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恋情

秋之恋情

1

随着时间的经过,栞的存在在我体内逐渐膨胀了起来。

还留着夏天气息的九月。

与暑假前没有变化的平凡的每天,我有点不能适应了。夏天时给我带来梦幻般的每日的这个学园,莫名地变得让人呼吸困难了。学年不同的两人就算在同一学园内,能一起渡过的时间也很有限。只要一有空闲就想与栞见面,上课时也满脑子想的都是栞的事情。

不知从何时起,比起与自然融合,我变得更想与栞融为一体而消失了。

这份心情是什么呢?

对自己以外的人的渴求,那终点会在哪里呢?

我没法分辨,自己的这份感情与男女恋情有什么不同。

我爱着栞的灵魂,肉体则作为灵魂的容器,或是附属品,亦应能在其中找到价值。

然而,从何时起我变得不明白了。

想与栞在一起。

不想与栞分离。

想与栞合而为一。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我开始读起与恋爱相关的小说来,想在里面找到能解释我的心情、提出解决方法的作品。然而,结果仅仅是诞生了一个讨厌小说的人而已。

怎样的名作、受到好评的作品也好,都无法成为现实中我的情况的教科书。

同性恋方面的小说也试着读了,我所渴求的答案仍是哪里都没有记载。

然后,我开始读生物、生殖方面的书。

得出的结论是,也许是我体内的信号传导装置在哪里故障了。如果说以遗留子孙作为目的,男女恋爱从而开始符合遗传因子的策略的话,只带着一半遗传因子而无法创造生命的同性的我们,为什么如此不能自已地被对方吸引?这理由我怎么也无法明白。

连月经也在精神上令我痛苦。虽没有想过放弃做女人,但为何要有性别这种东西存在,我确实地感到疑惑了。

我真的羡慕起那些雌雄同体的蚯蚓了。

2

带着未能解决的困惑,迎来了学园祭的季节,我来到了久违的蔷薇之馆。

虽说想有与栞一起渡过的时间,但栞因为要参加班上的展示制作,最近都在教室里留到很晚。我就算因为栞而抵制班上的活动,也不可能强迫她不参加。而我用自己的方式一直逃脱得很顺利,事到如今也无意参加班上的节目,等待栞时只好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这时,蓉子半强迫地把我带到蔷薇之馆来了。

“有空的话,来帮忙吧。”

姐姐没有责备我这段时间的荒唐行径,而是一如既往欢迎了我。我知道她有许多话想对我说,但她的态度就如同迎接每天见面的同伴一般自然。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虽然心里感激,但同时异样的心情也开始翻腾,我有点无法率直地接受这欢迎。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天放学后,会以打发时间为名去蔷薇之馆一趟。

为准备学园祭而举行的会议,意外地并不如想象中无聊。

骄矜的小笠原祥子有着严重的恐男症:江利子的妹妹支仓令与外表刚好相反,非常女性化。看着这些一年级生的本来面目,我觉得还挺快乐的。

这时候,我不经意地想到。

本来,身为白蔷薇花蕾的我,是不能在二年级已过了一半时仍没有妹妹的。虽说被强迫的话只会起反效果,但类似压力的东西还没有传到过我的身上。硬要说的话,就是蓉子那像想要说什么的目光吧。大概我是利用了姐姐作为护盾,相对地感到自己应该回报些什么?我不明白了。

我试着对姐姐说,结束与我的姐妹关系,重新找一位妹妹如何。首先我不会认栞作妹妹,认别的谁做形式上的妹妹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

“不行哦,”

姐姐对我的申请一笑否决了。

“我可不是只为看到孙子的脸而活的没用的婆婆哦,在你之后谁继任白蔷薇之位都没关系。比起这个,请不要违反约定。在我毕业之前,你都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哦。”

