夠的風勢後,咒鬼一口氣縮短與亞莉納的距離,橫向揮舞纏繞著暴風的戰鎚。亞莉納有如站在暴風雨中般,視野天旋地轉。

  「咕嗚……!」

  儘管如此,亞莉納仍然站穩腳步,鎖定目標,朝咒鬼的戰鎚揮動自己的武器。兩把戰鎚正面對撞,但亞莉納被狂亂的暴風削弱威力,比不過咒鬼的戰鎚,整個人飛了出去。

  「!」

  強烈的衝擊,使亞莉納的雙手又麻又疼,一時間使不上力,無法馬上握緊戰鎚。咒鬼不放過這機會,朝著亞莉納揮下戰鎚——

  就在這時,亞莉納的外套被人從後方粗魯地拉扯,不由得向後摔去。

  「等!?」

  把亞莉納強行拉開的,是傑特。

  在因暴風而紛亂的視野中,傑特手無寸鐵地面對凶殘的銀色戰鎚。沒有任何防禦手段,毫無防備地,只是為了被破壞而站在前方。

  「傑特……——!!」

  亞莉納的叫聲被暴風打散。

  46

  不知是否是痛覺麻痺了,傑特不可思議地感受不到全身的疼痛。

  能明確感受到的,只有一件事。

  ——身體深處,很熱。

  在體內流動的血彷彿在沸騰似的。脈搏快了起來,呼吸變得紊亂。那奇妙的感覺,彷彿身體正由內側被逐漸改造似的。

  傑特沒有從該處退開。相反地,他朝咒鬼踏出了一步。

  銀色戰鎚發出詭異的光芒。

  一秒好似被延長成好幾十秒,好幾個小時。沒有聲音,沒有氣味,就連自己的輪廓也曖昧地融化似的,奇妙的感覺。接著——

  撲通!傑特的心臟猛地一跳。

  「!」

  撲通,撲通,耳中只聽得見心跳聲。周圍則安靜得驚人。

  ——要使神域技能發芽有兩個條件。一個是得到神之祝福……另一個是擁有『強烈的願望』。

  傑特腦中忽然響起蕾貝卡說過的話。

  第一次見到陽封石時,傑特覺得那光芒似曾相識。

  亞莉納的戰鎚偶爾會發出的,眩目無比的金色光芒。那宛如太陽般的溫暖光芒,確實與陽封石的光芒相同。

  假如陽封石的光芒是先人們說的『神之祝福』,那麼與亞莉納一起戰鬥至今的傑特等人,會不會早已接受過那祝福了呢?

  所以傑特才能只藉著娜夏給的神域技能情報,發動未完成的〈巨神之盾〉。

  沒錯,他早就接受過『神之祝福』,滿足發芽神域技能一半的條件了。他所不足的是『強烈的願望』。

  沒有任何迷惘與不安,伴隨自內心深處燃起、彷彿要燒盡肉體似的激情的,強烈願望——

  此刻,傑特想都沒想便開了口。

  「——呼喊吧。」

  傑特撐著不讓身體被狂風吹走,朝咒鬼伸出右手。

  隨後有如回應詠唱似的,傑特腳下浮現白色的魔法陣。

  「……魔法陣!?」

  亞莉納驚愕的聲音,被暴風吹散而去。

  傑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因為他的腦中浮現了一個明確的『某句詠唱』。

  無從得知這些事的咒鬼,朝傑特揮下纏繞著狂風的戰鎚。

  轟隆!巨響炸裂,地面的石板因風壓便逐漸碎裂,碎片被風捲到空中飛舞。戰鎚如野獸般嘶吼,破壞所有接觸到的東西,一直線地朝傑特迫近。

  可是,站在亞莉納前方的傑特既不閃避,也不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身後的亞莉納的聲音已經被風捲出的呼嘯蓋過,聽不清楚,但傑特的內心異常地平靜。

  啊啊,現在的他能夠明白。

  只是被加班壓迫的一介櫃檯小姐,為什麼能讓神域技能發芽?

  長期懷抱著唯一的強烈願望,本是極為困難的事。除非被逼到走頭無路,陷入極限狀態。

  亞莉納很溫柔,不論什麼事都一個人揣在懷中。就算因大量業務而筋疲力竭,也一定無法打從心底恨誰、怪罪誰。

  失去宣洩出口的感情,最後指向了自己——『要是自己能變強就好了』。

  不知道如何依靠人,不知道怎麼尋求保護的少女,只能希望自己能變強。

  (所以,亞莉納小姐由我來守護——)

  傑特瞪著逼近的暴風。即使在這種絕境下,灼熱的力量仍然不斷湧上。他還能戰鬥。還能守護。只要相信突然浮現於腦中的詠唱,隨著強烈的願望,『呼喊』就好。

  想要得到守護最重要的人的力量——

  「〈巨神的不死盾〉!!」

  在傑特詠唱的同時,眩目的白光乍現。

  白色的魔法陣無聲地出現在伸出的手掌前方。光點逐漸聚集,最終形成一面大型盾牌。

  那是面施加了精緻銀色工藝的銀色盾牌。

  下一瞬,暴風吞沒了傑特。威力足以破壞空間的風及戰鎚,有如發狂的巨大猛獸,咬向傑特的盾牌。每當風呼嘯起來,地面的堅硬石板就會被粉碎破壞,難以站穩腳步。不,本來的話人類應該早就被吹到空中,柔軟的四肢都被扯斷了。

