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戰

  第一章 停戰

  1

  第二西區醫院,加護病房前。

  我只能無力地呆站在這裡。

  在玻璃對面的加護病房裡,艾蜜莉正躺在病床上。

  艾蜜莉──被當成歐西里斯容器的少女。

  她正睡著。

  從昨天一直睡到現在。

  自從被真面目不明的神格適合者挖出心臟後,她一次也沒有醒來過。

  「……」

  我掉以輕心了。

  對方看準了我們剛戰鬥完的破綻。

  這不能當作藉口。

  神話代理戰爭是互相廝殺的大亂鬥。

  雖然是剛擊敗歐西里斯沒多久之後,但鬆懈下來是我的失態。

  結果就是沒保護好艾蜜莉。

  「……可惡!」

  我從嘴裡洩漏出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的咒罵。

  『──唔嘻嘻嘻,你總是心情很差呢,雷火。』

  (巴羅爾……)

  『──不過,這次真的是被擺了一道啊。還讓敵人逃掉了。』

  (是啊……)

  敵人在斃了艾蜜莉之後,與突然產生的暴風一同消失無蹤。

  別說是追趕了,我們甚至無法確認敵人的樣貌。

  『好不容易到手的棋子馬上就失去了,真不走運。』

  (……)

  『──不過,為什麼那個臭小鬼不醒來?』

  事到如今,巴羅爾才提出這個疑問。

  歐西里斯擁有復活的「Regalia」,只是死掉的話不會真的死去。

  而祂為什麼只是被殺害一次,就再也沒醒過來了?

  (……這是我的推測,但我想歐西里斯的復活應該有條件。)

  『──條件?』

  (在埃及認為死者復活需要肉體與靈魂,兩者缺一不可。)

  『──喔~但身體這邊確實復活了不是嗎?』

  就如同巴羅爾所說,心臟被挖出來後,艾蜜莉的肉體在不朽不滅的神靈柩裡復活了。

  心臟也在胸部底下確實跳動著。

  明明如此,卻沒有醒來。

  肉體本身沒有問題。

  換言之,問題在於靈魂。

  (那個敵人大概是封印了歐西里斯的靈魂,或是將靈魂消滅了吧。)

  『──原來如此。因為失去靈魂,所以導致復活不完全嗎?』

  (終究是推測就是了。)

  要斷定敵人殺害歐西里斯的手段還太早。

  只不過她甚至連醒來的樣子都沒有,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早上將她送到醫院後,已經超過十二小時。

  繼續留在這裡應該也沒有意義。

  「……」

  離開之前,我再次看向玻璃的另一邊。

  艾蜜莉閉上眼睛,安穩地睡著。

  但那是不會醒來的睡眠。

  是我害的。

  後悔刺進我的胸口。

  腳掌彷彿黏在亞麻油毯地板上一般沉重。

  感覺又會就這樣動彈不得,但我硬是將腳抽離地板。

  課堂也快要結束了。

  不,昨天發生了那種事,今天還會照常上課嗎?