到了三年级也还没有结识妹妹的人也有很多的,姐姐抚摸着着我的头发说道。所以,不用勉强,选自己不后悔的道路走吧。

空无一人的蔷薇之馆中,姐姐的话语在我胸中渗透着。姐姐不愧是能被称为白蔷薇大人的大人物啊,我重新认识到这一点。就算成为三年级生,我也不可能向谁说出如此温柔的话吧。

学园祭平安结束了,山百合会干部们主办的话剧也获得了好评。

又再开始远离蔷薇之馆的我。在某日放学后,被等在走廊上的蓉子拦住了。

“什么事?”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简直就像我是瘟神一样。”

不对吗?我在心中嘀咕。或许在脸上表露出来了吧,蓉子苦笑着小声说道。

“看来我被你讨厌了呢……没办法。是我没用,做不到像白蔷薇大人那样高明地应对你。”

“你哪里会没用了?”

工作能力强、擅长待人接物,还是优等生和中上水平的美人。如同大家闺秀模范的她,居然会说自己没用?笑话。

“偶尔也陪陪我吧。”

蓉子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便走了起来。反正与栞相约之前还有时间,我不情愿地跟在了蓉子的后面。

“以前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确认没有人后,蓉子把我带到了中庭。

“又要说教?”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还是十分不耐烦。我讨厌被人说起有关自己与栞的事,而且说教的人是蓉子这一点不知为何最难忍受。

“‘保持距离’,我说过。”

“是吗。”

“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的,不,是越来越这么认为了。你应该稍微冷静一下,重新看清你跟栞同学的距离。”

中庭的景色变得有点寂寥,从春到夏,各色的鲜花相继争艳的这个花坛,变得有如泡沫的梦一般缥缈,现在只剩下野菊点缀其中了。

“你明明对我们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我转身面向蓉子,抛出一个轻力的牵制球。

“那,你又知道栞同学的什么呢?”

被反问时,我困惑了。

“什么……”

我所知道的是,栞清澈的心灵,常在耳边响起的澄清的声音,还有那神秘的容颜。除此以外,还需要知道栞的什么?

“说不定是太多管闲事了,听我说,还是别陷得太深为好。”

“真的,太多管闲事了。到底为什么要特意来说这种事情?”

“因为不想看见你受伤的样子啊。”

蓉子说出了出乎我意料的话,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事,我不明白了。

我会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是已经在栞同学的身上投注了一切。到底你们两人有一起商量过将来的事情吗?栞同学一定是很坚强的人所以没关系,但是圣,你有想过栞同学不在时,自己将会受到的伤害吗?”

“将来的事情?栞不在了?”

蓉子就像是体内装上了“吃一惊箱子” 【注:玩具的一种,打开后会突然跳个玩具蛇头之类的出来吓人一跳】一样,出人意料的话语一句接一句,让我震惊得楞在当场。

确实,与栞的交谈中还没有提及过将来的事情之类的。

所以至少在高中期间,两人的关系能这样保持下去吧。高中毕业了的话,只要我去上莉莉安的大学,每天就仍能和栞见面。栞想读莉莉安以外的大学的话,我去参加那里的考试就好。

这样随着时间的经过,成年之后,也许什么时候能找到解答两人之间关系的答案吧。我想把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先往后推延五年左右。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说过吗。”

蓉子的眼神从批评渐渐转为同情,我感到不快了。若要受同情的话,还不如被人背地里说坏话要好得多。

“什么意思。”

“栞同学高中毕业后要进修道院的事,你怎么没听说过呢。”

“——呃?”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蓉子的话。

“她要成为修女哦。”

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说谎。”

“为什么我要说谎?还要扮演这种被朋友讨厌的角色。”

“但是……”

这种事情,一次也没听说过。确实栞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不是每一个都要成为修女的吧。

然而反过来,确实觉得再没有比这更适合栞的职业了——神职者。初识的时候,连我也仿佛在渴求她的救赎。

“……我得去问问栞。”