  「……我來守護……!」

  如低聲呻吟般的聲音,從傑特緊咬的牙關之間漏出。

  要保護亞莉納小姐的是我。不是許勞德。我不會把作為她盾牌的這個位置讓給任何人。

  儘管在狂亂的風中,傑特的腳仍有穩穩抓住地面的感覺。被傑特守護的銀盾之後,平穩、安靜到驚人。有如從戰火中保護居民的,堅不可摧的要塞。

  「由我來守護——!!!!」

  最後,狂暴的風之野獸,消散無蹤。

  47

  地面不再震動,巨響也彷彿不曾存在似地消失。

  傑特回神,抬起頭。四周無止盡的黑暗逝去,他見到耀眼的青空、花草與白色的小徑。

  不知不覺中,傑特與亞莉納回到了空中庭園。

  「封印空間被破壞了嗎……」

  傑特看向身後,亞莉納正一臉發愣地站著不動。見她身上毫髮無傷,明白自己成功保護她的傑特欣然地笑了出來。

  「太好了,亞莉納小——」

  「……一點也不好……!」

  傑特的領子被一把揪起,整個視眼被亞莉納怒氣沖沖的臉占據。

  「我可是差點被你嚇死哦!?神域技能發芽就發芽了,好歹事先說一聲啊!?我還以為你一定又要跟笨蛋一樣,想把自己當成肉盾自殺了……」

  說到這裡,亞莉納無法繼續說下去,緊抿的嘴唇不住顫抖。最後,她放棄似地別過了頭。

  「……總之,還活著就好了……謝謝你。」

  她有些不服氣似的聲音,使傑特沒來由地感到開心。能被亞莉納如此關心,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嗯,這都是託了亞莉納小姐的福!」

  「那是什麼意思啊……」

  「——傑特!亞莉納!」

  聽見蕾貝卡的聲音,亞莉納與傑特同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蕾貝卡與亞朗找到兩人的身影,正朝他們奔來。

  「太好了,你們回來了……!」

  「是你們幫忙破壞封印的吧。得救了。」

  「我們可是費盡力氣才強行解開封印的哦。」

  蕾貝卡苦笑。她與亞朗臉上都帶著濃濃的倦色。應該是兩人強行解除原本必須集合四人之力才能解除的封印的緣故吧。勞已經從瓦礫堆中被救出來,正在接受露露莉的治療。雖然每個人都傷痕累累,但是都活著。

  「是說,只有兩個人,真虧你們能平安地——」

  蕾貝卡說到一半便住了口。她注意到傑特手上燦然生輝的銀色大盾,瞪大眼睛。

  「神域技能……!?發芽了嗎!?」

  「之後再說明吧。」

  傑特迅速地掃視四周,很快地找到一道與美麗的庭園格格不入的黑影。那黑影正在被破壞的噴水池前飄浮著。

  是咒鬼。

  「——要來了。」

  傑特讓蕾貝卡等人後退,舉起銀色盾牌。

  『……為什麼。』

  咒鬼沉默地僵持了半晌,低聲呢喃。

  『無法破壞。』

  帽兜下的黑暗面對著傑特。

  「不知道。」

  傑特將空著的右手朝前方伸出,手掌前方出現白色的魔法陣,亮起的光點凝聚,成為一把單手劍。傑特用力握緊與盾牌裝飾成對的銀劍。

  亞朗驚訝地睜開眼睛,不禁輕輕說道:

  「銀色的盾與劍……那果然是神域技能……!」

  傑特深深壓低身體,握緊劍柄,朝著小徑地面的石板用力一蹬。

  「!」

  景色如浮光掠影般流動,傑特於一息之間欺入咒鬼懷中。這是遠超過人類的肌力。身體很輕。這就是為神域技能最佳化過的肉體。

  但即使如此,咒鬼仍然只是機械性地朝傑特伸出右手。是為了要分析他的神域技能吧。

  沒錯,咒鬼仍然具有看不見的膜與分析能力。就算傑特的神域技能發芽,仍然無法對付這棘手的分析能力。

  但傑特並沒有放緩速度。基於某樣確信,他把咒鬼右手的位置確實地烙印在視野中,繼續拉近距離——

  「對手是誰都無所謂。」

  在銀劍即將斬到咒鬼時,他重重踏上因噴水池被破壞而造成的無數水窪之一,立刻朝著咒鬼踢起了水。

  嘩啦,大量的水濺起,擋住咒鬼的視線。當然,咒鬼不會因這種偷襲而分心。

  傑特真正的目的是——把無論如何都會對咒鬼發出的敵意,改成向『水』投去。

  「我不會讓你碰到我想守護之人的一根手指!!」

  傑特的銀劍,貫穿了飛濺起來的水簾——沒錯,傑特攻擊的不是咒鬼,而是水。只是確實地烙印在視野中的咒鬼右手,『剛好』在水簾的另一頭而已。

  嘰——————!!

  下一瞬,機械故障般的詭異慘叫響遍庭園。

  傑特的銀劍穿透咒鬼的右臂,直至肩膀。

  「攻擊奏效了!?」

  蕾貝卡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於懷有敵意的存在,咒鬼可以說是無敵的,但是對於沒有敵意的攻擊,不論是反擊或防禦都做不到。這種如機械般貫徹到底的能力,成了咒鬼的致命弱點。

  傑特抽出劍,再次踢起積水,以劍攻擊水簾。這次位在水牆的另一頭的,是咒鬼的臉部。傑特的銀劍深深刺進帽兜下方的無盡黑暗中。

  頃刻間,大量文字飛出,但那些文字全都在中途失去速度,簌簌地掉落消失。最後,包覆咒鬼全身的文字顯現,但也同樣剝落、消失而去。

  (那就是『看不見的膜』的真相嗎……!?)

