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空文学社][今野绪雪]玛莉亚的凝望 31 玛格丽特与缎带[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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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由于在情人节时收到学妹们送的巧克力,佑巳、由乃和志摩子也在游乐园的纪念品店买了饼干和糖果,要回赠给学妹们当白色情人节的礼物。

既然礼物买了成品,三人心想至少要亲手包装以示诚意,于是,三人带着缎带到蔷薇馆集合,却迟迟谈不到重点,明明在谈包装却越聊越开,聊起姐姐、已毕业的蔷薇学姐们以及意大利的毕业旅行等……一发不可收拾!?

插图:http://pan.baidu.com/share/link?shareid=532406&uk=2483477400

玛格丽特与缎带I

  「那是玛格丽特吗?」

  志摩子同学一走进房间,她便问了这么一句。

  现在的时间是礼拜一的放学后,地点是蔷薇馆的二楼。

  昨天去游乐园玩累了,加上又上了六个钟头的课,身心已到极限状态。不、不、不,是我自己要去玩的,还怪些什么呀?——佑巳对自己吐槽。

  「对吧?这花看起来很像玛格丽特吧?」

  由乃同学发出「哼哼~~」的笑声,虽然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碰到佑巳,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时,明明也同样问了:「那是玛格丽特吗?」

  「既然你这么说……也就是表示,它其实不是玛格丽特吧?」

  志摩子同学把包包摆到椅子上后,走到佑巳刚刚才插进坡璃瓶里的「很像玛格丽特的花束」旁边,把脸贴过去嗅了一下。

  「啊!」

  待她思索一阵后,得到的答案是——

  「是春菊。」

  宾果!

  「好厉害!志摩子同学你好厉害呢,还真给你答对了啊。」

  由乃同学对正解者投以尊敬的视线。

  「小瞳和小梨她们也都没能猜对耶。」

  那两位一年级生正在倒茶,一听到有人说到自己的名字,于是回头一下,但马上又继续做事。

  「因为花束散发出了春菊的香气啊……嗯,让我想起寿喜烧的味道。」

  原来如此,一说到春菊,第一个会想到的可能就是寿喜烧,一种气味有些强烈、成熟的味道。

  「志摩子同学你喜欢春菊吗?」

  「是啊。」

  「果然是这样。」

  志摩子同学年纪轻轻的,喜欢吃的东西却净是一些成熟……老气的东西,像是银杏、慈姑(注:慈姑,又名水萍、燕尾草,多年生水生草本,枝端膨大成球茎,在中国与日本主要用于食用,欧美则是观赏用)、百合根等等,这点跟佑巳的姐姐——小笠原祥子——完全相反。

  「话说这个春菊的花是怎么回事呢?」

  志摩子同学问道。

  「是佑巳同学从家里带来的喔。」

  由乃同学抢在佑巳之前回答。看她这么想出锋头,佑巳还以为她会好好说明来龙去脉,没想到她说完这么一句之后,只对佑巳扔下「对吧?」两字。居然把话讲到一半就丢给别人接,这也太狡猾了,佑巳只好无奈地接着说下去。

  「是我妈妈种在阳台的,之前她偶尔会摘下软嫩的部分,丢进火锅里煮。但季节到了三月之后,我们家最近也不太吃火锅了。」

  然后放任它在阳台生长之后,没过多久就萌芽开花了,虽说照常理来说,春菊开花的时间是五月或六月份,现在应该还早得很才是,大概是佑巳家的阳台位置太好,阳光很充分的缘故,才导致它现在就开花的吧。

  「虽然我直到刚才都还只摆在教室里而已,但我想说摆一点妆点蔷薇馆也不错,就从花瓶里拿出三分之一捧来这里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志摩子同学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虽然这房间里还有别的花束——三年级生欢送会上用剩的蔷薇依然健朗地插在花瓶里。但是放一些玛格丽特……不,春菊,点缀出不同的气息,也挺别致的。

  花朵永远不嫌多,只要摆上去,房内便会瞬时显得华美缤纷。

  不过这花还真是越看越像玛格丽特,要说这花跟一般的玛格丽特有哪里不同的话,就只有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觉得颜色比较接近黄色,而不是白色,而会这么觉得,也是因为玛格丽特给人的印象是一片白色,而春菊花茎部分是黄色的缘故。

  「玛格丽特的别称也叫做木春菊,会像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到志摩子同学这么喃喃说着,佑巳和由乃同学纷纷发出感叹声——「唉~~原来是这样啊」「不愧是志摩子同学,真是博学呢」。除了木春菊之外,似乎也有「木甘菊」的别称,还真是没听说过呢。

  「接下来呢……」

  某个人的这一句话,让佑巳、由乃同学和志摩子同学都坐下来了。

  「开始吧?」

  于是众人开始翻起自己的包包,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摆到桌子上。

  排在桌子上的是一本B5大小的杂志、放在画有卡通人物塑胶袋的糖果七袋、还有数条五颜六色的缎带。

  看着这些东西,三人「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耶。」

  「果然是喔?」

  「我也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点子才是。」

  因为这样,刚才说要「开始」,却迟迟没有进展。当三人在那边拖拖拉拉的时候,小梨和瞳子已经把茶端到三人眼前了。

  只有三个茶杯。两位一年级生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三个二年级生身旁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请问您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吗?」

  「没有喔,谢谢。」

  「那么我们可以先离开吗?」

  「嗯,辛苦了。」

  两人说完「平安」之后,静静关上门便离开了。

  「真是机伶呢。」

  由乃同学一边喝茶一边说着。

  「而且也很懂事啊。」

  佑巳和志摩子同学分别是瞳子和小梨的姊姊,听到别人称赞自己的妹妹,虽然觉得有点害臊,但也骄傲地呵呵笑了起来。

  「要是我的姐姐在我面前讨论起要送其他学妹什么礼物的话,我肯定会当场气炸的。」

  没错。

  今天并没有任何例行会议、临时会议或是跟山百合会的工作有关的事情,三位下任蔷薇学姐纯粹只是为了私事而群聚在此。

  马上就要到白色情人节了,大家正在讨论要回送什么东西给自家人以外的送礼者才好,这也是大家第三次讨论这件事了。

  第一次讨论这件事,应该算上个礼拜大家站在走廊上讨论那次吧。

  从「姊妹以外的人送你礼物了?」这句话开始,话题开始变成「你打算怎么回送对方呢?」「要是我们三个人回送的东西差太多,会不会不太好呀?」最后决定「那干脆就一起去买回礼吧?」

  第二次是在昨天的游乐园约会时。

  看完烟火,大伙也开始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想到「既然要买,干脆就在这里买点饼干或糖果吧」这个好点子,于是三人又回到纪念品店,各自买了需要回送的份数。

  然后今天就是第三次。

  把买下来的东西直接送出去会显得有点单薄,三人觉得至少亲手包装会比较有诚意,于是就从家里带缎带到蔷薇馆集合了,但是三人的家里很不巧都没有比较新的包装纸,而且还不只是这点,还有把所有东西加起来,看起来还是不太有能让收礼者惊艳到的感觉,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明明待在这里也什么关系,那两个孩子却为了我们特地先离开啊。」

  由乃同学还在讲一年级生的事,看来她果然还是很羡慕另外两个已经有妹妹的人?

  「真是优秀呢。」

  我知道了!

  因为想不到该怎么样包装糖果才好,由乃同学才开始聊起别的话题来逃避,她一边翻着杂志,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那两个人,都会成为像水野蓉子学姐那样的高年级生吧。」

亮相

  刚上大学时,我决定改变自己的形象。

  我并不讨厌至今的自己,也不觉得那样的形象会有什么坏处。

  只不过……渐渐有种……

  腻了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从双亲身边离开,进入象征正式社会化的幼儿园之后,觉得自己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扮演「照顾者」、「优等生」这种角色。如果说是从幼儿园起开始扮演这种角色,那么到现在也有十二、十三年了吧?虽说这种角色跟自身的调性非常相合,但不管怎么样,也稍嫌太久了点。

  所谓的人生,会有几次可以修正或是全面改变自己形象的机会,例如搬家时转学、从国中升高中或是就职等等,只要进入周遭的人都不认识以前的自己的环境之中,开始展开新生活时,就是改变形象的好时机。

  但是,我没能在读高中这么做,就这么毕业了。

  刚上小学的时候,还太年幼,根本没有想过去改变形象这种事。

  考完试进入私立国中时,身边没有半个就读同一个小学的同班同学,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那时被往后成为好友的鸟居江利子推荐成了班长,也就丧失了转变的机会了。现在回想起来,世上也有「不擅长照顾人的班长」或是「很不正经的班长」才是,而当这样的班长也没什么不好,但我却一心认为所谓的班长就是要够格统率整个班级的人才行,跳入了自设的框架里,限制了自己的一举一动。然而,当时根本就还不认识我的江利子到底是怎么看穿我的个性的,至今也还是个谜。

  高中是从国中直升上去的,所以周遭的同学也多半都是已经认识的人。要是等到这时候才改变形象的话,同学肯定会说「蓉子同学怪怪的」,然后被她们带到保健室吧。

  于是我改变了主意,我决定等进入大学之后,才在新交到的朋友面前,展现不同以往的自己。

  虽然讲是这么讲,但要从零营造出一个新的形象也非易事,于是我便决定拿身边认识的人当做参考,先从摸仿她们做起,要是只挑一个人模仿,那个性可能会显得太过强烈,把两个人的特征混合起来比较好。

  好友佐藤圣的散漫配上可爱的孙女福泽佑巳的平易近人。

  可是,事情却不如想象中的顺利。

  「那个……水野同学……」

  午休时间,在学校食堂吃着今日特餐B定食时,两位同班同学靠了过来。

  「你今天有上第一堂的数学课吗?」

  如果是那边那群对女生没有免疫力的男学生,恐怕会会错意,还心想:她们几个,难不成是喜欢我吗?但不管她们露出怎样可爱的表情,合掌央求我,对我来说也是完全无效的。

  「我有上课啊,怎么了吗?」

  我国高中加起来,可在女校里待了六年,她们等一下要说些什么,我早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不好意思,能借我们抄一下你的笔记吗?」

  果然是这样。

  「……是无所谓。」

  我放下筷子,从大肩包里取出笔记本,递给她们。虽然有点迟了,我还是不忘记露出笑容,在心里默念——平易近人、平易近人。

  「哇~~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会在午休前抄完还你的。」

  那两个女生急急忙忙地离开食堂。我看了一下时钟。距离午休时间结束,只剩十五分钟。话说第一堂的数学课可是非常难缠的,其内容的密集程度,就连睡眼惺忪的学生听了课都会醒过来。今天的笔记,包含图表的数学公式,总共有四页,不管怎么想,那两个人都不可能在十五分钟之内抄完。

  (当然是拿去影印了吧?)

  蓉子陷入一种莫可奈何的心境中,叹了一口气,她心想——我能把笔记借你们,到下次数学课之前还我就好了,所以拜托至少用自己的手抄一遍吧,如果有那么多闲功夫画妆,还不如素颜来学校赶上课吧!

  (真是讨厌。)

  讨厌的是——因为这种事情举棋不定的自己。

  如果看不顺眼的话,一开始不要把笔记借给她们就好了,既然要借,就不要抱怨,才刚决定要改变自己的个性、形象,何苦继续当个认真的优等生呢?

  再说,如果是拿圣当参考的话,就不是借人笔记,而应该跟人借笔记才对吧?

  (跟人借笔记……?)

  想都别想。毫无意义地逃课反而会造成我的压力。我用筷子搅了搅吃到一半的醋腌海藻。

  「水野同学。」

  被人叫住名字,我抬头一看,这回换另一个同班同学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你有上第一堂的数学课吧?」

  「啊……笔记的话,我刚才已经借……」

  讲到这里,蓉子才想起对方刚才也在同一间教室里。

  「嗯,我有上课喔,所以不用跟你借笔记影印。」

  短短、轻飘飘的发丝,没有上妆的脸庞配上黑框眼镜,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但给人的印象却有点像小佑。

  「水野同学你也一直都有出席吧?所有的课,就连不点名的课,无论是第一堂还是第五堂那种时间的课你都有去吧?简直能拿全勤奖了。」

  什么全勤奖……现在也才五月耶。——蓉子在心里这么嘀咕之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既然你这么清楚……」

  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是全勤吧。「记得你应该是川藤同学吧?」我微笑着说。

  「没错,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认真。」

  川藤同学数了数手指。

  「还有日村同学和德永同学,所以我就想说,认真的四个人要不要彼此多认识一下呢?」

  剩下的另外两人也都是女生。听川藤同学说虽然应该有个男生也是每堂课都有出席,但四个女生加一个男生反而可能会让他感到不自在,所以目前没有打算邀请他。

  「……我是没差。」

  我一边回答,一边试着回想日村同学和德永同学是怎样的人。

  对了!日村同学是头发卷到有点接近爆炸头,留着很像艺术家的发型,化妆和服装打扮都有点夸张,外表很引人注目讲话却很小声的人;至于德永同学则是总穿男性衬衫和牛仔裤,打扮很休闲的人,她不太化妆,长相也颇像少年,不过她习惯把长发绑个马尾,身材很苗条却意外地有胸部这两点,让人不会误以为她是男性。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有点突然,今天怎么样呢?你课只上到第三节吧?下课之后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店。」

  川藤同学跟我说是一家叫做「咖啡鼹鼠2」的店,可惜的是,我没听过那家店。

  「等一下我再画张简单的地图给你。」

  「那就先谢谢你啦。」

  虽然我想只要等下课时和川藤同学一起过去就行了,但大家似乎决定要在店门口集合。

  「由于集合宗旨是认真学生的聚会,我们不会喝酒,喝酒还是要等二十岁过后才行(注:日本刑法规定年满20岁以上才能喝酒与抽烟),简单来说就是——学法律的我们怎能不遵守法律呢。啊!水野同学你该不会已经有到可以喝酒的年纪了吧?」

  「不,我还没有喔。」

  「这样啊?看你好沉着稳重,我还以为你年纪比我大呢。」

  沉着稳重……吗?看来我要成为佐藤圣或福泽佑巳,还有一大段距离啊。

  「我会先预约好座位的。」

  「啊,感觉变成都让你处理了,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是高中时的我,这时肯定会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忙吧?但我还是忍住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啦。我很习惯做这些事的。」

  「这些事是指哪些事?」

  「像是当班级干部或是总召之类的。不知道为什么,这类工作最后常掉到我头上。」

  看来川藤同学是我的伙伴啊。

  「那就先这样吧,我得先走了,还得跟日村同学和德永同学讲清楚才行。」

  「啊……」

  再等个十分钟,就能在教室跟那两个人见到面了,根本没必要现在特地去找她们吧?——我正想这么说时,川藤同学已经消失了。既然日村同学和德永同学也都是正经八百的人,接下来的那堂课,应该也不会请假吧?

  车站前的「咖啡鼹鼠2」位在地下室。花店楼下,走一阶石阶下去之后第一眼看到的门扉上,装饰着鼹鼠。上完课,聚集在一起的四个人马上走进店里,可是……

  「咦!?」

  店内坐无虚席。现在刚好是三点——完美的下午茶时间,贵妇们叉起一块块蛋糕,优雅地聊着天。「咖啡鼹鼠2」的店内空间里,摆着约莫十几张四人桌。

  「可是我已经预约了呀?」

  川藤同学卯起来和店家理论。

  「川藤小姐、川藤小姐……找到了,但上面写是预约五点、四名客人耶。」

  男性打工店员看着笔记说道。

  「不是五点,是十五点!我的意思是三点呀!」

  十五点和五点……在电话里或许确实挺难分清楚,这是基本又常见的错误,要是双方之间有人先再确认一遍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但现在讲这些也于事无补。

  「五点的话……我有点不方便……」

  「我下午之后得去打工做家教。」

  日村同学和德永同学都像是想改天再来了,我个人是怎样都没差,但看到川藤同学着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禁就脱口说了:

  「但我想不用等到五点,应该马上就会有空位喔,再说这也不是完全预约制的店吧?」

  幸好没有其他在排队的客人,既然店里有十桌,不可能每一桌都会待上一、两个小时。再说也有几桌的客人早就已经吃完蛋糕了。

  「大家难得过来,要不要再稍微等一下呢?德永同学你打算几点离开呢?」

  「应该是五点吧……我知道了,那就再稍微等一下吧。」

  德永同学这么说完之后,日村同学也轻点了头说好。

  「谢谢。」

  然后我接着对刚才的男性打工店员说:

  「不好意思,能让我们先看看菜单吗?」

  虽然我只是想有效利用有限的时间而已,但有可能太超过了也说不定,就算我不这么做,川藤同学肯定也会这么做的吧。

  事情正如我所预料地,还没等十分钟就有我们的座位了,加上事前已经看过菜单,大家很迅速地点好餐,基本上等于没浪费多少时间,而且店长还送了饼干给大家赔罪,于是大家就在聊说刚才选择留下来等真是太好了。

  「我能把我的那份打包带走吗?」

  德永同学摊开餐巾纸,包起三块饼干。

  既然她都点了蛋糕组合,应该不是讨厌吃甜食才是,再说要是讨厌吃甜食的话,就不会包起来,而会对其他人说「我的给你们吃」才对吧。

  「是要分给学生一起吃吗?」

  我如此问道。会这么问,纯粹是因为我想要是她打算跟学生一起吃,那就连我的份也拿走好了。

  「学生?」

  德永同学疑惑地反问。

  「你之后不是要去当家教吗?」

  「啊,嗯,是啊,水野同学你记性还真好呢。」

  她回答的有些犹豫、迟疑。看来不要太深入追究这件事比较好吧?——正当我这么想时……

  「你当家教是教什么呢?有几个学生呀?男生还是女生呢?」

  川藤同学表现出充满兴趣的样子,对着德永同学穷追猛问,虽然我不知道川藤同学将来究竟想做什么,不管是律师还是检察官都好,一想到以后她该不会也要用这种态度在法庭上辩论……就觉得好累。

  「嗯,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被告人德永同学委婉地拒绝作证。

  「我!」

  日村同学突然喊起来。平时大家对她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不然就是小小声地说话,所以一听到她有点大声地喊起来时,我还不敢相信声音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我讲话有乡音吗!?」

  「咦?」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个疑问让大伙的对话中断之后,我才察觉到店里放的是古典乐。

  「乡音……?」

  突然被道么一问也很让人困扰啊,毕竟至今也只听过她用小声到听不见的声音说话而已。

  「虽然我觉得自己是在讲标准语啦,但其他人听起来似乎觉得我乡音很重。」

  听到她讲出比较长的句子之后,还有她这么一提,才觉得确实有一点点不像东京腔。

  「你是东北出身的?」

  「你猜对了,果然听得出来吧?」

  日村同学说她是秋田县人。她在学校都小小声说话,似乎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腔调有自卑感的缘故,听她说由于她是被祖母带大的,在老家主要都讲方言,在秋田县读高中时也常被其他同学笑话。

  「所以我想来这里之前,为了不让都会的学生取笑,就找朋友商量,结果和朋友讨论的结果,说是只要烫卷发、参考时尚杂志就不会有问题,但等我实际上大学之后,才发现大家都意外地挺纯朴的……但现在才突然改变发型或打扮也很奇怪,于是我就不敢跟其他人讲话,又交不到朋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又没有人可以问。」

  日村同学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她劈哩啪啦地讲起自己的事情,讲到一半还拿餐巾纸擤了一下鼻子,于是我便从包包里拿出面纸,对她说「请用」。

  「啊~~讲出来之后爽快多了。」

  「没事了吗?」

  「嗯,这个月家人会送生活费过来,我要去发廊,打扮的话就算了,再也不想管了,至于讲话的腔调,就算有乡音也无所谓吧。」

  正是如此。她绕了一个多月的远路,才终于体认到这个真理。

  「——也就是因为这样,请各位重新多多指教。」

  日村同学顺利完成重新登台的仪式之后,整个人就像她所说的一样,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起来。她看起来充满了魅力,跟之前总是低着头,小小声说话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我差不多该走了。」

  德永同学从椅子上起身。虽然现在才四点四十五分,但应该是想趁大家聊到一个段落时离席吧?毕竟大家聊得很热烈的时候,也不好意思离席。

  「呃……我的份是多少……」

  她一边看账单一边打开钱包。不过记得收银台旁写了「请以桌单位结账」。

  「这价钱有含税吗?」

  听到她这像是喃喃自语的疑问时,我不经意就抢答了:

  「啊,上面有写未含税喔。」

  「咦?写在哪里?」

  「菜单上,印有小小的字。」

  这下另外三人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亏你能注意到耶。」

  德永同学放了几张大额纸钞在桌上,我便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零钱找给她。

  「水野同学你……」

  「咦?」

  「以前是有做过总务还是会计吗?」

  因为你手脚很利落——日村同学说道。

  「……是有稍微……帮忙做过一点就是了。」

  我打马虎眼过去,反正我也没说谎,虽然高三的时候我当了学生会长,但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分工帮忙做会计或是书记工作,再说我们三人底下还有称作妹妹的学妹们帮忙,工作内容也不全然都是会计就是了。

  「那我先走了。」

  川藤同学对着德永同学的背影挥手喊道..

  「帮我跟你的学生问好喔~~」

  「咦!?」

  将门打开到一半的德永同学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认识的人去跟人家问好,那个学生也会很困扰啊。」

  我赶紧拉下川藤同学的手。

  「啊……说的也是。」

  我用眼神向德永同学表示要她不用在意赶紧离开,但德永同学伫立在门口,迟迟不肯出去。当我们几个纳闷发生什么事时,她突然走回桌前,向我们三个人问道:

  「你们觉得我看起来怎样?」

  「咦?」

  桌边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就是……像是第一印象,或是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的人……?」

  突然这么问,我也很难回答呀(今天还真是「突然」的大集合啊)。

  「中性化、酷酷的,帅气的感觉。」

  「知性、冷静……吧?」

  「很像那种会想『我才不会输给男人!』的人。」

  日村同学、我还有川藤同学罗列起脑海中想到的话语。

  「这样啊……那看来我成功了啊。」

  「什么成功了?」

  「不……没事。」

  德永同学这么说完之后,便背对大家离去了,但我觉得被问「什么成功了?」却回答「不……没事」挺不适切的。

  「加上充满了谜团。」

  日村同学在德永同学关门的同时如此嘀咕,我也倍感同意。

  「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怎样、想被别人怎么看还有是怎样的人这三点,有时未必完全一致。」

  川藤同学眼神有点迷茫地如此说道,她用汤匙不停搅拌着茶杯里已经凉掉的咖啡,她的头越来越低,都快贴到桌子上了。川藤同学看起来像是醉了,但就像她之前所宣告的——她没有违反法律,自然也没有喝酒,虽然蛋糕上的奶油闻起来有些洋酒的香气,但这样就喝醉也太神奇了。

  「虽然我想你们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其实我不太会统率其他人,也不太会去注意细节。」

  「你不是说你很习惯做这些事吗?」

  像是班级干部或总召。记得她说以前常被人指派做这些事。

  「那其实是我的好朋友,她是个美女,但对服装打扮完全没有兴趣,总是领导着大家,我从以前就一直想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由于我们家住附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念同一所学校,我本来还以为两人也会一起念同样的大学,结果她没考上我们学校,而我又只有报考我们学校,虽然我本来很担心害怕,但后来想想这是神的旨意,要我不能再赖在她身边了,然后我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居然想要假装成她,毕竟我都待在她身边十二年了,想说模仿一下总是办得到的,但看来果然是不行,我也要重新再出发。」

  好了~~!——川藤同学举起双手笑了起来。她是受了日村同学的影响,这点肯定没错。

  「可是……」

  我接了下去:

  「虽然没有必要勉强改变自己,但也没有必要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办不到而放弃改变吧?」

  我认为拿身边憧憬的人做参考,努力改变自己也不是什么坏事。

  「水野同学你讲话好像老师喔。」

  日村同学笑了起来。惨了……我一不小心就开始说教起来了吗?