蓉子碰了碰我的肩,问道“没事吧”。虽然我的精神绝非“没事”的状态,点一下头还是做得到的。

我现在是一秒也不想耽搁地想与栞见面。

从哪里、怎样跑来的已不记得了。回过神来,我已站在相约的教堂入口。

栞不在,这种时候大概还在里面祈祷吧。

明知如此我还是莽撞地中途插入了。平时的话,我是珍惜着栞心中的那份圣洁的。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信仰之心竟会从我身边夺走我最重要的人。

“栞。”

我冲进教堂,叫着她的名字。栞就在初次见面时的地方,数秒过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看见快步走来的我,大概是察觉到什么了,“怎么了”栞问道,向我走近。

“高中毕业后,要成为修女吗?”

我紧抓着她的双肩,索求着答案。

我想听到否定的回答,就算是谎言也好。我希望听到栞说没有这回事,就算是对流言散布者的破口大骂也好,我想让栞打消我的疑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是真的。”

栞直视着我的双眼说道。

“进入这所学校之前便已决定的了,”

“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

“并没有隐瞒,是找不到机会说而已。说了也不能怎么样的……”

“说了也不能怎么样……”

我没能找出那之后接续的话语。不对,我从最初开始对此事便已没有发言权。栞没有对我说,是因为本来我便是幕外之人。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滑稽。

“我喜欢栞,但你却不喜欢我吗?”

“没有这样的事——”

“反正就陪到我毕业为止,是这样轻松地想的吗?”

连这也不知道,还一直为我和栞的未来而认真烦恼着的我到底算什么。

“我喜欢圣。也许你不相信,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的喜欢一个人。”

“那样的话为什么……”

要到我的手无法触到的地方去?喜欢我的话,一生陪伴在我身边就是了。

“我是喜欢圣的,”

栞再次说道。

“但是……对不起。没想到我的存在对你只能是个伤害,”

栞的泪水代替了我的,静静地流了下来。我没有想过自己是个脆弱的人。但是在栞的眼中,我也是如蓉子所说的容易受伤者。

“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修女吗?!”

还不死心的我,再次向栞问道。

“喜欢我的话,就说放弃吧。说不会从我身边消失吧。”

“圣…………”

我已经仪态全失了。然而怎么难看也好,我也无法放弃栞。

“比起我,你宁愿选择神吗?栞以外能成为修女的人还有很多,但是,我除了栞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要舍弃我吗?!”

“成为修女是我的志愿。双亲去世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的了。”

我无法做到像跟决定了自己前路的朋友分享喜悦那样。与送走只要等候,就必定会归来的海外留学的友人也不同。栞一定是下决心作出把毕生都奉献给神明的觉悟,才叩响修道院的大门的。成为神的所有物之后,栞便再也不是我的双手能触碰得到的了。

“不要这样为难我。”

栞低下头,逃避我的视线。

“说,你会放弃的。”

我转过身,再次来到栞面前。

“已经是决定了的事了。”

“那为什么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也在迷惘吗?!”

“不是的——”

栞稍微面向了我,马上又转过身去。我不喜欢这样,追上去捉住了她。

“栞……”

喜欢你,说着,我把唇凑到了栞的唇上。

“…………不要!”

轻微触碰到的瞬间,脸上感到了疼痛。我似乎是被抵抗中的栞击中了。

“圣母玛利亚在看着的…………!”

就在栞的身后,圣母玛利亚像正带着慈悲的微笑俯视着我们。

“这就是,栞的回答…………?”