  傑特試著抽回劍,朝身形不穩的咒鬼踏出一步,揮劍劈砍咒鬼無力地下垂的右臂。

  錚!沉重的聲響之後,咒鬼的手臂從肩膀處斷裂,與大衣一起飛舞在空中。

  『嘰……嘰……嘎嘰,嘰嘰……嘰…………』

  咒鬼顫抖地發出一串壞掉機械般的聲音後,剩下的左臂也癱軟地垂下,頭部無力地向前低垂。

  「解除咒鬼的防禦了……!」

  就在蕾貝卡歡呼的瞬間,咒鬼突然抬起了頭。

  「!」

  原本以為它還想做什麼攻擊,沒想到咒鬼只是踢著花圃地面躍起,高高地朝天上飛去。

  「……它想逃嗎!?」

  蕾貝卡焦急地大叫,不過傑特早已料到咒鬼會這麼做。

  「亞莉納小姐!」

  傑特呼喚她的名字時,亞莉納已經高高躍起了。

  48

  「休想逃走——————!」

  亞莉納單手召喚出戰鎚,朝地面用力一蹬,猛地加速,迅速欺近咒鬼。

  都已經撐到現在,傑特都把咒鬼逼到這地步了,怎麼可能讓這種麻煩的敵人逃走。

  『啊嘰、嘰嘰嘰,咿咿咿……』

  但咒鬼也十分拚命。每當它發出怪異的聲音,帽兜下就會飛出扭曲的文字,攻擊亞莉納。但亞莉納看也不看那些文字一眼,只凝視著咒鬼,在握住戰鎚的手上用力。

  「呼喊吧——!」

  近距離地看著傑特至今奮鬥的模樣,亞莉納現在大約知道該做什麼、該怎麼做才能發動技能了。

  就是『願望』。

  亞莉納的願望是什麼?那種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決定好了。

  那就是安全、安定地過上平穩的生活。

  不需要加班,也沒有悲傷的死亡。亞莉納一直希望那樣的世界實現。所有防礙那願望的人事物,她都全部擊潰了。作為實現那願望的力量而生的技能,一定就是〈巨神的破鎚〉,亦是〈擊碎一切者〉。

  亞莉納確信。沒問題的,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接著只要把凱利·萊司訂正好的等級審查申報書交回伊富爾服務處,加班就全部結束,可以開始期盼已久的有薪假了。

  亞莉納高舉戰鎚,確實地鎖定進入攻擊範圍的咒鬼。咒鬼還是不知所謂地叫嚷著,但亞莉納已經無所謂了。

  「——〈擊碎一切者〉!」

  砰!亞莉納使出全力的一擊砸中咒鬼的腹部,製造出驚人的音量,將咒鬼遠遠打飛。

  瞬間,金黃色的光芒迸發,使現場一時間充滿純白的光芒與春日般的溫暖。

  ——撲通,有種落在水中的感覺。

  周圍不自然地安靜,亞莉納卻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得見吹過空中庭園的風搖曳花草的聲音。視野無盡寬廣,連小地方都看得一清二楚,天空的氣味鑽入鼻腔,感覺很舒服。

  亞莉納知道自己掌握了空中庭園的一切。這種無比透澈的感覺,彷彿在主張自己正是此處的支配者。

  以破壞小徑石板的力道被毆打進地面的咒鬼,身體微微地顫抖,似乎已經站不起來了。亞莉納一落地,奇妙的文字立刻自帽兜深處的黑暗猛地飛出,襲向亞莉納。

  「——礙事。」

  光是說出這兩個字,那些文字便輕易地粉碎。但亞莉納一點也不驚訝。因為在這個領域中,亞莉納的想法是絕對的。

  可是亞莉納知道。

  不屬於這個領域的現實,無法隨自己的心意進行。就算戰鬥結束了,明天還是要上班,雖然這次的等級審查使伊富爾服務處稍微朝好的方向轉變,但幾天後應該又會恢復原樣,過著經常加班的生活吧。

  然後也還是老樣子,哪邊的壞蛋想破壞世界、出現莫名其妙的怪物,想奪走亞莉納重要的人。這種沒血沒淚的現實在等著她。

  這麼一想就開始覺得火大,亞莉納皺起眉,低聲喃喃道:

  「……只要搞定這裡,我就萬事俱備,可以請有薪假了……」

  亞莉納鼓勵自己似地低語。

  「然後,我要連著長期休假時沒休息到的份,盡情旅行、玩樂,買時髦的伴手禮回來,稍微回敬前輩們一下……!和光是倒在床上恢復體力就過完的假日完全不一樣……!」

  亞莉納大聲說出在心中規劃好的盛大休假計畫,用力指著咒鬼。

  「這次!我那非————常~~珍貴的有薪假,絕對不要讓任何人妨礙……!要是讓你逃走,運氣不好在有薪假時被你尋仇的話,我可受不了,所以我現在直接把你打爛!」

  亞莉納舉起銀色戰鎚,咒鬼蹣跚地起身,有如無法再飛翔的飛蟲般搖搖晃晃地在低處飄浮。

  『……妳是……妳是……神——』

  「吵死了!」

  咚鏗!笨重的聲音響起,亞莉納揮出的戰鎚砸中咒鬼的胸口。咒鬼發出類似骨折的刺耳聲音後,身體整個飛起,撞在地上滑動。

  「神才不會因為加班而痛苦呢!」

  雖然四肢癱平倒在地上,咒鬼還是執拗地說著:

  『妳是,神、神——』

  「如果我是神,再怎麼難處理的文件我都能兩三下完成,也不會出現失誤,每天都能準時下班,過著優雅的櫃檯小姐生活,天天享受下班後的美好時間了哦!?」

  『……是神。』

  「因為我不是神,所以才會勞心勞力地來到這種地方,被捲進你們的陷阱裡,明天還得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去上班哦……!」

  『……神。』

  「因為我不是神,所以每次都得提心吊膽,怕有人死掉啊……!」

  『……』

  「我是!冒險者公會的!最熱愛和平和有薪假!可是還在瘋狂加班的!櫃檯小姐……!」

  亞莉納把戰鎚舉在腰際,深深蹲低,朝空中用力躍起。

  「擾亂我平穩生活的傢伙……」

  亞莉納在空中鎖定倒在庭園中的咒鬼,雙手用力握緊戰鎚的握柄,大大地往後方舉起。

  「全部去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灌入所有體重與怒氣的強烈攻擊,在重力的加乘下,擊中咒鬼的臉。