  我已經窩在醫院超過半天了,因此不曉得實際情況。

  總之,得跟夏洛學姊他們會合才行……

  我強硬地打算離開加護病房前。

  這時。

  「啊,哥~哥~!」

  「天華……!」

  穿著制服的天華一邊揮著手,一邊在走廊上小跑步地奔向這邊。

  對於忽然出現的她,我不禁警戒起來。

  因為天華是獨自一人來到我身邊。

  換言之,她並非以「朋友」的身分。

  而是以宙斯的身分──出現在這裡。

  「有什麼事?」

  我也露骨地表現出警戒心,這麼詢問。

  宙斯燦爛地笑了笑。

  「別這麼緊張,先冷靜下來嘛。」

  她這麼說,啪地一聲彈響手指。

  這時,其他人從周圍一帶消失了。

  看來她似乎又讓相位偏移了。

  我被關到與宙斯兩人獨處的空間,不禁咂舌。

  「那麼,有什麼事?」

  「真冷淡呢~」

  對於重複相同問題的我,宙斯露出苦笑。

  「我們先聊聊天嘛~」

  「我拒絕。」

  「別這麼說嘛~你不會想要偶爾跟可愛的妹妹增進感情嗎?」

  「我換個說法吧,跟妳閒聊會讓我很不愉快。」

  「嗚哇~我好受傷。」

  「少撒謊了。」

  我焦躁地咒罵。

  但宙斯依然以若無其事的笑容……

  「你是因為沒能拯救歐西里斯,而遷怒於我?」

  這麼詢問。

  「唔!……」

  我噤口不語。

  被她這麼指謫後,我發現她說中了。

  於是宙斯又發出嗤笑。

  「你真~可愛呢~真是的~」

  踮起腳尖伸手亂摸我的頭。

  「別鬧了!」

  我甩開對方的手,退後一步。

  「咦~讓我多摸一下嘛~」

  「我拒絕。」

  「啊哈!你這種愛逞強的地方也像個沒用的孩子,好可愛。」

  宙斯不懷好意地繼續嗤笑。

  「……」

  我在喉嚨深處壓抑住湧上來的殺意。

  『──她說你愈沒用就愈可愛喔。』

  (不用重覆一遍。我的血管都快氣到裂開了。)

  『──唔嘻嘻嘻。』

  巴羅爾令人火大的嗤笑在腦內迴盪。

  雖然不悅度上升成兩倍,但我勉強忍耐下來。

  「……沒事的話就快滾。」

  「當然是有事才過來的啊~」

  「那就快點講。」

  「那麼~鐺鐺鐺~接下來是天華妹妹的最新情報時間。」

  這傢伙真的很擅長觸怒別人的神經。

  我蹙緊眉頭,聽她說下去。

  「首先是暫時停課的消息~」

  「暫時停課?」

  「嗯,因為昨天實在死了太多人嘛~」

  「……!」

  聽到她宣告我下意識忽略的事實,我僵住身子。

  我明白在無法阻止神冥審判的時候,已經出現了相當大量的犧牲者。

  但是,我還不曉得具體的數字。

  不,是我一直拖著不去確認。

  但是,已經無法逃避了。

  「到昨天為止……死了幾個人?」

  我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詢問。

  這讓宙斯聳了聳肩。

  「大約四分之一。」

  這麼回答。

  一瞬間,我思考著是「什麼的」四分之一,並感到震驚。

  她輕描淡寫所說的……恐怕是「所有島民的」四分之一。

  就算粗略計算,那數字也不只一兩百。

  「……!」

  看到當場站不穩的我,宙斯繼續說:

  「不過,若只是這樣就算啦~但倖存下來的人也變得很麻煩。」

  宙斯聳了聳肩,同時開始說明昨晚起的狀況。

  勉強撐過歐西里斯的神冥審判,倖存下來的學生們,有一半以上無法保持正常狀態。

  陷入恍惚狀態的人。

  精神發生異常的人。

  隨意發狂胡鬧的人。

  出現自殘行為的人。

  就算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的人,似乎也因為好幾次模擬體驗到真正死亡的恐懼,變得無法正常行動。

  「所以就決定隨便找個團體神經衰弱之類的理由,從今天開始暫時停課。」

  「那麼做又能……」

  解決什麼呢?我正想這麼說時。

  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該不會──」

  「當然會用魔法竄改一般學生的記憶嘍。」

  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我咂舌一聲。

  「那種事辦得到嗎?」

  「人界的魔法師辦不到啊~所以應該會由眾神(我)們來進行。」

  「……要把毫無關係的一般學生也捲進來嗎?」

  「咦~怎麼這麼說。把他們捲進來的是歐西里斯,我明明只是在替那女孩搞出來的事情善後耶~」

  「……」

  的確正如她所說。

  比起就這樣置之不理,導致學生們的精神崩潰或許好多了。

  但即使如此,一想到這群神要對人類的頭腦動手腳,我就氣憤難耐。

  「會竄改的記憶只有關於昨晚發生的事情吧?」

  「不是喔~」

  宙斯搖了搖頭。

  「因為只是把死掉的人當作不存在過的話,記憶會前後不一致。應該會竄改他們來到這座島嶼後的大部分記憶吧。」

  「……」

  我咬緊牙。

  「一臉厭惡的表情呢。」

  「這還用說。」

  「但這是為了一般學生好喔。」

  宙斯可愛地微微歪了頭。

  「因為,要是鬧成大騷動,影響到神話代理戰爭的營運,就得將島上的人類全部殺光了嘛。」

  「……你們這些混帳!」

  宙斯理所當然似的宣告,讓我用力握緊拳頭。

  沒錯。

  對他們而言,人類根本是塵土。

  若是礙事,就像垃圾一樣排除。

  這個選項理所當然地存在。

  「……我知道了。」

  「很好~乖孩子~乖孩子~」

  宙斯又想伸手摸我的頭,所以我別過臉閃躲。

  「唔~」

  宙斯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

  但她立刻又露出笑容,繼續說:

  「我們不會竄改神格適合者的記憶,所以不要隨便跟一般學生提起昨晚的事情喔。」

  「……」

  「附帶一提,竄改記憶的行動在一天內就會結束,但事務性的處理和湮滅物理證據會交給聖餐管理機構(Eucharistia)去辦,所以會暫時停課到下星期一。這段期間神話代理戰爭也會暫時停戰。」

  三天的暫時停課與暫時停戰。

  也就是說在一切處理完畢之前,神格適合者們也別擅自行動嗎?

  「啊,附帶一提,原本應該是由各神話勢力的使者來通知停戰消息,所以凱爾特派遣的使者前來時,你要高明地裝作不知道喔。」

  『──嘖!會有魯格派遣的使者過來嗎?』

  巴羅爾厭惡地嘀咕。

  這傢伙在凱爾特神話勢力內,也是遭到排擠的人。

  就算聽到最高神魯格派遣的使者會來,應該也只會感到厭惡吧。

  「還有,偷偷告訴你一個祕密──」

  宙斯朝我的耳邊踮起腳尖。

  「我通知所有神話關於停戰的事情時,只有瑪雅.阿茲特克神話勢力沒有任何回應。」

  小聲地對我耳語。

  「這是怎麼回事?」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原因。」

  是叫我自己思考嗎?

  看來宙斯似乎是為了傳達這件事,專程來到這裡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是否有助益,但是我暫且記住這件事。

  「話說完了嗎?」

  「嗯。」

  宙斯點點頭,再次彈響手指。

  接著相位的偏移修正回來,周圍又冒出其他人的氣息。

  「那麼,雖然只有三天休假,但你就好好地治癒疲勞吧。」

  「沒道理要妳替我操心。」

  「咦~虧人家這麼擔心你~」

  宙斯呵呵笑著。

  「不然再和大家一起去玩吧,掰掰~」

  宙斯揮揮手,跟前來時一樣小跑步著消失了。

  「……」

  等到看不見她的背影後,我才總算邁出步伐。

  『──停戰嗎?也好,畢竟雷火你們的傷也很深,得救啦。』

  巴羅爾這麼向我搭話,但我無視他。

  就如同這傢伙所說,雖然也有好處,但一想到停戰的內情,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來到醫院外面時,夕陽早已經準備西沉。

  「……」

  我一言不發地走在染成暗紅色的歸途上。

  我感覺到思考變得遲鈍。

  應該思考的事情明明堆積如山,後悔卻阻擾著思考。

  必須找個地方轉換心情才行。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巴羅爾。」

  我忽然注意到眼前站著一名少女。

  抬起頭後,冰冷的視線刺向我。

  我感受到異樣的敵意。

  先不提這個──她說「巴羅爾」?

  (喂,這傢伙是……)

  『──嗯,八成是凱爾特神話派來通知那個停戰消息的使者吧。』

  這麼說來,周圍不知不覺間沒了人影。

  大概是眼前的少女使用了驅散人的魔法吧。

  「妳是……」

  「阿麗安蘿德。」

  借用少女身體的神這麼回答我的問題。

  ──阿麗安蘿德。

  主要是在英國的威爾斯地區受到信仰的女神。

  名字的意思是銀色車輪。

  銀色車輪也被說是支配「命運」和「時間」的象徵,但主要被認為是「月亮」的象徵,她大多被當成月之女神看待。

  『──小心點啊,別看她一臉冷靜,意外是個粗暴的女人。』

  (……對方應該認為我是巴羅爾吧。)

  原本神格適合者的人格會被神格取代。

  因此我保有身為神仙雷火的人格這件事,倘若穿幫會很不妙。

  「巴羅爾,從今天開始的三天期間,神話代理戰爭會暫時停戰。」

  「……」

  「聽說是不知哪來的蠢蛋大鬧一場,然後失敗了呢。」

  「……」

  「我還以為那個蠢蛋一定是你,但看來似乎不是呢。」

  「……」

  「巴羅爾,你怎麼悶不吭聲?」

  沒辦法用沉默敷衍過去嗎?

