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滅的腳步聲
第三章 破滅的腳步聲
1
星期天。最後的停戰日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這當然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為了迎接從星期一開始的戰爭,我致力於休養身體。
星期一。
「早啊。」
我到學園上學,和往常一樣與同學打招呼,坐到座位上。
整齊排列的課桌。
班會前的喧鬧。
同班同學們的對話。
乍看之下,教室的樣子跟暫時停課前絲毫沒變。
但是……不一樣。
比停課前減少許多的課桌數量。
因為人變少,跟著變廣闊的教室。
絲毫沒有提到這件事,笑著閒聊休假期間做了什麼的同班同學們。
雖然我已經慘痛地體會到,但大家果然什麼都不記得。
明明光是這間教室就少了十個學生。
卻只有五個人察覺到這件事。
我、淚淚、瑪麗亞……還有天華(宙斯)與姬子(須佐之男)。
瑪麗亞也曾一度遭到眾神操作記憶,但之後由我補足她被竄改的記憶。
在補足她記憶的過程中,也得知了眾神操作記憶的內容。
主要被消除的是神冥審判那晚的記憶,以及關於死者的所有記憶。
死掉的學生被當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至於死去教師負責的科目,則被改成「是其他人負責」。
確認我與瑪麗亞的記憶有哪裡不一致的結果,發現負責各科目的教師有一半都不同。
而且課桌椅的數量和點名簿也完全更新,學號也從一號重新分配。
這些措施也是為了消除與遭到竄改之記憶的矛盾吧。
還能發現幾個其他細微的變化。
祂們考慮到真是周到啊。
倘若我沒有原本的記憶,應該也會認為這間教室「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且深信不疑吧。
「好~久等啦~」
過沒多久,班導匣之木老師出現在教室。
以一如往常的慵懶模樣與態度。
跟之前絲毫沒變。
……那傢伙記得死掉的學生們嗎?
宙斯說會讓聖餐管理機構協助湮滅物理證據。
要變更和整理名簿,需要遭到眾神竄改前的記憶。
換言之,協助這次隱蔽行為的聖餐管理機構職員……可能不是所有人,但有部分職員沒有遭到操作記憶的可能性很高。
匣之木龍斗是否在那部分的職員當中呢?
從目前觀察到的態度來看還不清楚。
但是,假如他記得所有事情。
儘管如此,還是擺出跟以往一樣的態度。
那他並不正常。
已經瘋了。
「……」
我闔上眼皮,讓心情平靜下來。
剛才那些只是妄想。
實際上應該有職員並未喪失記憶,但那未必是匣之木老師。
而且特地去確認這點也沒有好處,風險也很高。
所以思考這件事毫無意義。
「那麼,今天的班會就到這邊~」
匣之木老師這麼說,結束班會。
這時──感覺他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了這邊。
「……?」
班導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可能純粹是我多心,但總覺得有點在意。
這時,隔壁座位的瑪麗亞忽然站起身。
「雷火同學,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有話想說?現在嗎?」
「是的。還有可以的話,淚淚同學也一起來。」
「嗯~我~?」
瑪麗亞不只是找我,也找了淚淚。
這些成員……
我理解到她的意圖。
「也要叫夏洛學姊嗎?」
「不,總之先我們三人就好。」
「我知道了。」
這時國崎注意到我們的對話。
「奇怪?你們三人要去哪兒啊?」
「有點事情,是祕密。」
「咦~那什麼啊~也讓我加入嘛。」
國崎一臉不滿地彎下嘴角。
「都說了是祕密吧。用不著擔心,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我想起國崎星期六跟我說的話,這麼補充道。
「是喔~好吧,這樣啊。」
國崎雖然還是一臉不滿,但原本要站起來的他坐了回去。
「……」
天華似乎察覺到這些成員的意義,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在兩人的視線目送下離開教室,移動到沒有人煙的地方。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瑪麗亞?」
「學園正在發生異常變化。」
我直截了當地發問,瑪麗亞也簡潔地從結論說起。
「異常變化?」
「是的。正確來說,是在學園的地底下──這裡累積著異常大量的魔力。」
「累積著魔力……?」
聽到這件事,我理解到瑪麗亞找淚淚來的理由。
淚淚(芙蕾雅)是卓越的魔法神。
既然事情是關於魔力的異常狀況,向她徵詢意見十分合理。
「淚淚也有感受到瑪麗亞說的魔力異常嗎?」
「算是吧。畢竟從早上就覺得空氣很緊張。」
淚淚慵懶地點頭。
「該怎麼說呢~……歐西里斯不是把這座島冥界化了嗎?感覺像因為那個儀式的影響,充滿整座島嶼的魔力都集中在一個點上。」
「歐西里斯的……」
我撥弄瀏海,陷入沉思。
歐西里斯已經遭到無力化。
她的神冥審判在所有島民滅亡前破除了。
但就某種意義來說,那也表示神冥審判這個儀式本身以半吊子的狀態結束了。
假設因為這樣,原本應該在神冥審判中消耗的魔力殘留在島內的話。
有人想利用那些魔力,做些什麼?
思考到這邊,我歸納出一個結論。
「雖然不清楚意圖,但可能這麼做的嫌疑犯只有一尊。」
「是誰?」
「把歐西里斯的心臟挖出來的那個神格適合者。」
我回答淚淚的問題。
「雖然只是推論,但那傢伙的真面目應該是瑪雅.阿茲特克神話的神。而且在瑪雅.阿茲特克文明中,心臟擁有重要的意義。」
瑪雅.阿茲特克文明十分盛行大規模的活祭品儀式。
他們認為西沉的太陽要再度升起,需要活祭品,據說每天都會舉行儀式。
尤其心臟是獻給太陽的重要物品,也是淨化夜晚邪惡的神聖之物。
「那傢伙說不定在挖出歐西里斯心臟的同時,從中搶走了她擁有的魔力,或是神冥審判本身的權限。」
「那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淚淚這麼插嘴。
「當然也可能不是這樣。但那傢伙最有可能是犯人,而且最危險。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先採取對策。」
「但對方為什麼要把那些魔力聚集在島嶼中心──學園裡呢?」
「這點的確很不可思議呢。這樣簡直就像叫我們快點注意到一樣。」
淚淚也對瑪麗亞的意見表示同意。
關於這點,我也需要思考一段時間,不過。
「或者,敵人是把這間學園當作神殿也說不定。」
以前的活祭品儀式是在神殿的最上層舉行。
「這座學園蓋在島上最高的地方。無論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打算做什麼,這裡都是最適合他目的的場所吧。」
「原來如此啊。」
「應該就如你所說。」
淚淚與瑪麗亞也同意。
(巴羅爾,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擁有知識的人是你,這方面的判斷就交給你啦。』
巴羅爾難得說出謙虛的話,沒有再多說什麼。
總之意見是統一起來了。
那麼,重點在於要具體做些什麼。
「姑且不論對方的意圖,他會引發事件的地方肯定是學園(這裡)。」
雖然上次讓他跑掉了,但這次一定不會放過他。
下次一定要擊斃他。
「今晚要集結所有人的力量,對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發動奇襲。」
2
我──櫛鉈撫子在那天放學後,也來到一年級生的教室接妹妹姬子。
「姬子。」
我對趴在桌上睡覺的妹妹說。
「嗯……早啊,撫子。」
姬子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抬頭仰望我。
「什麼早啊,妳又打瞌睡了。」
真擔心這孩子有沒有好好聽課。
我明明在生氣,姬子卻依然睡眼惺忪。
「就算妳這麼說,想睡的時候就是想睡啊。」
毫無愧疚之意地這麼回答。
「真是的……」
我放棄繼續生氣下去。
然後將視線移到附近的神仙學弟身上。
「神仙學弟,姬子上課時也在睡嗎?」
「呃……」
他一臉為難地含糊其詞。
那表情已經充分構成答案,我嘆了口氣。
「姬子真是的。」
「呼~……」
回神一看,她又在睡覺。
她真的是……自從回來之後,就徹底變成了不良少女。
「櫛鉈學姊。」
「什麼事?」
聽到神仙學弟向我搭話,我將視線移回他身上。
「怎麼了嗎?」
「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壓低聲音。
「最近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奇怪的事情……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不禁瞥了姬子一眼。
……奇怪的事情說也說不完。
姬子的語調。
姬子的性格。
從那次學生連續失蹤事件平安歸來後,姬子完全變了個人。
簡直就像……內在與什麼人交換了一樣。
「……唔……」
一瞬間,我身體顫抖了一下,「再次」放棄繼續思考下去。
因為……姬子其實並非沒事之類的。
我不願去想這種事。
所以今後我也不會去想這些。
因為姬子就在這裡。
語調和性格不同是瑣碎的小事。
只要她在我身邊,願意陪伴著我,我不會奢求更多。
「不知道……我沒想到任何事。」
「這樣啊……」
聽到我的回答,神仙學弟稍微低下頭。
他似乎想問更多事,但我不想再被問下去了。
「對不起,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這麼說,強硬地叫醒又開始睡覺的姬子。
「好了,姬子。我們回家吧。」
「嗯嗯~但我很想睡耶。」
「妳不快點起來的話,晚餐就沒妳的份嘍。」
「……!我知道了,知道了。」
姬子一臉無奈地回答,打了個呵欠。
然後她隨便拿起書包,朝神仙學弟揚起嘴角。
「再見啦,雷火。」
「……嗯。」
姬子的話讓神仙學弟稍微蹙起眉頭。
「……?」
感覺是一般的招呼啊,他怎麼了呢?
就在我感到疑惑時,姬子快步地走掉了。
「啊,等等我,姬子!那麼神仙學弟,明天見。」
「好。」
「啊,真是的,給我等一下,姬子!」
姬子不斷向前走去,所以我不等神仙學弟回應就小跑步地離開教室。
姬子已經走到好幾公尺的前方。
她以前絕對不會丟下我先走的。
妹妹明明總是跟在我背後……
「……!」
我甩掉閃過腦海裡的想法,急忙追上姬子。
「真是的,叫妳等等我啦。」
「嗯?噢,抱歉抱歉。」
姬子這麼道歉,總算願意配合我的步調走。
「真是的……」
已經不曉得從剛才開始說了第幾次的「真是的」。
就在我氣呼呼時。
「撫子。」
姬子忽然叫我的名字,突然把書包搶過去。
「姬……姬子?」
「今天的書包很重吧?我幫妳拿。」
今天因為課表的關係,書包的確比平常還厚重。
姬子注意到這件事,還說要幫我拿書包。
「可是,這樣會累到姬子吧?」
「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姬子以不像女孩子的語調回答沒問題。
「……真是的,妳的語調要更像個女孩子才行。」
「我不要。」
姬子粗魯地這麼說。
我又說了「真是的」。
但是,我稍微鬆了口氣。
姬子果然還是那個溫柔的姬子。
一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我們稍微採買之後,回到北宿舍。
姬子其實是住在西宿舍,但目前我讓她申請外宿,住在我的房間。
我是因為擔心這孩子又會消失不見才這麼做,但舍監可能差不多要罵人了。
但是,我暫時還不想與姬子分離。
「嗯~……」
我一邊思考再延長申請外宿的方法,一邊將買回來的食材放進房間的冰箱。
這房間的冰箱原本是一人用的小冰箱,所以一放入兩人份的食材,很快就會爆滿。
因為姬子說想吃我親手做的料理,所以做菜並非什麼苦差事。
只不過要繼續這種生活的話,可能差不多該換個新冰箱了。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開始準備做今天的晚餐。
「呼~」
咕嚕~
從後方傳來姬子睡得正香的鼻息聲與她肚子餓得咕嚕叫的聲音。
睡覺,睡覺,吃飯,睡覺。
「簡直就像變回小孩子一樣。」
我呵呵笑著,繼續做菜。
「嗯嗯~」
一到了晚餐時間,姬子會自然醒來。
然後開口第一句話。
「飯呢?」
「是是是,已經做好嘍。」
我解開圍裙的帶子,把料理裝盤後端上餐桌。
「我開動了。」
「好,請用。」
我這麼說後,姬子開始狼吞虎嚥。
我斥責了好幾次,所以她最近總算不會用手抓食物了。
雖然筷子的用法還有些隨便,不過,這倒無所謂。
「姬子,好吃嗎?」
「嗯。」
姬子一邊點頭,同時仍不停地吃著飯。
她的食慾這麼旺盛,要做菜也很辛苦,但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食慾變得比之前旺盛,反倒是好事也說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年一直沒有離開家裡一步,在這座島上重逢時,她的食量變得很小。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
「再來一碗。」
姬子這麼說,將飯碗遞給我。
「好好好。」
我不禁露出笑容,拿著妹妹的飯碗站起來。
沒多久後,晚餐和飯後休息時間也結束。
我們正在泡澡。
「姬子,要好好地連肩膀都泡到。」
「妳這麼說也沒辦法啊,這裡好窄。」
「別抱怨了。」
我在浴缸裡面從後方緊抱住姬子,同時這麼說道。
到了這個年紀還姊妹一起洗澡也很奇怪,但不這麼做的話,姬子立刻就會偷懶不洗澡,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我一開始也是口頭提醒她,但她實在講不聽,我只好動用武力了。
從那之後,我們每天都兩人一起洗澡。
「姊姊大人的胸部頂到我的背了。」
「這樣啊。」
「可以出去了嗎?」
「不行。」
「唔……」
姬子在浴缸裡吹起氣泡。
之後我幫妹妹刷背。
「妳最近長了點肌肉呢。」
「是嗎?」
「之前明明更軟綿綿的。」
我一邊刷洗姬子的上手臂一邊低喃。
「妳討厭這樣的我(本大爺)嗎?」
姬子隔著肩膀轉過頭來,這麼問我。
我猶豫一陣子後,稍微笑了笑。
「沒那回事。這樣反倒很健康,是件好事喔。」
「這樣啊。」
姬子點了點頭。
「那就好。」
感到安心似的這麼低喃。
她是對我回答不討厭一事感到開心嗎?
假如是這樣,我也覺得安心。
「而且姬子的這裡有好好地像個女孩子一樣在成長,所以不要緊喔。」
我開了個小玩笑,從後方將妹妹的胸部往上推擠。
這讓姬子露出有些厭惡的表情。
「我(本大爺)不是很喜歡這個,很礙事。」
「妳嘴巴上這麼說,到時候就會變得比姊姊還大吧?」
「啊!別揉啦。」
我們就這樣互相嬉鬧了一陣子。
之後我也清洗身體,再次跟姬子一起泡在浴缸裡溫暖身體後,離開了浴室。
「姬子,過來。」
「嗯。」
我呼喚姬子,用吹風機幫她吹乾頭髮。
這也是因為如果放著不管,妹妹會讓頭髮自然乾。
所以我才會幫她吹頭髮。
姬子雖然自己不會動手,但也不排斥我這樣照顧她。
「……」
姬子一邊被我吹著頭髮,一邊眺望窗外。
最近一到晚上,姬子經常會眺望外面。
不像白天那樣睡覺,只是一直看著外面。
「……」
看著她的側臉時,我會感到不安。
因為感覺姬子的心思經常放在不是這裡的某處。
像是在對我說她真正追求的東西不在這間房裡。
不在我身邊一樣。
我無能為力,害怕不已。
「好,結束嘍。」
幫她把頭髮也梳理整齊後,我拍拍姬子的背。
之後姬子站起身,換上新的制服。
雖然也有跟我一樣的家居服,但姬子不太想穿那些衣服。
簡直就像在準備隨時能離開房間一樣。
聽到姬子穿上制服的摩擦聲響,我在內心感到畏懼。
回過神時,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對於姬子的一舉手一投足。
感到安心。
感到不安。
總是這樣。
但是,我也不敢直接告訴姬子這件事。
也不敢向神仙學弟他們吐露不安。
姬子平安地回到了我身邊。
我只相信這件事。
緊抓著不放。
祈禱著。
但願。
但願姬子不會再次消失無蹤。
我一直這麼祈禱……但是。
「……我果然無法忍住嗎?」
我忽然聽見姬子小聲地低喃。
「!」
我抬起頭。
姬子正好把杯子放入廚房的水槽。
剛喝水滋潤喉嚨的姬子轉頭看向這邊。
「姊姊大人,我到外面散步一下。」
「咦?妳、妳說外面,在這種時間?」
「只是去散心而已,妳先睡吧。」
「啊,等一下,姬子!」
我連忙叫住她,但姬子不等我。
她就那樣從玄關離開,關上房門。
「……!」
我急忙脫掉家居服,換上制服。
動作不快點的話,姬子就會到外面……
外面。
外面?