  轟!沉重的聲音之後,咒鬼帽兜下的黑暗一點也不留地粉碎四散。空中庭園大幅搖晃,小徑上出現巨大的凹洞。

  『嘎嘰……嘎……』

  失去頭部的咒鬼的身體,從頸部開始依序消失。

  49

  隨著咒鬼消失,原本包圍空中庭園的文字也消失了。傑特見狀,終於坐倒在地上。

  「打……倒了……」

  蕾貝卡茫然地自語。

  「居然打倒、咒鬼了……怎麼會,那是連擁有神域技能的四聖,甚至連先人都無法打倒的怪物哦……」

  她看向亞莉納。

  「妳到底是何方神聖——」

  蕾貝卡正困惑地發問時,傑特的視野突然天旋地轉。身體失去平衡,回過神時,他已經當場倒下了。

  「傑特!?」

  蕾貝卡連忙跑到傑特身邊。就算是傑特也到極限了。他在意識朦朧中勉強開口:

  「那個……麻煩……回復了……」

  「嗚哇啊啊啊啊出血量太多了吧!?為什麼你還能活蹦亂跳!?」

  露露莉臉色大變地跑來,為傑特施展〈不死的祝福者〉。

  「哇——隊長這次也一樣慘兮兮的呢。」

  事不關己地笑著的,是身上長袍襤褸破爛的勞。雖然看起來很慘,但是從模樣看來,他的傷已經治療完畢了。

  「現在不是悠哉的時候哦勞!快點幫忙止血!蕾貝卡小姐也是!快來幫忙回復!」

  「呣,嗯……」

  被人下令雖然有些不服氣,但蕾貝卡輸給露露莉的氣勢,還是開始對傑特發射〈巨神的魔彈〉的銀彈。

  「亞、亞莉納小姐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比起那個,我得回伊富爾加班了。我還有工作沒完成。」

  「欸啊?」

  亞莉納若無其事地說出衝擊性的話語,在場所有人一瞬間都僵住,忘了怎麼說話。亞莉納對眾人的反應感到詫異,皺起眉頭。

  「怎、怎樣啦,有什麼意見嗎?」

  「不,加班……在和食神者戰鬥後還要回去工作!?妳是社畜嗎!?」

  目睹大人世界的過於黑暗的一面,亞朗臉上失去血色,毫不客氣地指著亞莉納大叫。

  「我、我才不是社畜!說起來要不是你沒來訂正文件,我根本不用加班!」

  「嗚……」

  「想以社會人士的身分成為冒險者的話,不要只會拿著武器揮來揮去,也要學會正確地辦手續啦!?」

  「我、我知道了……對不起……」

  「哼。知道就好——那麼,之後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亞莉納倏地舉起右手,迅速無比地踏上再次出現的傳送魔法陣,消失了。

  「……」

  被留下的傑特等人全都露出微妙的表情,有種看到比咒鬼更驚人的怪物的感覺。

  「……櫃檯小姐還真是驚人。下次提交文件時,我還是注意別犯錯吧……」

  亞朗感慨良多的自語,在寂靜的空中庭園內顯得特別響亮。

  50

  「唉——唉——被搬走了……」

  午休時間,亞莉納坐在小丘陵上小空地的長椅,看著下方的風景,惋惜地說著。

  從這兒剛好可以俯瞰伊富爾的大廣場。如今,一輛貨車正裝載著大型的紅色傳送裝置,準備運回公會總部。那是今天上午,業者來伊富爾服務處拆除的,直達地牢的特殊傳送裝置。

  「常設在服務處就好了啊……」

  只要按一下按鈕,就能把奧客送進地牢的夢幻裝置,在冒險者等級審查的受理期間過後,也被總部回收了。無法忘記那種快感的亞莉納,一臉悲傷地看著紅色傳送裝置離去。

  「是說,把人強制送往地牢的傳送裝置啊……我去沃里亞的期間,居然弄出了這麼誇張的東西。」

  「因為公會總部事務局是來真的。」雖然和亞莉納無關,但她還是得意地挺胸。「讓那些冒險者體驗一下用看不起人的態度隨便寫寫文件就提交的下場,也不錯不是嗎?」

  冒險者等級審查期間,亞莉納送了超過二十名冒險者進地牢。因此,來伊富爾服務處的冒險者全都極為安分且有禮貌,到足以令其他服務處的櫃檯小姐吃驚的程度。不只如此,亞莉納還被私下起了『把人送進地牢的女人』的外號,被來窗口的冒險者們畏懼不已。

  但既然傳送裝置被拆,好日子也結束了。又會回到平常的生活了吧。

  「話說回來,亞莉納小姐……」

  「什麼事?」

  傑特俐落地拿出以觀光聖地黎堤安的推薦景點為特集的旅遊書。光是這些就有五本之多,除此之外還有好幾種黎堤安的詳細地圖,以及不知有沒有需要的旅行用指南針、望遠鏡等旅行道具。他探出身子湊近亞莉納。

  「亞莉納小姐,妳要什麼時候請有薪假?總共要待幾天?先確定的話才能決定要去哪些景點玩。雖然這次沒辦法看流星雨,可是能在海邊玩哦!我已經先篩選出幾個好吃的餐廳和旅館了,只要決定好日期,就可以馬上預約!」

  傑特滔滔不絕地說完,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真期待去旅行呢!」

  「……」

  亞莉納看著比自己更迫不及待的傑特,苦笑著——朝傑特的腹部揍了一拳。

  「好痛————!?」

  雖然打得不是很大力,但傑特還是痛到五官皺在一起,抱著肚子彎下腰。亞莉納知道那裡正好是被咒鬼的手臂穿出一個大洞的重傷部位。

  所以就算輕碰,也還一樣會感到劇痛。應該說,那件事才剛過沒幾天,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的傑特已經活蹦亂跳地到處跑才奇怪。