  她要是能趕緊把事情交代完就打道回府的話,就省事多了。

  但阿麗安蘿德用險峻的眼神看向我。

  雖然陷入一種必須講點什麼才行的氣氛……但我沒自信能以巴羅爾的風格說話。

  『──嘖!真沒辦法。本大爺來回答她的問題,你就接著講出來吧。』

  巴羅爾一邊咂舌,一邊對我說。

  的確,那樣比較能確實騙過對方吧。

  我集中精神聆聽巴羅爾的話。

  「『唔嘻嘻嘻,沒什麼~本大爺只是在想妳也變成了挺乳臭未乾的小鬼呢。』」

  「!」

  聽到我──應該說巴羅爾──的話,阿麗安蘿德的臉因憤怒而染紅。

  不過,即使試著重新把話講出口,這傢伙的用字遣詞還是一樣下流到極點啊。

  「乳臭未乾是這個容器的問題!跟我沒有關係!」

  「『說的也是啊。妳雖然以處女神自居,實際上卻跟大哥──』」

  「你敢再說下去,我就宰了你!」

  阿麗安蘿德怒吼出聲,打斷我們的話。

  (喂,你明明警告我說她的性情粗暴,幹嘛還這樣刺激她?)

  『──唔嘻嘻嘻,抱歉啊。要是用本大爺的風格來回答,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這樣。』

  雖然感覺到目前為止,他完全沒有回答到阿麗安蘿德的問題……

  但這樣似乎也成功轉移了對方的焦點。

  她似乎完全把我當成了巴羅爾,就這麼開始繼續剛才的話題。

  「所以?互相廝殺還順利嗎?」

  「『嗯,還可以啦。』」

  「喔,這樣啊。」

  對於還順利的回答,阿麗安蘿德嘆了口氣。

  「真遺憾──你要是趕快死掉就好了。」

  她是認真的。

  阿麗安蘿德認真地這麼說了。

  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當真感到遺憾。

  「……」

  雖然我曾聽說巴羅爾幾乎是以甩掉麻煩的形式,被迫參加神話代理戰爭。

  但沒想到他們認為巴羅爾的死亡比贏得戰爭更重要……

  『──雷火,你稍微靠近阿麗安蘿德。』

  (……?)

  我照他說的靠近阿麗安蘿德。

  「怎麼?有什麼怨言嗎?」

  阿麗安蘿德瞇起雙眼,輕輕攤開右手。

  她的手心冒出小小的火焰。

  阿麗安蘿德是精通魔法的女神,甚至被譽為「魔法編織者」。

  要是輕舉妄動,大概無法全身而退吧。

  但是。

  『──好,一把抓住那傢伙的胸部吧。』

  (你傻了嗎!)

  我不禁發飆。

  『──別說這麼多,動手就對了。』

  (雖然我非常想拒絕到底……)

  『──唔嘻嘻嘻,就算你不願意,除了徹底扮演成本大爺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突破這裡了吧。』

  雖說是為了騙過敵人,但這實在糟糕透了。

  但我沒什麼時間迷惘。

  可惡!

  「唔!」

  我決定拋棄理性。

  使勁地一把抓住阿麗安蘿德的胸部。

  「『喔~就算乳臭未乾,咪咪還是很柔軟呢!』」

  然後被迫說出自己史上最沒大腦的台詞。

  不管了,隨他去吧!