栞什么也没有说,喘息着,直视着我。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突然间,全部都明白了。我输给了圣母玛利亚。

两千年前的幽灵,我一直讥笑着的圣母玛利亚。

只是造出来的雕像,而活生生的我却…………

太奇怪了,奇怪得眼泪也流不出。

心底的某处仍期盼着栞会把我叫停,我缓缓地走向教堂的出口。

没有听到栞的声音。

我也没有回头。

冬之残花,以及……

1

从那天以来,我对任何事都没有干劲了。

失去为了栞而不得去不学习的强迫观念下,理所当然地,我上课的态度恶化了,测验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我数度被叫到职员室询问原因。到现在为止生活态度一直都那么不好,与班上同学全无协调性这些方面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成绩一下降马上被另眼相看接受指导,我对班主任这样的态度感到厌恶。

没有学习动力的原因是,与一年松组的久保栞失恋了——这样说的话,班主任会吃惊成什么样子呢。说教的过程中,我靠着这样的空想打发时间。你本来是能做得更好的孩子,之类的台词,认真听的话耳朵会腐烂的。

当然空想与现实是两回事,我在班主任的面前一次也没提及到栞的名字,成绩低下的原因,只是我个人行为的偏差而已,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就算无法见面,我还是不能忘记栞。听说到吵架分手的事后,老是要我们保持距离的执着的蓉子应该能满足了吧。然而,我的心情跟物理的距离成反比,对栞的爱慕只能是越来越深了。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迎来了一周的试后假期。过了数日,我受到了学校的传召。

假期中要到学校去,我当然不愿意,但被传召这个词吓得脸色发白的母亲,硬是把我塞到车里,强行带到学校来了。

因为考试的结果不尽人意,想着会是一向的说教而已,但想想看觉得气氛有点怪。特意在假期中还要让母亲同来,说不定是相当严重的事态了。

我和母亲来到职员室的旁边名为生活指导室的、感觉沉重的房间。里面等着的,有看见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班主任——中年男性,一年松组的班主任——年轻的女教师,还有两位修女。其中一位是生活指导,另一位是院长。

看见栞的班主任后,我有点明白了。今天的议题,不会只停留在我的成绩上了吧。应该是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要讨论我和栞的问题。

我们到达后,生活指导室的门被关上并从里面上锁了。看来这次栞没有被传召。还是说虽然日期或时间不同,她也被同样传召过了呢。然而我不能提及她的名字去询问。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心不在焉地听,不得不留意起谈话的动向了。

问候完之后,班主任把我的期末考试卷啊出席薄啊像参考资料一样拿了出来,向母亲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一直毫无疑问地相信着我是个优等生的母亲,发出了悲鸣似的叫声。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她向班主任激动地申诉。

“那是当然的啦,伯母,佐藤本来就是模范的学生嘛。”

先把母亲稳住,接着,班主任对我的赞誉开始了。将在来年的学生会里担当重任啊,有着很多优等生的朋友啊,说到最后我变成不怎么样的学生的最大原因时,没有忘记提及栞的名字。

班主任在检讨自己的指导力不足之前先倒打一耙,就如同形容魔女之类。对栞用敌视的口气描述着。在他的心里,大概栞是使我堕落的唯一原因了,

“是真的吗,小圣?”

母亲歇斯底里地叫道。

“并不是栞的关系。”

我不是对着母亲,也不是对着班主任,而是对着院长说的。除了充分了解栞的院长以外,在场大概没有能理解我的人了。

“我的成绩下跌的事和栞的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就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也全都是我的责任,栞什么过错也没有。”

“久保栞也这么说了哦,你没有不对,全是自己的错之类的。”

院长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虽已明白了,但还是硬把我和母亲叫来了。

事到如今,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肤浅了。就算跟栞吵架分手,起码在学习上我还是应该认真下去的。只要我还是成绩优秀者,班主任就不会把事情闹大。班主任不闹大的话,问题就肯定不会传到院长那里去。其他学生的话尽管小题大做,身为栞在东京的监护人的院长,肯定不会用自己的权限对她做什么有的没的吧。

我拼死为栞辩护着,然而只能让班主任对栞的诋毁变本加厉。

栞的班主任是因职位压力而屈服了吧,什么都没说一直低头站在那里。毕竟是自己亲手带的学生,想为栞说几句庇护的话而焦躁不安着。

结果,在严重警告之后把我释放了。只不过是成绩下降,本没理由要受处分的,大概是因为与期中考试成绩的落差太大,以致让人太看不过去了吧。结业式那天,我拿到了几乎全科挂红灯的、史上最低记录的考试结果。

“虽然学园生活不只是学习而已,对一样事物沉浸得太深以致看不见身边其它东西,不会有点寂寞吗?”