  店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开始放起爵士乐,整个店里的气氛忽然变了调,这里晚上似乎就会变成酒吧。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些妇人们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单独或是两人坐一桌的年轻人。

  当我们觉得差不多该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个客人开门进来了。

  「啊!还在、还在。」

  是不久前才从店里离去的德永同学,她一看到我们的身影,露出微笑走近我们的桌旁。

  「呃……那个……」

  我们几个完全无法掌握状况,但这不是因为本应去做家教的德永同学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缘故。我们会感到混乱,是因为回到店里的她,跟她一小时左右前离开店面时,有个明显不同的地方。

  她两手拉着小孩子,分别是大约三岁和一岁的男生。

  但是这个年纪,请家教也未免还太小了吧,不过……最近也有给婴儿请家教的家长就是了……

  「你的打工其实是当保母吗?」

  川藤同学问道。德永同学摇了摇头,把脸贴近年纪比较大一点的男生脸上蹭了几下。

  「我这样算是犯了伪证罪吗?还是谎报经历呢?」

  德永同学和小男生的脸神似到让人感到惊奇,小男孩紧张地缩了一下肩膀。

  「德永同学你已经是妈妈吗!?」

  「没错,我老家其实就在这附近,平日的中午都请妈妈替我看顾小孩,虽然我老公也住一起,不过他是很普通的上班族,回家时都已经晚上了。要和比我小五、六岁的同学一一说明这些也有点麻烦不是吗?所以我才骗你们是打工。」

  「原来你比我们大这么……呃……比我们年长这么多岁呀?」

  大家直到刚才都一直用同辈的语气在聊天,现在知道她是长辈之后才突然改用敬语也太迟了,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川藤同学的心情啦,也就是说,德永同学大概是二十四岁左右吧?看起来完全不像就是了。

  不知是在昏暗的店里感到害怕,又或只是想睡觉了,比较小的那个男生开始打起瞌睡了,所以德永同学对大家说声明天见之后就离开了。

  没有半个人出声讨论为什么德永同学会改变主意跟大家坦白。

  走出咖啡店之后,只见车站前的商店街里充满了购物的人潮,虽然「咖啡鼹鼠2」楼上的花店没什么客人,但也因为没什么人挡在外头,就能看清楚展示窗内的花朵们。

  「最后只有水野同学啊……从头到尾印象都很一致的人。」

  「咦?」

  听到川藤同学的话,我甚感不可思议地发出疑问声,我本来还默默心想——既然大家都已经暴露出自己的本性了,我伪装的圣模式也差不多该破功了吧。

  「水野同学你高中时肯定是优等生吧?很会照顾人,又有领袖气质,又很细心可靠,就像是大家的大姐姐。」

  「啊~~」

  我抱住头呻吟起来。

  难不成我努力营造的新角色——佐藤圣的不负责任、佐藤圣的没干劲、佐藤圣的油腔滑调,加上福泽佑巳的平易近人的新水野蓉子,根本就没有好好渗透到我的大学生活之中吗?

  「那个……该不会你们从一开始对我的印象就是这样?」

  我这么一问之后,川藤同学和日村同学毫不迟疑地用力点了个头。

  「这样啊……」

  没有特别理由,我买了一株红蔷薇,踏上回家的路。

玛格丽特与缎带II

  由乃同学手上翻的杂志是《秋樱朋友》二月号。

  因为这本情人节特辑里头有一篇专栏介绍包装,由乃同学想说可能有用就从家里带来了,不过这本杂志其实应该是她的姐姐——令学姐——的东西。

  「嗯……」

  介绍包装的专栏只有全开两页而已,马上就看完了,里头介绍了不少值得学起来的方法,像是怎么包心型盒子,怎么样在盒子上包出花朵模样,还有包装纸不够用时的急救方法等等,虽然都很有用,但没有半个是看了会让人觉得非用不可的方法。

  也就是说,三个人会觉得礼物显得不够充分,问题恐怕不是出在未能解决如何包装上吧。

  由乃同学的指尖灵巧地把纸张翻到连载小说和介绍波斯菊文库新书的页面上,然后她翻过「二月、三月份的蛋糕」,终于来到了「棉花俱乐部——动手做做看」这个专栏上,这个页面介绍着手工杂货的制作方法。

  「干脆要不做点小东西,跟糖果一起送出去呢?」

  靠在旁边看着杂志的志摩子同学呢喃说道。因为佑巳刚才也在想同样的事,不禁就点头说好,但上头介绍的小东西,未必都是像佑巳那样轻易说好一样可以简单做成的。

  「如果是小令,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难题吧?」

  由乃同学也架起手臂沉吟起来,要考虑的问题,应该就是三个人的技术还有制作需要花多少时间吧?

  不过小杂货还真是不错啊,虽说把糖果包装得可爱一点也不坏,但包装毕竟就只是包装,当对方打开包装纸的时候,它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但如果是亲手做的小礼物,只要对方中意的话,就可以永远使用下去——佑巳这么想,便觉得送手工小杂货很棒。

  「如果是简单的东西,也不是做不了吧?」

  志摩子同学用手指着画在第一页的第一个插图说道。印在那张插图周边的东西,都是些标着初学者标志的小东西。

  「可是我和志摩子同学只需要做两个,由乃同学得做三个啊。」

  就算再怎么简单,要做的数量一多也很麻烦。

  「就是啊!」

  由乃同学嘴上说得倍感困扰的样子,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憋笑,看来在情人节时收到的巧克力比另外两人多一个,让她有点开心。

  「不过志摩子同学已经有小梨这个妹妹了,大家可能只是在顾虑小梨罢了,而佑巳同学又是祥子学姐的妹妹,才会被其他人以为佑巳同学同样继承了祥子学姐的『不收巧克力主义』也说不定啊。」

  虽然由乃同学是在表示谦虚之意,但这分析还挺莫名其妙的。

  「不过跟小令那满满一纸袋的巧克力比起来,三个已经算是很好很贴心了啦。」

  看来收到三个巧克力让她不只是「有点」开心,而是「相当」开心。

  「说到令学姐……她有说今年要怎么送回礼吗?」

  佑巳想说可以当做参考,便向由乃同学问道。记得去年令学姐回送了所有人饼干之类的东西吧?

  「这次啊……」

  你们听我说!——由乃同学合上杂志,探出身子说起来:

  「送巧克力的几个人还真是好心,说什么『今年您有毕业典礼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用不着送我们回礼』,但也不想想对象可是那个小令耶?她怎么可能会说『那真是谢谢你们了』然后就放任这件事不管呢。」

  原来如此。

  「然后呢?」

  「说是既然大家好心这么说,也不好意思糟蹋其他人的心意,就不要在白色情人节送回礼,决定等春假之后再寄谢卡。」

  巧克力的包装纸和卡片上又没有写地址,还得一一去查她们的地址,超级麻烦的呀!——由乃同学抱怨起来。确实,又不能只写班级姓名就把东西丢进邮筒里。

  「真像令学姐会做的事啊。」

  「而且她肯定会做超费工的手工卡片,真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啥的。」

  没错。

  先不管这样做蠢不蠢,令学姐就是这样的人,今年的情人节刚好跟令学姐考试的日期重叠,因为这样,她没空做手工巧克力,便请由乃同学代为转交手工卡片了。

  「咦?你已经用掉了吗?那个啥……就是那个……『情人节巧克力希望要求券』?」

  佑巳这么一问之后,由乃同学一脸没趣地回道:

  「之后才要用,虽然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你已经决定好了啊?」

  这回换志摩子同学发问了,而由乃同学丢回来的回答是:

  「松露。」

  「咦?」

  「就是松露啦!小令特制的手工松露巧克力。」

  「松露巧克力?」

  志摩子同学和佑巳不禁对视了起来,居然挑松露巧克力,还真是客气啊。由于令学姐表示可以任由乃同学挑任何她喜欢的东西,两人还以为由乃同学会挑又大又豪华的巧克力呢,根本没什么好客气的呀,如果是有职业级技术的令学姐,不管面对什么要求,应该都有办法完成吧。

  「记得是前年吧?她送了松露巧克力给江利子学姐,究竟有多好吃,我一直有点想吃吃看。」

  「……这样啊。」

  出现了!由乃同学永远的敌手——江利子学姐。

  去年春天带着优秀的成绩,从莉莉安女子学园毕业的鸟居江利子学姐,是由乃同学的姐姐的姐姐,这两人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祖母」和「孙女」。

  虽然在这学校里,一般的关系是祖母无所顾忌地疼孙女,孙女被人疼这样。但是这一对,却是两人抢一个令学姐的情敌关系,也就是武藏和小次郎的关系。

  「你们到现在也还在拼比啊?」

  「那当然啦」

  由乃同学若有所思地说着。

  「江利子学姐那边也发生了各种状况呢。」

人生莫过棋逢敌手

  「我叫山边亚纪。」

  被父亲吩咐报上姓名的少女,带着清晰的口吻自我介绍起来:

  「我就读瓢虫幼稚园堇班,今年六岁。」

  哎呀,真是很有教养的小小姐,而且讲话方式也很活泼。

  「我叫鸟居江利子,现在就读美术大学,现在是一年级生。」

  我本来只打算讲到这里就结束,但同样身为女性,既然对方已经先报上年纪了,只有自己不讲也不太公平,便补上了一句:「今年十九岁。」

  「她是爸爸的朋友喔。」

  这孩子的父亲山边先生对她说明两人的关系。

  朋友。

  确实是朋友没错啦。

  「请多多指教,小亚纪。」

  两人的关系没有超过或低过友谊关系,虽然已经和他认识了半年,直到现在别说接吻了,连手都还没有牵过。

  我曾经向这个人求婚被拒绝,对方说如果是当朋友的话就没有问题,于是两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交往下去。

  虽然是秘密,其实江利子根本不知道和他的相处模式,算不算一般的交往关系。

  山边先生有小孩,而且我就读的大学也很忙碌,虽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两人的约会,基本上就是趁平日对方有一点空闲时,一起去动物园眺望大象,或是在可以看到窗外在盖摩天楼的咖啡店喝茶聊天而已,我只要能待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庞就觉得很幸福了,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每当听到周遭的大学同学炫耀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时,就会觉得很不安。我们两人,该不会一辈子都只维持着这种关系下去吧?

  正当我这么担心时,他就对我说了:「跟我女儿见见面吧?」所以我也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这是从朋友升级到情人的第一步,不,可能不只是一步,还有可能是成为新妈妈候选人的一大步呢,不知道他女儿对我有什么感想?还是果然会被做女儿的反对吗?

  我烦恼了半天,又是叹气又是找学妹出气,再者就是找朋友抱怨,然后,终于迎接了实际见面的这天了。

  现在是十月阳光灿烂的礼拜天下午,离车站有些距离的咖啡店里已经有一些客人了。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听到我这句话,笑亚纪低下了头,这到底是表示「好」的意思,还是别开视线的举动呢?还不怎么了解这孩子的我,无法判断,而且当我还在左思右想地烦恼时,她已经开始吃起布丁了。

  「你有什么有趣的事想跟江利子姐姐讲吗?」

  山边先生向女儿搭话。这简直就像是被妈妈和太太夹在中间的丈夫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但还真的是很笨拙啊,虽然我知道他这样问的用意是想转换这沉默尴尬的气氛,但要读幼稚园的女儿主动提起话题,也太好笑了。真拿他没辙,这下就让我提供一些有趣的话题——正当江利子这么想的时候,小亚纪突然面朝我说了一句: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哎呀,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突然被人揍了一拳。这样啊?已经想回家啦?跟我见面根本就是浪费时间,是吧?——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话语,已经不知道该回她什么才好了。

  「亚纪,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山边先生慌张地说着。

  「是爸爸你说要人家跟你的朋友见一下面的吧?既然已经见到面了,那就好了呀?」

  就因为这样,我才拿脑袋好的小孩没辙,虽然照理来说,她说的话也没有错,但是在大人的世界里,有时是话中有话的呀。

  「对亚纪来说可能是这样没错,但爸爸我还有事情要跟江利子姐姐谈,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先回家,对吧?所以再坐一下吧。」

  面对讲理的,就要以理说服回去。山边先生展开拖延时间的作战计划。

  这也是当然的,这场会面实际上是「相亲」,要是才见面二十分钟就结束,那也对对方——也就是我——太失礼了,所以他当然办不到。

  「不然你来我家呀?」

  小亚纪瞥了我一眼。

  「咦?」

  「既然有话要谈,江利子姐姐也来我们家不就得了?」

  我和山边先生不禁面面相觑。

  谜团呀!

  如果小亚纪是带着笑脸这么讲的,那还能理解,像是不想跟很棒的大姐姐分开,央求对方一起来家里玩之类的,但是,她嘴上说要我去她家,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是在欢迎我的样子。

  「小亚纪……那个……请我去你们家我是很开心啦。但突然去别人家打扰——」

  我又不是你幼稚园的朋友,听到你说「不然你来我家呀?」,我难不成会喊着「好呀!好呀!」地冲去吗?大人就要有大人的——当江利子想到这里时,山边先生突然拍了一下手。

  「不,这不是挺好的吗?」

  「咦!?」

  「虽然我家打扫也不算非常干净,但要是你不嫌弃的话,请你务必来我们家玩。」

  「哈啊……」

  要是现在拒绝的话,就变成我「嫌弃」了,去山边先生他家,也可以接触他的生活,怎么可能会嫌弃呢?我超有兴趣的。

  「那我就去打扰一下吧。」

  我点了点头,追上拿着账单去结账的山边先生的脚步,至于小亚纪她人,早就已经出了店面。

  接下来……去拜访别人家,可不能两手空空,不带礼品过去,所以我趁山边父女买车票的时候,赶紧去了车站前的点心店买了饼干,虽然百货公司的地下楼应该会有更多种类可以选,但现在赶时间,只好用站前点心店的将就一下了。

  抵达车站月台之后,三人坐上马上就开过来的南下电车,接着在第二站下车。

  小亚纪在电车里全程都很安静,她也没有要把我从山边先生身边排开的意思,只是一个人乖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去你家打扰,真的没关系吗?」

  我向站在旁边抓着吊环的山边先生再确认了一遍。

  「你不用在意,比起这个,亚纪邀你来这件事,更让我觉得有意思。」

  我也是,针对这件事,我也相当有兴趣。

  从车站走路约莫十分多钟后,就到了山边先生的家,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住在国宅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是一栋古老的平房。

  「亚纪,不可以用跑的!」

  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小亚纪跑了出去。一想到她有这么想要赶紧回家,我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但现在这情形,她没有拒绝我就应该算是好迹象了吧。

  「钥匙呢?」

  「亚纪也有。」

  原来如此。眼前这个小小只的人,很熟悉利落地用钥匙转开钥匙孔,横向拉开喀啦喀啦作响的大门。

  「我回来了,妈妈。」

  听到她朝着家里这么大喊,我整个人吓了一跳。

  「是我要她回家时,不管家里有没有人都要这么说的。」

  「这,这样啊。」

  为了不让她感到家里只有她一人,这或许是必要的仪式吧?但是,我内心的湖水却因此掀起了波澜。

  「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啦,放心吧,我很少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家的,她的爷爷奶奶就住在前面隔十几栋房子的地方。」

  山边先生说当他不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会请小亚纪的祖父母来家里照顾她。难不成山边先生以为我对小亚纪刚才喊的「妈妈」这个单词,丝毫没有产生任何感觉吗?

  总之,我也跟着说「我回家了,妈妈」是非常不适当的,于是说声「我打扰了」,打过招呼之后脱掉鞋子。

  「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被带到与其说是洋室客厅,不如说比较像刚好六个塌塌米大小的日式主厅里,摆在中间的是桌凳,围在桌凳旁的是坐垫,还有日式收纳柜、电视……

  虽然他说没有扫得很干净,但基本上是很整洁的,热水壶都擦得亮晶晶的,不知道那究竟是山边先生整理的还是祖母的功劳呢?

  山边先生在厨房……应该说是日式厨房的地方煮热开水,虽然他要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但这种格局的房子,似乎都有家族的指定座位,于是我便没有坐到坐垫上,而是客气地跪在塌塌米上。

  小亚纪人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当我这么想时,她又现身在主厅里了。

  「我去洗手和漱口了,还顺便去尿尿了。」

  ——似乎是这样。这时我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某件事,咦?这该不会是……?

  「小亚纪,你想吃饼干礼盒吗?」

  我本来的意思是要问她是否现在要吃,但是小亚纪却当场正坐起来,向我低下头之后,说声「谢谢您」收下盒子,因为这样,我也不自觉地挺直身子说「请」,才把盒子递给她。

  这十分拘谨、正式的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小亚纪便捧着盒子站了起来。才在纳闷她打算做些什么,转过头一看,只见她伸手招我过去,既然她要我过去,那就跟过去看看吧,接着小亚纪拉开纸门,把我叫到隔壁的房间里,

  「——」

  里头有一座佛坛,小亚纪打开佛坛的门扉,把装着饼干的盒子供到佛坛前,她拿起撞槌轻轻敲了一下钟,闭上眼睛合掌拜拜。

  「小亚纪,我可以给你妈妈上个香吗?」

  眼看小亚纪就要从佛坛前抽身,我赶紧问她。我这么一问后,小亚纪露出看到奇怪生物似的表情,静静地盯着我瞧,过一下子之后才小小声说了:

  「爸爸说只有大人在家时才可以点火。」

  「那麻烦你去问你爸爸,问『江利子姐姐可不可以在蜡烛上点火』好吗?」

  听完我的话,小亚纪点了点头,跑到厨房去。虽然我觉得自己算是大人了,但从小亚纪的角度来看,或许很难判断我到底算不算大人吧。

  「他说可以。」

  小亚纪不久后便回来跟我这么说,于是我便刷了一下火柴,在蜡烛上点火,之后我便和小亚纪一起供上线香,合掌拜拜。

  「江利子姐姐你还真是奇怪呢。」

  小亚纪站起来说道。在我问她「哪里奇怪?」之前,她就已经给了回答:

  「我的朋友们都说佛坛好可怕耶。」

  「是吗?」

  虽然我当时只是淡淡带过,但等吹掉蜡烛之后,我才有种终于知道为什么小亚纪要带我来这里的感觉。

  三个人在大厅里喝茶,吃着我带来的饼干之后,这回小亚纪带我去她的房间参观。

  「有年轻女生来家里玩,她一定是觉得很开心啦。」

  目送两人进房的山边先生乐观地笑着。这个人还真的不懂什么叫做女人心啊。

  「这是人家出生时的照片。」

  她像这样,一边给我看相片,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是小亚纪的妈妈和山边先生围绕在小亚纪身边欢笑的照片,幸福的全家福。

  看到这些照片,虽然我不是完全不要紧,但也没有觉得受伤。这些都是过去,是山边先生以前很幸福时的回忆。比起那些,我更心疼在我面前提起「妈妈」的小亚纪,她不断强调自己的妈妈才是最棒的,而她本能地畏惧着我会取代那个位子。

  所以亚纪才会把我叫到对她来说比较有利的主场,好来跟我单挑一场胜负。她在咖啡店里还像从别人家借来的猫咪一样安静,这回却判若两人地,充满生气地讲着话。

  「亚纪这个名字,是妈妈帮我取的喔。」

  她打开空白涂鸦本,用红色蜡笔写了一个大大的「亚纪」给我看。

  「这样啊。」

  「听说爸爸本来想给我取侏罗的。」

  「侏罗是……侏罗纪的那个侏罗吗?」

  自从我认识了喜欢恐龙的山边先生之后,这些词汇也变得一点都不陌生了。

  「是妈妈反对的。」

  山边侏罗。要是她妈妈没有反对,眼前的这个女生,现在可能就叫这个名字了,虽然这样也挺可爱的啦……但是做妈妈的会反对也是很正常的,亚纪说于是她妈妈想出了亚纪这个替代方案。

  「啊!我知道了。」

  我灵光乍现。

  「小亚纪的亚纪,是白亚纪的亚纪对吧?」

  「嗯。」

  「很棒的名字呢~~」

  我打从心底称赞小亚纪的名字之后,虽然只有,瞬间,但她还是卸下闷闷不乐的脸孔笑了起来,虽然她的脸蛋本来就挺可爱的,但她稍微松懈心防,让我窥见的内心,紧紧楸住了我的心。

  「话说回来,小亚纪……要是你不喜欢的话,以后不用跟我见面也没关系喔,只不过我跟你爸爸是朋友,我有时会想见见他,跟他聊聊天的。」

  要是小亚纪真的反对我跟山边先生交往,我是绝对不想瞒着她偷偷跟山边见面的,所以我决定好好对她坦白。当然,我根本没打算和山边先生绝交。

  「你跟爸爸是朋友?」

  小亚纪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是啊。」

  「那你们没亲过嘴啰?」

  「没有。」

  由于这是斩钉截铁的事实,我才能诚实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实话,我打从心里感到庆幸,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我们才会交往了半年都还没有接过吻吧?

  「你不会跟他结婚吗?」

  「我个人是想就是了。」

  我老实向她坦白。

  「小亚纪的爸爸是怎么想的呢?」

  「人家不知道。」

  「也是啊。」

  虽然我本来就不期待能从她的话里得到线索,来揣测山边先生的心情,不过小亚纪很诚实,如果都六岁大了,对我说「爸爸他不喜欢江利子姐姐」也并非难事,但她却没有这么做,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对小孩子也毫不保留,一五一十地坦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处理也说不定。

  「我能跟小亚纪做朋友吗?」

  「朋友?」

  小亚纪板起脸孔。

  「没错,朋友。因为我喜欢小亚纪的爸爸,而你也喜欢你爸爸对吧?我想我们的兴趣很合啊。」

  「江利子姐姐不是朋友,是敌手(rival)吧?」

  「敌手(rival)?」

  说是爸爸朋友的人,可能是你未来的新妈妈喔,她会抢走你爸爸。要小心点,那种人就叫做敌手(rival),知道吗?——她的反应就像是脑里经过了这些类推概念而得出的结论,到底是谁教她这些的呀?