「?」
不知為何,思考突然出現雜訊。
這間宿舍的夜間門禁相當嚴格。
當然也禁止在夜間外出。
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想過要在夜晚時間外出。
當然,因為這是宿舍規定,我只是遵守規定罷了。
但這簡直就像……直到剛才為止,我根本忘記外出到宿舍外面這個概念一樣。
有這種奇妙的異樣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種異樣感的關係,還產生奇怪的頭痛。
但是,我根本顧不得什麼頭痛。
因為姬子她又……又不知道打算跑到哪裡去了。
「姬子!」
我離開房間,在走廊上奔跑著。
已經四處都不見姬子的身影。
我急忙走下一樓。
玄關前的入口處也不見人影。
「請問、我妹妹──姬子有沒有經過這裡呢?」
我前往玄關旁的舍監室,語速飛快地詢問。
「妳在說什麼?晚上禁止外出。要是有誰過來,我會叫住她。」
「說的也是呢……」
「妳也別企圖外出喔。」
我被舍監老師趕了回來,無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
姬子沒有從玄關離開。
那麼,她是在我出來時回房間了?
……不對。
她一定是從玄關以外的出口到外面了。
我確認貼在入口處公布欄上的宿舍平面圖。
結果發現餐廳旁邊的走廊有個後門。
我快步前往後門。
我一路慎重地移動,避免被任何人發現,來到後門前。
後門的門沒有上鎖。
姬子果然是走這裡。
在確定這點的同時,我將手放到門把上。
「──!」
這時,一股銳利的刺痛襲向我。
簡直就像被人用荊棘頭冠勒住大腦一樣。
那股疼痛彷彿在責備我打算到宿舍外面這件事。
而且可以感受到,想到外面的慾望逐漸從我內心喪失。
不只如此,這扇門對面就是外面的事實彷彿蒙上了一層霧,茫然地逐漸遺忘。
只要再一下子,就會完全忘記外面的事情。
甚至會不曉得我為何在這裡。
……別開玩笑了!
姬子就在門的對面。
要是呆站在這裡不動,姬子又會跑到其他地方。
這份恐懼推動了我。
我轉動門把,來到外面。
在來到宿舍外面的瞬間,我從頭痛中獲得解脫。
「呼……呼……」
突然從痛苦中獲得解脫,我按住胸口,調整呼吸。
「……」
宿舍外面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
從窗戶看見的夜晚風景。
放眼望去是相同的景色……感覺是這樣。
「……!」
我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顫抖著肩膀。
明明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明明無論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夜晚」。
我為什麼會這麼害怕呢?
但是,我也不能呆站在這裡不動。
妹妹一定在這「夜晚」的某處。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要是把姬子丟到這種「夜晚」世界中。
一定會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我有這種感覺。
「──!」
為了從這種「夜晚」手中奪回妹妹,我卯足全力飛奔而出。
3
晚上,下午九點左右。
我們在學園附近埋伏,以防敵人隨時現身。
「學園內的魔力有變化了。」
「很好。」
聽到淚淚的話,我輕輕點頭。
無論敵人打算做什麼,肯定是要利用收集到的魔力。
倘若對方運用累積起來的魔力,當然會產生反應。
我讓淚淚探索那種反應──看來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在場的是我、淚淚、布倫希爾德與雷昂四人。
我們四人會突襲敵人,使其無力化。
絕對不會讓敵人搞出像神冥審判那時的情況。
這次一定要在敵人動手前擊敗他。
我已經接受瑪麗亞的「祝福」。
我拿出兩把槍,再次轉頭看向三尊神(三人)。
所有人都已經做好戰鬥準備。
「布倫希爾德、雷昂,要上嘍。淚淚就按照計畫行動。」
「是~只要雷火你們把敵人逼入操場,我就發動『Regalia』對吧?」
「沒錯。」
學園有可以替換成英靈宮殿的校舍,符合淚淚使用「Regalia」的條件。
只要用她的英靈軍包圍敵人,應該不至於讓敵人溜掉。
「使用『Regalia』的時機交給妳決定。妳視情況判斷吧。」
「了解。」
淚淚點點頭,從此開始分頭行動。
另一方面,我們一口氣飛越校門,入侵到學園內。
我之前曾在操場與淚淚戰鬥,但這次的目的地是屋頂。
假如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把這間學園當成神殿使用,那個儀式應該會在神殿的最上層──也就是校舍屋頂進行。
我們靜悄悄地破壞門鎖,入侵室內。
之後爬上樓梯,前往屋頂。
在通往屋頂的門前暫且停下腳步。
「敵人大概就在這前方。」
「嗯。」
布倫希爾德握緊劍柄。
「萬一沒有任何人,就暫且躲到校舍裡。之後與芙蕾雅會合,四人一起搜索周遭敵情。」
我確認之後的行動方針。
這時,雷昂說:
「可是,這樣不就稱不上突襲了嗎?」
「很遺憾的,當敵人不在屋頂時,祂很有可能已經發現我們的存在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拿四對一的優勢當盾牌,找出敵人從正面擊敗祂。」
「萬一沒找到呢?」
「沒找到的話就分散聚集在此地的魔力,或是加以利用。最低限度的目標就是阻擾敵人的目的。」
「我知道了。」
雷昂點點頭。
「那麼,雷昂。拜託你了。」
我這麼催促後,雷昂架起彎刀(Scimitar)。
然後咻地一聲,只破壞了門鎖。
接著,我盡可能不發出聲響但迅速地來到屋頂,架起了槍。
我看向正面。
布倫希爾德望向左邊。
雷昂則觀察右邊。
我們分別確認三個方向。
在目睹到敵人的瞬間,應該要打暗號才對。
「……!」
但我的判斷有一瞬間變得遲鈍。
屋頂上有敵人。
不過,跟我設想的敵人身影不同。
「嗨,雷火。真高興能見到你啊。」
敵人──須佐之男這麼說,看似高興地笑了。
「須佐之男……妳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裡的應該是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
為什麼會變成須佐之男?
「我只是來散步罷了。」
對於震驚不已的我,須佐之男很乾脆地這麼回答。
她的語調沒有一絲虛假,說明這場邂逅真的只是巧合。
須佐之男大概是偶然經過這裡……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注意到她接近,暫時從屋頂上躲起來了吧。
而我們不曉得這件事,來到了屋頂。
結果就如各位所見,與須佐之男不期而遇了。
就算說是偶然,運氣也太差了。
『──雷火很不走運呢。』
巴羅爾像在看好戲似的笑著。
但我可笑不出來。
居然偏偏是須佐之男。
這種時候最不想遇到的傢伙……
「能幸運相遇著實令人喜出望外。」
須佐之男欣喜地浮現笑容。
「好,那麼開戰吧。」
不出所料。
須佐之男架起天羽羽斬。
我原本就還沒掌握到攻略稱霸天地神皇劍(天叢雲)的線索。
而且……
對這傢伙的感情還處於動搖不定的狀態。
該把她視為敵人嗎?
還是並非如此?
再加上這種突襲般的狀況,內心搖擺不定。
但她不會等我。
「今天就由我主動出擊吧!」
「──!」
瞬間的反應慢了。
「雷火學弟!」
雷昂上前接住須佐之男的劍擊。
「咕……!」
不過,要比力量雷昂贏不了。
論力量,果然還是須佐之男占上風。
「須佐之男!」
這時布倫希爾德從旁插手,解救雷昂。
須佐之男與他們兩尊(兩人)拉開距離,愉快地笑了。
「哈哈!沒想到一晚能對上兩尊卓越的劍士,我真是走運!」
須佐之男毫不猶豫地同時對付雷昂與布倫希爾德。
就如之前敘述的一般,雷昂的劍像在舞動。
劍舞犀利無比,劍閃連殘像也不會殘留在視網膜上。

另一方面,布倫希爾德的劍技也獲得須佐之男和巴羅爾的認可。
縱使能以蠻力取勝,但面對兩尊技巧高超的劍士,須佐之男的制服眨眼間就染成朱紅色。
就算她避開了致命傷,但從旁也能看出她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但是。
須佐之男的表情充滿歡喜。
即使自己明顯不利,她仍對與強者的戰鬥感到喜悅,露出笑容。
那無庸置疑地是戰鬥狂的面貌。
「……!」
我咬緊牙關,轉換心情。
即使是出乎意料的狀況,也無暇在戰場上一直迷惘。
縱然沒有準備萬全,敵人也會出現。
既然如此,就必須戰鬥。
『──不過,你要怎麼辦,雷火?』
巴羅爾這麼問。
他也知道我還沒想出對付稱霸天地神皇劍的對策。
他是在這個前提下,詢問我要怎麼辦吧。
(基本上要企圖讓須佐之男無力化。)
『──你說無力化,是要殺了她?』
(不是只有殺害這個手段。)
就在我回答巴羅爾時。
「怎麼,為什麼須佐之男在這裡啊?」
察覺到情況有異的淚淚出現在屋頂。
「來得好,淚淚。」
「雷火,這是什麼情況?」
「我們不幸地撞見了須佐之男。」
「哎呀呀,要怎麼辦呢?」
「不殺她,而是讓她無力化,別讓她受重傷。逼不得已的時候,由我們主動撤退。」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目前局面是四對一。
我們會落敗的可能性很低,只要謹慎地戰鬥就能控制情況。
「千萬別讓她使出稱霸天地神皇劍。淚淚妳從空中牽制她。」
「是~盡量不用弗爾克范格英靈宮殿嗎?」
「雖然基本上是打算不讓她使出那招,但凡事總有萬一。不小心讓那傢伙使出稱霸天地神皇劍時,英靈宮殿會是個不會動的巨大靶子。」
「Regalia」遭到破壞的話,神本身也會受到影響。
淚淚像是想起討厭的回憶一般蹙起眉頭。
「上次也是因為那樣被打敗呢。那麼,我決定不用那招。」
「對了,還有──」
「?」
「瑪雅.阿茲特克(另一名)的神格適合者可能潛藏在某處,也得提防那邊。」
「我知道了。」
淚淚點點頭後,再次飛向上空。
只要她握有制空權,我們的優勢就更穩固。
須佐之男應該也注意到淚淚的存在了吧。
「哈哈!」
但她笑得更大聲。
「真是個麻煩的對手……」
我忍住想嘆氣的情緒。
『──也不用「預見」和「幻象」嗎?』
(既然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可能潛藏在附近,輕易亮出王牌會很危險。)
『──你打算不用魔眼,讓須佐之男無力化?』
(在戰力相差這麼多的狀況下,連這種程度的戰術目標都無法達成才丟臉。)
我知道須佐之男是強大的神格。
但不能因敵人的強大而畏縮,喪失面對狀況的冷靜。
那是膽小鬼的愚昧。
須佐之男的確很強。
但跟我們陷入苦戰的歐西里斯不同,她的強大終究是戰士的力量。
不會玩弄計策。
偏好從正面戰鬥。
也不帶部下。
能力也沒有任何花招。
她只是個力量強大的野獸。
野獸終究是野獸。
不使用我跟淚淚的「Regalia」,來讓須佐之男無力化。
若是我們四人,足以達成這件事。
「──」
既然確定了方針,就不會再困惑。
我控制感情與肉體,成為一個戰鬥機器。
我架起槍,一蹬屋頂的柏油地面。
朝著須佐之男,展開接敵。
「布倫希爾德!把敵人擋在原地!」
「什!」
突然聽到的聲音讓布倫希爾德感到困惑,但她的身體服從命令。
「喝!」
將劍高舉到頭上後揮下。
須佐之男輕易地接住這招攻擊。
這樣就夠了。
我瞄準須佐之男停下腳步的大腿,用槍彈招呼她。
「喔!」
須佐之男彈開布倫希爾德的劍,脫離原地。
「雷昂!把她逼到邊緣!」
「我知道了!」
雷昂迅速地追逐須佐之男,揮出彎刀。
閃避槍彈而姿勢不穩的須佐之男,被雷昂逼著移動到屋頂的邊緣。
「布倫希爾德堵住須佐之男逃往左邊的退路!我堵住右邊。」
「了解!」
「淚淚從上空支援全體!」
「是~」
我指揮全體陣形,自己也展開突擊。
在過去連戰術都尚未確立的時代,連團體戰都是依靠個人判斷與力量的無秩序戰鬥。
那樣無法戰勝壓倒性的強者。
各自擁有職責。
互相輔助失誤。
不間斷地進攻。
以次數取勝。
超越敵人的防禦能力。
這就是數量的優勢,也是戰術。
而且,倘若能徹底發揮這種優勢。
縱然敵人是狂暴之神,我們也沒理由落敗!
「咕!」
須佐之男接住雷昂與布倫希爾德的劍擊,被摔向屋頂的欄杆。
我們包圍她,阻斷退路。
「撤退吧,須佐之男。就算是妳,在這種狀況下也贏不了。」
「……哈哈!」
對於我的勸告,須佐之男揚起了嘴角。
「別說這種不解風情的話,好戲現在才要上場啊。」
「……」
要讓她撤退,果然不可能嗎……
雖然早就知道這傢伙的性格,但我忍不住咂舌。
「那就沒辦法了。我要讓妳暫時動彈不得。」
「你辦得到嗎?」
「妳就請櫛鉈學姊照料妳吧。」
我將槍口對準須佐之男。
這讓那傢伙哈哈大笑。
「給姊姊大人添麻煩很過意不去。」
她低喃。
然後。
須佐之男轟地一聲用身體撞破欄杆,從屋頂上跳下去。
「!」
當然不是自殺。
剛才的行動是為了與我們拉開距離。
也就是說──
「大家快追!別讓她使出稱霸天地神皇劍!」
在我大喊的同時,布倫希爾德與雷昂也從屋頂上跳下。
「嘖!」
我也利用鋼索,一口氣從屋頂降落到地上。
但無論如何都會比其他人慢。
我降落到地上時,須佐之男已經在操場中央。
「將吾神武之證獻予……」
須佐之男用天羽羽斬劈開天空,試圖呼喚天叢雲劍。
但在那之前。
「黃金魔法(Gullveig Tears)。」
從空中射出的黃金劍雨阻礙了須佐之男的行動。
「!」
那傢伙會耗費時間應付黃金魔法。
布倫希爾德他們趁這個空檔追上去。
數量差距在這時也造成影響。
「……」
我稍微貪心起來。
(巴羅爾。)
『──幹嘛?』
(「支配」的條件終究是取決於神格的高低關係,對吧?)
『──是啊,可以無條件地支配低階者,如果是同等或較高階的對象,則需要透過攻略對方的「Regalia」等方法來排定階級。』
(那麼,不能藉由在一般勝負中把敵人打到體無完膚,來決定階級排名嗎?)
『──……』
巴羅爾暫時陷入沉默。
『──天曉得……我沒試過那種方法啊。』
(為什麼?)
『──這還用說,要是把敵人打到體無完膚,到時已經殺掉對方啦。』
(……你真是不可靠。)
『──啥?』
既然是自己的能力,至少要先設想各種狀況,進行實證實驗吧。
雖然很想這麼抱怨,但不考慮意料之外的狀況也是因為神的傲慢嗎?
雖然無法獲得確切的證明……該怎麼做?
要嘗試剛才詢問巴羅爾的策略嗎,還是作罷?
假如要嘗試,有兩個問題。
一個是藉由讓須佐之男認輸,不攻略「Regalia」的「支配」是否真的可行。
另一個是須佐之男究竟會不會認輸。
前者是總之只要試過就知道的問題。
但後者相當困難。
從個人的印象來看,須佐之男是會戰鬥到死的類型。
究竟能讓她受挫屈服嗎?
……得不到答案。
不過,之後還有機會在這麼理想的條件下,再次與須佐之男戰鬥嗎?
雖然四對一的狀況也是如此。
但最重要的是,須佐之男不認為我們這樣很卑鄙。
即使自己這麼不利,她也不會用這個當藉口,死不認輸吧。
當然,要讓她認輸是相當費力的工作。
但並非不可能的目標。
而且,說不定只有這次能嘗試這個假設。
「……」
在腦袋思考的同時,我的手腳機械性地行動。
戰鬥與思考分開。
能這麼從容,也是因為有數量優勢。
更重要的是雷昂的存在。
在近身戰這方面,他與須佐之男平分秋色,甚至更勝一籌。
當然,這是在沒有「Regalia」的前提下,但就算這樣,本領還是十分驚人。
原本雷昂就算單獨一人,也能與須佐之男戰得平分秋色。
現在有我和布倫希爾德支援,再加上芙蕾雅的話,可說是要落敗還比較困難。
「唔啊啊!」
「──!」
須佐之男橫掃的一擊,把布倫希爾德和雷昂一併彈回來。
「嘖!真是驚人的怪力!」
布倫希爾德咂舌。
就算兩人一起上,論單純的蠻力,還是須佐之男略勝一籌嗎?
那又如何?
「別慌張,布倫希爾德。」
「神仙雷火。」
「我們沒有落敗的要素。別慌張,穩紮穩打地進攻吧。」
「哈哈!你還真敢說啊!」
聽到我的話,須佐之男愉快無比地笑著。
真是個麻煩透頂的對手。
我們處於絕對優勢的這點依然不變。
但反過來看,這表示須佐之男儘管處於絕對劣勢,仍一步也不退讓,與我們四人交鋒。
面對她也不該表現得太從容嗎?