院长的话,对我来说是雪上加霜。

我是明白的。母亲,还有在场的其他老师都没有留意到。我对栞的心情,只被院长一人看透了。

之后的我会变成怎样呢,我无法预见了。

2

回家后,我给栞的宿舍打了个电话。

刚到家时,母亲还在激动着不肯放过我。自言自语般地重复说着栞的坏话,满足之后总算让我回房间了。我已经疲倦得连反驳的念头都没有了。

栞不在宿舍里。两天前提出了外宿申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样子,

我又给莉莉安里的修道院打了电话,但回答是栞并没有来。这样一来,对栞的行踪我已是毫无头绪,一筹莫展了。长崎的叔父的联络方式我就不知道了。

一句也好,我想听到栞那有精神的声音。因为我的关系而遭受那么多的麻烦,若能说一句道歉的话,就算栞冷冷地切断电话我也满足了。

我每天都打电话到宿舍询问栞有没有归来,或有没有从外面来的联络。然而栞虽有联络回来,但具体的所在却无从得知。就这样迎来了终业式的日子。

虽是早已料到,我无论哪科的成绩都比第一学期下跌了。然而跌幅比想象的要小,应该是期中考试拉回了一点分数吧。还算是不至于让母亲歇斯底里发作的成绩。

我出席了全无兴趣的平安夜弥撒。第二学期终业式那天,莉莉安从别处请来的神父举行的弥撒。参加与否虽是自由,我为了能见栞一眼而到教堂里来了。只要还来上学,她是必定会参加弥撒的。

我变得连自己也吃惊地小心谨慎。一想到我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再给栞造成困扰,以往奔放不羁的我便不由得被束缚了。

栞果然来参加弥撒了。在比较前面的座位,带着沉静的表情端坐着。

我稍稍保持着距离,注视着栞。看见平安无事的她,我感动了。在我的心中,栞便是那超越神的存在。

在蔷薇之馆里将举办圣诞晚会,到时欢迎光临。蓉子特意来到班上向我劝诱道。

“小令会烤好吃的饼干,光是这一点就很值得来哦。”

“啊啊……”

有心情的话会去的,我这样说着走出了校舍。

“等着你哦。”

蓉子的声音清楚地从背后传来。

我室内鞋也没换,就这样走向了教堂。虽没有作过约定,我有种到那里去或许能遇到栞的预感。

栞靠在教堂的外壁,在等着我。

“让你久等了。”

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的栞,让人吃惊地自然地扑入了我的怀中。

“栞?”

把惊喜和困惑交织的感情暂时抑压,我把栞带到人迹罕至的教堂后面。

在那里,不知是从谁开始地,两人的唇交合在一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感情,如此便能传递到彼此心中吧。

“见不到面的时候,我只想着你一个人的事情……祈祷的时候也是,没法让你的脸从脑海中消失。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没用。”

总算稍微冷静下来后,栞一口气地向我诉说了。试后假期里是住在了修道院里院长的房间,与上京的叔父见过面,就今后的事情商量过之类。

“院长先生察觉到了我们的事,十分担心着。为了不让我误入歧途,热心地找我谈话过。我对先生的话十分有同感,觉得果然是不能再和你一起了。也跟先生约好再不和你见面的。但是,我做不到。”

见面的瞬间,堤防便崩溃了。我们已被卷入了无法与之抗衡的巨浪中,前路已完全无法预见。现在光是紧捉着一起被卷走的同伴的手就已是竭尽全力了。

“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不知道,”

然而,这样下去的话必定被强行分开这点是肯定的。我们突然变得害怕起来,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到对方的体温、心跳,想籍着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来寻求安心感。

“栞,一起逃走吧。”

也许在很久之前,心中的某处便已有这一想法了。什么时候我们把这日常生活全部舍弃,只选择与一个人在一起。

“…………啊?”