  「所谓的敌手,汉字是这样写的喔。」

  我跟小亚纪借来空白涂鸦本,用黑色蜡笔在上头写了『好敌手』三个字。我接着用手指着三个汉字,一一向她解释说明。

  「虽然可能有点难懂,这个字是『喜欢』的那个好字(注:日文的喜欢写作「好き(suki)」),也就是喜欢讨厌的那个喜欢的好字,然后这是『敌人』的敌,手这个字虽然也指身体的手,但在这里是指『别人』的意思,你应该知道『选手』这个单词吧?那个词就是指『被选上的人』喔,所以所谓的敌手(rival),就是指『喜欢的敌人』。」

  「喜欢的敌人?」

  小亚纪瞪大眼睛盯着我瞧。

  「对,所以如果不喜欢对方的话,是不会成为敌手(rival)的,所以就算小亚纪觉得我是敌手,这样我也觉得很开心喔。」

  我这么讲完之后……

  「那好。」

  小亚纪嘟哝说道。

  「你跟爸爸见面也行,偶尔的话。」

  我想我本性一定是个贪心的女人,一得到她的许可之后,就觉得很开心,不小心就要求更多了。

  「那更偶尔的时候,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出门呢?」

  「不用了。」

  从小亚纪口中冒出来的不是「好」,而是表示拒绝的「不用了」,但是至少她没有说「讨厌」,要说是哪种「不用」的话,比较接近客气时说的「不用」。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动物园或游乐园吧?去洗手间时,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这下小亚纪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我讲错了吗?一个人去不熟悉的地方的厕所,你不是讨厌吗?」

  老实说,我只是给她下圈套而已,我对这推理还挺有自信的,我就读莉莉安幼儿园时,同班同学里就有这样的小孩,如果是家里或是幼儿园等熟悉地方的厕所是没关系,但在第一次去的地方,会担心自己上不好厕所,就会排斥。就因为这样,远足的时候甚至还要妈妈陪才行呢,记得那个孩子以前去朋友家时,一想上厕所就会回家。

  「才没有呢。」

  小亚纪红着脸急忙否认。惨了,不小心伤到她的自尊心了吗?越是独立可靠的孩子,在别人面前,越是不想承认自己不敢一个人去厕所吧?

  「如果是我猜错了,那我跟你道歉。」

  我总之先跟她道歉,接着拜托她借我看她画在空白涂鸦本里的涂鸦,三角龙加上暴龙,剑龙加上始祖鸟——还有认不出名称,但是围绕着恐龙蛋,温柔地呵护着小孩的恐龙夫妇,这时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个孩子真的是山边先生的小孩啊。

  我翻着涂鸦纸,小亚纪揪了揪我的袖子问:「那个……你真的会陪我吗?」

  「陪你什么?喔~~」

  我马上知道她在讲些什么,立刻点了点头。

  「那当然啰,上厕所的时候停战嘛。」

  「停战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小敌手冒出疑问,我搂住她的肩膀说道:

  「就是指稍微暂停的意思。」

玛格丽特与缎带III

  「对喔,江利子学姐还给由乃同学施压过,要你赶紧找妹妹呢。」

  「就是啊,明明都已经毕业了,还特地跑过来整我。」

  去年秋天的体育祭学姐她突然现身,在佑巳还不知道是什么风把她吹来的时候,她已经强迫由乃同学在剑道交流比赛前介绍妹妹给她认识了,不过也因为这样,由乃同学才得以认识国中部的有马菜菜。所以就结果而言,也不能说学姐她只是来捣乱的就是了。

  「不过江利子学姐还有送过我们综合礼盒不是吗?枫叶堂(Mapleparlor)的。」

  写在上头的食用期限才是江利子学姐的目的,礼盒是为了给由乃同学压力而送的,但是志摩子同学似乎已经把这件事改成「送糕点慰劳大家的温柔学姐」的插曲,收藏在她的记忆仓库里了。

  「综合礼盒啊……?」

  佑巳也试着从脑中的仓库里抽出这段记忆。记得那个礼盒的包装,是打开罐子之后,里头有很多小隔间的设计,整个礼盒里豪华地放着巧克力、饼干和糖果等糕点。

  (……嗯?)

  为了不让小东西跑来跑去混在一起,才设计成有很多隔间的盒子,这玩意让佑巳想起了某种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同一件事,志摩子同学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总之,先去教室拿裁缝箱吧?」

  啊!

  「就是那个!」

  佑巳拍了一下手。

  还在纳闷究竟是像什么,原来是裁缝箱!虽然下层只是收一些断线或碎布,没有隔间的箱子,上段却是放有剑山、布剪、线剪、穿线器、卷尺、裁缝针、裁缝线、卷线筒和顶针等道具,且井然有序排列起来的箱子,裁缝箱上段的模样,简直就跟综合礼盒一样。

  「要是有看起来可以用的碎布,或许今年就能做完吧?」

  像是被志摩子同学催促似地,佑巳和由乃同学也赶紧离开了蔷薇馆。

  三人走在走廊上,聊的话题果然还是「糕点」。

  像是令学姐以前做过味道怪怪的创意糕点的插曲。

  或是志摩子同学的哥哥在幼儿园里做蛋糕这件事。

  不然就是佑巳家附近的某家日式糕点店,有卖一天限定五十个的豆大福(大福为日式糕点的一种。外皮柔软内包草莓、红豆等各种馅料的一种甜点。)谣言等等。

  「说到糕点……」

  志摩子同学回想起某件事,笑了出来。

  「罗马馒头和翡冷翠仙贝。」

  「有过呢!那个梦幻的零嘴。」

  由乃同学伸出食指。

  不,那些零嘴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所以讲「有过呢」也错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了,都怪我傻呼呼的全盘听信了姐姐的恶作剧,害你们两个也找了半天。」

  佑巳对两人低头道歉,不过志摩子同学把手摆在眼前左右晃了晃,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啦」。

  「反正要追根究底的话,元凶似乎是我的姐姐嘛。」

  「再说其实挺有趣的,也无所谓啰。」

  由乃同学也笑了起来,说了——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一种回忆嘛。

  「意大利啊……」

  三个人在教室前停下脚步。

  「真怀念啊。」

  「距离校外教学也过了将近半年了。」

  从走廊的窗户抬头望向天空,这片天空,肯定也绵延到了遥远的意大利才是。

去买翡冷翠仙贝

  记得我是在暑假刚结束的九月初,才知道加东同学要趁上学期的考试假去旅行这件事。

  「旅行?听起来真不错呢。」

  我在学校食堂里吃个果冻,顺便附和我朋友讲话的内容。啊~~上吧!

  「那要一起去吗?」

  「我要去、我要去!」

  来了吗?很好!速战速决!冲吧!

  「佐、藤同学,能请你先听我说完要去哪里再决定吗?」

  由于我的态度实在太轻浮了,加东同学便喊了暂停加上警告我。

  「啊~~说的也是喔,那我们要去哪呢?」

  总之先问一下吧,其实不管要去哪都无所谓,小旅行不是挺好的吗?今年暑假没发生什么特别好玩的事,加上我打工也存了一点钱。

  「……意大利就是了。」

  加东同学淡淡地说道。

  「意大利!?」

  「看吧?果然退缩了吧?」

  「哪有的事,这样啊……海外旅行呀……而且还不是亚洲地区,是要去欧洲呀,反正意大利不是也挺不错的吗?」

  听说加东同学的双亲(爸爸和新妈妈)这个暑假去了意大利度蜜月,说是很棒的经验,便决定出钱让女儿也去玩一下。也就是说,虽然加东同学的爸爸以前病倒时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根除,现在也还在进行复健,但是身体已经康复到能够出远门旅游了。

  加东同学说:

  「应该是要是只有他自己玩得很逍遥,他会心虚的缘故吧?」

  加东同学因为父亲病倒,大学休学了一年。这次旅行,应该也算是做爸爸的一点点赔罪和谢礼吧?于是加东同学为了不让父亲继续在意这件事,就决定听他的话拿钱去旅游了。

  「不是团体旅行,会有点昂贵喔,我可以出饭店的费用,但除此以外的交通费和伙食费就平均分摊,你看怎么样?」

  加东同学拿出计算器,帮我估算了一下我旅行大概要出的费用,她把屏幕上的一串数字秀给我看,说「大概是这样」。个、十、百、千、万……靠我的储蓄和打工赚的钱应该够,于是我用手指比了一个OK。

  「对了,佐、藤同学,你有护照吗?」

  「有,因为两年前校外教学时需要用到。」

  听到我的回答,加东同学仰天惊奇地喊着:

  「哇啊!不愧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毕业的,看看这个人,果然是大小姐啊,校外教学去国外!?地点是?」

  「罗马、翡冷翠、威尼斯。」

  这三个地方,用不着多解释也知道是意大利的都市。

  「……看来我邀错人了啊。」

  再见——眼看加东同学丢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座位,我赶紧把吃果冻的汤匙丢到果冻盒里,抓住她的手臂。

  「我说我要去呀!我要去!我要去!」

  「你不是两年前才去过吗?而且你去过的地方,基本上都跟我要去的地方重叠了,如果要花同样的钱,你还不如找别人陪你,起去埃及或摩洛哥玩啦。」

  「啊!埃及听起来很不错,我也想去摩洛哥啊~~」

  「看吧~~?」

  「可是这次我要跟景同学你去意大利。」

  对了、对了,我有时叫加东同学为「加、东同学」,有时候会叫她「景同学」,而加东同学称呼我时,也是叫「佐、藤同学」或是「圣同学」,两人扯平。

  「你用不着勉强啦,反正我念国高中时,本来就一直都是休息时间会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的类型。」

  「啊,我也是,所以呢?」

  这跟旅行到底有啥关系啊?

  「也就是说,我不喜欢那种搞得很紧密的相处关系。」

  原来如此,我深感同意,可就算这样,我也未必就得跟着说「再见」。

  「这个嘛……那要我说的话,我可是如果没兴趣,根本就不会答应人家邀约的类型喔。」

  「所以你有兴趣吗?」

  「嗯。」

  「为什么?」

  加东同学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重新坐回我眼前的椅子上。

  「我那时参加校外教学时的记忆、回忆之类的,都超薄弱的啊。」

  「为什么?是旅行时发烧了吗?」

  「在我出国之前就发烧了啊。」

  那时我不管做什么,满脑子都是栞的事情,栞是比我小一年级,当时也还在莉莉安女子学园就读的学生。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栞的关系才对,但她是我的港口、好友,也是情人。

  我本来一点都不想参加那个校外教学,但要是说不想去的话,肯定会被双亲和老师逼问理由,跟他们解释才麻烦,所以我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搭上飞机了,所以说,用发烧来表现我当时的状况,其实也没有错。

  「总之,我当时心不在焉的,因为这样,我现在想重新去玩一次」

  「这样啊」

  当时只记得那是一场有如去体验乏味旅游节目行程的校外教学,但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能比当时玩得开心好几倍。

  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我们去翡冷翠找仙贝吧。」

  得知这趟旅行的时间,跟莉莉安女子学园今年的校外教学行程重叠,已经是出国当天的事了。

  「哇啊!惨了!」

  抵达成田国际机场后,熟悉的制服聚集在一起,到处扭来扭去的。在校园里看到人家穿制服时根本不觉得怎么样,但在公共场所看到一堆人穿着制服聚集在一起,果然有点恶心,虽然我以前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就是了……

  「参加校外教学的是二年级生,也就是小佑她们那届的。」

  这也就表示……志摩子也在里面。

  我本来就已经打算躲在成群黑压压制服堆里,当脑海中涌现志摩子脸庞的那一瞬间,我马上拉起大衣藏起身子离开现场。

  藤堂志摩子是在莉莉安女子学园里,成了我妹妹的女生。

  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小佑或小由的话,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对她们说声「哟!」地打招呼过去,但是对志摩子就没有办法,当然我不是讨厌志摩子,不如说是相反……

  我无法明确地解释,只是……我爱着在我离开之后的,属于志摩子自己的时间,现在她正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之中,不需要已成往事的「姐姐」。

  但都到了机场了,也不可能事到临头才取消这次的旅行,不过就算坐的是同一班飞机,两人的座位应该也有段距离,只要顺利度过这关,大概之后也不会碰到面吧?再说意大利也满大的,用不着考虑两人会在同一个时间待在同样的都市里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比起那些,现在应该考虑的是……

  「加东景。」

  这到底是上天开的什么玩笑呀?当初和加东同学约好碰面的地点,竟然就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参加校外教学的一行人聚集地点的正中央。要是她还没抵达机场的话,只要在公车站附近埋伏等她就行了,但是我已经在一群黑制服里头看到她的身影了,她是以为我还要一阵子才会来吗?居然在看书。就因为她专心在看书,根本没察觉到我在远处死命盯着她,要是我举手叫她的话,她就会抬起头来了吧?但这样做反而会被她身边的莉莉安学生们发现。

  虽然不是我自夸……别看我这样,我还在莉莉安时还挺受欢迎的,要是被她们认出来我就是「佐藤圣」,就算不酿成大骚动也会引起小骚动吧,虽然我是不排斥这样,但要是被志摩子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加东同学又很不巧地没有带手机。

  我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到服务台请人帮我广播叫她。

  等我想起加东同学的全名跟我的名字很像这件事时,已经是广播放送出去的时候了,虽然服务台的人讲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但听到「加、东、景」三个字的时候,我也忍不住想举手说「在」了。

  不久之后,加东同学就走到服务台旁边了,虽然她根本没有发现,但就连远远一看,也能发现有好几个人跟在她后面,是那些穿着黑色连身裙配上象牙色水手领制服的羔羊们。

  要是在这里被她们撞见,那刚才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我跟服务台的人说要是加东景来了,请她在这里稍等一下,说完之后我就迅速逃离现场了,虽然我随口胡诌说我是要去上厕所,不过反正我当时真的很着急,服务台的人大概也信以为真了吧。

  用广播叫人过去还让人等了十几分钟!——结果加东同学气炸了。

  抵达罗马之后,基本上都没怎么遇到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制服的人。

  这是因为第一天抵达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了,而第二天,虽然绕了一下梵蒂冈,不过抵达长途飞机的疲倦感尚未消退,我和加东同学都赖了床,比预定时间还晚才出门,所以才没有遇到莉莉安的人也说不定,再说两边人马住的饭店也不一样,基本上跟我预料的一样。

  虽然在鲍格才别墅(注:VllaBorghese。位于罗马的大型园林景观地区,规模为意大利第二)周边有看到几个组进行自由活动的莉莉安的人马,但时间接近傍晚,天色也暗,就算看到像东洋人的人,也未必就能认出是日本人,更别说她们会想到是早从学校毕业的学姐吧?

  「果然哪里都没有卖罗马馒头啊。」

  听到我碎嘴嘟哝之后,加东同学板起面孔说了:

  「佐、藤同学你还真是个怪人耶。」

  是这样吗?谢啦。

  罗马之后是翡冷翠。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是车站里的杂货店或是点心店、咖啡店里都没有卖翡冷翠仙贝,因为不管是罗马馒头还是翡冷翠仙贝都是我空想的原创点心嘛。

  去年,我对比我小一年级的祥子和令说「伴手礼我要罗马馒头和翡冷翠仙贝」,典故就是出自这里,当时祥子用超级冷淡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令则说「如有见着,必定帮您买」,四两拨千斤地把我打发掉了,说什么「如有见着」……这是明知没有而说的,成熟的应对方法。

  换做是整小佑的话,她可能会有更有趣的反应啊。

  咦?真的有那种东西吗?那我也要买几份回家。要去哪里才买得到呢?商品名称应该不是写日文吧?用意大利语要怎么拼呀?——诸如此类。

  啊啊~~!我完全可以想象,我甚至可以为了确认这点,不惜在小佑眼前露面呢,把小佑和翡冷翠仙贝加起来,实在是太适合了。

  「Bongiorno, Signorina(午安,小姐)。」

  在阿诺河(注:意大利中部的大河流,流入地中海)北侧,某条不知名,排满了店家的商店街里,有个声音叫住了我。不过signorina是意大利语的「小姐」一词,所以未必是在叫我就是了……但我举个例好了,要是走在街上跟男性擦身而过时,对方突然说了声「嗨,这位小姐」的话,任谁都会觉得他是来搭讪自己的吧?那家伙就是在这般绝妙的时机上叫住了我。

  「Bongiorn, signore(先生),还是signorina(小姐)呢?」

  我停下脚步,回了这么一句。

  「Signore, signore(先生,是先生喔)。」

  看似像是店主的男性微笑着代替对方回答。原来搭讪我的是挂在店门口的鸟笼里的大鹦鹉。不,也有可能是凤头鹦鹉(注:凤头鹦鹉。平均体型较一般鹦鹉大,罕见的鹦鹉,自然状态下仅分布于澳洲与其邻近岛屿上)。

  「快说说看『平安』,平安。」

  我爱恶作剧的本性渐渐地冒出来了,那应该是这只鹦鹉第一次听到的词汇吧?它歪着头纳闷着。

  「平安。」

  不过重复讲几次之后,它也学会回我讲「平安」了。

  「玩够了吧,佐、藤同学。」

  加东同学姑且等我让那只鹦鹉学会这一句话,现在鹦鹉会了,她便拉住我的袖子表示要走人。

  「等等,再让我玩一下。」

  「我想要去前面的药局买肥皂啦。而且等一下不是还要去卖大理石纸的文具店(注:最有名的就是发源地翡冷翠的IL PAPIRO文具店总店。有卖用大理石纸包裹笔杆的铅笔或是用大理石纸做成封面的笔记本等文具)」

  「欢迎来到翡冷翠。」

  「佐、藤同学!」

  我死赖着不走,毕竟这很有趣,而且会让人上瘾。

  「裴冷翠仙贝、翡冷翠仙贝。」

  店主也窘迫地耸了耸肩。眼前这个东洋女性,根本看也不看商品,只顾着教鹦鹉说话,要是可以的话,真希望他不会以为所有日本的signorina(小姐)都是这样哪,至少志摩子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吧?

  「翡冷翠是好地,至少来玩一次。」

  等鹦鹉学会这句话时,加东同学从我背后叫住我。

  「别再玩啦!佐、藤同学!」

  只见加东同学的手上,提着刚才她说要去的药局的纸袋,纸袋里面装了约莫十几个肥皂。

  「你一个人先去啦?」

  「是啊,不然就太浪费时间了啊。」

  加东同学去药局挑肥皂加上结账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是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我整整半个小时都在跟鹦鹉玩啊。

  「别玩啦!佐、藤同学!」

  加东同学才说过一次的话,鹦鹉却已经完全学起来了。

  「别玩啦!佐、藤同学!」

  是,我不玩了。——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跟加东同学一起走回大马路。

  鹦鹉还在鬼叫着:

  「翡冷翠仙贝、翡冷翠仙贝。」

  要是有哪个日本观光客听到这只鹦鹉的话,而跑去找翡冷翠仙贝的话……——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愉快呀。

玛格丽特与缎带IV

  回到蔷薇馆里,打开裁缝箱。

  「里头果然没几张比较大的碎布啊。」

  志摩子同学拉出折好摆在下段的布缘说着。

  里头比较大的布并不是碎布。说到头来,裁缝课需要用到多少布料,本来就是先计算好才购买的,通常也不会剩太多。

  放进裁缝箱里的是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不占空间的布料,说是最适合拿来测试缝纫机、试缝用的布料也不为过吧?

  「虽然我本来觉得这个便当袋就很不错,而且也可以拿来装糖果。」

  登在《秋樱朋友》上头的图案,是一面很像手帕的四角形布料,只需要缝四个角,很简单好做的样子,不过既然志摩子同学说了「本来觉得」四个字,表示她在内心已经否决这个提议了吧?

  「不管怎么做,没办法拿碎布做成一边三十公分的正方形啊,虽然也可以做拼布,但这样一来还需要处理边边角角的碎线,反而很花功夫,只做边长十五公分的四角巾的话,又没办法拿来装便当盒。

  她一边陈述意见,一边用手玩着印着白色小花朵的水蓝色布料和可可亚色的素布。

  「这样啊。」

  佑巳也摊开自己的碎布,这是用来做裙子的灰色和白条纹布,做制服外套做剩的布料则是婴儿粉的素布。

  「嗯~~」

  确实……不管是哪张剩布似乎都很难用来做正方形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才好?」

  由乃同学把黄色深浅水珠图案的布料和橄榄绿的布料摆在眼前叹了口气,看来她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三个人总之先拿出手上有的布和线摆在桌上,比较好用的,大概就是纯棉、用来做裙子和制服外套的剩布吧。

  同时买的裁缝线全都有剩,接着是刺绣线,课上规定一个人要买两种类,这些是在制服外套的固定一处刺绣用剩的东西。

  「佑巳同学的是红色和深绿色。志摩子同学的是白色与苔绿色,至于我是黄色和绿色。」

  这表示——由乃同学嘀咕起来。

  「我们三个人都绣了自家蔷薇的颜色吗?」

  唉哟!真是羞羞脸~~明明自己也干了同样事,由乃同学却指着别人大笑。

  「因为……」

  佑巳拼命辩解。

  「作业规定只能用两种刺绣线,说到刺绣的话,果然只能想到绣花朵图案吧?如果是蔷薇只要用一种颜色就行了,加上手边又有范本……」

  志摩子同学拍了拍佑巳的肩膀。

  「绣自家蔷薇图案有什么关系呢?听说小瞳以前可是绣了一大片蔷薇图案的紧身裙喔。」

  「啊,是这样吗?」

  一大片蔷薇图案的紧身裙啊……

  佑巳记得做裙子是刚升上高一不久时的课题,也就是说,在瞳子成为佑巳的妹妹更久之前,她就已经选了这么大胆的图案了,光是为了个小刺绣就觉得害臊,真是不要脸呀!福泽佑巳。——当佑巳还在想这些时,其他人早就扔下她,谈起正题了。

  「如果是随身本用的书套,靠这些布应该有办法完成就是了。」

  「要送糖果附书套吗?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也这么觉得呀。」

  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热烈地讨论着。虽然有点慢半拍,佑巳也赶紧加入话题。

  「如果这样的话,做书签也很怪喔?」

  「是啊,虽然书签比较小,应该很好做就是了。」

  不管是书套还是书签,都不像便当袋一样让人觉得是个好主意,问题应该是出在与糖果这份礼品的搭配适合度上吧,如果是送书套加书签的话,那就是完美不过了……

  「这样啊……果然还是做能顺便当包装的东西比较好。」

  佑巳灵光乍现。如果是便当袋,就能把糖果装进去,一起送出去,如果是书套的话,又装不下所有的糖果,书签则根本不能包东西。

  「那做这个呢?」

  志摩子同学翻开《秋樱朋友》的手工艺品专栏,手指着布袋。

  「但我的布做不了需要边长二十公分的东西呀。」

  虽然那条布也够长了,但大概只有十七公分。

  「所以说……这边这样处理。」

  志摩子同学拿出一本用印错的纸张反面钉起来的笔记本,在上头迅速画了一张重新设计过宽长的图案给大家看,由于她用尺画了跟实际大小差不多的图案,很好想象。

  「这样的话,糖果就刚刚好可以装进去了吧?」

  佑巳拿出小塑料袋比了一下,哎呀!真是不可思议,设计图和塑料袋简直就像是从同一个工厂做出来似地,一模一样大!真不愧是志摩子同学。

  志摩子同学撕下设计图,做了一张纸样。

  「参照这个纸样,每边各留一公分的白边剪裁,因为得穿绳子过去才行,开口的部分稍微折大一点,边角就从折过来的部分前面一点点的地方缝起来。」

  「绳子要怎么办?」

  「不是有缎带吗?」

  「喔喔!」

  这真是个好点子!——三个人击了一下掌。

  虽然跟姐姐和妹妹在一起时也很愉快,不过像这样,跟同年级、意气相投的人一起开心地做事也是很愉快的。

  「对了。」

  由乃同学一边说一边笑了出来。

  「你们没有想起来吗?以前像这样只有三个人在一起时的事。」

该不该叫「同学」?