無論之後要如何處置須佐之男……
似乎需要更認真地戰鬥啊。
這時。
「哈哈……哈哈!」
須佐之男再度大笑。
她的雙眼閃耀著光芒。
「你的眼裡總算蘊含了殺氣,雷火。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確實感受到你的殺意了。」
「……」
「這樣很好,否則就不有趣了。」
須佐之男以渾身是血的姿態滿足地點頭。
戰鬥正是祂的全部。
若不是這樣,無法在這種場面像那樣笑著。
她用那壯烈模樣戰鬥的光景,甚至讓人感覺到某種美感。
「既然你總算要站上戰場,我也得拿出真本事才行啊。」
「……!」
須佐之男非比尋常的氣息讓我們都警戒起來。
那傢伙也並非傻瓜。她應該很清楚我們不打算讓她使出稱霸天地神皇劍(天叢雲)。
那麼,她是想用其他神器(Artifact)或技能嗎?
是大吼一聲就讓大地乾枯的滅地權能嗎?
還是身為大海支配者的權能呢?
無論如何,我已經網羅所有與須佐之男相關的軼事。
能夠充分應對。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須佐之男親口說了要拿出「真本事」。
假如那傢伙認真戰鬥,且認真落敗。
讓她打從心底承認敗北的可能性或許也並非為零。
值得一試。
「布倫希爾德、雷昂、淚淚,我們要擊敗須佐之男。」
我鼓舞同伴,架起槍。
「喝啊……」
須佐之男吐出彷彿會迸出火花的深邃氣息。
要來了……那傢伙的真本事!
緊繃的空氣即將炸裂──
就在這時候。
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闖入了現場。
「姬子!」
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我們五人一齊停下了動作。
(這聲音是……!)
『──事情又~變麻煩了呢。』
巴羅爾始終很愉快地說道。
我一邊心想不可能,一邊轉過頭去。
此刻正朝這邊飛奔過來的聲音主人──
「櫛鉈學姊……!」
不出所料,是姬子(須佐之男)的姊姊櫛鉈撫子學姊。
4
為何櫛鉈學姊會在這裡……?
這是我首先浮現的疑問。
一般學生無法在晚上到宿舍外面。
正確來說,是無法產生到宿舍外面的想法。
他們被施加了那樣的魔法。
那麼,能考慮到的可能性有兩種。
一種是櫛鉈學姊今天一次也沒回去宿舍。
因為人不在室內的話,施加在宿舍的魔法也沒有意義。
另一個是。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
但櫛鉈學姊可能也是神格適合者。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最妥當的答案,不過。
這麼一來,就表示挖出艾蜜莉心臟的神格適合者是她……
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的確有可能潛藏在周圍。
假如那就是櫛鉈學姊的真面目,她會在這裡也合乎邏輯……
不,還是很奇怪。
如果她是我們的敵人,照理說不會在這時現身。
還是說她是為了讓我們這麼認為,掉以輕心?
「……唔……」
不行,再想下去會陷入思考的泥沼。
既然沒有思考材料,就只能向本人探聽了。
「櫛鉈學姊,妳怎麼會在這裡?」
「神仙學弟,你問為什麼……不,先別管這些,這到底是……」
櫛鉈學姊的視線望向我們拿的劍和槍,還有在空中飛的淚淚。
然後她的視線停留在滿身是血的須佐之男身上。
「姬……姬子!妳……妳那身傷是怎麼回事?」
「……」
須佐之男似乎在猶豫該如何回答,沉默下來。
「總……總之得先包紮……」
「請停在那裡別動。」
我將槍對準試圖奔向這邊的櫛鉈學姊。
「!」
櫛鉈學姊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
「神仙雷火?」
布倫希爾德發出疑問。
看來她似乎沒想到櫛鉈學姊可能是神格適合者。
「……」
雷昂也傳來同樣的視線。
「我之後會解釋。」
我暫且不管兩人責怪的視線,注視著櫛鉈學姊。
但是。
「雷火。」
須佐之男的聲音。
蘊含著平靜的怒氣。
「別拿那種東西對著姊姊大人。」
她將天羽羽斬缺角的劍尖朝向我。
那股氣勢彷彿隨時會撲上來。
我無奈地把槍也對準她。
「我只是有件事想確認。我也不想對櫛鉈學姊開槍。」
「那就快點把槍放下。」
「這件事也跟妳有關,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確認。」
「我才不管。」
須佐之男散發的殺氣愈來愈強烈。
「……!」
照這樣下去,無論何時重新開戰都不奇怪。
就在現場的緊繃感即將炸裂的前一刻。
「我……我是擔心姬子,才到這裡來找她的!」
櫛鉈學姊像是要阻止我們一般大聲喊叫。
這是在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她繼續說:
「姬……姬子突然說她要到外面散步……我怕姬子又消失不見……所……所以才……」
櫛鉈學姊結結巴巴地這麼說。
我看向須佐之男。
「妳真的說了要去散步嗎?」
「沒錯。」
「……」
須佐之男為了在夜晚外出,隨便撒了個謊。
這並非不自然的事情。
那麼,櫛鉈學姊在晚上到外面亂晃的關鍵理由是?
一般學生被人用魔法施加了「不會想外出」的暗示。
不過,假如須佐之男的謊言讓暗示暫時解除了,會怎麼樣?
換言之,原本連想都無法想到的「外出」這個行為,因為從須佐之男的口中被說明,讓大腦作為「情報」,認知到了「可以外出」這件事。
當然,如果只有這樣,這個情報應該很快又會忘記。
但櫛鉈學姊對妹妹的執著十分強烈。
假如她對妹妹的執著,凌駕於一度出現破綻的魔法。
這樣也能解釋目前的狀況。
我暫且放下槍口。
「非常抱歉,櫛鉈學姊。看來是我誤會了。」
「……那倒是無所謂。」
櫛鉈學姊的聲音十分僵硬。
「但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換她質問我們了。
但是,我們當然無法說明。
要是那麼做,學姊會被監督者(宙斯)抹殺。
不,被學姊目擊到的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妙了吧?
該怎麼做?
我不用說,瑪麗亞也沒有操作記憶的魔法。
那麼,淚淚(芙蕾雅)的賽茲魔法呢?
那是操控心靈的魔法。
消除或覆蓋記憶這種程度的事,應該輕而易舉吧。
不過,操控記憶和心靈的魔法原本就很危險。
身為一般學生的櫛鉈學姊,前幾天已經遭到眾神竄改記憶。
倘若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操作兩次記憶,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話雖如此,也很難單純地說服她。
「……」
櫛鉈學姊的眼裡盤據著懷疑與敵意。
在她看來,就像是我們正在襲擊妹妹吧。
而且實際上也可以說的確是那樣。
她沒有立刻責怪我們,是因為抱有我們以前曾幫過她的信賴感吧。
但那份信賴感也已經彷若沙上樓閣。
只要一瞬間就會脆弱地崩塌。
這時最妥當的解決方法是……
「……」
我看向須佐之男。
如果是她(妹妹)說的話,或許櫛鉈學姊也願意聽。
但這個選擇也很危險。
因為姬子的內在是須佐之男。
這種狀況……能夠徹底隱瞞這點來解釋嗎?
而且要是知道原本應該沒事的妹妹,其實已經被神奪走身體,櫛鉈學姊的精神承受得住嗎?
「……」
令人害怕的無計可施感。
我完全想不到感覺好一點的選項。
『──唔嘻嘻嘻,你要怎麼辦啊,雷火?』
喜愛破滅的魔神愉快地詢問。
我甚至沒有餘力去反駁他。
然後。
在任何事都沒有解決的情況下。
下一個破滅來臨了。
咻──
那一開始,不過是小小的風聲。
但是──下個瞬間就轉變成強風。
「呀啊──!」
櫛鉈學姊被捲入突然產生的旋風。
銳利的風宛如風刃一般劃破她的制服。
「撫子!」
須佐之男大叫。
她的雙腳筆直地奔向櫛鉈學姊。
「等等,須佐之男!」
我立刻制止她。
但是她不聽。
只要想到沒多久前的互動,她不肯聽我說話也是當然的。
不,在那之前。
看到櫛鉈學姊陷入絕境,她可能根本無法停下腳步。
「喝啊!」
須佐之男的天羽羽斬劈開旋風。
她用剛劍的劍壓吹散無形之風,飛奔到姊姊身旁。
「……」
遍體鱗傷的櫛鉈學姊彷彿會當場倒下。
須佐之男伸手想接住她的身體。
但是。
就在這時,響起與剛才相同──「咻」的風聲。
跟剛才不同的是,那不是旋風的前兆。
而是以高速飛來的欄杆鋼骨劃破空氣的聲響。
「須佐!」
我來不及警告,也來不及開槍擊落那東西。
斷掉的鋼骨前端十分銳利,瞄準了須佐之男的背後。
須佐之男沒有注意到。
那傢伙的腦中現在只有櫛鉈學姊。
另一方面──
──櫛鉈學姊確實地捕捉到逼近妹妹背後的威脅。
「姬子!」
櫛鉈學姊用力將奔向自己身旁的須佐之男推了回來。
「!」
對須佐之男而言,這是意料之外的行動。
那般強力的荒神,因為人類的手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從她的頭頂。
前端尖銳的無數鋼骨飛過──
噗滋!噗滋!──伴隨著不祥的聲響。
貫穿了櫛鉈學姊的全身。
「咦……」
須佐之男發出微弱的聲音。
乾枯無色的聲音。
無。
無。
無。
「………………撫子。」
須佐之男站起身。
踉踉蹌蹌地走近櫛鉈學姊。
「姬……子……」
櫛鉈學姊還活著。
「雷昂!快用那個蓮花!趕緊治癒櫛鉈學姊啊!」
「!」
聽到我的聲音,原本僵住的雷昂動了起來。
我抬頭仰望頭上。
「淚淚!妳能不能使用治癒魔法?」
「我會一點,但別太期待喔。」
「怎樣都行,快點動手!」
我這麼怒吼。
在這段期間內。
「撫子。」
須佐之男的手撫上櫛鉈學姊的臉頰。
「姬子……」
櫛鉈學姊非常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然後。
然後……楚楚可憐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
「──」
這句話的意義。
打從心底對妹妹沒事感到安心的心情。
光是這樣就滿足的心意。
她辦到了。
以前的我辦不到的事情。
即使她的對象……是姬子(須佐之男)也一樣。
「……」
櫛鉈學姊再次輕輕露出微笑。
保護了妹妹。
她無力地垂下雙手。
那雙手再也不會動了。
雖然淚淚和雷昂持續治療她,但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為人沒活著的話,傷口根本無從治療。
「啊……」
須佐之男緩緩站起身。
她的雙眼沒有淚水。
相對地乾涸不已。
須佐之男雙眼瞠大到甚至無法眨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須佐之男的天羽羽斬劈開天空,呼喚天叢雲劍。
「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毫不猶豫地將光劍朝學園校舍揮落。
迸出的尖叫,還有順勢散發的光輝將世界染成白色。
「!」
我立刻摀住雙眼。
那是在極近距離下,實在無法直視的光之奔流。
經過十秒,或者二十秒……眼皮底下的光芒收斂起來。
「呼……呼……」
疲憊不堪的須佐之男氣喘吁吁。
校舍不留痕跡地吹飛了。
已經只剩下一丁點的地基。
但沒有人知道這樣是否擊斃了敵人……那個殺害櫛鉈學姊的神格適合者。
「咕……咕──!」
「快住手,須佐之男!」
我從背後架住試圖再次舉起天叢雲劍的須佐之男。
「放開我,雷火!」
「那把劍不是一天能發動好幾次的東西吧?別毫無意義地濫用!」
「你說毫無意義?」
「!」
被須佐之男掙脫束縛,我退後好幾步。
她用瞠大的雙眼狠狠地瞪著我。
「……」
她步履蹣跚,用天叢雲劍支撐快要倒下的身體。
不久後那把劍也化為光之粒子,消失無蹤。
縱然失去支撐,須佐之男也沒有倒下。
她握緊雙拳,仰望天空。
最後無力地鬆開拳頭。
將視線從天空降到地上。
面對現實。
「……撫子。」
蘊含著些微希望的聲音。
但回應她呼喚的聲音……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第四章 慟哭重疊,心靈卻無法重合
1
隔天。
我與須佐之男來到醫院。
是幾天前才造訪過的第二西區醫院。
沒想到……會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造訪這裡兩次。
不,應該說我不願意去想才恰當吧。
「……」
我讓布倫希爾德他們回去宿舍。
要他們今天向學園請假休息。
尤其是布倫希爾德──應該說夏洛學姊,我事先指示她到瑪麗亞的房間與瑪麗亞一起待命。
因為我覺得,現在讓與櫛鉈學姊曾是朋友的她一人獨處非常危險。
而一到早上就會喪失記憶的雷昂,我拜託淚淚照顧。
她的任務是跟到雷昂的房間,在他的記憶重置後,重新轉達前述的指示。
老實說,我擔心雷昂的程度與夏洛學姊差不多。
因為櫛鉈學姊的死也讓他大受打擊……
啊,但是……
說著這種話的自己,其實是最……
「……」
彷彿在腦部中央長出硬塊般的鈍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揮之不去。
我靠在牆上,無所適從地任時間流逝。
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垂下頭的須佐之男。
說想要來醫院的是她。
正確來說,是想至少讓櫛鉈學姊回到故鄉。
我答應了她的請求。
我正在用魔眼支配一名醫師,讓他辦理將櫛鉈學姊的遺體送回日本的手續。
手續似乎要花上半天時間。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不知道時間過得算快還是慢。
就連這種感覺也很不明確……一旦鬆懈下來,彷彿會虛脫無力。
「……唔……」
我咬緊牙關,用力抓住交叉抱胸的上臂。
不壓抑住的話……彷彿會滿溢而出。
我沒能拯救艾蜜莉。
沒能拯救櫛鉈學姊。
沒能拯救眾多學生。
數不清的罪狀苛責著我。
「抱歉啊,雷火。麻煩你這麼多。」
這時,須佐之男忽然說出謝罪的話。
「就憑我,甚至無法讓撫子回到故鄉……我向你道謝。」
「……妳用不著道歉。」
我硬擠出聲音說。
「我也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
我這麼說,情緒滿溢出來。
我抓住自己的手臂。
即使隔著制服也能刺破皮膚一般,用力、使勁地抓著。
「都要怪我。」
「……?」
「那時候……我應該考慮到櫛鉈學姊是清白的可能性,然後抓住她,以便在拘束的同時能保護她的安全,而不是制止她。」
當場除了我以外,也有同伴。
能夠分攤壓制、監視與警戒的任務。
如此一來,無論她是不是神格適合者,都能應付接下來的狀況。
「是我讓學姊孤立,給敵人趁虛而入的機會。」
都怪我太愚昧。
害櫛鉈學姊死了。
「學姊等於是我殺的。」
「……」
聽到我的獨白,須佐之男沒有任何回應。
「……」
我希望她說些什麼嗎?
我厭惡起自己的沒骨氣。
這時。
「神仙雷火先生。」
「?」
聽到呼喚聲,我轉過頭,只見一名護理師站在那裡。
「醫師似乎有事情想確認。可以請您過來一下嗎?」
「……好的。」
我就這樣抱著鬱悶的心情,離開須佐之男身邊。
我跟著護理師走在醫院的走廊上,被帶領到某個房間。
那裡平常似乎是用來當會議室,寬廣且只有桌椅的房間。
「請在這邊稍候。」
「好。」
我點點頭後,護理師離開房間。
然後喀嚓一聲。
門被鎖上了。
「!」
我伸手轉動門把。打不開。
被關起來了?
『──怎麼?是敵人嗎?』
(不知道。)
護理師是個大人。
(喂,大人也能成為神格適合者嗎?)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所以才會把一群小鬼聚集到這座島上來吧。』
他說的沒錯。
否則世界共通檢查設置年齡限制就毫無意義了。
(那麼,那傢伙是極為罕見的例外嗎?)
『──本大爺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啊。』
(你這廢物。)
遷怒於祂後,我環顧室內。
有一扇門。
沒有窗戶。
雖然門似乎是普通的材質,但破壞門會引起騷動。
不,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嗎?