  亞莉納起身,以食指指著還抱著肚子的傑特的腦袋。

  「『等你的傷痊癒再去旅行』,要我講幾遍才懂!?是說你還在住院吧!?雖然每次都這麼說,不過你幹嘛一副沒事地到處亂跑啦!?」

  「因為亞莉納小姐妳都不來探望我……」

  「不要因為那種原因就偷溜出來啦!」

  現在這時候,治療院應該因為重傷患者失蹤,正在雞飛狗跳吧。說不定因為傑特已經是治療院的常客,所以早就放棄管他了。

  「真是的……」

  亞莉納嘆氣,再次坐回長椅上。她思考著,忽地在意起某件事,盯著傑特觀察起來。

  「怎、怎麼了?」

  淚眼汪汪的傑特,疑惑地皺眉。亞莉納又凝視了他幾秒後,別過視線,看向半空中答道。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前陣子怪怪的,不過今天是平常的傑特呢。」

  「咦?」

  「沒事。」

  午休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亞莉從長椅納起身,拿起一本傑特帶來的旅遊指南書。

  「先說好,期待旅行的可不只有你而已,我也是很期待的!所以你給我乖乖躺在床上,快點恢復哦。要是請有薪假前又開始加班,我會生氣哦!」

  傑特訝異地睜大眼睛,最後開心地笑了起來,豎起拇指。

  「嗯,沒問題!」

  亞莉納聽著傑特可靠的聲音,前往下午的職場。

  51

  將時間稍微倒轉。

  「……打倒了嗎……」

  確認食神者的氣息消失後,許勞德長嘆一口氣,放心地坐在鐘乳石洞的池邊。

  『他們不會被區區的食神者打倒』——雖然許勞德如此對【劍聖】誇口,但老實說,那是勝算很低的賭博。傑特應該能看穿咒鬼的機制,亞莉納應該能正確地使用技能——儘管許勞德如此相信,但能不能順利打倒咒鬼,還是只能看天意。

  不過,就結果而言,他們的表現超乎預期。

  (沒想到傑特居然能在緊要關頭發芽神域技能……他果然很行呢。)

  許勞德一個人笑著,聽到輕微的腳步聲。許勞德露出嘲弄的笑容,對著安靜地接近的來人

  道:

  「真是可惜啊,【劍聖】。」

  現身的,是本已消失的【劍聖】。是因為食神者出乎意料地被打倒了,所以連忙趕來嗎?活該。

  「食神者被你看不起的螻蟻打敗,有什麼感——」

  許勞德的話沒有說完。

  「……嗯。我很驚訝哦。」

  因為許勞德仔細見到眼前『那人』的瞬間,感覺到自己背脊發涼。

  「……!?」

  這沒有道理。明明許勞德的身體只是仿冒的,不過是情報的集合體。作為情報的存在應該沒有生物的感官才對,但眼前的男人輕鬆地超越了這種道理,使許勞德本能地感到恐懼。

  「你……難道……!」

  「哦,看得出來嗎?不,正因為你現在是以情報形成的,才看得出來吧。」

  許勞德的視野,被濃黑色的『情報』覆蓋。

  無法分析。

  無法正確地認知【劍聖】的表情。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笑,可是在臉部內側竄動的無數『情報』,把【劍聖】的臉整個塗黑了。

  許勞德起身,與【劍聖】拉開距離。那警戒的神情,使【劍聖】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呢,【大賢者】。自從殺了你之後,就沒有像這樣直接見面了吧。」

  「……本、尊……!」

  許勞德的聲音,因【劍聖】本尊發出的壓迫感而略為壓抑沙啞。光是見到形成【劍聖】的那些『情報』,許勞德就有種快被吞沒的感覺。

  ——【劍聖】是怪物。

  【劍聖】是食神者或魔神完全比不上的,真正的怪物。是千年前就蟄伏沉眠至今的,破壞這片大陸的惡意本身。

  「我說過了,如果你太煩人,『我』會親自來捏碎你。」

  「……哈!因為食神者被打倒,所以本人緊張地登場了嗎?」

  許勞德盡可能地挖苦後,【劍聖】一副不愉快地揚起眉毛,但又立刻斂起那表情,長嘆一聲。

  「嗯。我承認。我不該說你們是入不了眼的『螻蟻』的。要說的話,你們應該是在眼前煩人地亂飛的飛蟲呢。明明只是要被殺死的存在,卻如此讓人煩悶。」

  下個瞬間,許勞德的身體被一分為二。

  「啊……?」

  視野突然翻轉,直到見到自己被切斷的下半身,許勞德才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他不會覺得痛,但是身體被破壞成這樣,就無法自由活動手腳了。

  【劍聖】不知何時走近愣住的許勞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哦哦,你傻傻地重現了人體啊。不過反正你是靠著情報存在的,就算身體有欠缺,也沒關係吧。」

  「……你到底在想什麼……!?」

  許勞德抬眼瞪著【劍聖】,【劍聖】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為了打倒『我』,設法拯救這片大陸,就算死過一次,以扭曲的形態復活,也要繼續播種呢。實在是令人感動。如今,你像這樣培育出了足以打倒食神者的花朵,真是太好了呢。」