  记得是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还是秋天的时候呢?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是只有志摩子同学、由乃同学和我三个人待在蔷薇馆里时的事。

  就连为什么会开始聊起那个话题,也记不得了。

  应该是三个人之中的谁的同学问起「为什么蔷薇家族二年级生的三个人在叫对方时,彼此都会加『同学』这个称呼」吧?佑巳记得应该是类似这样的理由。

  「这么说来,祥子学姐和令学姐都是直呼对方名字呢。」

  志摩子同学说道。

  「已经毕业的上任蔷薇学姐们也是如此啊。」

  由乃同学回想着,点了点头说着。

  所谓的上任蔷薇学姐们,是指祥子学姐、令学姐和志摩子同学的姐姐。当我刚加入山百百合会成员的行列时,她们三个人都还互称彼此「红蔷薇学姐」、「黄蔷薇学姐」、「白蔷薇学姐」,但当她们快毕业时,也就是下一任的学生会干部选举结束之后,就像是卸下重担一样,三人都不再叫对方的头衔,而直呼起对方的名字了,像是「蓉子」、「江利子」和「圣」这样,那大概是她们三个人在成为蔷薇学姐之前,称呼彼此时的习惯吧?

  「话说小梨也都叫小瞳『瞳子』啊。」

  我这么一说之后,志摩子同学微笑了起来。

  「但对方可都是叫她『乃梨子同学』的喔,佑巳同学。」

  工作告一段落,三个人一边喝茶,一边悠哉地闲聊起来。这天天气不冷也不热,是个舒适美好的放学时光。

  「小梨是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叫小瞳的呀?记得小梨本来是叫她『瞳子同学』的说。」

  由乃同学把她的辫子用到肩膀前,稍稍抬头,思考起来。

  「应该是新生欢迎会过后吧?」

  「对喔!」

  听完志摩子同学的说明,我和由乃同学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是因为那声『瞳子~~』吧。」

  响彻整个小礼拜堂,小梨的那声怒吼,那件事已经可称为莉莉安的传说了。

  「算是契机吧。」

  原来如此。——三个人继续喝茶。

  「那志摩子同学开始直呼小梨的名字时,也是有什么契机吗?」

  听到我这个一问后,志摩子同学露出一脸「佑巳同学你真是的,说些什么傻话呀」的表情,呆呆地笑着:

  「我直呼她名字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乃梨子是我妹妹呀。」

  「可是你们两个成为姐妹之前,你不就已经那样叫她了吗?『乃梨子♡』『志摩子学姐❤』这样。」

  真是的,应该换我来说「志摩子同学你真是的,说些什么傻话呀」才是,但当事人却……

  「是这样子的吗?对不起,我不大记得了说。」

  ——却是这个样子。如果她是下意识直接那样叫起对方的,我们这些围观者才真的要替她感到脸红害矂呢。

  「你觉得要是我们也有什么契机的话,或许也都直呼对方名字了吗?」

  由乃同学问道。

  「谁知道呢?」

  一阵沉默。然后……由乃同学又突然说了一句:

  「要叫叫看吗?」

  「咦~~!?」

  志摩子同学和我不禁仰天大喊。

  「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试着叫叫看呀,快点、快点,佑巳同学先请。」

  由乃同学往志摩子同学的方向甩了几下手,于是我只好有些难为情地叫看看:

  「志、志摩子。」

  「是、是!呃……由乃。」

  照顺序轮过去,换志摩子同学叫完由乃同学。

  「是。佑巳!」

  「哇啊。」

  我在回「是」之前不小心先大叫了出来,不过不光是我这样,其他两个人也一样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不行了,难为情死了~~」

  我用拳头疯狂敲桌子,在桌底下甩脚,看看这么做会不会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那么难为情。

  「我觉得称呼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必要特意改变吧。」

  志摩子同学一边讲一边笑,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可是被硬逼改称呼的耶,我姐姐命令我要叫她『姐姐』。」

  那时候,我也相当害羞啊。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妹妹不叫自己的姐姐为「姐姐」怎么行呢?——两位朋友笑了起来。是是是,反正你们几个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害臊,很自然就能这样叫的吧?

  「要是面对姐姐或者妹妹还感到难为情,其他的事根本就不用想了吧,佑巳同学,你这样以后认到妹妹要怎么办?」

  「妹妹啊……」

  我根本无法想象啊。

  「感觉你会一直改不了口,叫对方都还加个『小』字,最后被祥子学姐骂吧?记得小梨以前不也发生这种事过?」

  「嗯,对耶。」

  志摩子同学回想起过去,眯起眼睛。

  不过当时志摩子同学和小梨又还不是姐妹,祥子学姐纯粹只是觉得用「同学」来称呼高年级生很不妥当,才稍微警告了她一下而已。严格来说,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

  「放心吧,要是我认到妹妹,会直呼她的名字的啦。」

  我高举拳头,就像是在说——等着我吧!妹妹!

  「佑巳同学,我很期待喔。」

  「说这话的由乃同学也是吧?」

  志摩子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由乃同学吐了吐舌头说:

  「惨了,我刚才自掘坟墓了吗?」

  没错,我们两个跟身为蔷薇学姐而且有妹妹,沉着稳重的志摩子同学不一样,在我和由乃同学扯怎么叫对方名字之前,还得先认到妹妹才行啊。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不是用称呼来衡量的嘛。」

  我们几个互看了一眼之后,喝了一口茶。

  于是……

  三个人最后同意目前还是称呼彼此时加个「同学」就够了。

玛格丽特与与缎带V

  「对了,记得一楼的房间里……」

  志摩子同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出二楼的房间,所以佑巳与由乃,同学也只好纳闷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位于蔷薇馆一楼的房间,平常被当做仓库使用,有时候她们会需要去里面整理东西,虽然有时候也会用那个房间,不过最近都没怎么去过。

  志摩子同学漫步在那间房里,时而弯腰,时而挺直身子,一边挪开那些挡住视线的箱子。

  「你在找什么呀?」

  性急的由乃同学等不及直接问了志摩子同学,然后……

  「裁缝机。」

  「裁缝机!?」

  「还有熨斗。」

  「熨斗!?」

  佑巳也跟着反复说了一次。

  「蔷薇馆里有这种东西吗?」

  「虽然没有用过,但有一次我在这里找东西时,似乎有看到很像的裁缝机和熨斗的东西。」

  哎呀,还真是暧昧模糊的记忆啊,不过志摩子同学却坚信这个房间里肯定有那两样东西。

  「既然有就要拿来用,用裁缝机和熨斗来做的话,效率肯定会更好,也能做得比较体面漂亮」

  说得真有道理,于是佑巳等人也开始分头寻找。

  「是电动裁缝机没错吧?」

  「是啊,外箱大概有这么大吧。」

  志摩子同学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下大小,大概跟家政教室里的裁缝机一样大,不,说不定比那还要大呢。佑巳心想要是有这么大的话,那还不如是脚踏手动裁缝机更好,那样反而更好找呢。

  「你是在哪边看到的?」

  佑巳希望能冒出多一点线索而向志摩子同学问道。

  「我想不起来,但我想应该是比较接近地面的地方吧?」

  志摩子同学说道。

  「为什么?」

  「毕竟裁缝机很重吧?通常不会把重物放在上面吧?」

  就像志摩子同学所推理的,大家在底下找到了裁缝机,裁缝机被放在老旧的桌子底下,箱子前还摆了几个纸箱,要拿出来可费了一番功夫。

  裁缝机的外箱上头用马克笔写了「红蔷薇学姐寄赠」几个字。打开箱子一看,里头装着一台颇为老旧的裁缝机,应该是好几代以前的红蔷薇学姐买了新的裁缝机之类的,才从家里带来旧的裁缝机吧?不过上头只写了「红蔷薇学姐」几个字,光靠这些也很难判断究竟那是多久以前的东西。

  至于熨斗,它就被收在裁缝机旁边,虽然上头没有写任何字,不过应该也是某人从家里带来的吧?说不定上头本来有写字,但是经过时代的变迁,字迹才消失了。

  「要是能用就好了。」

  大家决定先把两样东西搬到二楼。

  插好电源线等一阵子之后,熨斗就热了,而裁缝机也是在还没有装针线之前按下电源开关,马达就很硬朗地开始上下运转起来,看来是还可以用。

  「虽然没有找到熨斗台,不过在桌上也能熨吧。」

  大家这么决定好之后,就开始缝纫了。总之,大家决定先由志摩子同学试做一样东西再来看看之后要怎么办。

  首先用熨斗烫平碎布,把皱纹压平,接着照着纸样的图案剪裁。接下来把顶到上头的部分折两半之后再用熨斗烫平,做出让绳子可以穿过去的部分,制作顺序基本上就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会妨碍到作业,志摩子同学从口袋里拿出橡皮筋,把头发束起来,绑了一个马尾在后面。

  「志摩子同学,我可以帮你绑辫子吗?」

  佑巳小心翼翼地询问。会这么问,是因为佑巳有点想要摸摸看志摩子同学轻盈柔顺,轻飘飘的褐色发丝看看。

  「我用裁缝机时不要玩我的头发喔。」

  也就是说,现在还在用熨斗的时候是OK的吧,说不定她只是担心要是拒绝,搞不好佑巳会趁其不备时去弄她头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的吧。

  由乃同学似乎也对别人的头发产生了兴趣,当佑巳绑到一半时,她也加入了编发的行列。

  好像在玩洋娃娃一样,佑巳甚至觉得有点兴奋。

  从橡皮筋绑起来的根部开始,顺着发尾绑起辫子。因为志摩子同学的头发是卷发,实际的长度比看起来还要长,所以两人便趁她的头发还够长的时候,把发尾卷到发根的地方上,再用缎带固定起来。也就是说,整个形状是缎带的下面绑了一圈辫子的样子。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发型。」

  由乃同学拉开一点距离看了一看之后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

  佑巳也点了点头。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呀?不是照片,而是在黑白插图上看到的。」

  然后,志摩子同学本人接着回答了:

  「应该是国文课本的百科教材吧?」

  志摩子同学明明就没有照镜子,后脑勺当然也没有长眼睛,却能靠感觉知道自己的头发被弄成什么样子,即使如此,她的手却一点也没偷懒,那张可可亚色的碎布已经照着纸样剪裁好,折痕的部分也已经用熨斗烫过,就连四角都已经钉上待针,接下来就只剩去缝它了。

  「百科教材?」

  两个人歪着头纳闷,于是志摩子同学从她的书包里取出国语的百科教材笑着说:「是这个吧?」

  「啊~~!就是这个!」

  看到实物之后,两个人纷纷点头称是。

  「唉~~?原来这叫玛格丽特呀?这个发型原来还有专有名词呀?」

  在『发型』这页上,这个洋式发型混在日式尼姑头(注:古代曰本尼姑惯留的发型,发丝梳到看得到整个额头的中分长发)还有大垂发(注:日本皇室的传统发型。头发梳到看得到整个额头,后面形成高于肩膀的圆圈。类似韩国古装剧常见发型)的插图之中。玛格丽特似乎是明治二十年(公元1887年)左右年轻女性爱留的洋式发型。

  「现在其实也不会太过时啊。」

  至少,肌肤白皙、很像洋娃娃的志摩子同学很适合玛格丽特这个发型。

  「对了,志摩子同学你是像你妈妈吗?」

  佑巳没有多想地问了正在帮裁缝机穿线的志摩子同学。

  「咦?」

  「因为你跟你爸爸一点都不像呀。」

  加上以前听小梨说过——志摩子同学跟她哥哥也一点都不像,不过她哥哥倒是挺像她爸爸的。

  「也是哪。」

  志摩子同学微笑了一下。

  这么一提,虽然佑巳满了解学校里的志摩子同学,但是对她的家庭却是一无所知,而且这一部分也是因为她直到升上二年级前,都把家里是佛寺这件事当做秘密,不让人家知道的缘故,不过当这件事被公开之后,似乎也没有多少机会问她这些事。

  「说到头来,为什么你会开始信基督教呢?有什么契机吗?」

  如果是像佑巳她们一样,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读天主教学校的话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志摩子同学是升国中时才开始就读莉莉安女子学园,再加上她家里的环境,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基督教吧?

  「那是因为……」

  志摩子同学开始解释:

  「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的仓库里玩耍时,仓库深处里有个藤篮,打开那个藤篮,里头摆着的是一串玫瑰念珠,我想一定是那个时候,天主教的大门为我开放了哪。」

  「为什么佛寺里会有玫瑰念珠?」

  这只是非常单纯的疑问。

  对佛教徒来说,天主教是异教,为什么异教徒祈祷用的道具,会出现在佛寺里呢?

  「大概因为那是哥哥的遗物,所以才舍不得扔掉吧?」

  「你哥哥去世了吗?咦?可是这样也太奇怪了吧?小梨跟我说过她见过你哥哥耶,而且还说他在幼儿园里做点心——」

  佑巳说着说着,反而觉得更混乱,时间顺序都乱掉了。

  志摩子同学帮佑巳解开了这打结的谜团,简单明了地为佑巳解惑:

  「乃梨子碰到的是在幼儿园做点心,跟我爸爸长得超像的哥哥,那个哥哥叫做贤文,贤文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做准至。」

  去世的是那位叫做准至的哥哥。什么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志摩子同学原来有两个哥哥呀?」

  不,其实不一定就只有两个哥哥,佑巳一直以为志摩子同学是独生女,某天听说她有哥哥之后,就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哥哥,这回才终于知道原来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所以说,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单会不会继续下去,说不定最后其实是上下各有五个兄弟姐妹的十一人兄弟姐妹集团也说不定啊。

  「是啊。」

  志摩子同学一边帮裁缝针穿线一边点头,不过她像是突然改变主意似地,突然订正说了句:「不对。」

  果然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当佑巳做好心理准备时……

  「他是我父亲。」

  听到了这出乎意料的话语。

  「咦?」

  佑巳和由乃同学同时发出疑问声,志摩子同学便重新好好解释一遍:

  「那位叫做准至的,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手足

  我曾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轮的哥哥。

  他的名字叫做准至。

  他聪明又认真,虽然有点因为太过认真而有点神经质,不过对我来说,是个相当温柔体贴的哥哥。

  他也是双亲骄傲的儿子,虽说他身体较虚弱这点很让人操心,但反正双亲也没有期待他当奥运选手,要求太多反而会遭天谴,双亲似乎认为只要他肯继承代代相传的寺庙就够了。

  就因为这样,哥哥十二岁,我这个次男出生的时候,父母看我身体健康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们对我没有太大的期望,也没有要求我学习或是去了解佛教,而我也就此满足,逍遥地成天往山上跑,哥哥看到我身上的擦伤或带回家当礼物的昆虫、杂草,便笑着说了:

  「贤文,你活得自由自在,真好啊。」

  哥哥用手搔着我的头发,那双手看起来已经跟大人一样大了。

  优秀的哥哥在还是学生时就已经出家了(成为僧侣),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帮忙当住持的爸爸,同时为了得到当住持的证照努力修行。对出生在佛寺,在佛寺里长大的哥哥来说,学习佛教教义和礼节应该一点都不难,但为了取得资格,还得去隔世的地方进行十多天的修行才行,想要获得能够撑过那些修行的体力,对他来说非常困难,那是比他成为僧侣时所进行的修行,还要难上好几倍的严酷修行。

  我还在念小学五年级时,哥哥曾有一次离家了好几天。我记得那是他去其他县市参加宗教的研讨会或是社团活动之后,去了学生时期结识的朋友的寺庙拜访,所以才晚了几天回家。本来说只多待三天,但等他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十天了,个性认真的哥哥,当然有打电话通知父母会晚点回东京,不过听说他完全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晚这么多天才回家。

  过了十天之后,那天下午,哥哥终于回家了,由于我去了学校上课,所以不知道他回家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听其他在佛寺里帮忙的人说,哥哥他只是一个劲地为擅自离开这么多天道歉。

  那天晚上,哥哥没有和大家一起用晚膳,虽然我很在意发生了什么事,但本来就吃很少的哥哥,有时候也会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所以我也没有多想,以为他是旅行累了。

  我洗好澡走出浴室后,哥哥在房间前等着我。

  「可以和我聊一下天吗?」

  许久未见的哥哥,脸庞削痩了许多,虽说削痩了很多,但表情很温柔,虽然我不知道这比喻好不好,但就像是仙女一般的美丽脸庞,该说是一种很飘渺的感觉吗?

  我点了点头,打开房门,哥哥坐到我请他坐的坐垫上,看了一圏四周之后,他挺直身子面向我,带着一脸神秘的表情对我说了:

  「贤文,我必须向你道歉。」

  面对这突然的赔罪,我自然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因为哥哥总是对的,他从来没做过什么不合理的事情。

  「我决定离开家里了。」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虽说进入佛门也叫做出家,但我当然知道他指的不是那个出家。

  「我所谓的离开家里,同时也是指脱离佛门。」

  哥哥缓缓地、冷静地说明。

  「要是贤文你再大个五岁,大概就会知道我要离开佛门,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指哥哥你不继承佛寺了吗?是这样吗?」

  「没错。」

  哥哥轻轻点了一下头之后,继续说了:

  「我想要是我不继承佛寺,你身边的其他人,大概就会期待让你来继承吧?对于这往后给你增添的困扰,我必须先向你道歉,而且我这个儿子离开之后,往后只能靠你一个人来孝敬父母了,我觉得很抱歉。」

  当时我心里才真的涌现一种感觉,想说——这个人真的要离家出走了呀。

  「也就是说你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离开家里,离开佛门,不只是这样,就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一般,他会从家人面前完全消失,我想哥哥所谓的「离开家里」,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才没有打算要自杀还是什么的,不如说,我现在才要展开全新的人生。」

  「我怎么会懂呀!难道父亲、母亲和我在身边,你就不能展开新的人生吗?就算离开家里,不继承寺庙,偶尔也还是可以回来呀?」

  我当时一心只想挽留住哥哥,但是哥哥却不答应。

  「这代表本来应该继承佛寺的人,半途而废地抛下一切责任逃走了,我不认为我还能回来这里。」

  「你讨厌佛寺了吗?」

  「我不讨厌佛寺,只是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让我必须舍弃佛寺,无法继续当僧侣了。」

  「是什么事?」

  哥哥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知当时他是觉得我太年幼,还是判断那时还不应该跟我讲这些,所以什么也没说。总之,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没眼我解释。

  「父亲说了些什么?」

  「他当然是反对啦,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他赞成的话,我反而会很困扰,毕竟我希望他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听了这些之后,我感到莫名愤怒。

  「你也太任性了吧!」

  「是啊,是我的任性,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道歉,我本来就没有想要获得你的谅解。」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内心当时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直到哥哥走出房间之前,我都跪坐在坐垫上咬紧嘴唇,紧握着拳头。

  在那之后,哥哥似乎在父亲的房间里和父亲聊到了半夜,等隔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不见哥哥的人影了。

  父亲对我说了:

  「你就当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哥哥吧。」

  我觉得对我这样说的父亲也很任性。他究竟把我和哥哥相处的十年岁月都当做什么了?怎么可能当做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哥哥呢?