就在我思索下個行動時。
傳來喀嘰的聲響,房間深處的牆壁開始滑動。
「!」
看來似乎是偽裝成牆壁的門。
裡面還有另一個房間。
『──唔嘻嘻嘻,這是叫你「進去」啊。』
巴羅爾看好戲似的笑著。
真是愚蠢。
「喂,有誰在那裡的話就快出來。」
沒有回應。
「你不出來的話,我就破壞這邊的門離開。」
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折疊椅。
還是沒有回應。
我一言不發地高舉折疊椅,將椅子朝門把揮下──
「哇~慢點,慢點。」
──去之前,從裡面的房間傳來聲音。
然後聲音的主人現身。
出現的是。
「……匣之木老師?」
「嗨。」
我的班導師還是一樣傻笑著。
「為什麼匣之木老師會在這裡?」
「聽到我班上的學生發現了屍體,我當然會趕過來啦。」
「……裡面的那個房間是?」
「面談室。」
「我沒空聽你開玩笑。」
我一邊加強警戒心,一邊觀察對方的態度。
「我是聽說醫師找我才來這裡的耶。」
「喔~不過你看,我也是『師』字輩的啊。」
「你在開玩笑嗎?」
「好好好,別這麼生氣嘛。」
匣之木老師露出苦笑。
「我已經受夠鬧劇了。」
我蹙起眉頭瞪著他。
「你撒謊找我過來,到底有什麼事情?」
「嗯~哈哈。」
老師又敷衍似的笑了笑。
「那麼,總之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一邊笑。
「神仙雷火同學……你還是人類嗎?」
「!」
我立刻拔出槍,瞄準對方的眉間。
「這個問題……你知道我是神格適合者吧?」
「嗯,對啊。」
「……!」
我一口氣提升緊張感。
不過。
另一方面,老師安心地鬆了口氣。
「啊啊,太好了。那股敵意、警戒心、緊張、膽怯與謹慎,每一種都是神不具備的感情。你無庸置疑地是人類呢。」
依然被槍瞄準的匣之木老師……不對。
聖餐管理機構的匣之木龍斗安心地低喃。
「……」
的確,如果是神,應該不會一一回應這種問題。
倘若眼前有看不順眼的人類,立刻殺掉。
這就是神這種生物。
「我是人類又怎麼樣?」
「我想成為你的同伴。」
匣之木隨即這麼回答。
「同伴?」
「當然不只是說我,是聖餐管理機構本身想跟你聯手。」
聖餐管理機構……跟我?
若是真的,好處無法估算。
但風險也很大。
「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找上我?」
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我接續對話。
「你擁有神的力量,而且站在人類這邊。這樣無法成為理由嗎?」
「……等等。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聖餐管理機構是怎麼識破我是神格適合者的?」
「監視攝影機。」
「無論在宿舍或街上,都沒看到疑似監視器的東西啊。」
「我們藏起來了。因為被神發現的話會慘遭殺害啊。」
雖然簡潔,但聽起來不像說謊。
「下個問題。」
「請說。」
「你為什麼覺得我保有身為人類的自我?」
「理由就是這裡。」
匣之木這麼說,比向天花板──醫院的建築物。
「你幾天前把自己擊敗的艾蜜莉.馮布拉德送到這間醫院。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出現的行動。」
「……」
「但你擁有支配敵人的能力。在那個時候,還可以認為你這麼做,單純是不想失去已經成功支配的棋子。」
「……」
「但是,到了今天,你這次把只是普通人的櫛鉈撫子遺體送到這裡來。為了在故鄉祭弔她。」
「……」
「神不會做這種事。」
「……」
「這就是我認為你依然是人類的理由。」
匣之木這麼總結。
會鄭重其事地對待人類(同伴)──所以神仙雷火是人類。
他們似乎這麼認為。
的確是說中了。
但是……
一開始盼望讓櫛鉈學姊回到故鄉的,是須佐之男。
這些傢伙的推論充滿漏洞。
但假如我跟他們站在相同立場,應該會做出同樣的結論吧。
我能說「那是錯的」,是因為我實際與須佐之男對話過。
不……現在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說了,是跟你成為同伴。」
「成為同伴?這才是在說笑吧。」
我付之一笑。
「你們只是想利用我而已。」
「對啊。與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聯手,一般不就稱為同伴或伙伴嗎?」
匣之木又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他不怕那個回答會讓我感到火大嗎?
儘管被槍指著,他說話依然流利順暢。
就像沒看到槍一般。
『──這傢伙總是傻笑,腦袋也不太正常呢。滿符合本大爺的喜好。』
(你的喜好根本無關緊要。)
我讓巴羅爾閉嘴,繼續與匣之木交談。
「我知道聖餐管理機構在協助神話代理戰爭。」
「這樣啊。」
「我怎麼可能信任這樣的你們。」
「……嗯。」
匣之木用手摩擦著下顎的鬍鬚。
他稍微陷入思索般地低下頭,然後抬起頭。
「你果然很那個呢。」
「什麼?」
「比我所想的更像個普通的十六歲少年。」
「啥?」
「無法饒恕協助神的聖餐管理機構,所以也無法饒恕我。很像年輕人會有的潔癖。」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我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施力。
如果你們不協助神。
不幫祂們引發神話代理戰爭的話。
或許……或許就不會有任何人死了。
「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吧?」
匣之木一臉認真地回答。
「我大致可以理解你的精神性了,但你也很聰明,是可以把利益與感情分開來看的類型。不管你是不是討厭我,應該至少會聽我怎麼說。」
「……」
老實說,這讓我很不愉快。
無論是他那彷彿看透我內心的說詞,還是那雙眼。
但是……我沒辦法無視那傢伙所說的「利益」也是事實。
「廢話少說,快說目的。你們跟我聯手,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
然後匣之木繼續說了好一陣子。
聖餐管理機構的目的。
想要我做的事情。
還有提供情報作為回報。
聽他說完這些的我說:
「別開玩笑了!」
「雷火同學。」
「──!」
我激動不已,踹破房門離開房間。
我無視從後方傳來的制止聲,快步地離開了現場。
2
我──瑪麗亞.敏特在宿舍的自己房間,與夏洛特學姊一起待命。
按照雷火前輩的指示向學園請了假。
雖然沒去上課讓我有一點罪惡感,但情況緊急,這也沒辦法。
更令我掛心的是雷火前輩……還有夏洛特學姊。
「……」
夏洛特學姊一直在房間的角落抱膝坐著。
我從布倫希爾德那裡聽說了原因。
是因為櫛鉈學姊死了。
「學姊要喝茶嗎?有綠茶。」
「……嗯。」
夏洛特學姊的回應很小聲。
十分微弱,彷彿隨時會消失。
她跟櫛鉈學姊是朋友。
正因如此,才會大受打擊吧。
雖然我跟她是爭奪雷火前輩的情敵,但我也沒有無情到無法體會她的痛。
「請用,身體會暖和起來喔。」
「謝謝妳……」
夏洛特學姊將茶杯抱在胸前。
她沒有要喝茶的意思,看起來也像是只靠著熱茶的溫暖療癒冰冷的內心。
(我該對她說些什麼嗎……)
我尋找可以安慰她的話……在內心搖了搖頭。
這種話必須由有資格發言的人來說,否則沒有意義。
假設我安慰了夏洛特學姊,她一定會向我道謝吧。
但那不是因為安慰了她,只是讓她顧慮我而已。
只有雷火前輩能安慰現在的夏洛特學姊……
「……」
雷火前輩安慰人時,會緊抱對方嗎?
夏洛特學姊被安慰時,會抱住對方嗎?
一想像那樣的場景,就覺得有點鬱悶,不過。
(今天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雖然可以的話,希望他們別抱來抱去,但這也沒辦法。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時。
鈴……鈴……
「!」
突如其來的鈴鐺聲讓我抬起頭來。
用繩子綁在桌上筆座的鈴鐺響了起來。
那是暗號──教會傳來的。
「瑪麗亞學妹,那是……?」
「是教會傳來的聯絡。」
我站起身,走向桌子。
坐到椅子上,在桌上攤開筆記本。
我拿起筆。
之後我的意識瞬間變弱。
與此同時,我拿著筆的手擅自動了起來,開始寫起文字。
自動書記。
接收教會傳來的魔法信號,自動記錄下來。
是在這座島上少數能與外界通訊的手段。
自動書記在幾分鐘後結束,我的意識也像清醒過來一般覺醒。
然後我開始閱讀自己寫下來的,教會傳來的聯絡事項。
內容是雷火前輩之前委託的「雷昂.布雷德布萊特的身家調查」。
他真的患有順行性失憶症嗎?
假如那是謊言,有許多前提都會推翻。
所以雷火前輩為求慎重起見,委託教會的諜報部進行調查。
雖然到了現在,我也覺得這項報告來得為時已晚。
前輩已經與雷昂學長共鬥好幾次。
他本身的人格也極為友善,雙方關係良好。
不出所料,調查報告書上也寫著雷昂學長確實有順行性失憶症,還附上附近居民們的證言和醫師診斷書的副本。
我鬆了口氣,安心地繼續閱讀下去。
「瑪麗亞學妹,上面寫著什麼呢?」
夏洛特學姊不安地詢問我。
我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
「不要緊。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委託人調查雷昂學長的身家,但並沒什麼問……!」
這時,我的話停住了。
原因在於調查報告書上寫的雷昂學長的過去。
關於他故鄉滅亡的原因。
看到那些內容的瞬間,我的脊背發涼。
這種事。
可以容許這種事存在嗎?
簡直是命運的惡作劇。
上面這麼寫著。
十年前的神話戰爭中,99%的居民變成石頭死亡──
根據倖存者的證言,把人們變成石頭的是擁有魔眼的神──
「……夏洛特學姊!抱歉,我現在要立刻前往雷火前輩身邊!請跟我一起來!」
「咦……咦?」
「快點!」
我不禁大吼出聲,硬是讓依然坐著的夏洛特學姊站起來。
我就這樣牽著她的手,飛奔出房間。
必須加緊腳步才行。
如果毀滅了雷昂學長故鄉的是巴羅爾。
在最糟的情況下,那兩人會互相廝殺!
3
第二西區醫院。
與匣之木的對談決裂後,我回到須佐之男所在的長椅邊。
但是。
「須佐之男?」
理應坐在那裡的神不見了。
「那個笨蛋去哪裡了?」
我連忙來到醫院外面。
所幸我一到外面,就立刻發現了須佐之男。
「妳打算一個人去哪裡啊!」
「嗯?」
聽到我的怒吼,須佐之男停下腳步。
她的腳步不像在趕路,表情也十分平靜。
「妳為什麼擅自不見人影?」
「就算你那麼說……在你離開之後,有人來通知讓撫子回去大和的手續已經辦完了,所以我只是已經沒必要待在這裡罷了。」
看來在我跟匣之木談話的期間,各種手續似乎已經辦完了。
須佐之男聽到這件事,所以打算離開醫院。
「……!」
須佐之男的說法讓我不禁火大起來。
「妳說沒必要……!妳果然根本不在乎櫛鉈學姊嗎?」
「我可沒那麼說。」
須佐之男搖了搖頭。
「只是比起沉浸在感傷裡,還有其他必須先處理的事情。」
比感傷更優先……
這時,我想到這傢伙打算做什麼了。
「妳該不會……」
「撫子的仇由我來報。」
「──」
果然沒錯──我這麼心想。
感覺須佐之男一定會這麼說。
「再見啦,跟你們的勝負就等下次吧。」
「等等,須佐之男。」
我再次叫住要邁出步伐的須佐之男。
「怎麼?你該不會想阻止我吧?」
「我不會阻止妳,但我有個提議。」
「提議?」
「跟我們共鬥吧,須佐之男。」
我這麼說。
「敵人──瑪雅.阿茲特克的神格適合者是相當高階的神格,一對一很危險。但有我們協助的話,就能確實報仇。」
「你知道敵人是何方神聖嗎?」
須佐之男這麼問。
我點點頭。
「是瑪雅.阿茲特克操縱暴風的神──祂的真面目恐怕是魁札爾科亞特爾。」
──魁札爾科亞特爾,別名庫庫爾坎。
是瑪雅.阿茲特克神話的創造神之一。
在瑪雅.阿茲特克神話中,世界重生了五次。
魁札爾科亞特爾是第二太陽時代的創造神。
作為創造神的魁札爾科亞特爾是非常善良的神。
也被當成文化神和農耕神崇拜。
祂讓人停止活人獻祭。
也讓第四太陽時代滅亡的人類在第五太陽時代復活。
可說是對人類親切和善,慈悲為懷的神。
不過。
魁札爾科亞特爾在身為創造神的同時,也是帶來毀滅的神。
實際上,據說魁札爾科亞特爾毀滅了第一、第三太陽時代。
「那傢伙是創造神也是破壞神,擁有極為強大的雙面性與主神階級的神格。」
「……」
須佐之男雙手抱胸,默默地聽著我說。
創造與破壞──即使聽到敵人是擁有兩種非比尋常的權能之神,她依然面不改色,表情平靜。
只是帶著隱藏著堅定決心的眼眸,點了一次頭。
「我知道敵人的真面目了,但我(本大爺)只管前進。」
然後說出跟剛才一樣的結論。
我有些焦躁。
「所以說,我不介意妳去報仇。只是希望妳跟我們合作──」
「抱歉,我也拒絕合作。」
「為什麼!」
「心情問題。」
須佐之男斬釘截鐵地說。
「撫子的仇必須由我親手來報,否則我氣難消。只是這樣罷了。」
「別鬧了。跟我們一起戰鬥的話,就能確實地──」
「所謂的報仇,目的並非殺掉敵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洩恨。正因如此,違背自己心意去挑戰將毫無意義。」
這時,須佐之男的眼裡寄宿著殺氣。
那股壓力會讓人不禁往後退。
明明不是直接對著我散發的壓力……
這時,我確定了須佐之男抱持的復仇心,無庸質疑地是真實的。
但是,既然這樣就更應該──!
「我也想要替櫛鉈學姊報仇!我們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
「這樣啊。那麼,先搶先贏啊。」
須佐之男這麼說後,又背向我。
「……」
不行,無法用普通的方式說服這傢伙。
有沒有什麼更具效果的話──
「──連妳都死掉的話,櫛鉈學姊的妹妹……姬子該怎麼辦?」
「──」
聽到我說的話,須佐之男瞬間停下腳步。
如果她真的重視櫛鉈學姊。
應該不會擅自破壞學姊重視的姬子──她用來當容器附身的人類。
這是我唯一能針對她的弱點。
但是。
須佐之男依舊背對著我。
「萬一我落敗,也會讓姬子活著回來。這點我可以保證。」
「什!」
須佐之男單方面地留下這句話,就這樣消失無蹤。
我連忙環顧周圍,發現須佐之男越過建築物屋頂跳離的背影。
「可惡!那個笨蛋!」
我這麼咒罵,追上須佐之男。
不過,雖然是夜晚時間前,但還有很多學生在外面走動。
須佐之男的速度實在太快,要鑽過人群縫隙追趕她十分困難。
眨眼間,我就找不到她的背影了。
『馬上就要進入夜晚時間,學生請回到宿舍。』
從剛才開始就聽見警衛們的廣播。
距離日落剩下不到一小時。
我漫無目標地徘徊著。
須佐之男上哪裡去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誰死掉……!
「雷火前輩!」
「!」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
轉頭一看,目光定在朝這邊跑來的瑪麗亞與夏洛學姊身上。
瑪麗亞奔跑著,她的表情告訴我這是非常緊迫的狀況。
「怎麼了,瑪麗亞?」
「你看這個。」
瑪麗亞簡短地說道,將一張紙遞給我。
看來是透過她的自動書記寫下來的報告書。
我默默地瀏覽報告書。
然後……用力將紙捏成一團。
「……!」
喉嚨急速乾渴起來。
無法眨眼。
心臟快速跳動著。
我用手按住胸口。
(巴羅爾。)
『──幹嘛?』
這傢伙應該也透過左眼看到同一份報告書,卻在裝傻似的回答。
雷昂的故鄉被擁有石化魔眼的神毀滅了。
那代表著什麼意義。
照理說祂不可能不知道。
(是你毀了雷昂的故鄉嗎?)
『──天曉得。』
(……別給我裝傻!)
『──你對我怒吼也沒用啊。』
巴羅爾笑著。
那種事我哪知道啊──祂理直氣壯地說。
『──你忘了眾神(本大爺)在十年前殺了多少人類嗎?有十五億人喔──怎麼可能記得每個殺過的人啊。』
「……」
我啞口無言。
人類與魔神之間的認知差異。
幾乎等同於隔絕的感情隔閡,讓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雷火前輩!」
「!」
瑪麗亞的聲音讓我猛然回神。
「請你冷靜下來。雷火前輩沒有任何錯,錯的是巴羅爾。」
『──嗚嗚~!瑪麗亞真過分呢,唔嘻嘻嘻。』
巴羅爾故意誇張地哀嘆給我看。
當然聽不見的瑪麗亞繼續說:
「但是,被雷昂學長知道這件事會很不妙。萬一被他知道,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可能會變成敵人。」
雷昂變成我的敵人……?