“没关系的,我们一定做得到的。到未知的土地去,不受任何人阻挠地活下去吧。”

“活下去…………?”

“对。”

不愿意吗,我对栞问道,不想与我一起上路吗。

“怎么可能不愿意。跟圣一起的话,我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不过,这种事情——”

我把食指按在栞的唇上。

“做的到哦。”

做的到还是做不到,不试试看是无法得知的。在尝试之前,不想去考虑做不到的问题。

“收拾好必要的行李,赶紧出发吧。”

我想就这样带着栞逃走。时间拖得久的话,决心或许会越来越弱。因为我明白离家出走靠的是一时意气的行为。

虽说如此,现实问题是就这样穿着制服上路也未免太显眼,还有不管逃到哪里旅费和短期的生活费也是必须的。所以我不得不先回家一趟,把信用卡之类的带在身上。

我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分别地走出了校园。各自回去收拾行李,约好傍晚到车站见面。

“就这样。”

教堂的后面,我和栞道别了。

“待会见呢。”

栞轻轻地挥着手,目送着我回到校舍。

待会见呢。

我不会忘记那微笑。

那时候的我,对数小时后能再次看见这笑容这点没抱有任何疑问。

3

我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40分钟来到了等候的地点。

下午5点,M站的三、四号月台。为容易辨认,选在电车前进方向的最边缘处,

栞还没有来。

我稍微后退,在身边的长椅坐了下来,打开了站台书店里买的时刻表。下到这月台的楼梯只有一处,搭公车过来的栞是一定会从这长椅之前走过的。

讨厌时钟的我今天特意戴上了手表,确认着与栞会面的时间。

等候栞的时光,既痛苦亦快乐着。

她来了之后,首先得商量要到哪里去。我用红笔圈起时刻表上的M站,寻找着不用转车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考虑着到新宿站、东京站的可能,就这样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来了。

我收起时刻表,把手伸进了手提包之中。为了不让母亲起疑,我的行李少得就像出门买东西的样子。替换的内衣还有存折,其余的东西到那里买回来就行了。

对母亲谎称是要跟山百合会的人举行圣诞晚会,我离开了家。听说是与能够信赖的蓉子、姐姐她们在一起,母亲毫不反对地把我送出了门。

不要闹到太晚了,玩得开心点哦——我稍微觉得有点对不起母亲了。

橙黄色的列车在眼前停下,像深呼吸一般把乘客吐出,又吞进肚里,往西面离去了。每隔数分钟,同样的景色一次又一次地,无休止般地重复着。

偶尔,会看见小心地抱着四角型大纸盒的工薪族走过。这么说来今天是平安夜。车站南口,围着公车总站的树木也都挂上了灯饰,向来朴素的街道有如化妆了一般华丽。

早知道电车满员,在最近的车站买蛋糕就好了——我带着漠然的表情看了看手表。

5时12分。

(圣诞蛋糕…………吗)

我很讨厌圣诞蛋糕上的枞树啊、山上的小屋啊天使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装饰,写着“圣诞快乐”的巧克力碟子也不喜欢。所以父亲每次总是提前数周就按照我的喜好预订好蛋糕,然后在当天小心翼翼地带回家里,

近几年家里也不再举办圣诞晚会了。三年前创建了新公司的父亲变得繁忙起来,我也不再是会为圣诞蛋糕而高兴的年龄了。

5时40分了,栞还没有来。

时间上本应是有充足的余裕的,现在这样,怎么想都是太迟了。

因为平安夜的关系而道路混杂,公车晚点吗,还是说弄错了等候的地点呢。

出于这念头我从月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期间注意看了下一、二和五、六号月台,没有发现像栞的少女的身影。