  哥哥的房间被整理得一干二净,他留下来的东西全被收进了藤篮和纸箱里,收进了仓库的最深处,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扔掉那些东西,父亲和母亲在心里多少还是相信哥哥总有一天会改变心意,回到这个家里。

  哥哥离家出走这件事,不久就传开来了,施主们都知道这件事后,不用多久,事情就如同哥哥所预言地发展下去了,他们开始用看待「未来的继承者」的眼光看待我,虽然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在内心肯定希望我愿意继承佛寺,虽然他们其实一定希望哥哥能够回来继承,但总不能永远把希望寄托在无法依靠的未来上吧。

  过了半年左右,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调查到的,总之,父亲的朋友告诉我们他的消息——哥哥在上班工作,也已经结婚了,对方本来似乎是个基督徒,这时我们才觉得终于稍微理解哥哥当时离家出走的原因了。

  哥哥抛弃了家人,选择了那个人。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吧?虽然父亲的朋友似乎也查到了他现在的地址,但双亲却故意不问地址和电话,我想他们应该是放弃了。

  但是哥哥却回来了,那是我读国一的时候。

  哥哥并不是一个人回来,他带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是哥哥的女儿。

  「我从没想过我还有踏入这个家门的一天。」

  哥哥向双亲深深地低下头。不,不只是那么简单,他的额头贴在塌场米上,跪了好久都没有抬头,哥哥说他是「抱着来丢人现眼的决心回来的」,接着他说出为什么他得忍辱回家的原因了。

  「这孩子……能请你们替我养育志摩子吗?」

  「孩子的妈妈怎么了?」

  父亲露出严肃的表情问道。

  「她生下这孩子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

  他当时说了所谓的产后营养失调之类的……不过我那时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自己不抚养呢?」

  父亲又问。

  「要是可以养育的话,我当然想养。」

  哥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躺在他大腿上打瞌睡的志摩子肩膀。

  「是有什么无法抚养的理由吗?」

  「我身体有病。」

  这时,在父亲旁边听两人对话的母亲,从喉咙里发出混着叹息与哽咽的声音。

  那三个人,不,加上志摩子,总共有四人,父亲允许我坐在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参与对话,当时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混乱。

  所谓身体有病,到底是指什么病?只要住院就能治好吗?还是动手术就能治好呢?但是哥哥回到家里来,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生了小孩,恳求大家帮他养小孩,还有生下这孩子的妈妈已经过世了。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思绪早已混乱成了一片,无法思考其他的东西了。

  相对地,父亲显得异常冷静。

  「我知道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也许只是在装冷静,即使如此,也非常了不起了。

  「什么条件都好。」

  看来哥哥为了女儿,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当他下定决心回到这本不会再进来的家门时,就已经证明了这点。

  「你现在马上给我去医院,接受医生的治疗,为了让你专心接受治疗,我会帮你带孩子,但我只是帮你带孩子,等你身体回复健康之后就还你,懂了吗?你必须为了这个孩子好好努力养病才行。」

  哥哥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吧?他把睡着的志摩子托给母亲之后,隔天马上住进家附近的综合医院了。

  整整一个礼拜他都在做身体检查,所以我也没有去探病,虽然母亲每天都带志摩子去探病,但不久之后哥哥就请她不要再去探病了,毕竟是全天候看护的医院,不需要家人来陪,他说比起带志摩子去探病,更希望大家让她在佛寺里玩耍。

  检查的结果是——哥哥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还要差,虽然我没有直接听到内容,不过双亲去见主治医师那天,一看到两人的表情,我心里就已经有了底了。

  或许,这阵子里,我就会失去我的哥哥。面对这件事,我也相当不安,虽然两年前哥哥离家出走时我也感到很慌张失措,但一想到至少他不是离开人世,我多少觉得获得了一点救赎,只要还活着,状况也许就会有所改变,但是……要是离开了这世上,那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不懂世事,躺在客厅里睡觉的志摩子睡脸,流下了眼泪。

  出生没多久就失去了母亲,这回又换父亲要消失了,她还那么小,都还能躺在坐垫上睡午觉啊……用来抓住梦想的双手,都还那么小……

  礼拜六下午,放学之后,我跑去哥哥住的医院探病了,虽然我有点害怕跟哥哥见面,但母亲要我至少偶尔去看看他,所以我就去了。

  哥哥的病床就在四人病房的窗边,我走进病房里时,病床旁的窗帘是开的,他就那样睡着午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被死神召唤的人,我甚至觉得在他的身旁,像是有神仙围绕着他一样。

  「贤文。」

  没多久,哥哥就醒来了,他看着我的脸,眯起眼睛,他带着以前问我「今天玩了什么呀?」的那种表情看着我。

  「我一直想要见见你,谢谢你来了。」

  「……嗯。」

  哥哥从病床上起身,我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这是哥哥离家出走那天以来,两人第一次好好面对面谈话,明明有很多想问、想说的事情,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好,于是我便讲了今天上课的事情,还有来医院的路上看到的杂草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哥哥微笑着听我说话。

  「贤文,你是山林的博士啊,拜托你以后多教教志摩子这些东西吧。」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已经无法为她做那些事了,一切就拜托你了」,我觉得很难过,便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你是为了和志摩子的妈妈结婚才离家出走的吗?」

  「是啊。」

  这次,哥哥跟我解释了两年前不愿意跟我说的理由,所以我也问了他各种问题,我想……如果是现在,他肯定什么都愿意跟我讲了吧。

  「听说那个人本来是基督徒,这是真的吗?哥哥你也成为基督徒了吗?所以才不好继续待在佛寺里吗?」

  「不是喔。」

  哥哥斩钉截铁地否定。

  「我们为了在一起,互相舍弃了彼此相信的宗教。」

  「但世上也有不少信不同宗教的夫妻啊。」

  我这么说了,那是因为我认为不管两人有多么相爱,去干涉彼此的信仰这种属于人格、心灵的问题,是很奇怪的。

  「你说的对,但我们两个人的状况没有那么简单。」

  哥哥轻轻地笑了起来,接着他把视线移向窗外,静静说道:

  「志摩子的妈妈本来在修道院里生活喔。」

  「修女?」

  「还在修行,是为了成为修女的修行,我们两个人在旅途上碰了面,互相吸引,陷入了爱河里。」

  为了贯彻这份爱情,有办法舍弃信仰吗?两人扣心自问,最后选择了恋爱,所以彼此才舍弃了宗教,选择在一起。真像生性认真的哥哥会下的决心啊。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笹原尤莉亚,但结婚之后改姓了,所以变成藤堂尤莉亚就是了。」

  「好像外国人的名字喔。」

  听到素未谋面的女性有着跟我一样的姓氏,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为了掩饰我的害臊,我率先说出了那句评论。

  「她是日本人喔,我有看过她的户籍,是日本人没错。」

  哥哥打开病床旁放东西的抽屉,拿出照片给我看,照片上的人肌肤白皙剔透,留着一头看起来很柔顺的褐发,是个美女,我想志摩子一定是像她妈妈。

  「这个人……死掉了吧?坟墓呢?」

  「我把尤莉亚的遗骨交给她的姐姐了,尤莉亚的老家在九州岛,她妈妈的坟墓似乎在老家附近教会里,所以我决定也让尤莉亚回去那里。」

  「你这样也无所谓吗?」

  如果是很重要的人的遗骨,通常肯定会想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才是吧?说是埋在对方九州岛老家附近的教会,这种自己根本不是很清楚的地方,不就连扫墓也不能扫了吗?

  「这个嘛……我本来是想买一块跟宗教无关的墓地,之后我也要跟她埋在一起,但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这种东西。」

  他从刚才打开没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有如手帕大小,折起来的布巾,布巾里头放的是类似项链的东西。

  「这是……?」

  「是玫瑰念珠,天主教教徒祈祷时用的东西,我们两个结婚的时候,丢弃了一切跟宗教有关的东西,但是尤莉亚却偷偷地留着这条玫瑰念珠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没能完全舍弃信仰。我虽然后悔她离世的时候没有请神父帮她办后事,但也已经太迟了,所以我就改变主意,想说没有必要人都走了,还要让她被与我之间的誓约束缚,就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让尤莉亚回耶稣身边。」

  志摩子的妈妈一直偷偷留着这条玫瑰念珠吗?她会偶尔打开布巾看看这条念珠吗?还是只是带着,却从来没有打开来看过呢?

  「我不是在责怪尤莉亚,其实我也有留着一条佛珠,因为那是奶奶留给我的东西,而且我在人生的最后,果然还是回到佛寺里来了,虽然我觉得不用帮我办丧礼也行,但要是我死了,父亲应该会帮我诵经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哥哥讲话.那是因为当时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和他对等地谈这些。

  「尤莉亚去世的时候,我很自责,我想要是她没有遇见我,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修女,为那些信奉上帝的信徒做事,过着充实的每一天吧,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上帝还是佛祖的旨意,但我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结合在一起,不觉得这玩笑也开太大了吗?和我结婚……尤莉亚真的过得福吗?虽然她最后是带着微笑离开的,但也许她在心里懊悔着自己的人生,悲叹自己得丢下刚出生的孩子离去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哥哥轻轻松了一口气说:

  「但现在我却有点明白了,要是我们没有相遇,志摩子就不会出生在这世界上了,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或许必须扔下志摩子离开的哥哥,现在终于能够站在志摩子的妈妈的立场,真的了解她当时的心情了吧。

  不知是不是说话说累了,哥哥把照片和玫瑰念珠收回抽屉里,关起抽屉躺了下来。

  「贤文。」

  听到他叫我,我便抬起头来。

  「你给了我自由,所以你也自由地活下去吧。」

  「……哥哥?」

  「虽然你可能会觉得等我离开之后,佛寺和照顾双亲的责任都会落在你头上,但不管要接受还是放弃,都是你的自由。」

  哥哥闭上眼睛。

  「我真正想对你说的,其实就是这些。」

  「是指我不用继承佛寺也无所谓吗?是因为有志摩子吗?」

  虽然我知道让他讲太多话,对他的身体不好,但我却忍不住要问,我想知道哥哥说那些话真正的用意,要是放弃这次的机会,或许以后再也无法问了。

  「我想让志摩子也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要是有机会,拜托你也这样对她说吧。」

  「要是我们两个都随心所欲地活下去,那小寓寺该怎么办呀?」

  「反正父亲的身子还很硬朗,没必要现在就去烦恼以后的事,虽然小寓寺是代代相传的佛寺,但没有必要在这点上执着不放,只要从别的佛寺迎来住持经营就行了。」

  哥哥变了,他不像以前那样会顽固坚持某些事情了。

  人生不是只有一条道路,人生中有许多叉路,要是走不下去了,只要回头走别的路就行了,这或许是他在波澜万丈的两年之中学会的教训吧。

  之后过了半年左右,哥哥就去世了。

  他微笑着离开了人世。

  我想肯定是尤莉亚来接他了。

  我开始相信起天堂和极乐净土是同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必须是没有任何宗教区别的世界才行。

  失去了哥哥,我有了新的妹妹。

  和我年纪差了一轮的妹妹。

  既然哥哥要我自由地活下去,我便选择当僧侣了,我早早就得度,也打算之后要取得当主持的资格。

  这样等志摩子长大,开始考虑起未来的事情时,我就能让她自由地选择未来的道路。

  要是志摩子选择我哥哥本应踏上的道路,成为尼姑,然后从别处招佛僧入赘继承小寓寺,那样也好。

  要是她想象哥哥一样,在外头的世界追求自由的生活的话,到时由我来继承佛寺就好了。

  这就是我的「自由自在」。

  怎么选择,是我的自由。

玛格丽特与缎带VI

  「好像问了你不该问的事……」

  听完志摩子同学说明她家的状况之后,佑巳和由乃同学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佑巳在听瞳子讲她双亲的事情时,也很震惊。但是,在瞳子提之前,就能从气氛上感觉到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坦白,所以佑巳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这次的状况也太过突然,而且志摩子同学刚才讲那些话的态度,就像是在说「明天是晴天喔」似地,害佑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基本上就是——天呀!啊~~怎么办、怎么办???——的感觉。

  不,好好回想一下的话,其实也不算毫无前兆才是,记得满久以前志摩子同学曾说过她的「家庭有点复杂」,但后来佑巳擅自解释志摩子同学的意思,以为她是指她是佛寺住持的女儿却是天主教徒这件事。

  不过……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志摩子同学绝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但明明是在讲自己的身世,不管是在讲还是讲完的时候,她脸上都一直带着微笑。

  「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反而让你们顾虑我的感受,之前我跟乃梨子讲的时候,她的表情也变得很凝重啊。」

  看来比起当事人,周遭的人反而倾向于把事情看得太严重啊——志摩子同学笑了起来。看来果然是真的。

  「好了、好了,不赶快动手做的话,今天会做不完喔。」

  志摩子同学说道,就像是要吹散沉重的空气似地,结果反而是志摩子同学在顾虑她们的感受。

  不过就算朋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或是气氛变得很沉重,志摩子同学应该都不后悔跟她们坦白吧,这是因为听她坦白的佑巳心里也认为——听她说这些真是太好了。双方应该都是同样的心情吧。

  之后志摩子同学缓慢但是正确地在裁缝机上移动着布料,缝好了一个袋子,绳子的部分是和可可亚色布料很搭的粉红缎带,她把两条锻带穿过左右的洞,各绕了一圏之后绑住缎带的尾端,最后再从两边用力拉起来。

  「喔~~!太赞了!」

  手工布袋完成了!三个人拍起手来。

  「快把糖果放进去看看吧。糖果!」

  山乃同学有点兴奋地跑去拿糖果袋过来。把糖果放进去,拉紧袋口之后,袋子立体地膨胀起来,看起来更加体面完美了,把从左右两边拉出来的缎带,集中在正面之后绑一个蝴蝶结,看起来就是名符其实的礼物。

  「我是在外面转一圈,然后翻过来在里头缝线藏着尾端,不过我想用Z字拉链缝法来处理尾端也行喔。」

  「就这么办!」

  虽然佑巳刚才有好好看志摩子同学是怎么做的,但还是不太懂她刚才说的『在外头转一圈翻过来缝里面』的原理,所以佑巳决定交给裁缝机的Z字拉链缝法机能来处理。

  「剪刀、石头……」

  由乃同学大大地后仰之后,随着「布!」一声伸出拳头,而被她的魄力压倒的佑巳伸出来的是……食指和中指。石头对剪刀,是由乃同学的胜利。

  「不好意思啊,佑巳同学。」

  也就是说,等志摩子同学做完之后,就轮到由乃同学获得先使用熨斗和裁缝机的权利了。

  志摩子同学已经开始在做第二个袋子了,第二个袋子的布料是水蓝色配上小花朵图案。因应佑巳的要求,志摩子同学这回示范怎么用裁缝机的Z字缝法机能处理尾端部分给她看。

  「原来如此,用这个方法的话,要先处理尾端喔?」

  「先做出袋子的形状,之后也比较好缝吧?」

  志摩子同学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缝着,真是简单易懂的教学。

  「啊!由乃同学,不可以完全照纸样的大小剪裁喔,不留一点空白的话,到时候袋子就会变得太小吧?」

  一边做着自己的袋子,还得照顾两个笨手笨脚的朋友,志摩子同学真是太忙碌了,特别是由乃同学……因为缝纫和手工艺都很厉害的令学姐就在身边,所以她很不擅长做这些东西的,偏偏这样的人还得比其他人多做一个,真是悲惨呀。

  佑巳总之先剪好了布料,但由乃同学又排在前面要先用熨斗、裁缝机,所以佑巳便拿刚才志摩子同学画设计图的来玩,她在刚才那本用印错纸张反面钉起来的笔记本上涂鸦起来,因为刚才才猜拳决定好,佑巳也没办法抢在由乃同学之前先用熨斗。不过,如果是平常的由乃同学的话.佑巳也能问她「我可以先用吗?」然后开始用吧,但由乃同学现在焦虑地裁缝着,随便跟她搭话反而会遭殃,所以还是算了。

  一开始佑巳漠然地在纸上画了布袋,画着画着,她突然想在涂鸦下方添加几句说明了。这是……没错,就是绘图日记。

  『今天,和志摩子同学与由乃同学一起,三个人聚集在蔷薇馆里,做了白色情人节要送的回礼。』

  一旦开始写之后,佑巳便觉得很兴奋,于是便兴高采烈地继续写下去。

  「让你久等了,佑巳同学。」

  应该是总算做出袋子的样子了吧?由乃同学一脸祥和地向佑巳搭话,接着她探头看了看佑巳的手边,说了「这是啥呀?」然后说:

  「讨厌啦……这算今天的日记?我们明明都还在做,你怎么写得好像我们都巳经做完还放学回家了呀?」

  「只要在日记这样写,就一定会成真喔。」

  佑巳从椅子上起身,拿起已经剪好的粉红与灰白条纹的布料。

  「啊!在那之前……」

  她在日记后面又补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把要寄给蟹名静的航空邮件,丢进车站北口的邮筒里了。』

  「佑巳同学,你这应该不叫日记,而叫备忘录吧?」

  志摩子同学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是佑巳的策略——写下来才不会忘记要寄信这回事。

小佑绘图日记·未来篇1

  三月〇曰(礼拜一)

  今天,和志摩子同学与由乃同学一起,三个人聚集在蔷薇馆里,做了白色情人节要送的回礼。

  虽然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在想要送什么才好,但一决定好要做什么之后,整个进度就很快,大家比预料的时间还早就结束回家了,而且也都很满意成品。

  回家的路上,把要寄给蟹名静的航空邮件,丢进车站北口的邮筒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寄到意大利啊。

  ◊ ◊ ◊

  我和志摩子同学在M车站的刷票口道别,走没三步之后,我突然大叫:「啊!糟糕!」

  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还大声,我赶紧看看四周,所幸现在是下班放学的时间,周遭虽有不少人,但大家都各忙各的、急匆匆地穿梭着,刚才的声音被混在杂沓声中,没有太引入注目。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要变成「旁边没人还自言自语的怪人」了。

  哎呀!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差一点又要忘记正事了。

  要丢进车站北口邮筒,寄给静学姐的信纸,现在还在我手里。这样可不行啊,亏我都还写在绘图曰记里了。

  我本想折返回去,但后来又决定继续往南口前进,不管是北口还是南口其实都没有差吧,反正这只是游戏,没有义务非得照日记上写的行动,就像我写「一决定好要做什么之后,整个进度就很快」还有「大家比预料的时间还早就结束回家了——……但事上根本没有像我日记写得那样简单,不过这部分都是我的主观问题,只要坚持说我觉得很快就弄完了的话,其实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不过,依照预定计划预测未来写在日记上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像是「外星人来了!」或是「捡到装有一万元的铝合金箱」这类荒唐无稽的未来,基本上是不可能遇到的,所以我也不会写那些,这是画可能让未来成真而写的日记,这样才有趣,而跟现实稍微有点出入的部分也很有意思。

  因为这样,我便走到了位于南口的红色邮筒前,在把信投进去之前,我做了最后的确认。

  邮票贴好了,住址也没错,也写了是航空邮件,封口有用胶水黏好,上头也确实做好了密封记号。

  我把确认完毕的信封塞进银色开口的邮筒里,心里默念「一路顺风」之后,放开手。

  信里的内容是「关于妹妹」。在校外教学碰到静学姐时,两人约好要是我认到妹妹,就要跟她讲,虽然让她等了满久的,但现在我终于能好好向她报告了。

  真是开心啊~~——当我了却心头事,很满意地回过头时,有位身着黑衣的女性站在我眼前。

  「果然是佑巳同学啊。」

  我认得……那张脸。

  到底是谁呀?——在心里纳闷一下之后,我的记忆回路就瞬间接上线了,然后,我用比刚才大上好几倍的声音喊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

  这回的音量很显然大到让周围的人都会回头来看,毕竟……眼前这个人……在我心里基本上是跟外星人同一个等级,「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你干嘛呀!佑巳同学。」

  我用手指着的人也跟着大喊起来。

  「因为……因为!」

  我反复来回看着眼前这个人和邮筒。

  「我人在日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这是我的国家呀。」

  一边笑着一边这么说的人,居然就是蟹名静学姐本人,我刚才才把要寄给她的信丢进邮筒里呀!

  「该不会是看了我的信就飞过来了……?」

  这是什么样的偶然,让人无法置信的指引?总之,我先试着用手指戳了戳静学姐的手臂看看,嗯……确实摸得到,看来这不是幻觉。

  「信?你寄给我的信吗?抱歉,我还没看到呢,应该是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寄到我家吧。」

  「……我想也是。」

  毕竟我刚刚才把信丢进邮筒里呀,要是早就已经寄到她手上了的话,那只能说是魔法了。不只这样,静学姐还得是会瞬间移动的能力者,毕竟要在一瞬间从意大利直接变到日本来才行。

  「我家有人过世,才暂时回来一下。」

  「请——」

  请节哀顺变。——我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她却开朗地挥着说:「没关系啦。」

  「去世的是我父亲那边的曾祖母,满一百一岁过世的,算福寿了。」

  难怪静学姐会穿一身黑衣,因为那是丧服。

  「『要不要去哪里晃晃?』——虽然我本来想这样邀你的,但距离学校最近的这一站附近没有咖啡店吧?而且你又穿着制服。」

  「不好意思。」

  「那就至少让我请你一罐咖啡吧。」

  静学姐指了一下车站里的商店,我点了点头,跟着静学姐一起走过去。

  「佑巳同学,来,给你。」

  她一边把暖暖的咖啡欧蕾递过来,一边问我——「这种时候,可爱的孩子要说什么才对呢?」所以我就低下头说:「谢谢您。」接受了她的好意,也因为这样,这次不会被她嫌「不可爱」了。

  两个人排排靠在车站的外墙,一边默默望着眼前的回转道、流动的公交车与出租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欧蕾。

  「我就读的学校对缺席和迟到很严苛,不过我跟的老师特别偏袒日本人,他跟我说既然是值得祝贺的丧礼,就快回去参加,让我放了整整一个礼拜假呢。相对地,他要我带些表示好兆头的零钱回去,不是说带着五元硬币会长寿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日本的这个习俗的呢。」

  静学姐直到高二都还在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就读,但是为了学声乐,最后她去意大利留学了。在比萨塔碰到她时,她说她在准备考试,看来她现在已经顺利考上学校在上学了。

  「今天办完丧礼,本来预定明天就要回去,所以也没有联络任何人,能在这里遇到你,还真是巧呢,我本来也觉得未免太巧,很吃惊呢。」

  静学姐曾祖母的家似乎就在这附近,因为亲戚都还聚在那里,所以她的双亲也还留在那里,而静学姐还要准备明天回意大利的东西,所以就一个人先离开,正打算要搭电车回家,就在这时,她偶然看到我的身影。事情似乎是这样。

  「啊~~刚才志摩子同学还跟我一起的说。」

  虽然已经很迟了,但我终于想起这件事。我把手举到头上,做了一个抓头发的动作,因为我头发绑着,所以不能真的乱抓,如果是在校门口就分别的由乃同学那就算了,但志摩子同学到车站都跟我同路,要是时机刚好的话,她们或许就能见到面了呀。

  「没关系啦,反正我们平常都有在通信。」

  「这样啊……」

  对喔,记得志摩子同学和静学姐彼此是笔友。

  「对了,你说你寄信给我了?你到底写了哪些事情呀?」

  「咦~~!?」

  那还不如干脆把手伸进邮筒里,把刚才的信拿出来还比较省事呢,可惜的是……办不到呀。

  「这个嘛……我写了……」

  我才正要讲,静学姐却喊了暂停。

  「不用说了,果然还是别说了吧,要是我现在听你说了,就丧失回去时拆信的乐趣了。」

  「我想也是啊。」

  不过……静学姐大概会比信寄到她家的时间还早回家。

  「既然如此,我本来准备要问你问题,我也不问了,毕竟要是跟你信里写的内容有关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

  她想问的事情,大概就是跟妹妹有关的事吧?而就如同她所猜想的,我信里写的就是这件事,静学姐的直觉还真是敏锐啊。

  「马上就要到高中部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了呢。」

  「是啊。」

  听到静学姐的话,我点了点头。

  「要是我没有去意大利的话,到时候就能跟祥子同学和令同学一起参加毕业典礼了吧,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有点复杂,不过我又没有分身,也不能太贪心,毕竟一个人无法过两种人生嘛。」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是并无迷惘,从一年前的学生会干部选举那时,静学姐早就已经看开一切了。

  我也是一想到姐姐的毕业典礼,心情就很复杂。

  虽然我也知道人不可能永远待在同一个场所,而且这是姐姐踏上新旅途的标竿,我得为她感到开心才行,虽然理性上知道这些……

  可是到时究竟会怎样呢?我现在也还不知道毕业典礼当天自己会怎么样,也许会像去年的姐姐一样,在众人面前大哭也说不定。

  我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抬起头来,只见站在我身旁的静学姐盯着我瞧。

  「哭出来也没有关系,不过得笑着送……」

  祥子同学离开喔。——她的嘴唇动着,但声音却被汽车的喇叭声盖了过去。

  「这样才能让踏上旅途的人安心前行喔。」

  「是!」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毕竟我是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的人,她应该早就看透我的心思了吧?