  【劍聖】的嘴角上揚。

  「不如讓你自己摘下努力栽培的『花』好了。」

  不再裝模作樣的【劍聖】,臉上充滿憎恨、惡意與殺意,扭曲到令人顫慄。那邪惡的氣息讓許勞德毛骨悚然。

  「剛好,魔神比當初預定的少一個。似乎有一顆魔神核是不良品,無法順利運作呢。真是的,沒辦法按照計畫進行。」

  【劍聖】忽地蹲下,抓住許勞德的頭顱。

  「但是,我的個性是不好好照計畫完成,就無法釋懷。就算只是這麼一點偏差,也不能接受。」

  「……住……」

  『異物』鑽入許勞德的意識之中。

  那異物彷彿病原體般,接連破壞許勞德的思考,改寫成新的意志。

  輕易地瓦解形成許勞德的賢魔書的堅固術式,加以侵蝕,引入【劍聖】的意念。

  ——把人殺了。

  「住手……!!」

  ——全部殺光。

  「住……——」

  ——殺了,吃光他們的靈魂。

  「對了。【大賢者】啊……」

  【劍聖】輕輕地在許勞德耳邊低語。

  「你成為最後的魔神吧。」

  終

  後記

  黃金週……結束了呢……!大家好,我是香坂マト。

  這次有一部分的焦點放在伊富爾服務處的前輩櫃檯小姐上,同時也是傑特的升級回。傑特總算……!太好了呢,傑特~!請大家期待他今後的活躍,當然也請期待勞與露露莉的成長。咦?劇情最後有點危險?每次都是這樣吧,哈哈哈。

  話說回來,雖然出過社會,但總是不能順利融入組織的我,每當聽到與這次的伊富爾服務處類似的話題時,就會想大叫「組織行動好麻煩啊~!」。

  但是與這樣的我相反,我還是社會人士時,和我同屆的同事全都是能在組織裡過得很好的強者。

  『把「部門四天王」的其中一名資深女王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同期』、『在搞垮了一堆人的血汗部門裡從前輩那兒套出情報,從容不迫地存活的同期』、『練出了獨特的技巧,能在覺得難受時讓心「停止」的同期』、『有鋼鐵般的精神,笑著說「雖然前輩很愛找碴,但我都無視他們哦!因為我比他們優秀嘛」的同期(實際上真的很優秀)』……

  大家都太強了吧??笨拙、心靈又脆弱的我實在跟不上啊……!

  不,正因為是我這種弱者,才能大聲說『在組織裡混得好』的方法雖然多,但全都是高難度技巧,是一種才能!

  所以,各位今年春天剛出社會的新鮮人、剛進新學校一年級生,就算無法順利融入『組織』,也完全沒問題,因為那不是理所當然能做到的技巧。假如累積太多壓力,就看看公會櫃檯讓自己發洩一下,明天繼續加油吧!

  那麼,最後是謝辭,以及這次還有宣傳。

  ※這次電擊文庫迎來三十週年,其特別企畫之一的簽名會,雖然僭越,但香坂也受邀參加了!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的寶貴經驗,雖然很開心,但因為做了『簽名會當天,只有媽媽來了……』這樣的夢,所以也一直提心吊膽的(笑)。期待各位報名參加~!(詳情請參照電擊文庫官網。)(編註:此為日本出版時情況。)

  本集也同樣受到責任編輯吉岡大人、山口大人的諸多照顧。以及每集都為本作繪製又強又可愛的插圖、設計新角色的がおう老師,出版並宣傳第七集的編輯部的各位,最重要的是,拿起了公會櫃檯第七集的您!請讓我致上由衷的感謝。

  那麼,讓我們在下集再見吧!

  特典小冊子

  亞莉納小姐的『十倍傑特計畫』

  深夜的伊富爾服務處,亞莉納被還沒處理的文件包圍,從剛才起就一直頻頻偷看著某張桌子,在意到不行。

  她視線的另一頭──辦公室的角落,正上演一幅異樣的光景。

  兩名長相完全相同的『傑特』正面對面坐著,以鬼神般的速度不斷處理文件。

  「好、好厲害。還沒處理的文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其中一人是真正的傑特,另一人是完全複製了傑特能力與外形的菲克。雖然是拷貝版,但一樣能發揮跟傑特同等的事務能力,一人可以抵好幾名櫃檯小姐。而且兩個傑特在專心處理文件時,還能完美地互相合作。

  原本幾乎沒有改變高度的文件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低。那光景使亞莉納感動萬分,自己也想要好好加油。她提起幹勁,正想重新面對自己桌上的文件時──

  「我來幫忙了喔!」

  一名男性以開朗的聲音說著,走進伊富爾服務處。

  那聲音很耳熟──竟是第三名『傑特』。

  「咦?」

  亞莉納吃了一驚,忍不住停下手上動作。但不自然的是,在場的人中只有亞莉納感到驚認,不只萊菈與娜夏,就連兩名傑特都說著「謝謝」、「辛苦了~」,理所當然地迎接對方,第三名傑特也熟門熟路地找了張空的辦公桌坐下,開始處理文件。

  「咦、等一下,你是誰啊!?」

  亞莉納忍不住起身。她知道『第二名傑特』是菲克假扮的,但是這第三名傑特是打哪兒來的?

  可是,沒有人回答亞莉納的問題。每個人都沒有反應,仿彿沒有聽到亞莉納的聲音似的,沉默地處理文件。不久之後,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

  「哦,你們已經開工啦?支援來囉。」

  竟然是『第四名傑特』出現了。不,不只這樣而已。

  「還剩多少文件?」「嗚哇,還有很多呢。好,盡可能地處理吧。」「別忘了要適當地休息哦──」

  魚貫走進辦公室的是大量的『傑特們』。

  「啥……啥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辦公室內有十名傑特。那過於異樣的光景使亞莉納臉色發白。雖然說傑特變多,的確可以早點結束加班,可是,可是,這也太──

  「太多了吧────────!!!!」

  亞莉納大叫,猛地起身。她回過神,環視周圍,這裡是令人懷念的房間。是位在鄉下小鎮緋路亞的老家的自己房間。

  「是、是夢……!?」

  就在昨天,亞莉納回了老家。她穿著睡衣衝出房間、奔到一樓,衝進廚房後,見到正在準備早餐的傑特。

  「哦,早安,亞莉納小姐。」

  「一個人……!?『傑特』只有一個對吧?」

  「嗯?哦,菲克不知道去哪裡了,所以『我』是只有一個啦……」

  「太好了……──不對,這樣算好嗎?應該說這點子非常妙呢……如果創造出『十倍傑特空間』,我就不需要加班了……!雖然畫面很噁心……」

  亞莉納自言自語起來。傑特微微抽搐著臉頰發問:

  「亞莉納小姐,妳這次又做了什麼夢……上次是夢到我變成處長對吧……?」

  「是多了十個你,以驚人的速度處理加班的夢哦。」

  「……」

  傑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亞莉納思考著如何實現這個『十倍傑特空間』,走回了自己房間。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Animate Japan

  看著社畜姊姊的感想

  「姊姊,我有事想問妳。」

  亞莉納坐在兼作酒館的老家餐桌前。她正在喝飯後茶時,坐在對面的弟弟艾舒利如此發問。

  亞莉納現在心情很好。因為她暫時遠離了大都市伊富爾,卸下了櫃檯小姐的頭銜,以「鄉下小鎮可洛瓦家的孩子」的身分沉浸在安心與解放感之中。亞莉納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愉快地點頭。

  「好啊。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姊姊我哦。」

  「櫃檯小姐平常都是幾點下班?」

  「當當當當然是準時下班啊????」

  被冷不防地問了這個問題,亞莉納拔高聲音回答。

  直到昨天為止,亞莉納都為了取得長期休假,瘋狂加班到深夜──如此可怕的事實還沒說出口,身為姊姊的渺小自尊心,就讓她反射性地如此回答了。但──

  「用不著沒意義地裝模作樣啦,我早就知道姊姊的職場很黑心了。」

  「……!」

  為了維護無聊的面子說的謊,對這小子果然沒用。弟弟的無情話語,使亞莉納洩氣地垂下肩膀。

  「為什麼人類……在告訴家人自己職場的情況時……會沒有意義地強調一點也不血汗呢……實在太愚蠢了……」

  「姊姊妳是不是有點太陰沉了?還好嗎?」

  「最近比以前好一些……吧?咦?真的是這樣嗎?雖然就戰力來說,應該是變好了……」

  亞莉納一面說著,一面歪頭思考。相較於大量的業務,伊富爾服務處的櫃檯小姐人數還是一樣少。不過現在的亞莉納有辦公能力以一當十又有體力的傑特,再加上最近已經習慣文書作業的娜夏,所以和一個人瘋狂加班的時候相比,戰力已經大幅強化了。

  ……照理來說是這樣,可是亞莉納完全不覺得有比以前輕鬆。好奇怪。

  「啊……原來如此,主角這邊成長的話,為了讓故事精彩好看,敵人也要變強才行……!也就是說,加班跟著通膨了嗎!?」

  「姊姊,你們服務處真的沒問題嗎……?」

  發現可怕的真相,亞莉納瞪大眼睛,艾舒利則是有點不敢恭維。

  「哼、哼,你還是學生,不用在意社會人士的下班時間啦。安分地當個學生就好。當個學生。」

  「才不要。看妳這個樣子,讓我知道就連公務員都很血汗,所以得趁現在想清楚未來要選擇什麼工作才行。」

  「你在說什麼啊。你和我身上流的都是同樣的血哦。出社會的話,都會變成這樣(社畜)哦……」

  「不、不要那麼說恐怖的話!為了不變得和妳一樣,我會多方考慮的!」

  「所有的社畜,一開始都沒想過要成為社畜啊。大家都說和你一樣的話,在做好警戒的情況下跌入社畜的道路……」

  「……!」

  「亞莉納小姐,不要嚇艾舒利啦……」

  在廚房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傑特看不下去地插嘴。

  「雖然工作不全是快樂的,也有辛苦的時候,但還是有能夠幫忙的人,只要別堅持一個人全部做完就沒問題了。不需要在學生時代就那麼害怕哦。」

  「是……是啊。」

  那個「堅持一個人做完結果每次都爆炸類型」的亞莉納尷尬地把視線從傑特身上移開。但就算是那樣的亞莉納,也奇蹟般地遇見了擁有最強的事務能力的傑特,每次都在死線邊緣加班完成,所以或許社會最後還是會有解決辦法的。不過,有一件事亞莉納可以先說,那就是──

  「不管做什麼工作,到頭來都很辛苦啦,出社會就是這樣……」

  亞莉納感慨良多地說著,艾舒利無法完全理解地皺眉。他還得過很多年,才能切實地理解這句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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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露莉的苦惱

  「嗯……嗯~~~~!」

  露露莉渾身發抖地站在踏台上,努力拉長身體。

  她滿臉通紅地在指尖用力,盡可能伸長右手,感覺關節都要脫臼了。儘管如此,現實仍然無情。她的手還是離她的目標──放在書櫃最上層某本書的書背──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拿、拿不到~」

  這也是當然的。露露莉的身高遠比同年齡的女性平均身高矮,想拿到非兒童用書櫃最上層的書是不可能的。但露露莉還是固執地伸長所有可伸長的部位。最令她不甘心的,是就算踩在為使用者貼心準備的踏台上,還是搆不到書本的事實。

  「嗯咿咿咿咿。」

  這裡是排列著許多書櫃的大型圖書館一隅。露露莉正身在亞莉納的故鄉緋路亞附近的城市•盧爾科亞。去尋找『許勞德的書』──基於這一丁點的情報,露露莉總之先來到盧爾科亞的圖書館找書。

  「我、我一定拿得到……!要相信自己的身高……!只差一點點……!」

  「妳在做什麼啊?要拿這個?」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人說話,並輕鬆地拿起露露莉想要的書。那人在滿是穿制服學生的圖書館中,穿著明顯格格不入的黑色長袍──是和露露莉一起來圖書館的勞。

  「啊……!?謝、謝謝。」

  露露莉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勞交給她的書。雖然很開心他幫忙拿,但是被看到自己與絕對碰不到的高大書櫃戰鬥的樣子,又覺得很丟臉。勞也一副想說什麼似的表情,交互看著書櫃與露露莉。