光是想像那種情況,呼吸彷彿就要停止。
『──唔嘻嘻嘻,放心吧,雷火。那傢伙能保有的記憶沒辦法超過一天吧?就算他發現這件事,也會立刻忘記啦。』
「閉……嘴……巴羅爾。」
即使那是事實,唯獨你這傢伙沒資格說這種話。
不過,現在不是痛罵這魔神的時候。
須佐之男的事情。
雷昂的事情。
首先要冷靜下來處理這些事。
我搖了搖頭,甩開雜念。
「夏洛學姊,我要叫醒布倫希爾德。」
「嗯……好!」
我打開魔眼,叫出布倫希爾德的神格。
「布倫希爾德,妳現在立刻去找出須佐之男。那傢伙打算單獨一尊(一人)替櫛鉈學姊報仇,妳要在她碰到敵人前阻止她。」
「了解。」
布倫希爾德點點頭,披上鎧甲。
「假如須佐之男已經與敵人交戰,妳就去助陣……只不過,當妳判斷有危險時立刻撤退。」
「嗯……我知道了。」
對於最糟時就逃跑的命令,布倫希爾德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但最後還是點點頭。
然後,她跟剛才的須佐之男一樣,用蘊含魔力的雙腳越過建築物屋頂。
那傢伙的耿直個性在這種時候非常有用。
「瑪麗亞,妳的報告幫了大忙,但快要到夜晚時間了。妳趕緊回宿舍……」
就在我接著要對瑪麗亞發出指示時。
那道聲音響起。
「巴羅爾──!」
那是充滿怨懟的聲音。
只蘊含著憎恨的聲音。
聲音主人散發的殺氣同時襲向了我。
那是極為龐大的憤怒。
縝密細心地鍛鍊出來的激情。
跟須佐之男剛才的情感也不同。
高純度的認真殺意,這次無庸置疑地對準了我。
然後。
我對這聲音有印象。
喉嚨又變得乾渴。
呼吸加速。
我想要就這樣逃走。
我真的,真的,不想就這樣轉過頭去。
儘管如此,這裡有瑪麗亞在。
為了要應付最糟糕的情況,為了保護她,我必須轉過頭去。
「……唔……」
我一邊祈禱,一邊轉過頭。
希望是我搞錯人。
那份祈禱理所當然地遭到背叛。
他佇立在黃昏之中。
全身充滿了憤怒。
憎恨在眼眸中沸騰。
雷昂.布雷德布萊特對我發出殺意。
「雷昂……!」
「你竟敢欺騙我!」
「不!我是!」
「是媽媽跟大家的仇人!」
雷昂呼喚彎刀到手上。
他將刀刃對準我,筆直地朝這邊過來。
「──!」
我逼不得已地架起槍。
就這樣,非我所願的戰鬥開始了。
4
我──芙蕾雅從遠方注視那場戰鬥。
「……呼。」
洩漏出溫熱的吐息。
「男孩子之間的戰鬥果然很棒呢。」
發燙的身體讓我扭動腰部。
真叫人心癢難耐。
雷昂因激動而心焦如焚的劍舞。
雷火因悲哀而感到痛心的槍技。
感情曾經那麼和睦的兩人,心思錯身而過。
以彼此的絕招互相廝殺。
還有其他比這更美麗的光景嗎?
「啊~真是的。」
彷彿就快就這樣沉溺在自慰中,但我忍耐著。
真正的好戲現在才要開始。
不盡情享受到最後就太吃虧了。
畢竟為了製造出這種狀況,耗費了相當長的準備期間。
一切都是從擊敗歐西里斯沒多久後開始的──
──時間回溯到上星期四深夜,植物園。
雷火他們打破歐西里斯的神冥審判,為了「支配」敵人,進入藏著她的「Regalia」的溫室。
至於我,一方面也因為在歐西里斯戰中耗盡了力量,在外面休息。
附近只有依然躺在地上的雷昂。
瑪麗亞兒她們到雷火那邊去了。
須佐之男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我身旁。
因此現在只有我跟雷昂兩人獨處。
「嗚……嗚……啊……啊……」
雷昂一直在呻吟。
神冥審判應該已經結束了,他是作了什麼惡夢嗎?
「真閒呢~」
無論真相如何,我都不太感興趣。
(雷昂的外表雖然也不錯~但內在實在太孩子氣了呢。)
我喜歡更精鍊的靈魂。
就這層意義來說,雷火相當優秀。
包括他的靈敏和危險之處在內,非常值得疼愛。
「但是,最近憎恨好像稍微變弱了呢。」
雷火對我(神)的憎恨。
每當肌膚遭到那昏暗的火焰炙燒,腦部核心就會興奮地發顫。
明明如此,最近卻覺得那種憎恨變弱了。
(是不是跟他太要好了點呢~)
但黏著他的時間也令人難以割捨。
那樣也相當愉快。
顧此失彼。
傷腦筋,傷腦筋。
這時。
「嗚……啊……大……家……變石頭……」
剛才那是雷昂的夢話?
我立刻將耳朵湊近躺在地上的雷昂嘴邊。
「媽……媽……快……逃……石頭……」
「石頭?」
他說的話有些不得要領。
或許夢話就是這麼回事吧……但我再稍微側耳傾聽。
「那傢伙……眼睛……」
「眼睛……」
石頭、眼睛、那傢伙。
大家、媽媽、快逃。
在這個時候,我還沒有確定。
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而已。
我的賽茲魔法可以操縱心靈。
只要加以應用,也能窺探其他人的內心和夢境。
倘若雷火他們在旁邊,應該不會允許這種事吧。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
我抱著一半看好戲的心情,窺視雷昂的惡夢。
發現了至高無上的最頂級材料。
得知雷火體內的巴羅爾是雷昂的仇人後,我開始策劃。
正好遇上停戰,有充裕的準備期間。
說是這麼說,我做的事情非常簡單。
就是告訴雷昂,他仇人的真面目而已。
結果就如我所期望的。
啊啊,可以聽見哀號。
戰士們的悲哀與尖叫。
乘著風傳遞過來的是血、汗與硝煙的氣味。
男孩子們鬥爭的香味搔動著鼻腔。
這一切都惹人憐愛。
同時讓人情緒激昂。
真想一直觀察下去。
就像昔日英雄霍格尼與他的摯友不斷互相廝殺一般。
但是,啊啊……我也希望他們快點分出勝負。
否則真是太折騰人了。
只有被這場戰鬥的勝者擁抱,才能消除我這股激昂的感情。
啊啊,所以快點讓戰鬥結束吧。
啊啊,但還是繼續戰鬥下去吧。
為了我(神)。
為了我(女人)。
讓我盡情享受。
如此一來,我會好好疼愛勝者當作獎賞。
所以請你們互相廝殺到死亡為止──
5
在互相廝殺中活到死亡為止,就那樣結束生命是我的夙願。
我(本大爺)──須佐之男從誕生時起就一直這麼認為。
無論是父親大人。
還是姊姊大人。
還是弟弟。
大家都厭惡我的存在。
我從世界遭到放逐,沒有任何人愛我。
所以我四處大鬧。
順從天生的本性。
屠殺。
毀滅。
搗亂。
除此之外,我沒有證明我就是我的其他手段。
正因如此嗎?
我那時才會被那女人絆住。
唯一會對我同心共感的對象。
為了那傢伙,我首次為了他人奮戰。
那麼,今晚是?
今天我拿起劍的動機,的確是為了撫子。
但絕對不是為了她。
是為了清算我的心情。
「……果然出現了嗎?」
我睜開原本闔上的眼。
然後在轉頭的同時揮劍。
鏘!
我用刀刃彈開從背後飛來的戈。
使用了風之權能的超速射擊。
跟昨晚是相同的手段。
「我就覺得只要我落單,你一定會發動突襲。」
正因如此,我才誘導他到方便戰鬥的地方。
這裡是三天前才與雷火他們造訪過的北區自然公園。
幾乎沒有遮蔽物的廣闊空間,方便察覺到敵人的所在處。
「出來吧。否則我就朝你的所在處使出稱霸天地神皇劍。不過,如果你這次也有自信閃開就另當別論了。」
我傾斜天羽羽斬有缺角的劍尖。
戈是從反方向飛過來的。
這是敵人操縱風,從自己所在處的反方向投擲了戈。
若是第一次,確實是很有效的手段。
「但我也具備暴風之神的一面。關於你的風之權能,只要冷靜地觀察,要推測出那力量的路線根本輕而易舉。」
我刻意斬釘截鐵地宣告。
表示我已經看穿一切。
在他被引誘到這裡來時,已經無處可逃了。
倘若這樣,他也不肯出來的話……
這時。
沙──有人踩踏草地的聲響傳來。
我的仇人現身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是個面貌異常的男人。
毫無生氣,沒有表情,土色般的臉。
彷彿將泥巴團子捏起來一般,可以看見扭曲隆起的四肢。
像是取得作為人體的平衡,又不均衡的軀體。
那扭曲的程度簡直就像把不同人偶的零件接在一起,製造出任性妄為的容貌一般。
敵人的名字是魁札爾科亞特爾。
被當成破壞神與創造神祭祀的神。
看來似乎不是能輕易對付的對手。
但我也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退縮。
我揚起嘴角。
好,來報仇雪恨吧。
「要上嘍!你儘管後悔觸怒了我吧!」
6
「雷火前輩!」
「離遠一點,瑪麗亞!」
我一邊對後面的瑪麗亞大叫,同時不讓視線離開面前一刻。
不這麼做的話,瞬間就會死亡。
「!」
劍風拂過臉頰,刀刃掠過鼻頭。
光靠控制人體的五感強化還不夠。
假如沒有另外透過「預見」魔眼推測未來的動作,實在無法躲開雷昂的攻擊。
這個「預見」也是我第二次發動魔眼。
今天已經使用一次魔眼來操控醫師,所以不能再用魔眼了。
等這個「預見」的限制時間一過,萬事休矣。

「咕!」
我盡全力往右跳。
隨後,在我後方的組合屋有一半化為粉塵。
簡直就像放進粉碎機的木片。
雷昂的斬擊密度已經等同於面的攻擊。
原本應該只是線的劍擊。
遠遠超越那程度。
這就是雷昂認真起來的殺意。
「……」
雷昂直瞪著我。
他一開始會一邊大聲怒吼一邊發動攻擊,但這段時間一言不發。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試圖殺掉我。
『──唔嘻嘻嘻,真是跟一個不得了的傢伙為敵了呢!』
垃圾魔神像混帳似的笑著。
『──話說回來,寄宿在那傢伙身上的神是誰啊?我記得你好像說過是印度神話的善神什麼的吧,雷火?』
(……)
我沒有回應巴羅爾的聲音。
雖然也是因為只憑印度神話的善神,無法特定雷昂的神是什麼人物。
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跟這傢伙說話。
因為這個魔神害我們像這樣互相廝殺。
這太不講理……我不可能原諒祂。
「雷昂!」
我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呼喚。
「我不是巴羅爾,是人類神仙雷火!拜託你聽我說話吧!」
「閉嘴,巴羅爾!我知道祢奪走了雷火學弟的身體!」
「……!」
為何雷昂會知道這件事?
我應該沒有說明過。
換言之,有「誰」告訴了他這件事。
「雷昂!你聽誰說了什麼?」
「吵死了!你又打算像那樣欺騙我吧!」
雷昂根本不聽我說話。
在幾個小時之前,他明明還是同伴……!
「我一定要殺了祢……!」
雷昂蘊含著憎恨低喃。
一手拿著彎刀的他,另一隻手忽然握住了什麼。
法螺?
不……該不會是仙螺?
彎刀。
蓮花。
仙螺。
我回想起至今為止,雷昂曾展現過的神器。
但他不給我繼續查證下去的時間。
雷昂吹起仙螺。
有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如波浪一般擴散到周圍一帶,我的身體瞬間變得沉重。
『──怎麼回事?不只是本大爺的力量,連魔力都變弱了。』
「……!」
恐怕是那個仙螺造成的影響。
效果是將我方的所有能力值降低好幾階。
不僅如此,仙螺與彎刀從雷昂的手上消失。
接著出現的是弓箭。
他把箭搭到弓上後,從箭頭冒出火焰。
那火焰眨眼間變成了大火,以箭頭為中心捲起漩渦。
簡直就像太陽的日珥。
被射出的箭儼然成為火焰的一閃,襲向了我。
「!」
就算只有一瞬間,被那個火焰碰到的話,連骨頭都會熔解。
直覺領悟到這點的我,立刻一邊後退一邊架起槍。
「──!」
一點集束(Full Burst)!
以公釐單位將槍彈射進完全同一個點的絕招。
我發揮集中力至極限,將所有槍彈都射進火焰箭頭。
聖選過的純銀製10毫米彈頭,與神之一箭互相爭鬥。
因集中意識而濃縮起來的時間,以現實來說不到一秒。
最後的彈頭與箭頭相撞並炸裂的瞬間,時間突然以原本的速度轉動起來。
結果是互相抵銷。
用上兩個彈匣份的槍彈才總算與一支箭抗衡。
彼此的戰力差距重新顯現出來。
不僅如此。
「──」
雷昂的行動迅速無比。
不,他的速度明顯比剛才更快。
剛才的仙螺難道不只是降低敵人的能力值,還具備提升自己能力值的效果……?
他已經手持彎刀逼近到我眼前。
彷彿能看見在各種情況中最理想的一步。
如果須佐之男是鬥爭的化身。
雷昂無疑是武之化身。
名為合理的終極力量,為了砍掉我的頭而逼近。
「……!」
我依靠映照在左眼的未來影像低下頭。
連一秒空檔都沒有,刀刃通過我的頭剛才所在的位置。
「可惡!」
我抓住雷昂的手腕與肩膀,封住他揮劍的行動,攻擊他的膝蓋。
心窩被踢了一腳的雷昂,動作有一瞬間變遲鈍。
我趁隙推他的後膝窩讓他跌倒,踩住彎刀。
「……!」
我將槍口對準他的側頭部,打算勸他停手時。
變得敏銳的感官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自己的後腦勺。
「──!」
我立刻將身體撲向前。
某種銳利的東西劃破我的肩胛骨周圍。
「咕啊啊!」
我向前翻滾並站起身。
傷口雖然不淺,但也不深。
對行動沒有影響……但剛才的攻擊是?
我看向雷昂,他已經站了起來。
他在原地豎起兩根手指,接住什麼。
「是圓月輪嗎?」
那是起源於印度的投擲武器。
特徵是圓環狀刀刃的武器,主要使用手指拋擲。
他完全看穿我會怎麼行動,而且事先拋出了圓月輪。
宛如透視未來的先見之明。
五花八門的武器與高手的技術。
倘若沒有犯規般的魔眼之力,我應該還來不及眨眼就被斬殺了吧。
但我也因此得知了一件事。
就是寄宿在雷昂身上的神之力真面目。
「是英雄神……毗濕奴嗎?」
「……?」
我的喃喃自語讓雷昂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一定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
──毗濕奴。
印度神話最大的英雄。
印度神話有被稱為三神一體(trimurti)的三尊主神格。
毗濕奴是其中一尊。
剩下兩尊是創造神梵天與破壞神濕婆。
印度神話提倡世界的輪迴,認為世界是多次重複破壞與重生的東西。
那麼,在這種世界觀中,毗濕奴的職責是什麼?
就是維持梵天創造出來的世界。
維持世界的秩序,執行正義。
為此,毗濕奴變成十大化身(Avatāra),好幾次拯救世界。
有時從大洪水中拯救人類的祖先。
有時協助精製靈藥甘露。
有時撐起差點沉入海底的大地。
有時轉生為英雄,驅逐宛如惡鬼的阿修羅神族。
那雙救贖之手據說甚至遍及未來。
無疑是非常適合稱為「救世主中的救世主」的英雄神。
正因如此,也能理解他為何如此強大。
毗濕奴的第六化身──持斧羅摩據說是武術之祖。
他使用的武器也都是一般認為毗濕奴持有的神器。
「咕哈……」
到了這地步,反倒開始覺得好笑。
毗濕奴的強大大概很接近作為個體的終極。
沒有什麼準備就要與他一對一時,我已經連一絲勝算也沒有。
「呼……呼……」
呼吸困難。
人體控制亂了步調。
這是欠缺集中力的證據。
我明白理由。
因為敵人……是雷昂。
比淚淚(芙蕾雅)和須佐之男那時還要動搖。
而且「預見」魔眼也……在剛剛失效了。
「……唔……」
我不是想一死了之,落個輕鬆。
在奪回妹妹──天華前,我……!
但狀況實在太糟糕了。
我沒有勝算,應該也無法逃跑。
至少能跟他溝通的話……但雷昂認為現在的我被巴羅爾占據了身體。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會解釋成是巴羅爾在演戲吧。
四面楚歌。
『──唔嘻嘻嘻,你陷入大危機啦,雷火。』
(……夠了,你給我閉嘴。)
『──喔,你久違地回應了本大爺呢。』
巴羅爾在這種時候也很愉快地笑著。
明明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魔神卻毫無愧疚之意。
(要是能把你大卸八塊的話,雷昂的怒火也會平息吧。)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巴羅爾感覺更愉快地回答。
『──噯,雷火。』
(幹嘛?去死。)
『──唔嘻嘻嘻,別這麼生氣嘛。就算是本大爺,這次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啊。』
(……啥?)
他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
我傻眼不已。
『──噯,雷火。你看一下那邊的玻璃窗吧。』
「……?」
我被巴羅爾的聲音影響,不禁看向組合屋的窗戶。
瞬間──理應已經耗盡額度的左眼魔眼蠢動起來。
詭異的紅色光芒閃爍五次。
我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變成石頭,然後碎裂。
「什!」
『──施加五次「石化」才總算破壞掉嗎?真堅固啊。』
剛才那個該不會是巴羅爾用「石化」魔眼破壞了十字架吧?