  「嗯──什!」

  阿麗安蘿德震驚不已,柳眉倒豎。

  下個瞬間,她製造出來的火焰襲向我,企圖把我燒盡。

  「!」

  我立刻解除肉體的限制,離開原地。

  火焰舔遍地面,融化了一半的道路。

  「你這垃圾!性騷擾魔神!去死!」

  我覺得她說的真是一點沒錯。

  阿麗安蘿德情緒化地持續痛罵了巴羅爾好一陣子。

  沒多久後她似乎也累了,大大嘆了口氣。

  「夠了。該傳達的事情已經傳達了,我要回去了。」

  「『唔嘻嘻嘻,喔~這樣啊。』」

  這邊一笑,阿麗安蘿德又狠狠地瞪向我。

  「你該不會以為只要能在這場戰爭中贏到最後,就可以獲得周圍的認同了吧?」

  「『怎麼可能。』」

  「你沒會錯意真是太好了──就算你萬一在這場戰爭中倖存下來,常青之國(提爾納諾)也沒有你的棲身之處。」

  阿麗安蘿德丟下這句台詞後消失了。

  眼前的危機暫時過去了,不過。

  「那個女神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容器啊……」

  『──那只是為了聯絡,暫時借用一下身體吧。短時間的話,靈魂與靈魂的黏合也很淺,隨便找個地方丟棄就結束了。』

  「這樣啊。」

  若是那樣,暫且可以放心了。

  被當成容器的少女醒來後,也會回到宿舍吧。

  「話說回來,被搞得莫名地累啊。」

  我也早點回宿舍休息吧。

  2

  夜晚。南宿舍。

  我躺在房間的床舖上,仰望著天花板。

  從今天開始的三天期間,神話代理戰爭會停戰。

  我告訴瑪麗亞在這段期間內,沒什麼事的話可以不用到我房間集合。

  因此,今晚這個房間裡只有我一人。

  這時間正適合用來想事情。

  「你覺得殺了歐西里斯的神是何方神聖?」

  『──啊?』

  對於我的問題,巴羅爾回以疑惑的聲音。

  「這是難得的停戰期間。最好先針對今後的敵人設想對策。」

  『──先別管那些,隨便找個女人支配來享樂一下吧。』

  「去死。」

  巴羅爾還是一樣死性不改,我不禁嘆氣。

  我無視他的胡說八道,繼續說下去。

  「雖然還不清楚那個敵人擊敗歐西里斯的力量,但至少可以肯定他擁有關於風的權能。」

  『──這麼說來,他逃走時用了風呢。』

  「風、暴風,或是暴風雨。擁有這種權能的神,大多也同時掌管破壞和戰爭。」

  畢竟在遠古時代,暴風雨正是破壞的象徵。

  瘋狂肆虐的風會奪走人們生活的一切,什麼也不留。

  因此人們才尊崇破壞之神,試圖讓祂平靜下來。

  這種信仰隨處可見。

  所以無法成為鎖定敵人真面目的線索。

  『──還不曉得底細的神話,剩下希臘、印度與瑪雅.阿茲特克是嗎?』

  「沒錯。」

  巴羅爾是凱爾特神話。

  芙蕾雅是北歐神話。

  須佐之男是日本神話。

  歐西里斯是埃及神話。

  到這邊為止是已經確定的。

  換言之,那個敵人是剩餘三大神話中的神,不過。

  「希臘應該可以從候補中剔除吧。」

  『──為什麼?』

  「希臘的神格適合者沒有殺害歐西里斯的理由。」

  那時我已經支配了歐西里斯。

  打算把我當成棋子搾乾的宙斯,如果命令身為自己部下的希臘神格適合者殺害歐西里斯,幾乎沒有好處。

  而且希臘的神格適合者是弓箭手。

  就算宙斯命令祂殺害歐西里斯,祂也應該會跟阿米特那時一樣,選擇從遠距離射殺。

  從以上兩個理由來看,希臘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

  『──那就剩下其他兩個嗎?』

  「可以這麼說。」

  印度與瑪雅.阿茲特克。

  其中一方是殺了歐西里斯的勢力。

  不過,就如我剛才所說,只知道對方擁有風的權能的話,線索太少了。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從其他角度思考。