  静学姐一口气喝完装在宝特瓶里的咖啡欧蕾,若有所思地说了:

  「这样啊……今天也算是曾祖母的毕业典礼啊。」

  她接着充满精神地挥了挥手,踏上车站里的楼梯。

  我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之前,都面带笑容送她离去。

  这样的话,即使静学姐突然回过头来,也还能看到我的笑容。

玛格丽特与缎带VII

  当佑巳正在用熨斗烫布料时,由乃同学突然大叫:「呀~~还有耶!」

  看来是被她发现那本剩纸笔记本里,除了刚才那篇之外,还有别的日记。

  由乃同学……你现在不应该帮裁缝机穿你要用的线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呀?而且还光明正大地让好心教你裁缝顺序的志摩子同学在一旁干等,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了,不过写那些导致她分心的内容的人是佑巳。佑巳觉得该负起一点责任,只好羞愧地低下头。

  「我看看……『牵着手』?哇啊~~!」

  你不要念出声音来啦!

  在一旁干等的志摩子同学无言地帮由乃同学穿线过裁缝机,看来志摩子同学已经放弃了。

  「佑巳同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礼拜六……的预定。」

  「唉~~真好呢,要跟妹妹约会啊。」

  「约会?」

  志摩子同学抬起头来,看来这个关键词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了。

  「佑巳同学要和小瞳约会吗?」

  「佑巳关掉熨斗的电源,歪头纳闷起来。」

  那两个人一直说约会、约会的……但佑巳也不知道这个礼拜六的活动,究竟算不算约会。

  「……确切来说,是要去还愿。」

  ——这该算约会吗?

小佑绘图日记·未来篇2

  三月△日(礼拜六)

  今天和妹妹瞳子一起去拜稻荷神(注: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杀物、食物之神的总称。日本自中世纪开始将狐狸视为稻荷神的使者,全国的稻荷神社也都几乎都以狐狸代替猎犬)了。

  前几天跟瞳子间聊的时候,聊到了新年参拜的事,我跟她说新年那天我跟弟弟佑麒一起去家附近的小稻荷神社参拜,许愿希望可以跟那时关系搞得很僵的瞳子和好。听我这么一说,瞳子便说那一定要去还愿,于是就邀我和她一起去还愿了。

  以前弟弟佑麒曾跟我说过——要是愿望实现了,就必须带油豆腐供奉给神明还愿,因为这样,我知道得去还愿才行,不过我想愿便祈求,让我喜欢的人们未来一年身体都能健健康康的,所以之前一直觉得趁今年年末,或是明年年初时再去还愿就好了。

  妈妈说不可以等天色暗了之后才去,所以两人便把时间订在礼拜六了。放学后,我们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起去了神社。

  佑麒帮我画了一张标着稻荷神社位置的地图,所以马上就找到神社在哪里了,不过大年初一是天色很暗的时候来的,所以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不同的地方。

  我和瞳子肩并肩参拜完之后,牵着手回家了。

  ◊ ◊ ◊

  礼拜六放学后,瞳子出现在我的教室前,手里提着一个有握把的箱子,满接近家用急救箱的大小,不过那箱子不是木制的,表面像是尼龙之类的材质,那个质地,用手摸的时候好像会发出叽叽声似的。

  「那是什么?」

  我这么一问,瞳子便回答了:

  「是保冷箱,可以防止碰伤,也能防止让味道散出来。」

  「什么的味道?」

  我这么一问,她便露出「都这个时候了,你在说什么傻话呀?」的表情看我。

  「不是要带油豆腐吗?」

  瞳子一边说一边打开盒盖给我看。里头装的确实是油豆腐,是超市里三四个装在一起贩卖的那种油豆腐,箱子里放了两袋,周围还用保冷剂固定住,真是太细心了。

  「……原来你准备好了呀……」

  「比起半路去买,事先准备比较省时,再说我也不知道姐姐您家附近有哪些好的店面。」

  哎呀~~多么能干的妹妹呀。——要是有人在旁边这样称赞,我想我不会自尊心受损,反而会很开心,虽然我也想学某人优雅地微笑说什么「托您的福,呵呵呵」,但我想我办不到吧。

  「你等一下!」

  我抛下这句话之后,冲到位于校舍一楼的事务所前。

  「咦?姐姐?」

  有个太能干的妹妹,意外的工作有时反而会变多,我飞奔到校舍里唯一一台学生可以使用的公共电话旁,按下自家的电话号码。

  「啊,是妈妈吗?你已经买好油豆腐了吗?」

  直到昨天,就还像瞳子所说的,两人本来决定要在回家路上一起去超市买油豆腐,但是今天早上我妈妈说上午要去买东西,我就拜托她顺便帮我们买油豆腐了,当然,是为了节省时间。

  「这样啊,说的也是喔,没事啦……不是啦,只是瞳子也准备好油豆腐了,嗯,嗯……谢谢。」

  妈妈来接电话就表示她已经回家了,既然她已经回家了,也就表示她早就买好东西了,而我家能干的妈妈当然没有忘记买油豆腐这件事,于是她刚才很好心地对我说了:「我买的那些就用来作菜,你和小瞳就带她准备的过去吧。」

  我挂上电话之后,发现瞳子就像亡灵一样站在我背后。

  「哇啊!」

  「……姐姐您也准备好油豆腐了呀……」

  她用好像在说「我好恨呀」的语调强调「油豆腐」几个字,看来她已经完全掌握住状况了。

  「放心啦、放心啦!我们一家都很爱吃油豆腐」

  我赶紧胡诌圆场,但好像没多少效果。爱吃油豆腐的家庭,到底是怎样的家庭呀?如果是喜欢吃寿司或是喜欢咖哩的家庭那还好说……

  「总之先回家吧,不赶紧回家的话,好不容易省下来的时间就要浪费掉了。」

  我精神百倍地走到换鞋的地方,而瞳子则说了声「这样啊……」,然后低头默默地跟了过来。

  两个人同时都准备了油豆腐不能算是瞳子的失败,而是彼此都太能干而导致的意外,也可以解释成两个人太心有灵犀了,但是,平时越是能干的人,越不会应付出错的时候,她意志消沉的样子,好可爱(用错形容词了吧)。

  不过瞳子马上就复活了,她应该是担心老灰着一张脸会让我操心,所以赶紧打起精神来了吧,真是可爱(这次的用法应该对了吧)。

  「说到用油豆腐做的料理,虽然没什么创意,不过最常见的就是豆皮寿司了吧?」

  在公交车上,瞳子主动聊起这个话题。

  「还有像是布袋(注:日文原文为「巾著」,用油豆腐做的一种关东煮料理,形状类似布袋故得此称)?跟年糕之类会煮散的材料一起做关东煮。」

  既然刚才说了一家都爱吃油豆腐,现在多讲一点油豆腐的食谱才是正解。

  「切碎之后放进味噌汤或是蒸饭里也能增添汤底的风味呢。」

  「啊,我家偶尔会把油豆腐放进烤炉里烤到熟透,然后在上面洒汉方香料吃喔。」

  「汉方香料?」

  瞳子整个人都来劲了。这么一提,以前她来我家时,吃完我妈做的料理之后,也问了不少材料和作法,说不定她在家很常自己做料理。

  「茗荷、白葱或用手捏碎的烘焙海苔之类的东西,然后用酱油、柑桔醋或面露洒在熟透的部分上。」

  所以我也就详加说明了一番。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

  「是我爸爸喜欢,说像下酒菜一样,很不错。」

  「虽然我爸不太会喝小酒,但那似乎也能拿来当配菜呢。」

  太好了,看来她挺喜欢的样子。

  接下来……两人聊着聊着,公交车已经抵达M车站了,我们在M车站转搭另一辆公交车,下了那班公交车之后,我们走向福泽家,虽然我们本来打算直接走去还愿,但带书包也挺麻烦的,就改成先去家里放包包了,如果是从公车站出发的话,去稻荷神社的距离比去我家还远。

  「我回来了。」

  抵达玄关之后,弟弟佑麒抢在妈妈前面出来迎接我们。

  「欢迎回家。啊,小瞳,欢迎你来。」

  正确来说,他不是出来迎接我们,而是他也才刚刚到家的样子,他应该是搭了我和瞳子刚才错过的前一班公车吧?

  「平安,打扰了。」

  看到亲弟弟和学校的妹妹互相打招呼,有种奇妙的感觉。

  「佑巳,这个给你。」

  佑麒顺手把从便条本撕下来的纸张递了过来。那是佑麒亲手画的,从家里去稻荷神社的地图。

  「难得我好心帮你画的,你忘在玄关要干什么呢?」

  讲得多了不起的样子。

  「我不用看地图也知道路,所以才故意留在那里的。」

  这完全是谎话。今早出门的时候他才给我的,我却不小心忘在这里了,然后直到现在,我根本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那这张纸就先交给我保管吧,到时就请姐姐靠您的记忆力,带我走去稻荷神社吧。」

  瞳子这么说着,从佑麒手上接过便条纸。呜哇!这孩子怎么这么坏心眼呀,既然如此,到时候不靠我自己想办法去神社的话,姐姐的颜面就全失了呀。

  「话说……好香喔。」

  佑麒吸了吸鼻子,这时,妈妈走到玄关来了。

  「欢迎回家,我已经做好午饭等你们回来啰。」

  由于我的老妈很没创意……所以一想到要用油豆腐做菜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果然是豆皮寿司。

  虽然我肚子其实也饿了,但在还愿之前先吃油豆腐也过意不去,我们便决定先去稻荷神社参拜。我和妈妈这么说完之后,她便拿六张保鲜膜帮我们包好豆皮寿司,让我们带去了。

  先从结果说起的话……最后我还是没能带瞳子走去稻荷神社,虽然很可惜,但最后变成带着地图的小瞳带我过去那里了,这附近有很多狭窄的小巷子,一旦走错一条,就会跑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就像被狐狸给骗了一样。

  就因为那间神社位于这么偏僻的地方,明明就在我家附近,我却是直到最近才首次知道它的存在。

  「喔~~!这里,就是这里。」

  那个熟悉的红色鸟居悄然耸立在住宅区里,鸟居周围意思意思地种了几株植物,反而让这神社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跟以前来的时候有不同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当时天色很暗,周围的树木和鸟居都和旁边的风景混在一起的缘故吧?

  「瞳子,你也快点过来。」

  发现鸟居之后,我一副是自己的功劳似地,抓住瞳子的手臂带她穿过鸟居。

  「这些要怎么办呢?」

  瞳子把油豆腐从保冷箱里拿出来给我看,然后说:「塑料袋。」

  「塑料袋?啊,对喔。」

  应该把塑料袋拿掉再供奉,还是该连同塑料袋一起直接摆上去呢?我完全搞不懂正确的作法该怎么做。

  「狐狸会撕塑料袋吗?」

  「我朋友家养的狗,似乎会咬破糖果袋吃糖果喔,还有乌鸦也会。」

  「野猫之类的也会咬破塑料袋,记得丢厨余时,都要在垃圾袋外头铺一层尼龙网防止动物去咬。」

  「说到倒垃圾……这附近抓垃圾分类也抓很严吧?」

  「对喔……连着塑料袋一起放上去的话,说不定会被人以为是非法丢弃厨余——」

  「那先铺一层卫生纸然后直接摆上去呢?反正纸张本来就是用树木做出来的。」

  「可是……卫生纸很难分解吧?都还得冲进马桶里才能分解。」

  「……说的也是……」

  两人左思右想了五分多钟之后,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拿掉在附近的树叶当做盘子,我们找广几片比较大、漂亮的叶子摆在祭坛前,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油豆腐摆在上面。嗯,看起来总算有点样子了,比起摆一个上头印有「油豆腐」几个字的塑料袋上去,这样看起来好多了。

  我们用手帕擦一擦手之后,拍了拍手拜了拜。

  我在心里向神明报告——多亏您的福,我们和好了。

  然后我们躲在树荫下吃起豆皮寿司,瞳子称赞起我妈妈的手艺,合她的口味真是最好不过了。

  「那些油豆腐该怎么办才好呢?直接放在那里会烂掉吧?」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

  「放心吧,摆在那里马上就会不见喔。」

  瞳子说道。

  「为什么?」

  「因为神明的使者会来吃啊。」

  「咦?」

  「节分(注:日本的节日,以季节转换的日子为准,每年有四次)的时候洒在外头的豆子,马上就会不见了吧?跟那是同一个道理喔。」

  原来如此,或许真的是那样。我才要同意这个理论的时候,瞳子笑了出来:

  「我们走来这里的路上,不是看到了好几只猫,而且还有乌鸦吗?」

  她还说麻雀和蚂蚁也都会分食。

  总之我想等一个礼拜之后再来这里确认看看那些油豆腐怎么样了,要是油豆腐还留在那里的话,到时候就带回家,在丢厨余的日子扔掉,但是瞳子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有剩余的。

  两人走回福泽家的路上,瞳子说了:

  「听我的同班同学说,这附近偶尔会有狸猫出没喔。」

  「咦!?狐狸最爱吃的东西,会被狸猫给吃掉吗!?」

  豆皮寿司的酱汁沾在手上,我们的手都黏答答的,于是我们没有牵手地走了回家。

玛格丽特与缎带VIII

  虽然没能像日记写得那样迅速做完,但大家总算做好所有的布袋了。

  不过……熨斗和裁缝机真是太强大了,简直就是为了这个关键时刻为我们买的呀。不过……这有点夸张了吧……

  三个人看着摆在桌上的东西,纷纷「唉~~」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很不起眼啊。」

  「果然喔?」

  没错,虽然顺利做好了,却觉得哪里不够。

  「要在上面找个地方做刺绣吗?」

  「好主意!」

  三人从已经收好的裁缝箱下层里抽出刺绣线。

  「啊~~!要刺绣的话,应该在缝之前先绣。」

  现在这么说也只是事后诸葛了,而且大家也是等都做好整个布袋之后,才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样的话,只能小心不要把布袋的前后面缝在一起,加倍谨慎地刺绣上去了。

  「有红、白、黄和绿色这三个配对。」

  三个人架起手臂,望着布袋和总共六种种类的刺绣线。

  「那该用这些颜色绣些什么呢?」

  「不准绣蔷薇喔!丢脸死了。」

  「也是呢,我想刺绣的图案里没有特别的意义比较好。」

  不如说,没有任何意义最好。

  毕竟这是福泽佑巳、藤堂志摩子与岛津由乃三人以个人的身分回送的礼物,并代表是下任红、白、黄蔷薇所送的礼物。话虽如此,这三个人却聚在一起讨论,最后才决定送布袋……不过现在就先忽略这点吧。

  「有好几种绿线,要不要分色来做幸运草呢?」

  「或乌龟?」

  「鳄鱼如何?」

  当佑已说完的瞬间,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都用嘴形反复念了一次:「鳄鱼?」

  「其实也没必要坚持用绿色啊,还有红、白、黄三种颜色。」

  志摩子如此提议。

  「郁金香如何呢?」

  由乃同学……用红、白、黄三色来绣郁金香,会不会太单纯了一点呀?「比起郁金香」佑巳说下去:

  「用红、黄、白、绿四色做个四色伞如何呢?」

  一听到这个,志摩子同学和由乃同学两人无奈地说了:

  「……你不觉得从刚才开始,佑巳同学所想的点子,全都是很像是在哪里看过的标志吗?」

  第一次大家还很宽容,第二次大家就嘴上不留情了。

  「啊,对喔……」

  难怪佑巳的脑海里会浮现出鲜明的图案,鳄鱼和雨伞都是有名的服装品牌的标志哪。

  「我刚才说的不算。」

  佑巳挥了挥两只手。

  「你那不是废话吗?」

  由乃同学还真是毫不留情面呀。这种时候,志摩子同学一向很温柔,所以还帮佑巳说了话:

  「反正没必要三个人都绣同样的图案,要是佑巳同学想绣雨伞也没关系啊,只不过我觉得最好不要把红、黄、白、绿全都绣上去比较好,从里面挑一种绣比较好吧。」

  红伞、黄伞、白伞、绿伞。

  「还是算了。」

  光是用想的佑巳就觉得莫名其妙了。

  「如果要绣伞的话,我还比较想绣蓝色的。」

  可惜的是这里没有蓝色的刺绣线。

  「啊……」

  志摩子同学想到了某样东西说:「是佑巳同学的蓝伞吧?」

  「那是什么?」

  由乃同学纳闷起来。

  「你不记得了吗?就是在便利商店被偷,不知为何最后却回到了青田老师手上的那把蓝伞——」

  「啊!确实有过这件事。」

  那是去年梅雨季时发生的小插曲。

  独自踏上旅途,最后又回到佑巳手上的那把蓝伞,现在也还是佑巳的爱伞。

  要是雨伞会讲话,佑巳还真想知道它在那十天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旅途啊。

蓝伞的回忆

  不知道雨停了没……?

  我一边把发票递给客人,一边默默地发愣想着。

  「谢谢。」

  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大姐姐轻轻点了头之后,离开了店里。她手上橘色配绿色的鲜艳长伞虽然带着湿气,却很整齐地折了起来,不过光这样看,也很难确定她是因为雨停了才收伞,还是走进室内就收伞的。

  现在人在店里的客人,一位是穿着当地高中制服的女生,还有一位中年男性,这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带伞,是因为今天早上出门时没有下雨,所以才没有带伞吗?还是等傍晚雨停之后才出门的呢?不过我打工的地方是车站里的店面,有些乘客不会手里一直拿着伞,光是看客人们的手边,也没办法猜个准。

  不过现在下雨不下雨其实都不关我的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一个小时之后会不会下雨。

  「不好意思,葡萄干巧克力蛋糕今天已经卖完了。」

  现在刚过七点,我在面包店打工到八点,附带一提,葡萄干巧克力蛋糕是我们店里最近的热门商品,每天三点摆到店里之后,大概半个小时就会卖光,不过潮流这种东西,最后肯定会退去,所以我们店长也不会因为现在热门就多进货,我觉得这判断很正确。

  我会在意下雨不下雨,是因为我今天没带伞。

  今天是礼拜六,我从四点开始打工,上午我在人学里上课,然后先回家一趟,三点四十分左右出家门时还没有下雨,我就忘记带伞出门了。现在是梅雨季,所以我最近都会带折叠伞出门,但我今天刚好把折折叠伞收在放教科书的手提袋里,这就是败因,毕竟来打工时,当然不会带教科书嘛。

  当我发现忘记带伞这件事时,已经是天空劈哩啪啦落下雨珠的时候了,那时车站已经在我眼前,这时还跑回家里拿伞就赶不上打工了,所以我只好赶紧奔向车站。

  刚好有一辆公交车从我眼前开过去,驶进了回转道。二十位乘客里大约有一半的人,撑开已经湿答答的雨伞下车走到公车站牌旁,看来这辆公交车路经的行驶地区,在更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我看到最后一位出来的男性,惊讶了 一下。

  虽然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沿到他哪个部分而感到吃惊,但我想应该是整体来说的感到吃惊吧。

  我跟那个男性一点也不熟,只是因为他会在这站搭电车,所以有时候会在车站里看到他,虽然他没有来我们店里买过面包,不过有时候会从我们店面前走过,我想他应该跟我同年,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的长相,简单来说就是很帅,我对他的认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可以说是根本就不认识。

  推测,应该是小女生的东西吧?

  光是看到他撑着女用蓝伞就已经让我有点动摇了,下一个瞬间让我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下了公交车,走向车站的他,一走到有屋檐的地方之后,就随手扔掉那支雨伞了。不,实际上应该是「把伞摆在那里」,他也不是把伞丢出去,只不过是把伞靠在车站的墙壁上,然后两手空空地穿过刷票口,但是在我眼里看来,那就叫做「扔」,他把不适合他用的雨伞,就这么扔在这个车站里了。

  就是这整个过程加起来,让我感到吃惊。

  我站在细雨下看着他离开,然后才去打工,就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才一直注意进来店里的客人的雨伞吧?尤其是看到蓝伞的时候,就会让我特别注意。

  不知道雨停了没?

  那把雨伞还在刚才那个地方吗?

  要是等我打完工,出车站时,雨还没停……而且要是那把雨伞还在那里的话,我就……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我正在想很愚蠢的事情。

  其实我内心希望雨还没有停,而且,我想要撑那把伞回家。

  「去摆全商品半价的广告牌。」

  从店里面传来店长的声音。看一下时钟,现在是七点半,距离观点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了,由于我正好在接待客人,另一个刚切完切片白面包的打工女学生便去摆看板了。

  八点关店,结算收款机的钱,在更衣室脱下打工制服换回私服之后,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了。

  「辛苦了。」

  虽然店长说可以让我们带一些卖剩的面包回家,但我是一个人住,带那么多也吃不完。不过要是太客气,就搞得好像我觉得我们店的面包不好吃似地,这样也不好,所以我说「那我就拿一个」之后,探头看看摆着卖剩面包的篮子里,从里面挑了一个。

  「对了,那你要不要这个?」

  店长从摆在收款机后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纸袋给我。

  「这是常客预定的面包,所以才暂时保留在那里的,但是对方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取消。」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道过谢,收下纸袋,打完卡离开店里。跟我一起打工的女学生还在挑要哪些面包,我对她说声「那我先走了」之后,踏出门外。

  蓝伞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赶紧走过车站内湿滑容易滑倒的地板。

  我心想不管外头还有没有在下雨都无所谓,只要那把蓝伞还在就好了。

  都已经过四个钟头了,就算它已经消失了也不奇怪。

  说不定已经被没有带伞的人给拿走了,也有可能被亲切的人送到车站服务台或是警察局,不过那位男性,恐怕是不会回来拿伞的吧?只有这点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伞还在那里,不过它不在刚才被丢下的地方,它现在在距离刚才的地点有一公尺远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刚才那地方是车站的出入口,所以每次被人撞倒之后,就被重新摆起来,最后就跑到这里来了吧?也有可能是谁拿去借用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来。

  总之,我有点紧张地摸了一下那把蓝伞,我抓住握把,撑开它。

  幸好虽然只是小雨,但外头还在下雨,我轻声对那把伞说「明天我会带你去警察局的」,然后把伞撑在我头顶上,走了出去。这把伞真正的主人,肯定不是刚才那个男性。

  每当我越走离车站越远时,我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想法——那个本来觉得很棒的男性,还真是个无聊的男人,为什么我之前会觉得那种人很棒呀?