不妙!
『──那麼,來替換選手啦。』
那感覺就像被推入陷阱一般。
突如其來的無重力感襲向我,逐漸掉入黑暗的空洞。
光芒逐漸遠離,意識茫然地蒙上一層霧。
身體的主導權被巴羅爾奪走了。
「唔嘻嘻嘻!啊啊,俗世的空氣果然很香啊!」
巴羅爾用我的嘴放聲大笑。
「……!」
氛圍的劇烈變化讓雷昂也露出警戒的樣子,停下腳步。
(你這傢伙!竟敢搶我的身體!)
不,在那之前,為什麼?
既然有這種方法,他應該在更早之前就奪走我的身體了。
巴羅爾隨後的回應給了我答案。
「本大爺之前就說過了吧,雷火?本大爺很中意你喔。」
那傢伙故意講出聲來。
從雷昂的角度來看,聽起來就像自言自語,他應該感到很疑惑吧。
但巴羅爾不在乎那種枝微末節。
「本大爺喜歡看人類掙扎,很期待雷火你會怎麼向神復仇,所以盡可能地不想妨礙你啊。」
(……!)
那麼,他只要有那個意思,果然能隨時奪走我的身體嗎?
但是,既然如此,為何事到如今才把我的身體……?
這時我察覺到巴羅爾在想什麼。
「不過,這件事變成本大爺把你捲入本大爺的因果裡了。要是你因為這種無聊小事死掉也不好玩……所以說──」
(喂,等等!巴羅爾!)
我這麼吶喊,但巴羅爾根本不聽。
就算想阻止這傢伙,我就如同字面敘述一般,處於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狀態。
巴羅爾高聲大笑著。
「唔哈哈哈!所~以~說~本大爺來代替你殺了那傢伙吧!」
他大喊的同時,睜大左眼的魔眼。
一天三次的限制也因為巴羅爾完全降生而解除了。
那傢伙打算使用他所有的力量殺掉雷昂。
「果然是你……就是你!把我的媽媽!把大家!」
另一方面,雷昂也因為巴羅爾露出本性,全身充斥著憤怒。
彎刀彷彿在呼應他的憤怒,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
魔神對英雄神。
這場戰鬥即將開始。
「──我要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巴羅爾帶著愉悅的殺意。
雷昂則帶著憤怒的殺意。
雙方為了殺掉彼此,飛奔而出。

7
我(本大爺)──須佐之男正陷入困境。
「喝!」
我揮動天羽羽斬。
「……」
敵人揮動戈。
衝撞。
被彈開。
「……唔!」
又來了嗎?
我順著被撞飛的力道,拉開間隔。
(果然很奇怪啊。)
為何會輸成這樣?
那傢伙使用的容器,無論身體大小或手臂粗壯度確實都勝過我。
但對於擁有荒神技能的我而言,容器的肌肉量沒有關係。
就算敵人擁有類似的技能,條件也是不相上下。
那麼,是容器的素質差異嗎?
神要在地上現身時,會挑選成為容器的人類。
降生的神能發揮力量到何種程度,會受到容器所具備的素質左右。
舉例來說,假如素質十的人與素質三十的人中,選了三十容器的神能夠發揮選了十容器之神的三倍力量。
但聚集在這座島上的容器,都擁有從全世界被精挑細選出來的素質。
照理說不會有這麼極端的力量差距。
「……」
魁札爾科亞特爾觀察著我的樣子。
他果然還是一副空洞的眼神與空洞的表情,無法看出他在想什麼。
加上那扭曲的軀體,簡直就像個死人。
死人……?
(該不會……不……)
是這麼回事嗎?
「那個容器,是你『創造』的吧?」
「……」
「材料是屍體嗎?」
「……」
魁札爾科亞特爾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但恐怕是這樣沒錯。
那傢伙擁有創造神的權能。
既然如此,也能夠創造人吧。
(把原本高素質的人類屍體組合起來,創造出更強韌的容器嗎?)
若是這樣,也能解釋那個異形的軀體。
(話雖如此,感覺不光是這樣。)
現階段還不曉得更詳細的情況。
「雖然覺得你這興趣很差勁,但我也不至於稱你為旁門左道。」
戰鬥沒什麼卑不卑鄙。
為了充分發揮力量,用盡各種手段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會報仇雪恨。」
我這麼說。
這時。
「……你對人類產生感情了嗎?」
魁札爾科亞特爾首次開口說話了。
是發聲器官做得不怎麼好嗎?聲音異常沙啞。
「那又怎麼樣?」
「……無聊透頂。」
這時,魁札爾科亞特爾的臉上首次露出表情。
那是憤怒。
或者憎恨。
不然就是……絕望嗎?
「他們根本沒有活著的價值。」
「要怎麼決定價值是我的自由。」
「愚蠢。」
魁札爾科亞特爾簡短地斷言。
「那也不是由你決定的事情。」
我也再度簡潔地回答。
透過這段對話已經確定了。
彼此的價值觀永遠是平行線。
絕對不會相互理解。
算了,怎麼樣都無所謂。
畢竟我原本就是來互相廝殺的。
「我會單獨前來還有另一個理由──」
我這麼說道,握緊拳頭集氣。
「──『荒神』。」
我發動技能。
瞬間,充斥全身的力量提升了好幾倍。
體溫同時像是身體發生熱失控一樣上升。
這點頭部也是一樣,感覺得到理性不斷沸騰。
以理性與魔力作為代價,讓能力值暫時上升。
這就是這個技能的特徵。
「接下來的我是一匹野獸……你做好覺悟了嗎?」
這個技能要是用過頭,理性會蒸發。
因為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周圍的人,只能在與敵人一對一時使用。
沒錯,例如只能在現在這種狀況使用。
「──」
「──」
我跟魁札爾科亞特爾已經無話可說。
就這樣衝入第二回合。
8
真快樂。
真有趣。
真愉悅。
「唔哈哈哈哈哈!」
本大爺──巴羅爾笑著運用魔法,追趕毗濕奴。
一旦碰到,四肢就會碎裂四散的魔法飛舞交錯,但打不中那傢伙。
全部被躲開了。
這點也讓我感到愉快。真愉悅。
毗濕奴鑽過魔法火焰。
他一邊閃躲,一邊靈敏地投擲什麼過來。
「哎呀!」
我察覺到銳利的魔力流動,於是低下頭。
那傢伙的圓月輪通過我頭上。
在周圍展開的魔力盾一個不剩地被砍斷。
「居然輕易地劈開了本大爺的盾嗎!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啊!」
本大爺一邊大喊,一邊編織魔力。
編織的同時也不斷笑著。
若不是在戰鬥中,應該會當場笑到在地上翻滾吧。
本大爺不是像須佐之男那種,會從戰鬥行為本身獲得快樂的類型。
但我非常喜歡鬥爭。
因為鬥爭有附屬品。
有敵人的破滅與自己的破滅。
有殺人的快樂與被殺的快樂。
彼此的實力愈是不相上下,就愈能享受。
倘若敵人比本大爺更強,那就更棒了。
雖然本大爺偏好怠惰,但唯有這時會毫不吝惜地使出全力。
本大爺將五根手指戳向自己的胸口。
「來吧──吾破滅的逆新月(庫洛.庫爾瓦哈)。」
從胸口溢出的鮮血互相交纏,從中塑造出暗黑之龍。
邪龍庫洛.庫爾瓦哈(Crom Cruach)。
這是屠殺了宿敵達南神族,本大爺的惡意集合體。
那玩意兒發出低吼,襲擊毗濕奴。
「咕!」
「唔嘻嘻嘻,怎麼啦怎麼啦,英雄神!」
本大爺嘲弄敵人。
這時更進一步地用魔法追擊。
將敵人逼入絕境。
『──巴羅爾!』
「嗯?」
突然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讓本大爺停下手。
「怎麼,是雷火啊。你還有意識啊?」
雖然我有手下留情,以便之後容易剝離靈魂,但雷火的靈魂大概有一半吸收到本大爺之中。
一般來說,人格會變得曖昧不清。
更遑論保有意識,照理說這並不尋常。
「唔嘻嘻嘻,你果然很有趣啊~」
『──閉嘴!你別講那些無聊的話,現在立刻停止攻擊雷昂!』
「啥?為什麼?」
本大爺歪著頭。
「那是敵人吧?」
『──不是!』
「是。」
『──不是!』
雷火很堅持。
本大爺發出嗤笑。
「不管你怎麼說,對方可是打算殺了我們喔。」
『──……!』
雷火說不出話來。
這實在太令人愉快,本大爺又笑了出來。
「就算自己被殺,你也不想殺了那傢伙嗎?」
『──至少能想個不殺他就壓制住他的方法……』
「就這種狀況來看不可能吧!」
要不殺害並擊敗對方,除非有相當大的實力差距。
或是讓對方掉入我方設計的圈套,否則是不可能的。
而且無論是哪一項條件,雷火都不滿足。
這種事情。
他其實非常非常非常早就知道了吧!
「只能殺掉他喔,雷火,不然就是認命地被殺掉。」
『──……』
雷火陷入沉默。
能夠輕易地察覺到蘊含在那陣沉默中的懊惱。
天啊,真是夠了!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還在迷惘嗎?
就是因為這樣,人類真是有趣!
就在本大爺深感愉悅時。
「嘎喔──!」
庫洛.庫爾瓦哈的垂死慘叫響徹周圍。
身為本大爺分身的邪龍被敵人砍成碎片,化為普通的肉片。
「喔~居然殺掉宰了凱爾特最偉大的戰士──努亞達的邪龍嗎?」
「呼……呼……」
話雖如此,但即使是英雄神也開始氣喘吁吁。
但唯有那雙眼裡仍因殺意而閃耀著。
「接下來就輪到你了!巴羅爾!」
「那你就更有幹勁點啊,小鬼。」
本大爺解放出趁那傢伙跟邪龍嬉鬧時累積的魔力。
瞬間浮現於空中的是魔力砲門。
雖然沒有母狐狸的黃金魔法那麼強大,但也是純粹魔力的連續砲擊。
「哈哈,你就拚死地活下去吧!」
嘴上叫他活下去,但讓他無處可逃。
雖然本大爺不覺得他會就這樣死掉,但應該能把他轟得遍體鱗傷吧。
本大爺思考到這邊。
射出魔力砲。
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是。
在本大爺的意志貫徹射出魔力砲的想法前。
也就是在大腦思考,神經將它的命令傳達給身體末端的零點幾秒間。
「──!」
毗濕奴只用僅僅一步就拉近了間隔。
那進攻速度就算用魔力強化身體能力,也是不可能的。
不,應該說照這樣下去,我會被砍……了!
血花四濺。
本大爺的身體被斷成兩半。
敵人更進一步追擊。
上百上千的劍閃奔馳著。
「喔……啊……」
聲音在成為聲音前被砍斷。
全身變成碎片。
就連那些肉片也被砍碎。
最終不留任何痕跡。
本大爺被砍得粉碎,灰飛湮滅。
「唔哈哈哈!真是太厲害啦!」
本大爺從遠處眺望著那幅光景,發出笑聲。
「!」
毗濕奴震驚不已,轉頭看向這邊。
他發現得真慢。
「那是幻覺啦,蠢~蛋。」
本大爺重新射出魔力砲。
毗濕奴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唔哈哈哈哈!」
不行。實在太過愉快了,忍不住想笑。
笑容已經開始變得像預設的表情了。
周圍因為剛才集中砲擊的影響,沙塵飛舞。
因此從這裡無法確認毗濕奴變成怎樣了。
「噯,雷火,那傢伙剛才的速度是怎麼回事?」
本大爺趁這段時間向本大爺的內側詢問。
剛才毗濕奴砍碎「幻象」幻覺時的進攻速度。
那顯然是他權能的效果。
雖然雷火暫時回以沉默……
『──……毗濕奴原本是太陽光線被神格化的自由闊步之神,還有件軼事說祂用三步就跨越了世界。』
「原來如此。無論距離或障礙都能跨越的終極踏遍技能嗎?」
嗯──本大爺可以理解。
不過,感覺剛才那個技能還有其他用途……
這部分也跟那傢伙患有的記憶障礙有關嗎?
算了,不知道的事情多想也沒用。
沒多久後,沙塵散去。
「……」
毗濕奴四肢健全地站在那裡。
他是怎麼撐過魔力的擊中砲擊的?
砍掉了?
避開了?
算了,怎樣都行。
「──」
毗濕奴還是用一樣的眼神瞪著本大爺。
那份純粹的殺意甚至讓人感到憐愛。
「噯~毗濕奴。」
「我是雷昂。」
「是誰都行啦。聽說你被本大爺滅了故鄉?」
「……!」
毗濕奴的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我記得……你的母親也變成石頭了是嗎?」
「你這傢伙!」
毗濕奴尖叫。
那傢伙帶著憤慨來殺害本大爺。
要是他用剛才那種進攻方式挑起近身戰,本大爺當然沒有勝算。
但是。
本大爺已經看見那傢伙。
魔眼以視線為媒介發動。
「!」
毗濕奴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向前傾斜。
因為他試圖進攻而使力的腳變成了「石頭」。
「高興吧。你也會跟母親一樣,被本大爺變成石頭殺掉。」
「唔……啊啊啊啊!」
毗濕奴發出哀號。
是想起了母親的死狀嗎?他的臉色蒼白不已。
真好笑。
「唔嘻嘻嘻,唔哈哈哈哈!」
另一方面,在本大爺體內。
『──雷昂!雷昂!』
雷火拚命地吶喊敵人的名字。
兩人的哀號讓本大爺的背後起雞皮疙瘩。
啊啊,真是的,讓人激動得顫抖。
但是,也覺得不夠。
還缺了什麼。
還想要更多。
不能再引起一陣風波嗎?
邁向破滅的願望讓本大爺產生這種幼稚的想法,讓敵人石化的速度變慢。
雖然這也是為了慢慢折磨對手……但同時也帶著敵人會不會在這段期間內有任何動作的期待。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
「!」
毗濕奴砍掉了自己的腳。
他膝蓋以下的部分消失,噴出血來。
但割捨石化部分的行動,讓「石化」停止了。
話雖如此,機動力是原本的一半以下。
本大爺不討厭這種掙扎,但要說是風波,還少了點什麼。
就在本大爺這麼想時。
從毗濕奴膝蓋的斷面。
像在開玩笑似的長出腳。
肉體的再生能力?
我記得這傢伙擁有如蓮花那種的治癒能力,但這遠遠超過了那種能力。
也就是只對自己起作用的權能嗎!
更詳細的考察等之後再說。
「嗚啊啊啊啊啊!」
毗濕奴發出吼叫,一蹬大地。
用三步跨越世界的踏遍技能!
即使是再生後沒多久,像幼馬一般不穩的步伐,只要使用技能就沒差了。
但儘管如此,還是「魔眼」比較迅速!
第四之魔眼「死絕」。
本大爺用終極的即死能力迎擊。
當然是打算把他殺得體無完膚。
另一方面。
果然還是有個期待著什麼的自己。
希望他能超越本大爺的預測。
然後給予頂級的破滅──
──那一瞬間,本大爺的視野變成一片空白。
9
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被巴羅爾占據了身體,我仍一直看著祂與雷昂的戰鬥。
雷昂擁有的踏遍技能與巴羅爾的魔眼。
毗濕奴既然是太陽光線的神格化,祂的技能也同樣擁有光的速度。
另一方面,魔眼即是視線。
視線──視覺就是看見「光之反射」的行為。
這樣的話,兩尊神擁有的技能速度本身是不相上下的。
但在魔眼中的視線,被昇華成更上一層的概念性行為。
換言之,與其說是實際的行為,不如說「看見」、「被看見」這種概念本身就是能力發動的關鍵。
雷昂大概是認為「必須比被魔眼看見更迅速地行動」。
但在他認為「比被看見更迅速」的時候,已經認知到「被看見」這一點。
在這時就沒有勝算了。
原本應該是這樣。
明明如此。
(發生了……什麼事?)
我像個傻瓜一樣重複同樣的話。
「啊……」
剛才的聲音是回應嗎?巴羅爾發出呻吟。
那傢伙倒在地上。
胸口從右邊被斜向劈開。
右手從手腕前方的部分只靠一塊皮懸掛著。
鎖骨骨折,肋骨似乎也斷了好幾根。
「咳咳!」
巴羅爾吐出血。
內臟也並非沒事。
雖然還沒死,卻是明顯的致命傷。
是雷昂彎刀的一擊。
不過,魔眼為何會落敗?
「嗯~~~~呸!」
巴羅爾將黏在喉嚨深處的血液一起吐出來。
像那樣消除喉嚨的阻塞物。
「剛才那招本大爺不是很懂……不過在本大爺的『眼』裡看來,像是因果被擾亂了啊。」
(因果被……?)