  比方說。

  「倘若能知道雷昂身上寄宿著哪個勢力的神,就能自然推論出剩餘的敵方勢力。」

  雷昂因為有順行性失憶症,不記得自己身上寄宿著哪個神。

  但到目前為止,已經看過他的幾種力量。

  若是現在,說不定能比之前更接近其真面目。

  這時,巴羅爾又讓人不快地嗤笑著。

  『──怎麼,你總算能設法斃了那個小鬼嗎?』

  「不是。」

  我立刻否定。

  「這終究只是為了推論出殺害歐西里斯的敵人真面目。」

  『──唔嘻嘻嘻。」

  聽到我的回答,巴羅爾又發出嗤笑。

  ……算了。

  也沒必要認真地駁倒這傢伙。

  「首先,關於雷昂可以察覺到敵人,或懷有惡意者的能力。」

  好幾次找出歐西里斯所在處的能力。

  倘若沒有那個能力,我們早就束手無策地被殺光了。

  「從察覺惡意這個特性來看,擁有這種權能的神應該可以認為是屬於『善神』的神。」

  『──善啊。這能成為線索嗎?』

  「可以,足夠了。」

  神話中雖然有眾多神祇,但很少被區分為善惡。

  大多分為舊神與新神。

  被毀滅的一方與毀滅他人的一方。

  大部分是分類成這兩種。

  但是,也存在著例外。

  「在眾多神話中,印度神話有提到善良的提婆神族與邪惡的阿修羅神族對抗,是明確地分出善惡的神話。」

  『──也就是說?』

  「雷昂十之八九是寄宿著印度神話的神。」

  雖然具體來說不曉得是哪個神,但恐怕是──

  「……」

  ──剛才巴羅爾說的話讓我有些在意。

  我沒有要跟雷昂敵對的意思。

  所以也沒必要現在立刻去摸索寄宿於他體內的神的真面目。

  這樣的思考與感情讓我不再繼續思索下去。

  『──那麼,那個風之神是瑪雅.阿茲特克神話的神(傢伙)嗎?』

  巴羅爾似乎也不打算再次提起這點,繼續進展話題。

  「可以這麼認為吧。」

  我點頭同意。

  「瑪雅.阿茲特克神話的風之神──歸納出這結果的話,也能推論出敵人的真面目。」

  『──真有你的。』

  巴羅爾咧嘴笑的氣息傳遞過來。

  『──那麼,敵人是什麼神?』

  「噢,敵人是──」

  就在我打算說下去的時候。

  喀嚓──

  傳來房門鎖被靜悄悄打開的聲響。

  除了我以外,擁有這房間鑰匙的只有一個人。

  (是夏洛學姊嗎?)

  『──應該是吧?』

  (但北歐神話應該也有派人到她那邊勸告暫時停戰吧?)

  就在我們正感到疑惑時。

  「雷火學弟,晚安。」

  不出所料,夏洛學姊在客廳探出頭來。

  「咦,瑪麗亞學妹和淚淚學妹呢?」

  房間裡只有我在,讓夏洛學姊有些驚訝。

  「到下星期一為止,神話代理戰爭暫時停戰。」

  「咦!是這樣嗎?」

  看來她似乎不曉得停戰的事情。

  「北歐神話沒有派遣通知停戰的使者來嗎?」

  「沒有啊。」

  「?」

  我思考著這是怎麼回事,立刻知道了原因。

  「停戰的使者大概只有通知淚淚(芙蕾雅)就回去了吧。然後淚淚可能忘了告知夏洛學姊這件事。」

  以淚淚的情況來說,也很有可能單純是覺得轉達很麻煩。

  「呃,那麼大家今天不會集合了嗎?」

  「可以這麼說呢。因為瑪麗亞那邊我有先告知她了。」

  「這樣啊……」

  夏洛學姊一臉遺憾地垂下眉尾。

  她無所適從似的游移著視線,似乎在猶豫是否該打道回府。

  「……要喝杯茶再走嗎?」

  「嗯……好!」

  「那麼,請學姊坐著等一下。」

  我走到廚房,準備泡奶茶。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因為學校也停課了,從現在起的三天內什麼也不會發生呢。」

  夏洛學姊坐在擺有桌子的地毯上,同時茫然地喃喃自語。

  「雷火學弟有聽說戰爭為什麼會停戰嗎?」

  「……」

  「雷火學弟?」

  「那是因為……」

  我猶豫了一會兒後,回答學姊的問題。

  歐西里斯的神冥審判造成許多人死亡。

  為了抑止其影響,眾神會竄改一般學生們的記憶。

  湮滅這些證據需要三天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

  夏洛學姊的表情沉了下來。

  「竄改記憶就表示,大家會忘記已經死掉的同班同學嗎?」

  「恐怕是那樣。」

  我點點頭後,夏洛學姊的表情愈來愈悲傷地黯淡下來。

  我想對她說點什麼……但失敗了。

  我沒有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話。

  我默默地低下頭,咬住嘴唇。

  過沒多久,響起水煮開的聲音,我一言不發地泡著奶茶。

  「請用。」

  我將茶杯放到夏洛學姊面前,坐在她對面。

  本來想去拿我自己要喝的罐裝咖啡,但是覺得麻煩就作罷了。

  夏洛學姊緩緩將茶杯湊到嘴邊。

  然後,過了一陣子後。

  「我們要記得喔。」

  「……?」

  「死掉的那些人……雖然難受,但唯獨我們要記得他們喔。只要我們沒有忘記,他們就不會變成沒存在過吧?」

  神進行的記憶竄改,會將死掉的學生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徹底忘卻與消除存在是同義的。