  「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不行啊。」

  我一个人嘀咕完笑了起来,绽放在这把雨伞上的蓝花们,似乎也在呵呵笑着。

  回到公寓,打开店长给我的纸袋一看,里头放着两个葡萄干巧克力蛋糕,虽然我每个礼拜有两天在这里打工,现在已经打工三个月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葡萄干巧克力蛋糕呢。

  至于那把蓝伞……过了一晚之后,它就从我家消失了。

  我本来是认真心想明天就要送去警局的,所以等雨停之后,就打开伞放到阳台晒干,结果没想到隔天早上伞就不见了。

  我住的房间在二楼,如果是内衣不见那这有可能是小偷干的。但雨伞就不太可能了,昨晚风满大的,应该就是被风给吹走了吧?

  希望那把伞没有砸到人,害其他人受伤就好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把蓝伞。

  ——抱歉没能遵守约定。

  虽然机率微乎其微,要是真的物归原主的话,只能说是奇迹吧?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祈求着——

  不管过几年都好,希望能够物归原主。

  ✲  ✲  ✲

  从学校到我家的路上,有把蓝伞掉在地上。

  失物必须送到警察局去。我捡起那把伞,虽然得绕一点路,没办法直接回家,不过记得大马路上有个警察局,我没有在平时转弯的地方转弯,而是逆向走到更前面的道路。

  「这真的是失物吗……?」

  我勇敢迈步前进,却越来越觉得不安起来,因为这把伞不只是掉在地上,上头还沾了泥巴,虽然骨架没有断掉,但有一支支架脱落,所以蓝色花朵图案伞面的一部分松掉了。

  「不会是从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吧?」

  但这条路上没什么垃圾桶,再说,我是在住宅区捡到这把伞的。

  「算了,没差。」

  总之,只要顺利把这把伞交给警察伯伯,我的任务就达成了,虽然根本就没有人命令我做这些……硬要说的话,就是为了地球和平而做的,人类只要发现对世界有益的事情,就必须命令自己去做才行。

  可是,正义的伙伴的工作,是永远不可能很轻松完成的。

  「喂!」

  通常都会有邪恶组织来阻挠。

  「……」

  这下麻烦了。这类故事里,通常都是小喽啰先来捣乱一番,然后在最精采的地方,组织的老大才会出场,但是今天,头目却突然直接现身了。

  「你是A区的吧?为什么要在B区的通学道路上闲晃!」

  我超不会应付这个人的,这个人是石卷同学,跟我同班但很粗暴,都已经是小学五年级生了,照理来说应该要稍微有点长进才是啊,但他在学校却老是欺负女生、欺负女生、欺负女生,那个「女生」的部分,多半可以放进我的名字,但我才不会输呢。

  「我有事要办!」

  「什么事啊?」

  「我干嘛告诉你!」

  难不成B区还是你家的吗?还得征求你的同意才能过呀?——我在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我才没必要拉低自己的水平跟他吵架呢,就算只有我也好,我还想维持小学五年级生该有的水平呢。

  当我无视他的存在走过去的时候,石卷从我手上抢走了那把伞。

  「快还我啦!」

  「想要我还你的话,就快说你要去哪里!」

  「我、才、不、要!」

  「那这把伞就是我的了。」

  石卷嘿嘿嘿地笑着。

  反正那把伞又不是我的东西,所以就算被石卷抢走,我也不痛不痒,即使等一下下起雨来,我的学生书包里有小折叠伞,所以也不会淋雨,伞不是我的,回家时妈妈当然也不会问我蓝伞拿去哪里了。

  有一瞬间,我心想要直接背对他离开这里,只要转过一条路,回到原来的路上的话,A区就近在眼前了,要是石卷追过来的话,只要对他说「你干嘛在A区闲晃!」就好了。

  可是……

  我却觉得心有点痛。

  石卷肯定不会把那把蓝伞交到警察局去吧?这样下去,我刚刚才接下的任务,一辈子都无法达成了,那样可就麻烦了。

  「快还我!」

  我追着逃走的石卷跑着,因为我的反应很夸张,想必他一定很愉快吧?

  我追到大马路上,冲上天桥,在运动会总是被选为接力赛跑选手的我,在天桥中央追上他,开始跟他抢伞。

  现在那把蓝伞,变得好像是我用来打击邪恶组织的道具似的,我拼死也要抢回那把雨伞。

  那把蓝伞对石卷来说应该就只是把普通的蓝伞,但他也拼命不让我抢回那把伞。

  两个人忘我地抢着雨伞,根本顾不到其他的事情,所以在我心想「啊!」的瞬间,撑开的伞已经飘了起来,那把伞没有直接掉到大马路上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不,应该算是幸运的吧? 要是它飘到大马路上,不只是伞会坏掉,撞到伞的汽车还有坐在车上的人可能都会受伤。

  蓝伞飘到人行道旁的行道树上,挂在枝头上,虽然那棵树离天桥满近的,但也不是伸手就勾得到的距离,但那棵树的高度,又不像可以爬上去的树。

  我感到好绝望,开始哭起来,我已经无法守护地球的和平了。

  「对不起。」

  石卷说了一声。

  「对不起。」

  他又再道歉一次,我便摇了摇头,大头目对我低头道歉了,这样一来,应该就守住了地球的和平吧?但我的眼泪却停不下来。因为那把雨伞,现在还挂在树木上啊。

  「那把伞,不是我的。」

  我对石卷说了,还坦白地问他「怎么办才好……?我本来想拿给警察伯伯,才会走到B区来的。」刚才我死都不会跟他说的话,现在却跟他说了,我想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就算是大头目,也要请他帮忙才行。

  「叫大人来吧。」

  大头目马上做出判断。

  「大人?」

  「我们在这里哭也没用吧?毕竟我们都还只是小孩子啊。」

  石卷牵起我的手,带我走下天桥,平时老爱欺负人的石卷,这时看起来非常可靠。

  没错,我还只是小孩子呀,雨伞也不过就是把掉在地上的伞,没有那把伞地球也不会灭亡呀,反正那些都是我想出来的故事。

  「要是勾到电线或电线杆上的话,就要打电话给东京电力公司,但树枝究竟是谁管的呀?」

  他碎碎念之后,转过头看我一眼,笑了起来:

  「既然不知道,那就照原定计划去找警察伯伯吧?」

  「嗯。」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到了在B区大马路旁的警察局之后,我们跟警察伯伯好好解释了一遍,警察伯伯说:「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然后陪我们一起走到天桥。

  但等我们走回天桥时,那把伞已经不在那里了。

  虽然我跟石卷在附近找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因为这样,我们两个在B区的公园里玩了一下才回家。

  ✲  ✲  ✲

  蓝伞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正好是我在心里后悔「要是至少有带把伞就好了」的时候。

  确切来说,伞不是出现在我的面前,而是从我的头顶上飘下来的。

  「我一个人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丢下这句话奔出家门之后还没过五分钟,天就开始下起雨来了,要是我冲出去时选的是通往车站的左转道路,那边有好几家应该可以躲雨的店,很不巧的是我选了右边的道路,那附近又没有什么人家,虽说人称那里是宁静住宅区,但稍微再往里头走的话,就只有一片晚上好像会跑出妖怪的小森林,还有几片小田地与零星散布的人家而已。虽说雨云遮盖住天空,天色有点昏暗,但现在时间才刚过下午不久,这个时间,妖怪们应该还不会出来乱舞吧?

  接下来,被倾盆大雨淋湿的我,只好赶快跑到看起来能躲雨的绿林底下。现在这时间回家也还太早了,不在外头闲晃至少一个小时的话,那也未免太滑稽了。这种时候,如果是在我出生的乡下地方就好了,大家都认识彼此,只要搭一下话,对方就会请你进去作客,还可以喝茶吃小菜一边闲聊,不过是东京这个地方的关系吗?还是时代已经改变了呢?身边的邻居基本上不会形成那种亲密关系,真是寂寞啊。

  离我最近的绿地的杂树林中有个稻荷神社。不,应该说是有稻荷神社,附近的杂树林才没有被砍掉,总之,因为有神明在,我应该能不致于被淋成落汤鸡吧?等我走过去,终于看到红色的鸟居之后,才发现那附近的树木和绿叶并没有我预想的多。

  虽然现在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但要是有带伞就好了。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了过来,一把撑开的伞从我头顶上飞了下来。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毕竟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把伞从头顶上飞下来呀,不过那把伞飞下来的时候,刚好是手把朝下的,我便不自觉地抓住了那把伞,反正伞就是要抓住手把来用的嘛。

  那是一把蓝伞,上头有着花样,就像绣球花一样。

  我本来想找找这把伞的主人,就看了一下四周,但是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把伞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呀?虽然现在这阵风把伞吹到了我头上,但在此之前,这把伞应该辗转经过了很多地方,有几处伞面都和伞架分家了。

  「不过,肯定是稻荷神听见了我想要伞的愿望了吧。」

总之,我先穿过鸟居,双手合掌对神明道谢,虽然我内心有一瞬间心想,既然都跟神明拜拜了,不如祈祷别的事情还比较好,但我又想说做人不要太贪心才好,所以还是算了,要是大的愿望成真了,到时候还真恐怖啊。

  虽然这把伞有点破旧,但是既然拿到伞了,我就没有必要到处去找躲雨的地方了,这样一来,我就能散散步,直到气消了啊。

  但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的耳朵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声音,附近传来了「喵~~」的叫声。

  「猫咪吗?」

  我蹲下来看看脚边,在稻荷神社的祭坛旁边有个纸箱,里头有几只小猫,一 、二……三只。

  虽然最近没怎么见到了,但那几只猫肯定是弃猫,虽然我冷静地往下看着这些小生命,但内心的惊讶不亚于刚才伞飞下来时的惊讶。

  我先看了一下四周,就跟这把伞的失主一样,附近也没有像这些小猫咪的主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些小猫咪不只是刚出生而已,眼睛都还睁得大大的,应该是已经长得有点大了,已经脱离哺乳期了吧?虽然箱子里塞了几条毛巾代替棉被,但应该还是很冷吧?三只小猫紧紧靠在一起取暖。

  「放在这种地方,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吧?」

  随便抛弃猫咪是违法的,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即使如此,还是该考虑一下地点吧?但我现在也想不到把它们移到哪里去才好。虽然我觉得人多的大马路应该可行,但又怕猫咪从箱子里爬出来被汽车辗到……光是想我就觉得不妥了。

  「啊~~!对了。」

  平时脑筋不太灵光的我,这时突然灵光乍现。记得来这里的路上,有一家动物医院,去跟那里的兽医医生谈谈才是正确的选择,也许他还会帮我找找有哪户人家愿意收养这些小猫呢。

  我走回刚才的路上,虽说是动物医院,不过也只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小医院。我穿过拱门,快步走上三阶楼梯,伸手拉开门把,可是,门打不开。

  门旁贴了一张纸,上头表示医生去参加兽医研讨会,休诊一个礼拜,需要紧急联络时,请拨——上头写了隔壁市的动物医院电话号码和地址,但是那对我来说太远了,再说我也没带电话和钱出门,于是我只好回到稻荷神社。

  猫咪还留在刚才的地方,我蹲下身子,帮它们撑伞。

  我很想摸摸它们,却没有这么做。那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摸了它们,到时候就会舍不得离开它们了。

  虽然我很想养它们,但大概养不了吧,我都还不知道自己明后天的生活会怎样,无法做那么不负责任的事。

  要先回家一趟吗?然后再带这些孩子去动物医院吗?这么一想……记得一雄他是开车来的吧?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对那孩子低声下气,不过还是拜托他载我去隔壁市镇吧?

  也许我在那些小猫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所以才想赶快带它们去温暖的地方,喂它们喝牛奶。

  一旦决定好之后,我站了起来,麻掉的脚撞到几次地面之后,我才走了出去。这时,我看到鸟居的另一侧有把粉红色的伞。

  「奶奶。」

  「哎呀?」

  对方轻轻仰起伞来,出现在伞下的脸孔,是我的孙女美沙。

  「爸爸和妈妈还有阿姨都很担心你喔,快回去吧?」

  「担心啊……」

  「当然会担心啦,而且他们不是才说要找你一起住吗?」

  美沙人在东京都内的大学里念书,是一雄的女儿。

  「我一个人就能活得好好的啦。」

  今年年初,我的老伴过世了,骨灰才刚埋到灵骨塔里,他们马上就来跟我讲这些,说什么——让我一个老人家生活会很担心,所以一起住吧?

  「一个人怎么能活的好好的呢?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你们不也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吗?我觉得应该只是奶奶不想离开充满了和爷爷的回忆的家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可是你爸妈和阿姨都说不想回老旧又狭窄的奶奶家住,所以也没办法吧?」

  「毕竟阿姨和姨丈他们的公司在埼玉县,在通勤时间二十分钟的地方买了公寓嘛。」

  「而你家又才刚改装好。」

  「因为妈妈开始经营插花教室了嘛。」

  也就是说,如果要一起住的话,就只剩去他们其中一家打扰这个选项了,而没人住的家,总有一天会被卖掉吧?那个没有双亲的援助,两人从零开始努力赚钱建立的家,拉拔两个孩子长大的那个家。

  「所以我才说我一个人就够了呀,我还有办法照顾我自己啦。」

  「这样啊……既然奶奶你这么说,之后也很难办啊。」

  美沙这么说完之后,才终于发现到某样东西似地喊了声:「啊!是猫咪!」

  「这些猫咪是怎么了?」

  「怎么了?一看就知道是弃猫吧?啊!不可以摸它们。」

  可是她连停也不停,直接抱起猫咪来。

  「好可爱~~」

  「哎~~」

  「为什么不可以摸它们呀?」

  「要是产生了感情,分别时会很寂寞吧?」

  「过来人?」

  「是啊。」

  「奶奶有养过猫咪呀?」

  「只有一天喔。」

  当我还是小孩子时,一直很想养猫咪,刚上小学没多久,同班同学家里的猫咪生了小猫咪,我还想跟他们要来养呢,但那个时候哥哥说想养狗,父亲就实现了哥哥的愿望,理由是因为狗有办法看门,虽然我吵着说猫咪可以捉老鼠,但父亲没有理会,反正我家根本也没有那么多老鼠需要捉。

  结婚一阵子后,我都还没能怀孕生孩子,所以当家盖好的时候,我便拜托老公给我养猫,但老公却说猫咪是老人才养的动物,提议让我养狗,虽然明明不是什么大事,我却觉得很受伤而离家出走了,大概是父亲让哥哥养狗那时的记亿涌现在脑海里,让我感到莫名难过的缘故吧。

  我想起来了,那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我也是来这里,因为我老家很远,就算夫妻之间吵架,也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跑回娘家。结果老公跑来迎接哭哭啼啼的我,对我说:「想养猫的话就养猫吧。」然后隔天我就去收养登在小报「收养栏」上的小猫咪了。

  「那为什么只养了一天?」

  美沙问道。

  「你爷爷他不停打喷嚏和流鼻水啊。」

  「原来爷爷他有猫咪过敏症啊?」

  「那时还没有这种讲法,不过你爷爷应该早就知道他对猫咪没辙了吧,但你爷爷可是昭和初期的男子汉,所以才说不出自己对猫咪没辙,看到我想养猫咪想到哭,本来是打算硬是忍耐下去的吧?」

  「结果呢?」

  「这样也没办法吧?我只好哭哭啼啼地把猫咪还给人家了。」

  老公还在世的时候,我也就离家出走过那么一次,看到为了我愿意忍耐的老公,让我更加喜欢他了。

  「奶奶,那你就养猫吧?」

  「咦?」

  「就是这些小猫咪呀,爷爷不也说了『猫咪是老人在养的动物』吗?反正奶奶你已经算是老年人了,现在养不就好了?」

  「你这话真是有趣啊,我以后都还要靠别人照顾,怎么好意思要人家还来照顾猫咪呢?」

  而且还是三只呢。

  「奶奶你刚才说过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了吧?」

  美沙说道。我刚才确实那样说过,所以点了点头,然后美沙继续问了:

  「但是还加上三只猫咪,就有点难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

  老实说,我根本没听懂孙女在讲些什么,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吗?

  「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也来帮忙呀,养猫咪。」

  「你说什么?」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以后还得住进孩子的家里麻烦人家,所以不好意思养猫吗?

  「真迟钝啊,我的意思是我来跟奶奶一起住呀,去奶奶家住,连同三只外猫一起。」

  「咦?」

  「反正从奶奶家去学校也比较近啊。」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离开那个家吗?」

  我真是太吃惊了,老实说我早就半放弃了,天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吗?我陷入沉默,没有多说什么。这时美沙探头过来说了:

  「我已经好好说服爸爸和妈妈啰,阿姨也说只要不让奶奶一个人就行……还是奶奶你讨厌这样?」

  「怎么可能讨厌呢?」

  我赶紧摇了摇头。

  「美沙可是我唯一的可爱孙女啊,能够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那就这么决定了,一起带那些孩子们回家吧,我来捧小猫咪,你帮我撑伞。」

  我点了点头,拿起美沙的伞,撑到捧着猫咪的美沙头上。

  美沙看到我收起蓝伞,摆到鸟居旁之后问道:

  「咦?那是奶奶的伞吗?」

  看来她现在才发现出门时没带伞的我,直到刚才都还撑着伞,觉得很奇怪。

  「是稻荷神给我的伞喔。」

  「既然是稻荷神给的伞,不带回家没关系吗?」

  「没关系,就留在这里吧。」

  我再对神明合掌一次之后,离开了稻荷神社。

  「因为我今天已经得到好多东西了。」

  做人不可以太贪心。

  可爱的孙女和三只小猫咪,还有充满了和我老公之间的回忆的,很重要的家。

  只要有这些我就满足了。

  ✲  ✲  ✲

  伞是什么意思啦!

  我在一房、一厨房与餐厅的家里,望着蓝色的东西喝着热牛奶。

  今天傍晚突然被人叫了出去,所以准时从公司下班之后、我赶紧冲出去,走进约好见面的车站咖啡店里,结果我才刚踏进去,已经在里面等的律子突然对我说「再见」。

  「啊?」

  是没错啦,约好六点见面我却晚了五分钟是我不对啦,但因为这样就要跟交往两年半的恋人分手也太过分了吧?我出公司时才发现外头在下雨,但也没有回去拿伞,就这样淋雨赶紧跑过来了耶。——我本来还想跟她抱怨,但她对我说「再见」,似乎不是因为我迟到的关系。

  「我打算回老家。」

  她旁边的椅子上,摆着一个行李箱,以小旅行来说,也未免太大了点,椅背上则挂着一把蓝伞。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啊。」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跟过来点餐的女服务生点了白兰地咖啡,然后重新深深坐进椅子里。

  虽然不是经常,但律子在扫墓或过年时节偶尔还是会回老家,现在虽然是处于不上不下的梅雨时期,但自从大概半年前律子的父亲病倒之后,律子就经常回老家看看。

  既然如此,不应该说「再见」而是「我去去就回来」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能很轻松地对你说「快点回来」啊,或者是干脆让我帮你提着大行李箱一起到东京车站也行。

  可是……

  「我的意思不是我去去就回来,而是再见。」

  律子就像是在和不得要领的小孩解释事情一样,清晰有力地对我这么说。

  「虽然我想以后还是会有机会偶尔来东京办事,但基本上我要离开东京,回去住我福岛县的老家了。」

  「啊?」

  「我爸爸身体不良于行了,光靠我妈妈一个人,是无法种田的,就算是那么小的田地也没办法种啊。」

  「……」

  跟我说「那么小的田地」,我也不懂有多小啊,我又没去过律子的老家,根本不知道田地的大小。我的老家在神奈川县,基本上是没什么田地的住宅区,再说我爸爸是公务员,妈妈又是家庭主妇。

  「我上个礼拜已经和公司提辞职了,住的公寓也解约了。」

  等等!——赶紧喊停。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先跟我谈过,就擅自决定了呀?

  「你已经搬好……家了吗?」

  她沉默一下之后说了:

  「毕竟小洋你之前很忙的样子啊。」

  「是没错啦……」

  前阵子因为新人训练还有各种杂事忙得不可开交,这两个月来我都没有去过律子的公寓,但是我每三天就会和她通一次电话,跟我说一句「要回老家了」,根本也用不了十秒吧?

  「就算跟你谈,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呀。」

  律子把嘴贴近吸管上,喝起冰块几乎都要溶光,变得很水的冰奶茶,我捧着服务生才刚送来的咖啡,静静注视着里面的黑色液体。

  「是没错啦……虽然或许是那样没错……」

  要是律子已经决定好要回老家的话,我是没有权利阻止她,我只不过是从她大学时代的学弟升格成恋人,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情人罢了,我既不是她老公也不是她未婚夫。

  但是……要是我退让百步好了——就算律子回了故乡,世上还有所谓的远距离恋爱这种交往形式吧?突然摊出「再见」这种结论也太荒唐了吧?

  「那样也只是在拖延,把必须解决的问题抛诸脑后罢了吧?虽然远距离恋爱也无所谓,但究竟又能维持多久呢?」

  「是没错啦……」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结婚」两字。

  「我可是要回福岛县继承双亲经营的田地,你又才刚刚在东京的公司找到工作,我们是不可能一起生活下去的吧。」

  我喝下一口咖啡,把不知道第几次要说的「是没错啦」一起吞了进去,律子说的话全都很对,我没有办法反驳。

  但是,我爱你,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就算跟她说这些,要是她问我「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的话,我也无法回答。

  要是律子是男人而我是女人的话,律子会对我说「跟我一起来吧」吗?然后我会回她「我要跟你一起去」吗?我也不知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再见。」

  律子站了起来。推算新干线的发车时间,现在似乎差不多该离开了,她伸手过去拿了摆在桌上的账单,我便说了:「这次就算我请客吧。」虽然我这不是要当做饯别礼的意思,但从结果来看的话,就会是这么一回事吧。

  「谢谢,那这把伞给你当回礼。」

  律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蓝伞,递过来给我。

  「再说小洋你没有带伞的样子,反正我等一下就会直接打车到东京车站,也淋不到雨,而且我也不知道现在福岛天气怎么样。」

  「那我该怎么还你伞呢?」

  我只是很想和律子维持一些联系,我想要拿还伞当做理由,以后再跟她见一次面,就算见不到面,我还是想跟她联络,我就是这么想的,律子肯定也是有这种想法,才会借我伞,我很想这么相信着。

  可是……

  「不用还我喔。」

  律子说了。

  「咦?」

  「那把伞是我出门时在附近的垃圾场捡到的。」

  听律子说,她好像在搬家的时候,不小心把伞扔掉了,当她打算去便利商店买伞时,那把蓝伞刚好出现在眼前,虽说昨天是丢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但似乎丢法不符合规定,所以没有被回收,就那么留在垃圾场里了。她打开伞一看,虽然有点故障,但也不是完全无法使用,律子觉得等回老家之后再丢就好,所以才带这把伞过来这里。

  「要是你不要那把伞了,在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里丢掉就行了。」

  我一边接过伞,一边心想「唉……律子真的斩断跟我的一切羁绊了哪」。等律子消失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把蓝伞摆在对面的椅子上喝着咖啡。喝完咖啡之后,我带着那把蓝伞,回到我一个人住的家。

  伞究竟是什么意思啦!