事情的原因與結果本身。
那個被擾亂了?
假如是這樣,是擾亂了什麼?
不,這根本想都不用想,就是這個結果本身吧。
應該戰勝的魔眼落敗。
應該落敗的雷昂戰勝。
(勝敗的因果逆轉……不對。)
恐怕不是這樣。
我想起毗濕奴的神話。
讓此神成為英雄神的十大化身與其故事。
(毗濕奴在各種苦難中獲得勝利……)
「啥?」
(毗濕奴擁有十大化身。那十大化身都肩負以某種形式,拯救世界與人類的任務。那雙救贖之手甚至遍及未來。)
世界的維持神。
正義的執行者。
(也就是說,毗濕奴在過去、現在、未來的所有戰鬥中,都被保證會獲得「勝利」。)
必定會勝利才叫英雄神。
這就是毗濕奴的神格。
假如那神格本身就是「Regalia」的話。
(甚至可以扭曲因果,讓自己絕對會勝利就是毗濕奴的「Regalia」嗎?)
「唔嘻嘻嘻,什麼啊!那不就表示不管發生什麼事,那傢伙都會贏嗎?」
巴羅爾一邊感嘆,同時還是笑著。
然後他站起身。
但是。
「抱歉啊,雷火,看來是贏不了。」
那語調與其說是死心,更像只是因為是事實而道歉。
「唔哈哈哈哈!」
儘管如此,巴羅爾仍舊大笑,朝雷昂發動突擊。
他讓鮮血四濺,一邊破壞我的身體一邊前進。
為了享受到最後一刻。
到最後一刻……
最後。
死。
會死。
照這樣下去,我也會死吧。
總比殺掉雷昂好……但是。
但是,那樣天華會──
會讓我的妹妹孤單一人。
那樣是。
那樣是那樣是那樣是。
刺痛──
唯獨那樣是……不行的。
(巴羅爾,跟我交換。)
「啊?」
(毗濕奴那破天荒的權能起因於他是英雄,也是善良執行者這點。)
「所以說?」
(他的權能對於身為「魔神」的你非常有用。)
「所以?」
(但反過來說,對於英雄應該保護的「人類」可能不會發揮效果。)
「也就是說?」
這時,我感受到巴羅爾不懷好意地笑了。
他可能已經察覺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說:
(如果是我,就有可能擊敗雷昂。)
「唔嘻……嘻嘻嘻!」
巴羅爾儘管渾身是血,仍然笑著。
不是因為破滅的愉悅。
而是愉快地嘲笑我的決心。
「就是說嘛!你怎麼可能放棄嘛!這樣才是人類(Milesian)啊!」
巴羅爾只是一臉愉悅。
「本大爺想看的就是這個!人類的貪婪!愚昧地朝高處伸手的無盡慾望!不在理應放棄的底層放棄,攀爬上來,不停止掙扎的你們!」
這究竟是在稱讚人類,還是貶低人類呢?
總之巴羅爾一臉高興地笑著,同時繼續與雷昂戰鬥。
然後看準時機,將剩餘的魔力全部打向地面。
雷昂當然從容不迫地避開了攻擊。
但是,剛才這招讓雙方拉開了距離。
巴羅爾趁這個空檔,很乾脆地把肉體的主導權還給了我。
「咕!」
一瞬間,全身的劇痛襲向我。
我立刻控制住血管止血。
不過,因為巴羅爾亂來的關係,流了太多血。
應該站不了幾分鐘吧。
若要採取戰鬥行動,頂多就一擊。
沒有問題。
雖然失血過多,但腦袋清醒無比。
『──唔嘻嘻嘻!因為本大爺一度降生,魔眼可以再用一次喔!來吧,雷火!讓本大爺見識你的掙扎吧!』
「閉嘴,巴羅爾。別大吵大鬧。」
我讓仍囉唆不停的巴羅爾閉嘴。
一邊槍套的繩子也跟制服一起被砍斷,掉了。
因此槍只有一把,但反正右手也用不了。
倒不如說,要掉不掉的右手很礙事。
雖然很想將右手扯斷丟掉,但就連那點時間和體力都覺得可惜。
「……」
接著要進行的行動,就跟文字描述一樣是最後的掙扎。
剛才我說出口的推測,坦白說只不過是妄想。
如果對方是人類,毗濕奴的權能就無效什麼的。
怎麼可能有這麼剛好的事情。
那麼,我為何跟巴羅爾交換?
那只是因為……我沒辦法接受就這樣被殺掉。
雷昂的誤會已經解不開了吧。
同樣是復仇者的我很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儘管如此。
就算要擊敗雷昂……
不──
就算要殺了他。
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地放棄妹妹。
否則就對天華。
對我自己說不過去。
十年的鍛鍊。
十年的思念。
十年的血汗。
還有十年前的誓言不允許我放棄。
雷昂,我不想殺你。
如果要殺你,乾脆被你殺了還比較輕鬆。
不過,我也不能無所事事地捨棄這十年。
我為了奪回妹妹而活下來。
我為了奪回妹妹捨棄了所有事物。
我為了奪回妹妹忍下了所有事物。
結果,一事無成地死掉的話──那樣也無所謂。
但唯獨沒有盡力而為就死掉這點,是不被允許的。
結果就託付給這個扳機。
是我會活下來?
還是雷昂會活下來?
來吧,雷昂──一決勝負吧!
我瞠大左眼的魔眼,只用左手架起槍。
「來吧!雷昂!」
我大喊。
「……!」
雷昂一言不發地一蹬地面。
我全神貫注,用「眼睛」追逐他的動作。
雷昂拿著彎刀的右手。
雷昂朝死角拋出圓月輪的左手。
雷昂一蹬大地的左腳。
雷昂踏進間隔的右腳。
他染上憤怒的表情。
隨風搖曳的紅髮。
顯示三年級身分的領口徽章。
下襬變得破爛不堪的制服。
簡潔俐落的一連串動作。
蘊含在內的殺氣。
銳利的刺擊。
他直率的眼眸。
我站在往旁邊偏了一半的位置看著這一切。
我將槍口對準被「幻象」魔眼束縛,試圖刺殺幻覺之我的雷昂側頭部。
這是賭上最後魔眼的逆轉一擊。
只要扣下這扳機,雷昂的頭就會炸飛。
感覺時間被延長好幾倍一般。
這一剎那。
我們最後的時間。
時光彷彿在惋惜別離般緩緩流逝。
我的手指扣下扳機。
槍彈發射出去。
發射的衝擊傳至手臂。
「──」
在不知不覺間,淚水從眼角溢出。
事到如今,還流什麼淚?
我哪裡有哭泣的資格。
我扣下了殺害朋友的扳機。
已經無法回頭。
我是──
我也是──
垃圾。
這時,雷昂的輪廓突然扭曲起來。
他的身影晃動成好幾層。
巴羅爾的魔眼把這個理解為因果的扭曲。
是雷昂的「Regalia」發動了。
試圖從因果的地平面召喚他勝利的身影。
果然不管是人類還魔神,都跟他的「Regalia」沒有關係。
不,不對……我也跟巴羅爾一樣是垃圾。
垃圾被正義的同伴殺掉很合理。
那就無所謂了。
雖然還有遺憾,但若是被雷昂殺掉的結局,我能夠接受。
就在我這麼心想,打算閉上眼睛時──
──原本在晃動的雷昂身影突然消失了。
「!」
雷昂的「Regalia」停止了?
為什麼?
怎麼會!
我想吶喊滿溢出來的疑問。
但在我的聲音集結成話語前。
已經發射的槍彈──被吸入雷昂的側頭部。
10
──時間回溯到幾秒前。
我──雷昂.布雷德布萊特站在因果的分歧點上。
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有這種力量。
但我只知道這力量的使用方法。
不對,是一旦到應該使用的時候,使用方法會擅自流入腦海中。
──「戰無不勝的英雄譚(Dhárma Avatāra)」。
從分歧成無數的因果中,招來我會勝利的結果,覆蓋於現在自己的能力。
只要擁有這個能力,我一定會勝利。
這樣就能殺掉巴羅爾。
替媽媽和大家報仇。
我的媽媽非常溫柔。
大家……朋友也都是些好人。
死去的爸爸,我會替媽媽報仇。
「……」
「戰無不勝的英雄譚」要招來結果得花上一段時間。
說是這麼說,但這是指我的主觀時間,在現實中是一瞬間就會發動。
因為是打亂事情因果的能力,各種時間流動似乎也會變得亂七八糟。
所以意外地有時間想事情。
……
……
……這麼說來,必須感謝告訴我仇人真面目的淚淚。
她是在今天早上告訴了我這件事。
我在自己的房間醒來時,她就站在床舖旁邊。
對於大吃一驚的我,她指了指桌上的日記本和筆記本,要我看那些。
那時我得知了自己的現況。
從夾在筆記本裡的照片中,也知道淚淚是我認識的人。
然後是「神仙雷火」的照片。
淚淚告訴我,他其實是巴羅爾。
我說我不懂她的意思後,她就使用魔法,讓我看見她的記憶。
在她的記憶中,有神仙雷火學弟使用魔眼的身影。
浮現在他左眼的圖紋,就跟今天早上出現在惡夢裡,那尊魔神眼裡浮現的花紋是一樣的。
淚淚向我說明。
在這座島上發生的神話代理戰爭。
少年少女被聚集起來,作為神的附身對象──就是神格適合者。
據說一度被神附身的人,人格會消滅,再也不會甦醒。
聽到她的說明,我氣憤得發顫。
因為雷火學弟的照片背面寫著「朋友」。
他曾經是我的朋友。
夾在筆記本裡的照片有很多張。
但寫著朋友的只有他的照片而已。
他對我而言一定是很特別的存在。
一想到……他也被那個魔神奪走了,我就氣憤難耐。
我心想一定要殺掉他,向巴羅爾挑起了戰鬥。
……
……
……話說回來。
雷火學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巴羅爾附身的呢?
因為我不可能跟巴羅爾成為朋友,所以一開始應該是人類的雷火學弟才對。
之後一定是巴羅爾霸占了雷火學弟的身體,假扮成他。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這時。
「!」
因果開始收斂。
掌握到了我會勝利的結果。
之後只要委身於能力的流動即可。
這時,我瞥了一眼巴羅爾的臉。
因為我很想知道。
我憎恨不已的仇敵在最後會浮現怎樣的表情。
我想把他那悲慘的面貌──縱使我明天就會忘記──烙印在腦海中。
但是。
我看見了。
從他眼中流下的淚水。
「──!」
那並非恐懼的淚水。
只要看到就會明白。
他是真的感到悲傷而在哭泣。
我混亂起來。
邪惡的魔神是為了什麼悲傷而流淚?
他正看著我哭。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這樣說不通。
這時,照片背面寫著的「朋友」兩字浮現在腦海中。
假如。
假如說……
雷火學弟……還殘留在他體內的話?
那種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到目前為止的記憶倒轉回來。
大喊自己不是巴羅爾的雷火學弟。
戰鬥中突然像是性格改變了一般的語調,和態度的變化。
剛開始明明是用槍戰鬥,性格改變之後卻開始使用魔法。
然後現在,他正架著槍。
戰鬥方式與性格的交換時機一致。
不祥的預感膨脹起來。
在眼前的是誰?
雷火學弟?
巴羅爾?
沒有答案。
也沒有時間確認。
只要再一下子,「戰無不勝的英雄譚」就會確定我的勝利。
那麼一來,他會死掉。
況且他原本傷得很重,現在能站著都像是奇蹟。
這次他肯定會當場死亡。
由我殺掉。
照這樣下去,會由我殺掉。
機率是二分之一。
報仇雪恨。
或是殺害朋友。
不知道會是哪一個結果。
要是殺掉也無法確認。
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
已經必須決定該怎麼做才行。
我──
──絕對不想殺害朋友。
所以我──
解除了「戰無不勝的英雄譚」。
隨後,我承受一股頭部被用力毆打般的衝擊,就那樣倒落在地。
11
「──輩!雷火前輩!」
我聽見瑪麗亞的聲音。
是在戰鬥中去避難的她飛奔過來了吧。
但我沒有轉頭看向她,而是搖搖晃晃地走到倒在地上的雷昂身邊。
「……」
我幾乎耗盡力量地跪在雷昂旁邊。
倒地的他面向另一邊,看不見他的表情。
只是他側頭部炸裂,有半邊臉都沾滿黏膩的鮮血。
我丟掉槍,想伸出左手……但是辦不到。
這時瑪麗亞出現,像是要支撐我身體似的抱住我。
「雷火前輩!請振作一點!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瑪麗亞。」
「啊啊,太好了!」
瑪麗亞用哭聲回答。
「我會替前輩治療,請快點讓我看看傷口……!呀啊!右……右手傷得這麼重……?」
「……」
我茫然地聽著瑪麗亞慌張的聲音,從左耳進右耳出。
她是個優秀的治癒師,但能將我治療到四肢健全的機率大概三成吧。
但我已經累到覺得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
我提不起氣力做任何事。
當然也沒有勝利的餘韻。
「為什麼……」
只有一個疑問浮現在腦海中。
「為什麼……雷昂……」
為什麼那時要在中途停止發動「Regalia」?
只要沒有停手,獲勝的明明是他。
像這樣被俯視屍體的,明明應該是我。
為什麼……
「雷……火……學弟。」
「!」
那道聲音讓我驚訝地瞠大雙眼。
原本面向旁邊的雷昂不知何時將臉轉向這邊,用擔心的眼神看著我。
「瑪麗亞!快點治療雷昂!」
「雷火前輩優先!」
「我怎樣都無所謂!雷昂他、雷昂他!」
我硬是把瑪麗亞抗拒的手拉向雷昂那邊。
不快點的話,他會死掉!
「噯……」
雷昂似乎毫不在意我們的對話,開口向我搭話。
「怎麼了,雷昂?」
「你是……真正的雷……火學弟……嗎?」
「……!」
我拚命點頭。
我高興到掉淚。
雷昂他明白了,明白我是正牌貨。
但是。
下一句話──
「太好……了……我沒有……殺掉朋友……」
「──」
──讓我的血液再度凍結起來,心被摔向地底,潰不成形。
這就是……
這就是…………他停止發動「Regalia」的理由?
因為他覺得我說不定是朋友?
對了……
我怎麼會想得那麼美。
站在雷昂的立場來看,他根本沒有方法確認我是神仙雷火還是巴羅爾。
不過他做出了選擇。
我說不定還是神仙雷火。
或者可能還殘留著神仙雷火的人格。
我可能是仇敵,可能是朋友。
他衡量這兩種可能性。
為了不殺掉可能是朋友的我……停止發動「Regalia」。
「啊……啊……」
崩潰的內心慟哭起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聲大叫。
瑪麗亞在身旁說了些什麼,但我因為自己的聲音而聽不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什麼叫「同樣」啊!
哪裡同樣了?
我跟雷昂同樣是「復仇者」?
不對!
我為了復仇,選擇殺害朋友。
他放棄復仇,選擇讓朋友活命。
他是真正的英雄。
是個比起邪惡,更能選擇正義。
比起黑暗,更能選擇光明的人。
跟我這種垃圾不同。不同。不同。
果然我才應該死去。
他應該活下來才對。
「雷火……學弟。」
「……」
聽到雷昂呼喚,我抬起了頭。
他用手觸摸我的身體。
他的手冒出蓮花,在我的身體生根。
他也給予我快斷掉的右手蓮花。
好溫暖。
感覺得到傷口逐漸治癒。
雷昂看到這光景,露出微笑。
然後。
「對不起……活下去…………」
這麼低喃的瞬間──他的手失去了力量。
「…………雷昂?」
雷昂沒有回應我的呼喚。
「為……什麼……」
『──你傻了嗎?他的大腦炸飛了一半,能活到現在才是奇蹟吧。』
巴羅爾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茫然的喃喃自語。
『──那傢伙早就已經「死了」。這表示毗濕奴的自我修復技能雖然很驚人,但也不是能讓死人復活的能力。』
「……」
感覺得到全身逐漸變得冰冷。
甚至無法對巴羅爾的說法感到火大。
只是覺得不可思議,為何自己不是屍體?
不,我很清楚原因。
是因為雷昂讓我活了下來。
他的意志與奇蹟,讓我完好地活下來。
代價就是他死亡了。
倘若他自己希望活下去。
倘若他不是為了我,而是為自己使用奇蹟。
明明一定是他能活下來。
直到死亡前一刻,雷昂.布雷德布萊特都是英雄。
一個為朋友著想,比任何人都溫柔的英雄。
是我殺了他。
「……」
聲音完全沙啞,就連眼淚也變冰冷了。
這一瞬間,身體無力地傾斜。
瑪麗亞連忙扶住我的肩膀。
「就算傷口治好,還是流太多血了。快點到醫院……」
這時,瑪麗亞的聲音忽然中斷。
然後她突然倒下,我也因為失去支撐而倒下。
「瑪麗亞?」
沒有回應。
她似乎昏倒了。
不過,為什麼這麼突然?