  「勞……如果你把現在想的事說出來,我會生氣。」

  「我什麼都沒想啦。長不高也是沒辦法的啊。」

  「啊──!你說出來了!我生氣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露露莉氣得豎起眉毛,勞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拿不到的話,老實說一聲不就好了。沒必要意氣用事,勉強去拿。要是太用力害書櫃翻倒也很危險。」

  「這……」

  露露莉不服氣地想反駁,就在這時,一名女性說著「抱歉──」朝她走來。那名女性穿著老舊的圍裙,身材微胖,看起來人很好,是這座圖書館的圖書館員。

  「我查過書庫了,但館內沒有名叫許勞德的人的著作呢。」

  「是、是這樣啊……」

  「對不起,幫不上忙……」

  「沒、沒這回事,妳願意在忙碌之中幫我找書就很感激了。謝謝妳。」

  圖書館員洩氣地說著,露露莉連忙向她道謝。隨後對方表情亮了起來,開心地說出驚人之語:

  「哎呀,被鼓勵了,真開心。妳是義務學校的學生嗎?真是體貼的孩子。」

  「咦?」

  義務學校的學生──為了在社會上生存,必須接受最低限度的教育,直到十五歲畢業為止的身分。順帶一提,露露莉今年十八歲。她早就從義務學校畢業,甚至已經從高級教育機關的大學畢業,不只如此,她還是《白銀之劍》的成員,是能獨當一面地賺錢的『大人』了。

  不知情的女性圖書館員感動地連連點頭。

  「現在這個期間,妳是來寫長假作業的吧?要加油哦!」

  圖書館員對露露莉施展最後的殺招──摸頭後,開心地離開了。

  「……義……義務學校的學生……」

  露露莉看著對方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勞在她身後拚命忍笑。

  直到露露莉的大腦逐漸理解那女性圖書館員對自己說了什麼、誤會了什麼之後……她忍不住用盡全力,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大叫。

  「我已經是大人了────!!!!」

  Short Story first used in Melonbooks Japan

  好累什麼都不想做之歌

  「嗚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深夜的伊富爾服務處,今天,亞莉納也同樣與傑特、萊菈努力加班。但是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同。亞莉納大叫完,以熟練的動作拉開抽屜,拿出一瓶魔法藥水,一口氣喝完。

  見亞莉納那麼起勁地喝著魔法藥水,萊菈臉上出現陰霾。

  「亞莉納前輩,這已經是第三瓶了吧?喝那麼多藥水對身體不好哦。」

  「吵死了我已經變成沒有魔法藥水就活不下去的身體了啦……」

  「啊啊這是藥物中毒者的反應……萊菈好難過,那個又酷又帥的處刑人大人的真實身分,居然是魔法藥水成癮者……」嗚嗚嗚,萊菈流著淚,繼續說下去:「這樣一點都不帥,雖然一點也不帥……但既然處刑人大人變成那樣,那我也要喝!」

  萊菈大叫著,也從抽屜中拿出相同牌子的魔法藥水,站了起來。

  「身為粉絲,就算推角有不帥的部分,也要理解並且接受。連糟糕的部分也一起推!這才這是真正的推活!!萊菈,要喝藥水了──!」

  「好啊喝吧喝吧──!」

  亞莉納鼓噪著,萊菈打開魔法藥水的瓶蓋……這時一隻手突然從旁伸出,搶走她手上的魔法藥水。

  「好了好了別喝別喝。」

  是傑特。他嘆著氣,斥責起亞莉納與萊菈。

  「妳們現在就像是在發酒瘋哦……說起來,魔法藥水是冒險者在迷宮裡沒有補師時喝的暫時應急用品,沒有提神作用。」

  「就算你這麼說……如果不能依靠那種東西的話,我就沒辦法克服這場加班了……」

  亞莉納忽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她來到辦公室中某張特別厚重的桌子一長的桌前,爬了上去,站在辦公桌上。

  「亞莉納小姐?」傑特與萊菈訝異地看著突然做出奇怪舉動的亞莉納。只見亞莉納大聲宣布:

  「十八號,亞莉納•可洛瓦,要開始唱歌了。」

  她一說完,啪!房間響起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燈光轉暗。同時,亞莉納正上方亮起強烈的聚光燈。

  「傑、傑特大人……好像有什麼要開始了哦!?」

  「喂,等等,是誰在哪裡怎麼操縱燈光的……!?」

  亞莉納無視困惑的兩人,以羽毛筆代替麥克風,感慨良多地開口:

  「那麼,請各位聆聽……《好累什麼都不想做之歌》。」

  好累,什麼都不想做

  努力加完班回到家可是啊啊已經無情地超過零點了

  要在這個時間煮晚餐洗衣服洗澡嗎?

  這種時間(沒有沒有沒有!) 這種體力(沒有沒有沒有!)

  哦哦有誰,誰來幫我洗衣服,誰來代替我洗澡

  誰來幫我做晚餐

  做能讓我有精神的食物(肉!) 做我現在想吃的食物(蛋糕!)

  以暴飲暴食來消除壓力 放馬過來吧健康檢査

  哦哦睡著的話明天就要來了 所以不能睡

  看吧,在我唱歌的時候,一個小時就過了哦

  工作時的一個小時明明那麼漫長 啊啊為什麼 在家的時間會過得那麼快

  看吧,明天早上也起不了床 通勤又痛苦又麻煩 哦哦職場啊你給我自己過來

  好累,什麼都不想做啦~啦啦啦~

  唱完歌的瞬間,亞莉納就頭暈目眩地向後倒去。

  「哦哇啊啊啊亞莉納小姐!」傑特千鈞一髮地接住亞莉納,嘆了口氣。「……已經到極限了呢。今天就加班到這裡……等天亮之後,我再問露露莉要怎麼解毒。」

  見到亞莉納的怪異舉動以及昏倒的樣子,萊菈驚恐萬分地喃喃:

  「魔、魔法藥水中毒……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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