  我跟律子最后的回忆,居然是一把破伞,实在是太可笑,可笑到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我撑开那把蓝伞,喝着热牛奶。

  蓝伞还是湿的,那是因为我刚才用那把伞遮雨了。

  要在下个礼拜丢不可燃垃圾的日子里丢掉它吗?总觉得有点难过。

  律子消失了,到时就连律子给我的伞也要消失了,我当然知道这把伞不是律子。但是,总觉得这把伞就像是当我失恋时,来安慰我的朋友。

  「对吧?Fu、Ze、Yo、Si。」

  我轻轻地摸了一下雨伞。Fu、Ze、Yo、Si是这把伞的名字,那当然不是我取的,而是这把伞的握把上写着这几个字,所以我就决定叫这把伞Fu、Ze、Yo、Si,虽然上面还写了Lilian Nu Xue Yuan几个字,但是叫自己的朋友Lilian也太难为情了。

  取了名字之后,就产生更多情感了,我拉了拉从伞架脱落的伞面,看来其实它也没有坏得很严重,只不过是连结骨架和伞面的线断掉了而已。

  「你等我一下。」

  我拿出用便当盒做的裁缝道具箱,打开箱盖。别看我这样,我可会裁缝的呢,如果是缝钮扣的话,我的技术比律子还厉害。

  「果然没有啊……」

  我手上只有白色、黑色、红色和粉色的线,还有就职西装的扣子掉了的时候另外买的灰线而已。

  「黑色和红色不搭吧。」

  我把白线和粉红色的线对到伞旁看了一下,最后决定用粉红色的,虽然白色的看起来比较没有那么醒目,但还是粉红色的比较可爱。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比较不像是缝钮扣,而比较像缝按扣,我一边缝着,一边对Fu、Ze、Yo、Si说话。

  「我超喜欢律子的啊,当她说愿意当我女朋友时,我真的高兴得要死掉了,那时我这么说时,她还对我说『不准死』啊,说是『跟我一起吃好吃的东西吧』,她用她爸爸种的蔬菜做了炒青菜给我吃,真是超~级~无敌好吃的,虽然律子并不是真的那么会做菜,平常也都是我在做咖哩或炒乌龙面,但是只有炒青菜,她做的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爸爸种的蔬菜很新鲜好吃的缘故?」

  我打好结,剪掉剩线,把裁缝针插到剑山,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这回换她来种那些蔬菜吗?」

  我突然莫名地想吃……律子老家送过来的蔬菜,好想吃律子用那些蔬菜炒的青菜啊。

  外头下着雨。

  雨声就是炒青菜的声音。

  幸好被甩了的隔天是礼拜六,不用上班,我昨天一直跟雨伞聊我的人生烦恼聊到了早上,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时,我才钻进被窝里,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下午三点了,肚子当然是饿得咕噜咕嗜叫,所以就去便利商店买了炒面、泡面和包了干酪的热狗面包。

  虽然在梅雨季里,天气好不容易放晴了,我还是带着Fu、Ze、Yo、Si出门了,就连买东西时,我也把她挂在手腕上,寸不离身,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镇静剂,我必须抓住某个东西才行,就算那只是一把雨伞,总比没有来得好。

  回家之后,我用微波炉热过炒面吃了。

  到了晚上八点,我煮了热水,吃了泡面。

  电视、收音机和计算机我都没开。

  多半的时间,我都在想律子的事。

  我有时候会去看看电话,明明人一直都在家里,却害怕律子可能在我去上厕所时打了电话过来,所以就一直去确认电话录音机有没有亮灯,当然,我也一直都有在确认手机。

  Fu、Ze、Yo、Si什么也不对我说。

  她只是一直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等到早上,我终于剃了两天没剃的胡子,剃完胡子之后,感觉稍微清爽了一点,我想把身体弄得更干净一点也好,就去洗澡了,等全身都变得清爽整洁之后,我脱掉汗衫,穿上西装,一穿上西装,我就觉得该出门了。

  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酱,淋在昨天买的面包上。我只拿了蓝伞、钱包和手帕就出门了,我在家附近的车站买了新干线的票,朝着东京车站出发,我买了到福岛的车票,所以也只能搭上那辆电车才行了。

  这么一来,也就没有退路了。

  抵达福岛车站,已经是下午三点的时候了。我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福岛再说,然后就真的到这里来了,我知道要是我先想过来了之后要怎么办的话,我根本就不会采取行动了吧。

  上吧!——踏上月台之后,我才开始思考该怎么做。

  律子人就在这片土地的某处,光是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暖暖的,虽然也可以光靠这样就感到满足,然后直接回东京去,但光是这样,我兴奋的心情是停不下来的。

  就算只有声音也好,我想听听她的声音。

  就算她冷淡地对我说:「我现在不想见你,快点回去!」也好。总之,先打电话给她看看吧。

  我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跑去找了公共电话。在商店附近找到电话,我丢了硬币进去按了电话号码,一开始我很焦急,不小心按成了律子公寓的电话号码,想当然尔是打不通的。

  冷静、冷静,快回想起律子的手机号码,我把刚才拿在手上的伞挂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上,重新按了一次电话号码,一个钮,一个钮小心地按着,说不定……她的那支手机号码早就解约了,如果真这样的话,就只能靠律子的姓氏和隐约记得的住址,翻电话本来找电话号码了吧?我一边这么思索着,按下最后一个按纽,铃声打破了数秒的寂静,响了起来。

  嘟、嘟、嘟、嘟、嘟、嘟。

  才想说铃声怎么这么大,原来声音不是从我贴着话筒的左耳传来的,而是从右耳传过来的。什么呀?原来是车站通道上不认识的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吗?我用手指塞住右耳,把注意力集中在左耳上,我的左耳也确确实实地听到铃声了。

  「……喂?」

  电话打通了!声音也是律子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

  因为不是用我的手机或我家的电话打的,所以她也不知道是谁打电话给她的吧,声音听起来很明显就是带着戒心。

  「是我。」

  「小洋!?怎么了吗?」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律子的声音,是从我已经拿开手指的右耳传过来的。这么一提……刚才从右边传来的铃声跑到哪里去了呢?我赶紧看了看四周。

  「喂喂喂?小洋?怎么了吗?」

  这回声音从左耳传了过来。

  该不会……该不会——。

  「律子,你站在那边别动。不,快点走回来。」

  我挂掉电话,然后往刚才听到电话铃声的方向冲了出去,然后,我看到半信半疑地往这边走过来的律子。

  「律子。」

  我就像是和分别了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没见的双亲重逢似地,朝着律子的方向奔跑过去。

  「小洋!」

  律子也是,看到我之后,同样跑了过来,我们两个在车站的通道上紧紧相拥。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爸爸要我好好跟你谈过之后再回来,就把我赶出家门了,他说我单方面地跟你分手,是很不诚实的,我也这么觉得,其实我一直很后悔那天那样伤害你,但是……我又……说不出口……要你跟我一起来种田……」

  「我懂了、我知道了啦,所以别哭了。」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今天我会来福岛县了。

  肯定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紧紧拥抱哭成一团的律子的这一刻。

  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去考虑未来会怎样。

  只要能够牵着她的手,不管什么障碍都可以克服。

  总之就先谈远距离恋爱,要是到了要考虑结婚的时候,我辞掉公司搬来福岛做女婿就行了。

  当然我身体不算太强壮,也许无法种好田,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到时候我就当个家庭主夫,支持律子吧。

  那时我的脑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无暇顾及其他事情,所以一不小心就完全忘了那把蓝伞了。

  但就算到了现在,我偶尔还是会回想起「Fu、Ze、Yo、Si」这个名字。

  虽然被律子笑我太猴急,但我已经决定好要是生了女儿,就要帮她取名叫「Yo、Si」。

  ✲  ✲  ✲  ✲  ✲

  六月的新娘,捧着绣球花花束。

  绣球花会变色,所以常被认为是变心或花心的象征,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印象,虽然新郎新娘明知这点,却对两人之间的恋情很有信心,才特意选用绣球花当花束的吧?

  而现在,那个捧花就在我手上。我有点没劲,大概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太适合拿这类东西,却还不小心拿到了新娘捧花这么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而感到很疲倦吧?虽然我想早点把花插到花瓶里,但从这里回东京家里还有好一段距离和时间。

  我也累了,在一天之内从东京到福岛县参加喜宴,然后再从福岛直接回家,虽说不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却很累人,我本来还想在回程的新干线上睡觉,但似乎无法这么顺利。

  「接下来……」

  我在车站厕所里照着镜子补妆。在厕所外头,有一个跟我一样穿着正式服装的青年等着我。

  「我已经改好票啰,比预定的还要早一班的票。」

  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新干线车票递给我的中森,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他身为新郎的朋友,进行了演讲,我则是作为新娘的朋友,帮她接待宾客,不过他站在我眼前时,我根本没认出来,直到我看到他包的红包上写的名字,我才发现原来他就是中森。

  新郎的朋友和新娘的朋友是分别坐在不同桌的,所以两人在婚宴上都没有讲到话。由于我明天还有工作,便婉拒不参加之后的酒会,打算坐出租车直接到车站,这时中森跑过来问:「可不可以跟你搭同一辆车呢?」他说他也要回东京。

  我说「请」之后便坐到里面让座给他,反正也不是不认识的人,拒绝也很奇怪。

  于是我们两个就同路行动了。

  「时间也不够去咖啡店坐一下呢。」

  中森把票递给我之后,翻过手腕看了一眼他的手表。我一只手接过门票,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饮料自动贩卖机。

  「要不要喝罐装咖啡或别的飮料?你刚才帮我出了出租车钱,算是一点回礼吧。」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乌龙茶。」

  「热的吗?还是要冰的?」

  「热的。」

  「了解。」

  我举了举手,一个人走向自动贩卖机。

  毕业之后过了五年,虽说长相没有变很多,但中森给人的感觉却变了不少。在出租车上聊天时听他说他现在在做业务的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比以前还要开朗也比较爱说话了,他高中的时候老是臭着一张脸,虽然脸蛋明明就满端正的,看起来却总像是在生气一样,也不太受女生欢迎。

  但是我是知道的,中森只是个性很认真罢了,就因为个性认真,才不会马虎、随便,配合场合假笑、明明提不起兴趣还要勉强自己配合大家,和其他人维持虚伪轻浮的交际关系等等——他不是那种人。

  「啊!」

  那台自动贩卖机没有卖热乌龙茶,有卖冰乌龙茶也有卖热红茶,该选哪个才好呢?刚才应该先问他第二候补的。我转头看了一眼中森,但是要搭话距离奋点远,要先回去呢?还是随便先买一瓶呢?不,对方可是那个中森,随便买一瓶应该不太好,虽然两种都买回去让他选也行,但我并不想喝他挑剩的,而是想喝热咖啡啊。

  当我打算走到差不多可以跟他搭话的距离时,我看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有商店,说不定那里就有卖热乌龙茶。

  「青田。」

  我走出去之后,中森就追了过来。

  「怎么了吗?」

  「自动贩卖机没卖热乌龙茶。」

  我说完之后,他苦笑回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哪样?」

  「专情执着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回他什么才好,只好低头继续走。

  中森陪着我一起走过去,他没有说「我没办法再跟你们一起相处下去了!」然后离开。

  「中森。」

  我慢慢走着,一边说了 :

  「以前,我们四个人常一起行动不是吗?」

  四个人是指我和中森,还有今天的两位主角。我和美世是好朋友,中森则是镰田的好友,四个人常围在一起吃便当,一起回家,放假的时候一起出去玩。

  「是啊。」

  「我和你都知道那两人互相喜欢,也知道他们都还没和对方告白,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被他们邀出去玩时,也就一起出去玩了,但是某天,你拒绝了他们的邀约吧。」

  至今的二对二的构图,让四个人都取得了平衡,但变成三个人之后,就很难说是健全开朗的团体交游了。之后我也拒绝了他们的邀约,剩下的那两个人才终于开始正式地交往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就是忍不下去了,想到被那两个人拿来当烟雾弹,觉得他们拖拖拉拉的很烦。」

  我想中森以前应该是喜欢美世,所以才无法忍受继续那场朋友游戏吧。——我一直是这么解释的。

  「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摇了摇头否认,虽然我也可以随便敷衍过去,但我却希望中森能够知道真相。

  「其实我呀……根本都无所谓的,就算那两人拖拖拉拉的也无所谓,应该说……我反而希望他们能永远拖拖拉拉下去,还希望因为他们邀我们,而没办法接吻,然后还希望他们分手……」

  中森静静地听着我说下去。

  「但那两人还真结合在一起了,最后还在婚宴上,在我们的面前接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了那么久的时间,现在看到那两个人接吻,我内心也没有多大的感想了。

  商店里有卖宝特瓶装的热乌龙茶,我买了热乌龙茶还有自己要喝的咖啡。

  我正要走回去时,注意到挂在垃圾桶边的雨伞,那是一把蓝色花朵图案的雨伞,我会不自觉地拿起那把伞,大概是因为那伞的图案跟我手上的绣球花捧花很像的缘故,周围似乎也没有这把伞的主人,每个人都匆忙地走动着。

  握把上有写字,我定神瞧了一下。

  「怎么了吗?」

  中森也探头看了过来。

  「上头写了『莉莉安』……『莉莉安女子学园』……太让我吃惊了。」

  「莉莉安女子学园?喔喔……那个大小姐学校?但这有什么好吃惊的呢?」

  「我爸爸在那所学校当老师喔。」

  我摸了一下伞,伞是干的,而这个车站附近现在也没有下雨,弄丢这把伞的人,应该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忘记拿这把伞了吧?不,说到底,这真的是「失物」吗?还是「被人丢掉的东西」呢?我一边思考着,却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了。

  「……带回去好吗?」

  我瞄了中森一眼。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应该都已经打定主意了吧?」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要是把这把伞就扔在这里不管,到时候我肯定会很在意吧。总之,不要把这把伞把在这里比较好,我只不过是想随便找个人这么说说罢了。

  「那就好啦。」

  中森如此说道。其实或许拿到最近的警察局的失物招领处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就算我带回去,这把伞也未必能回到原主身边,所以当他对我说「那就好啦」时,对我来说就是正确解答,能有这样的中森陪在我身边,我感到很开心。

  我把宝特瓶装咖啡塞进包包里,用手捧着绣球花花束和很像那花束的雨伞,走向新干线的月台。走在中森旁边,我的心情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一样,就因为这样,我才很想和「那天」的中森解释:

  「中森你啊……应该是误会了吧?」

  「误会什么?」

  「我以前喜欢的人。」

  「是美世吧?」

  他间不容缓地直接说出正确解答,我哑口无言,无法发表本来藏在心里准备好的解答,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了。

  「我在旁边光看,就明白了啊。」

  而且中森还知道他推理出来的答案,并没有错。

  没错。我以前才不是喜欢镰田,虽然我和美世都是女生,但我对她的情感,早就已经超出好友的范围了,我当时一心只想阻止美世交男朋友,想阻止她从我身边离开罢了。

  「那你呢?」

  「咦?」

  「你以为我喜欢谁呢?」

  ——既然他这么说,就表示他喜欢的不是美世吗?

  「该、该不会是镰田……!?」

  我完全把自己的状况丢在一旁,觉得眼前的那个可能性听来有点恐怖。不过,中森却笑着否认了:

  「我喜欢的是你啦。」

  「咦!?」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听完之后不禁慌了手脚,我吓得整个人都呆呆地停下脚步了。

  「就因为我以前喜欢你,才会逃开的,你不希望好友被别人抢走,在那两人面前总是强颜欢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中森拉起我的手臂,带着我继续前进。

  「就因为我以前喜欢你,才会知道你注视的人是谁。」

  我明知再不赶快走就要赶不上坐新干线了,心却还是跳得很快。

  明明都是以前的事了。

  被人告白的,明明就是五年前的我。

  拉着我的手快步往前走的中森,摆着一脸臭脸,是高中时的那个臭脸少年啊。

  「今天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哪。」

  中森头也没回地这么说着。

  「鼓起勇气跟你坐进同一台出租车里真是太好了。」

  「嗯。」

  我看着中森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真的是太好了。」

  离新干线开回东京还有将近两个钟头,两人还有好多时间可以聊聊。

  宝特瓶装咖啡在包包里发出碰撞声。

  花束呵呵笑着,雨伞也摇晃着说着「真的是呢」。

玛格丽特与缎带IX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志摩子同学拍了一下手。

  「咦?」

  佑巳和由乃同学同时反问回去=

  「就是刺绣的花样啊,如果这样的话,就能用上所有颜色了,真是灯台照远不照近,离身边太近反而都没发现.」

  她这么说,就表示她是从三人身边找到提示的吧,剩下的两人先看了一圏四周想找找看到底是什么,这种时候,人就会想先跟着找找看提示,而不会直接问对方答案。

  「给我提示。」

  由乃同学这么说了之后,志摩子同学便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她就那样转了一圈身子。

  「啥?」

  所谓的提示,多半是为了引导出答案而给的,但是志摩子同学的提示也太难懂了,两人根本搞不清状况,不如说反而更混乱了。

  志摩子又转了一圈身子。

  因为志摩子同学是女生,所以是……女生的图案?应该不是那么单纯的提示吧,首先,女孩子图案可是超高难度的刺绣啊。

  「志摩子志摩子志摩子志摩子志摩……」也不像是那种一直念下去就会变成别的词汇的提示。

  「我投降了。」

  两人举了白旗,志摩子同学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哎呀?有这么难吗?」

  她接着走到房间角落,摆着春菊的地方,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头。

  「啊!」

  「玛格丽特!」

  这还真是灯台照远不照近啊……应该说,大家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是啊,就是玛格丽特,用黄色和白色刺绣线绣花朵,然后用绿线绣茎叶。」

  「那红色呢?」

  两人兴奋地问着。刚才志摩子同学说了要用上全部的颜色,吣Li带来的红色刺绣线肯定也能派上用场。

  「你们看,就像这样。」

  志摩子同学从用剩的缎带里挑了一条红色的,卷了一圈在春菊的根茎上。「然后打个蝴蝶结。」

  佑巳和由乃同学看着盆栽的模样,「喔喔!」地发出感叹声。

  用红色缎带束起来的玛格丽特花束。

  快看,非常可爱吧。

后记

  ……我就说这次的标题,不是为了谄媚集英社才下的标题呀!

  大家好,我是今野。

  虽然这次的副标题是《玛格丽特与缎带》,但是当我脑中浮现这个标题时,根本就没有想到它们正是《玛格丽待》和《RIBBON》这么有名的少女漫画杂志的名称,当我想到这个标题之后,接着才想到这件事……不过也没有必要因为如此就改变我订好的标题。再说,反正都是集英社的杂志,就也无所谓了(虽然我想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重提,但是Cobalt文库也是集英社的),要是我真的要谄媚集英社的话,我就会把标题订成《玛格丽特与RIBBON》了啦,光是这样可能还有点不够呢。

  『用RIBBON绑起来的玛格丽特花束(……呃,太久远了吗?)』

  还没完呢。

  『拿着Cobalt蓝色RIBBON绑起来的玛格丽特花束JUMP的Playboy跟YOU一起合唱』

  ——我胡说的。这拿来当副标题也未免有点(不,是太)长了。

  接下来……这本《玛莉亚的凝望31 玛格丽特与缎带》跟已经出版的《玛莉亚的凝望16 百变礼盒》、《玛莉亚的凝望19 In Library》和《玛莉亚的凝望28 心框》一样,都是用一篇故事把好几篇短篇串连在一起的文库作品,不过这本跟以前的三本有个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这次的故事全都是我另外新写的,之前都是累积Cobalt杂志上刊登的短篇故事,觉得差不多该出合辑时才出的,但是这次不同。

  随着这个系列越写越长,读者们的希望也就越来越多。

  基本的意见像是「请让○○多出场一点」、「请让△△和■■成为姊妹」或是「我想知道●●的过去」,甚至就连「请让♢♢和××多亲热亲热」这类意见也有。

  当然我不可能实现所有人的要求,所以都回他们「要是有办法」或「要是有机会的话」就会这么办,但是我始终没有遇到这些机会,所以我就想由我自己来营造这个机会,想出了这个企划。

  我写这本书也不是照着收到的许多要求的顺序来写,所以我挑出来写的,也未必能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因为页数有限,也有几篇故事是拿来当候补讨论,最后却决定先不写,我想这本里有许多篇故事,只要每个读者有喜欢的一两篇就够了。

  话说回来,《玛格丽特与缎带》除了全都是新写的故事这点以外,也有一点和过去的短篇集不同,那就是放了打破一般常识的的「关于未来的故事」,大家从篇章的标题大概就能猜到了,也就是「小佑绘图日记·未来篇1」、「小佑绘图日记·未来篇2」。这两篇的内容是发生在「玛格丽特与缎带I」~「玛格丽待与缎带IX」之后的事情,虽然大家也能先忽略那两篇未来的故事,先看其他部分,等最后再来看「小佑绘图日记·未来篇」,但我觉得这样整体就不太流畅了。

  虽然我在写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注意,但其实这几个短篇故事里,都有一些共通的关键字,像是稻荷神与鸟居(江利子也包含其中)、咖啡(杯、罐、宝特瓶)、亲人去世(……这听起来实在不太好)、所有故事都是用主角的第一人称视角去写的(这点我当然有注意到啦)等等,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不过仔细找找的话,或许还有更多呢,当然「蓝伞的回忆」这篇故事里的小故事全都有出现蓝伞就是了。

  总之,现在回想起来,把标题改成《鸟居、咖啡与蓝伞》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但还是《玛格丽特与锻带》比较有美感,当然就采用这个标题了。再说,如果是「鸟居」、「咖啡」和「蓝伞」的话,封面还真不知道该画什么才好,负责画插图的响小姐肯定也会很困扰吧?

  本篇的故事目前正进行到三月份,马上就要到祥子和令的毕业典礼了。

  从开始到现在,受到各位读者长久支持的《玛莉亚的凝望》佑巳·祥子篇也差不多快要完结了吧……?

  我也跟佑巳一样,一想到祥子的毕业典礼,心情就非常复杂。

  不过,还是顺其自然吧(对吧?佑巳)。

  所以现在就让我先赶紧用缎带,挂在很像春菊,却又不是春菊的玛格丽特上,送给大家吧。

                                       今野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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