答案馬上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你好~雷、火。」
聽到那道聲音,我將視線往下移。
仰面倒下的我的腳邊。
面帶笑容的淚淚站在那裡。
「淚淚……為什麼……」
「哎呀,你還沒注意到?對喔~就算是雷火,現在腦袋也轉不過來呢。」
「……?」
我不懂淚淚所說的意思。
但是,這裡看來只有我們。
若是這樣……讓瑪麗亞昏倒的是……淚淚?
「啊哈!」
淚淚高興地笑了,然後壓在我身上並趴下。
「我說啊,雷火覺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
「你不在意嗎?是誰又為什麼要告訴雷昂真相?」
「──」
她的這種說法讓我總算領悟了。
雷昂為什麼會察覺到我的體內有巴羅爾?
他並非靠自己注意到的。
而是淚淚──是芙蕾雅向他告密的。
「芙蕾雅!」
殺。
我要殺了她。
強烈的殺意支配全身。
不過,就如同瑪麗亞所說,我流了太多血。
就算傷口治癒,身體也動不了。
芙蕾雅似乎知道我呈現這種狀態,妖豔地露出微笑。
她陶醉的眼探進我的雙眼。
瞬間。
「──!」
身體忽然發燙。
是誘惑的催眠。
我以前也中過招。
全身無視我的意志興奮起來,逐漸發燙。
「呵呵!」
「──」
芙蕾雅的嘴唇壓上我的。
這也是第二次。
跟那時同樣的手法。
這傢伙打算對我做什麼也顯而易見。
嘴唇移開,拉出一絲唾液。
「……」
「呵呵!」
芙蕾雅順勢用舌頭舔著我的胸膛。
她將舌頭從破掉的衣服縫隙間伸入,滑溜地移動著。
她的胸部同時壓了上來,給予我柔軟的快感。
中了誘惑的我,怎樣也無法壓抑身體的興奮。
芙蕾雅用全身愛撫我的全身。
她的視線。
她的微笑。
她的氣息。
她的舌頭。
她的雙手。
她的手指。
她的胸部。
她的大腿。
這是北歐神話最淫蕩女神的本領嗎?她身體的任何一處都讓人很性感,淫蕩到了極點。
然後。
芙蕾雅的手伸向我的下腹部。
「……快住……手!」
「不~要。」
芙蕾雅覺得有趣似的拒絕。
她的手撫摸我的下半身。
像在逗弄一般。
「因為,我一直一直在忍耐喔。甚至沒有自慰,一直看著你們呢……我忍不下去了!」
真是任性到極點的主張。
我太過憤怒,視野有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但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無法抵抗女神的淫技。
「啊啊,好厲害。你真強壯呢,雷火。」
「……唔!」
是因為誘惑催眠的關係嗎?
或是一度瀕死的雄性本能呢?
我的身體無視我的意志,順從生存本能變得勇猛起來。
「我會讓你感覺更舒服。」
芙蕾雅妖豔的聲音撼動耳膜。
光是聽到那聲音,就全身汗毛直豎。
全身彷彿發燒一般冒汗,體溫上升。
她的舌頭仔細地舔舐我流下的汗水。
她的口水塗滿我的胸口和腹部。
「啊啊,好熱。」
芙蕾雅就這麼騎在我身上,暫且將身體從我上方移開。
然後她像要扯破衣服一般,脫掉自己的制服。

連內衣也脫掉,露出胸部。
鹿金淚淚的乳房裸露出來。
前端彷彿在訴說著芙蕾雅的興奮,挺立且變硬。
「好久沒有光是前戲就這麼興奮了。」
芙蕾雅用發燙的臉俯視著我,這麼說道。
「這副身體也因為能夠把第一次獻給像你這樣的男性,而感到愉悅呢。」
『──唔嘻嘻嘻,這傢伙太讚啦!棒呆了!』
與我共有感覺的巴羅爾打從心底享受著這種狀況。
肉體遭到凌辱。
精神遭到侮辱。
實在太過悲慘。
被恣意蹂躪到這種地步。
明明如此,為什麼我……無法抗拒這些神(垃圾)呢?
「雷火,你怎麼啦?看你忍耐成這樣。」
芙蕾雅彎下上半身,將臉湊近我。
她的氣息撲上臉頰,具有彈性的胸部在我胸膛上擠壓。
「你不舒服嗎?沒那回事吧?畢竟戰鬥後的男孩子都宛如野獸一般勇猛嘛。」
「芙蕾雅……」
「嗯?」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啊哈哈,你問為什麼?」
「……」
「我之前也說過吧,英雄是需要考驗的喲。」
芙蕾雅彷彿那是理所當然般回答。
「真正的英雄啊,需要靈魂的磨練喔。」
「靈魂的……磨練?」
「沒錯。正如研磨寶石一般,要用考驗測試英雄,磨練他的靈魂。然後考驗最好盡量困難一點,悲劇性一點!」
芙蕾雅用煽情的聲音吶喊般地宣告。
「英雄啊,最棒的結局就是悲劇性地活著,悲劇性地死亡。我最喜歡那樣的男孩子,會忍不住發情啊。」
「……這──」
為了這種事情。
為了這種事情……我……雷昂他……!
「來吧,來吧,雷火!跟我合而為一吧!」
「……!」
我聽見全身神經燒斷的聲響。
我解除大腦的限制。
硬是剝離難以抗拒的誘惑快感。
我伸出雙手,抓住芙蕾雅纖細的脖子。
「啊!」
雙方的姿勢逆轉,這次換我騎在她身上。
我順勢勒住她的脖子。
「啊……噫……」
芙蕾雅沒有抵抗。
即使都到這種時候,她還是一臉舒服──應該說以陶醉的表情任憑我勒住她脖子。
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她會就這樣被勒死吧。
能夠殺掉芙蕾雅。
「雷昂……!」
我低喃朋友的名字,雙手更加使勁。
能夠替他報仇。
我這麼心想。
但是,這時他的聲音閃過腦海。
──太好……了……我沒有……殺掉朋友……
「──!」
我不禁將手放開她的脖子,順勢與芙蕾雅拉開距離。
「啊……嗯……」
芙蕾雅的嘴角流著口水,就這樣癱軟地躺在地上。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告知她還活著。
『──怎麼,你不殺掉她嗎?』
巴羅爾愉快似的問。
『──你能夠殺掉雷昂,卻殺不了芙蕾雅嗎?』
「吵死了──!」
我這麼大喊,用雙手摀住臉。
我不曉得芙蕾雅與鹿金淚淚是什麼時候交換的。
所以說,搞不好……我一開始交到的朋友是真正的鹿金淚淚也說不定。
雷昂因為說不定這個理由,沒有殺掉朋友(我)。
因為那樣的他而活命的我,要是無視說不定的可能性,殺掉淚淚(芙蕾雅)……那就等於玷汙了雷昂的正義行為。
所以我也不能殺掉淚淚。
就在我像這樣感到絕望時──
──令人目眩的巨大光芒與光在北邊方位炸裂。
12
──時間再度回溯。
北區自然公園。
原本被一片廣闊草地覆蓋的公園,如今變得坑坑洞洞。
「哼!」
我(本大爺)──須佐之男的一擊被魁札爾科亞特爾躲開。
砰轟!
用盡渾身力氣的下揮揮空,順勢在大地上穿了個洞。
「──!」
我朝敵人閃躲的方向,將天羽羽斬橫向一揮。
魁札爾科亞特爾用戈接住攻擊──但沒完全擋下,被吹飛至後方好幾公尺。
(了不起的傢伙,戈居然沒有斷。)
若是一般對手,早就連戈一起斷成兩半了。
話雖如此,自從我發動荒神技能之後,那傢伙就無法轉為攻勢。
敵人只能防守。
有時那傢伙的反擊會掠過臉頰和肌膚,但不算什麼。
我一定會親手收拾那傢伙──
──雙腿一軟。
「!」
雙腿忽然癱軟無力。
戈趁隙刺過來。
「咕!」
我連忙用劍身接住,立刻從原地往後跳。
但果然還是有種全身虛脫無力的感覺。
「怎麼可能,我居然會中毒……!」
兼具滅地神性的我才是最劇烈的猛毒。
毒不可能對我有效。
那麼,這該不會是──
我的神性本身遭到侵犯了……?
「你……是同族殺手嗎?」
「……」
魁札爾科亞特爾沒有回答。
但他的無言正代表肯定。
同族殺手──也就是屠神者。
儘管身為神,卻擁有屠神經歷者。
那就是這傢伙的特性吧。
(太大意了……我氣憤過頭了嗎?)
不過,我原本就不是會在意擦傷的個性。
雖然這是如果夠冷靜,事情不知道怎麼發展的問題。
「你屠殺神,且憎恨人嗎,魁札爾科亞特爾?」
「那又如何?」
「那你是期望什麼呢?」
古今中外的神話,是神與人的故事。
兩者密切相關地連結在一起,編織出故事。
但魁札爾科亞特爾否定這兩者。
不站在任何一邊者,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戰?
「吾之願望只有一個。」
魁札爾科亞特爾將戈尖高舉向天。
「今世的滅亡──然後創建吾之新世界。」
「什……」
我啞口無言,說不出話。
但我立刻理解到。
他是創造神也是破壞神。
假如今世是他不中意的世界。
破壞這個世界然後重新創造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這時,天空忽然明亮起來。
出現在他戈尖指示的天空中的是。
日輪。
太陽。
理應不會在夜晚時間看見的天之光輝。
「……呵!」
我嘲諷地扭曲嘴角。
把我從高天原趕出來的天照大神(姊姊大人)也是太陽的神格。
看來我似乎徹底遭到太陽厭惡了。
要是他讓那個墜落,就算是我也不堪一擊吧。
不過,就憑這副身體,實在無法避開那個……
就在那傢伙隨時要對我發動致命一擊時。
「喝!」
「!」
出乎意料的闖入者揮起大劍,突擊魁札爾科亞特爾。
那頭銀髮與銀色盔甲我有印象。
是經常與雷火在一起的西洋劍士。
「布倫希爾德!」
「因故前來助陣!」
布倫希爾德毫不猶豫地挑戰魁札爾科亞特爾。
「……」
魁札爾科亞特爾冷靜地用戈應付大劍,進行反擊。
「千萬別吃到那傢伙的攻擊!他擁有同族殺手的權能,就算只是擦傷,神格也會遭到破壞!」
「什麼!」
布倫希爾德巧妙地避開戈。
她一瞬間退到我身旁。
「……像祢這般強大的劍士會被擊敗,也是因為被那傢伙傷了神格嗎?」
「看來是那樣。真沒面子。」
「……了解!」
布倫希爾德點了點頭,再度發動突擊。
聽到我說的話,她應該理解到與魁札爾科亞特爾打近身戰相當危險。
但她必須持續進攻。
原因是在天空中輝煌閃耀的神工太陽。
只要我方給予空檔,那傢伙就會立刻讓太陽墜落,把這一帶燒個精光。
為了不讓他得逞,布倫希爾德持續進攻。
「……嘖!」
魁札爾科亞特爾焦躁地咂舌。
戈發出低吼,襲向布倫希爾德。
「……!」
布倫希爾德慎重地躲開甚至不允許掠過的攻擊。
那種戰鬥方式似乎非常棘手。
不過,她有必須那麼做的理由。
畢竟連身為日本神話三貴子的我都落得這副德行。
雖然這是我的推測,但布倫希爾德的神格恐怕相當低。
假如她遭到那把戈攻擊。
或者就連小小的擦傷,都可能變成致命一擊。
「咕……」
雖然想助陣,但雙腳不聽使喚。
可以感受到神氣從傷口流失。
「……」
我閉上雙眼。
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睜開眼睛。
用天羽羽斬劈開天空,打開門扉。
「將吾神武之證獻予上天!」
我以格外宏亮的聲音,從高天原召喚天叢雲劍。
當然,在戰鬥的兩尊(兩人)也注意到我的聲音。
「咕喔喔喔喔!」
魁札爾科亞特爾察覺到這把劍的危險性,他大聲吼叫,試圖盡快排除我。
那猛烈的攻勢當然是衝向布倫希爾德。
「咕……嗚!」
「布倫希爾德!妳現在立刻撤退!」
「什……什麼!」
「這裡交給我。」
我將天羽羽斬刺向地面,相對地架起天叢雲劍並說:
「妳待在這裡會遭到波及,快逃吧!」
「但……但是!」
布倫希爾德用抗拒般的聲音吶喊。
但是──她突然在原地折返回頭。
「什!這……該不會是那傢伙的命令?」
宛如雙腳不是自己的東西一般,布倫希爾德發出驚訝的聲音。
但身體將本人的感情撇下,非常迅速地成功逃離現場。
雖然不曉得為何會變成那樣,但對我而言值得慶幸。
「……要是害妳也死掉,就太對不起雷火了。」
這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來,我們也來一決勝負吧。」
「……」
我跟魁札爾科亞特爾保持距離對峙。
天叢雲劍與神工太陽。
白與紅。
兩者的光輝變得更強烈,將其他顏色從世界中排除。
周圍一帶的溫度急速上升。
我的制服,還有公園的草地和樹木也逐漸開始著火。
然後。
「──」
「──」
我們對彼此揮落武器。
「稱霸天地神皇劍。」
「原初兼終焉的大火焰(Ce Acatl)。」
13
那是讓人以為世界即將毀滅般的巨響與衝擊。
「……!」
雖然已經連動都懶得動,但還是無法忽視那個狀況,我們前往光芒炸裂的方向──北區。
當我們到達推測是爆炸中心的地方時。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裡應該有北區自然公園才對。
但現在被挖出一個巨大洞穴,述說著在這裡發生的破壞有多麼驚人。
或許是因為產生了相當龐大的熱量,地面燒焦且冒著煙。
僅存的樹木也一根不剩地碳化,而周圍發生了火災。
稱霸天地神皇劍是純粹的破壞之力。
碰觸到那道光芒的東西,會如同文字敘述一般不留痕跡地消失。
那麼,這場火災是魁札爾科亞特爾的「Regalia」的影響嗎?
兩個「Regalia」衝撞,而演變成這樣……
「唔哇,好熱~」
披著老鷹羽衣的淚淚擦拭額頭的汗水。
瑪麗亞在她的背上睡著。是我讓她把瑪麗亞送到這裡來的。
「……妳給我在那裡等著。」
「用不著你說,我也不想到中心去啊。」
中心。
也就是這場破壞真正的爆炸中心。
現在因為從地面裊裊升起的蒸氣,什麼也看不見。
不曉得有什麼在那裡等著。
但是,恐怕沒有好結果等著。
「……」
儘管如此,我還是邁步向前。
無論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停下腳步。
那種事情不被允許。
在我的心裡大概有那種念頭。
「神仙雷火!」
有人從背後呼喚我。
「布倫希爾德……妳沒事啊。」
看來我事前給她的魔眼命令似乎沒有白費。
「是……是啊……」
我轉過頭去,布倫希爾德看到我的臉,驚慌失措地點了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神仙雷火?」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那是我要說的話。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這個……」
被我這麼反問,布倫希爾德支支吾吾。
「……剛才,須佐之男在這裡……」
「不,妳還是不用說了。」
「?」
「我要自己親眼確認。」
「啊,神仙雷火!」
我丟下三人,往下走到坑洞的中心。
『──唔嘻嘻嘻。』
只有巴羅爾惹人厭的笑聲讓我覺得頭痛。
有什麼事讓祂這麼愉快?
不,單純是祂想起什麼好笑的事嗎?
「……」
我走下坡道。
沒多久後,我到了那裡。
「須佐之男。」
「……」
沒有回應。
天羽羽斬刺在地面上,須佐之男靠在那上頭,筆直不動地站著。
神奇的是她的肌膚甚至沒有燒傷痕跡。
「是伏火劍的庇護嗎?」
天羽羽斬具有驅魔之力。
但就如同伏火之名,也具有從火災中護身的效果。
這時,她的身體忽然搖晃傾斜。
「!」
我連忙抱住她的身體。
結果。
「……啊……」
她微微地睜開了眼。
「須佐之男!」
她還活著嗎?我大吃一驚,不禁大喊。
但是。
「我(人家)是……」
她用無法對焦的雙眼想說些什麼,再度昏了過去。
「……我(人家)?」
須佐之男不會使用那種第一人稱。
而且剛才那虛弱的聲音,簡直就像──
「難道是……櫛鉈姬子嗎?」
『──喔~可能喔。』
巴羅爾同意我的喃喃自語。
沒有任何根據。
但須佐之男遵守了與我的約定。
感覺只有這點,是在這裡唯一確定的事情。
「~~」
我就這樣抱著姬子仰望天空。
唉,真是的,所有事情都亂成一團。
該如何處理什麼才好呢?
該如何……看待什麼才好呢?
我不曉得。
我不曉得。
我不曉得不曉得不曉得。
「──」
我發出甚至不成聲的大叫,只為了吐出糾纏在一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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