  那比死亡更加沉重。

  因為甚至會無法再次想起那個人。

  正因如此,夏洛學姊才會說要記得他們吧。

  「好……」

  我小聲地點頭同意。

  稍微隔了一會兒。

  夏洛學姊忽然抬起頭看我。

  「雷火學弟。」

  「什麼事?」

  我答道。

  冷靜地。

  普通地。

  彷彿沒事一般。

  但是。

  「你還好嗎?」

  學姊擔心地這麼詢問。

  我的心臟稍微停住了。

  「什麼還好?」

  我這麼反問。

  講話速度快了起來。

  動搖反映在聲音上。

  「呃……那個──」

  我僵硬的聲音讓夏洛學姊慌張起來。

  讓她感到害怕了。

  我是傻瓜嗎?

  我在做很愚蠢的事。

  她也是單純被捲進來的一般人。

  並不像我一樣累積了訓練。

  我卻因為自己的態度讓她感到害怕。

  湧現一股輕微的自我厭惡。

  「那個……」

  夏洛學姊依然支支吾吾。

  就在我試圖打圓場時。

  「……」

  學姊忽然站起來。

  然後她繞過桌子,在我旁邊坐下。

  她的眼神逼近到極近距離。

  「因為雷火學弟看來很難受。」

  「……!」

  「所以……我在想你要不要緊?」

  「……」

  我勉強忍住不禁想移開視線的衝動。

  必須回答些什麼才行。

  以免將我的動搖傳達給她。

  以免讓她感到畏懼。

  以免讓她驚慌失措。

  不能讓她看見我軟弱的一面。

  所以。

  「我覺得雷火學弟很厲害喔。」

  「……」

  「你救了我,保護我。是個厲害、強大又帥氣的男孩子。」

  「……」

  「可是,就算厲害、強大又帥氣,難受的時候還是可以說出來喔。」

  「……我──」

  我。

  不厲害,不強大,也不帥氣。

  我沒能保護艾蜜莉。

  害死了許多學生。

  最嚴重侵蝕我內心的,是歐西里斯的那個特別審問。

  在幻覺中,我被宙斯殺害了好幾次。

  根本無法對抗祂。

  連一公釐的勝算都找不出來。

  伸手探向歷時十年的悲願,卻像是搆不到邊的絕望。

  今天也是,結果只能對宙斯言聽計從。

  我至今仍然只是被神玩弄於手掌心的小丑。

  這樣的我……我……

  真的能拯救妹妹,還是某人嗎?

  這個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盤旋。

  我差點將這種痛苦化為聲音發洩出來。

  「……」

  我在說出口前又忍住。

  倘若在此刻吐露出自己的軟弱。

  我會輸給我的軟弱。

  那樣是不行的。

  我用力咬緊牙關,低下頭。

  「啊……」

  夏洛學姊感到為難的聲音傳來。

  我甚至沒有餘力做出回應。

  這時。

  忽然有柔軟的東西包裹住頭部。

  「……!」

  我慢了一拍,才發現是夏洛學姊抱住了我的頭。

  我因為太過驚訝而全身僵硬……不久後發現──

  好溫暖。

  臉頰和額頭感受到她的體溫,思考力逐漸被剝奪。

  簡直就像她緩和了我的苦惱一般。

  夏洛學姊什麼也沒有說。

  她不會硬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

  只是溫柔地包容我。

  包容軟弱、愚昧又沒出息的我。

  「雷火學弟,我呢──」

  「……?」

  「雖然無法像布倫希爾德小姐那樣戰鬥,但我一直很希望能幫上雷火學弟喔。」

  「……」

  「所以說,如果有我能辦到的事情,隨時都歡迎跟我說喲。」

  「…………」

  我無法回答夏洛學姊的這番話。

  相對的,我只是微微點頭,連她都不會察覺。

  『──唔嘻嘻嘻,你就像個小鬼呢,雷火。』

  (少囉唆……閉嘴。)

  『──哈,瞧你現在被夏洛妹妹哄著的德行,說那什麼話。』

  巴羅爾更不客氣地咯咯笑著。

  『──話說你被安慰的方式太孩子氣啦。至少來個更成熟的被安慰方式如何?』

  (什麼?)

  『──要這樣啊。』

  這時,巴羅爾讓左眼的魔眼發動。

  『──噯,夏洛妹妹,我們乾脆一起脫個精光,在床上安慰本大爺們吧。』

  「喂!」

  我大吼出聲,但為時已晚。

  夏洛學姊的身體離開我。

  之後開始將制服的釦子一個個解開。

  「夏洛學姊!」

  「雷火學弟……」

  學姊雖然有回應,卻不肯停止脫掉衣服。

  細繩被解開,裙子掉到地板上。

  「!」

  我大吃一驚,忍不住將手覆在雙眼上。

  我知道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這時,夏洛學姊靠上我的胸膛。

  「雷火學弟也……脫掉吧。」

  夏洛學姊這麼說,甚至開始脫我的制服。

  「!」

  她是被迫服從巴羅爾的命令。

  再這樣下去,她會按照那傢伙的命令,像娼妓一般「安慰」我。

  「夏洛學姊,請妳住手!」

  「!」

  我抓住學姊的手臂時,因為用力過猛,使她失去平衡。

  我就這樣推倒她,倒在床上。

  我的身體覆蓋在她上方。

  「雷火學弟……」

  漲紅的臉頰。

  有些急促的氣息。

  裸露出來的肩膀與後頸。

  被白色胸罩包裹住的豐滿雙峰。

  夏洛學姊濕潤的眼眸仰望著我。

  「……可以喔。」

  「……!」

  她溫柔卻淫蕩的細小聲音撼動我的耳膜。

  光是這樣,耳朵彷彿就要融化了,全身反而僵硬起來。

  我吞了口口水。

  感受到心臟急速跳動著。

  她鮮紅的嘴唇映入我的眼中。

  感覺那豔麗的光輝擁有無與倫比的魅力。

  「!」

  理性抑制住有一瞬間差點壓在學姊身上的自己。

  蠢蛋……不能會錯意。

  我放鬆力量,抬起身體。

  「抱歉,剛才那是巴羅爾在胡鬧。」

  「啊……這……這樣子啊。」

  我告知事實並道歉後,夏洛學姊跟剛才不同意義地漲紅了臉。

  她急忙站起身,開始整理衣衫不整的服裝。

  將掉在地板上的裙子也穿起來後,她一臉尷尬地輕笑了笑。

  「那……那麼今天好像沒什麼事,我也回房間嘍。」

  「好,學姊再見。」

  「再見,雷火學弟。」

  夏洛學姊簡短地留下道別話語後,匆忙地離開房間。

  我目送她的背影……總算嘆了口沉重的氣。

  我從背後倒向床上,用手臂遮住房間的燈光。

  『──嘖!你這個沒骨氣又沒卵蛋的傢伙。』

  「我真的宰了你喔,混帳魔神。」

  語調不禁變得粗暴。

  精神狀態殘破不堪。

  要是在這時被敵人襲擊,應該不堪一擊吧。

  「不准再讓夏洛學姊做那種事。」

  『──唔嘻嘻嘻,你在說什麼啊?』

  「?」

  『──她一開始只是在服從本大爺的命令沒錯,但最後的那個是夏洛妹妹的意志喔。』

  「啥?」

  『──因為你在途中將本大爺的命令作廢了啊。』

  「……!……!?」

  我在途中命令了夏洛學姊「請妳住手」。

  換言之,那之後的話是……?

  一股甜美的香氣忽然搔動鼻間。

  是剛才推倒夏洛學姊時,她留下來的香氣。

  一意識到這點,我全身的汗毛直豎,汗流不止。

  『──你錯過了揮別處男的機會呢。』

  「閉嘴!」

  我這麼怒吼,但頭腦裡混亂不已。

  我放棄思考,打算就這樣入睡,但夏洛學姊的聲音和動作不斷重複播放,讓我苦惱得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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