难道说,栞要出走被院长发现后被迫留下了吗,我坐立不安起来,拿起了商店里公共电话的听筒,试后休假期间已不知拨过多少次,莉莉安修道院的号码已经倒背如流了。

考虑到我的名字可能会引起警觉,我谎称是栞的同班同学祥子,询问起莱的去向。然而莱今天四点时,郑重地打过招呼后离开了修道院。

没有放下听筒,我马上又给宿舍打了电话,下午四点已经出发了的话,早就应该来到车站了。栞可能是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取回的东西。所以回了宿舍一趟吧。

然而,栞也不在那里。不是外出而是退舍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认为与我出走有必要做足手续。

那么,为什么?

宿舍退舍,离开修道院,栞是想到哪里去呢?

现在,栞到底在何处?

手表无情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终于七点到来了。

栞已经不会来了,我这样想着。

然而一想到可能就在下一刻,栞就会从这楼梯走下,来到我身边,我便无法从月台离开。无法放弃这一仅有的希望,

不会来我是已经明白了,然而,理由是什么,我不明白。

改变心意了?还是说遇到意外了?考虑过度,我的思考能力已经接近崩溃了。

真是,所有的一切都烦死了。就这样和今天一起消失吧,明天已经不需要到来了。我哪里都不能去,就这样一直坐在长椅上。

我被醉汉和站台工作人员分别搭了一次话,那时为止我还坚持得住,等到被OL二人组问道“不舒服吗”的时候,眼泪已经就快流出了。

“没关系的,只是在等约好的朋友而已。”

我忍住眼泪,低头回答道,想尽早让这两位女性从这里离开。我明白满溢的泪水很快就会止不住的。

“是在玩什么惩罚游戏不成?”

可能是喝了点酒。两人笑着走上了出站的楼梯。我突然觉得冷了起来,抱住了自己。蜷起双腿,缩起脖子,尽量减少受风吹的面积,即使如此严寒还是无法抑止。去年的圣诞晚会兼生日晚会的礼物的这件厚大衣,亦无法让我暖和起来。现在对我来说必要的,只是栞手掌的温暖而已。

我闭上了双眼,即使是梦,也想与栞相见。

肩上模糊的触觉,让我睁开了双眼。

看来是浅睡了一会,一瞬间,时间的感觉丧失了。

本想把视线落在手表上,转过念来往背后望去。把我摇醒的那只手,现在还停放在我的肩上。

“ll点已经过了哦,今天要离开东京已经不可能了吧?”

意外地,熟悉的姐姐带着微笑站在那里。

“为什么…………”

“代替栞同学,来迎接你了。”

“栞呢!?”

我环顾着四周,听到栞这个词,一瞬间有种她就在身边的错觉。

“栞同学不在,她看来是不会跟你走了。”

“说谎!是谁把栞藏起来了吧!?栞在哪?我现在就去救她。”

陷入错乱的我。继续在月台上寻找着栞。

“谁也没有把她藏起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哦。”

姐姐从口袋取出一张纸片,交到我手里。用冻僵的手指把折叠的纸片翻开,里面露出了栞那方正的字迹。

起头的一行,把我推进了绝望的谷底。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跟和你一起走。”

这里面清楚地证明了,栞是因自己的意志与我诀别的。数张被写穿了的笔记本纸,满满地记载了栞的心情。我虽将其全部过目了一趟,然而她想表达的意思几乎完全没有理解。明白的事只有一件,我被栞抛弃了,如此而已。

“栞同学似乎是来到过这月台,从远处眺望着你,然后觉得果然还是不能出走的样子。”

“来过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不去了’呢?”

若是从她的口中直接得知的话,或许还可以接受。比起手中仅有的几张纸片,心情的传达一定能更确切吧。

“见面的话,意志会变得薄弱吧。”

“薄弱?”

“当然的吧?虽然看起来很成熟,那孩子还只是高中一年级生,理所当然会动摇的年龄。对你这样说也一样适合哦。”

姐姐牵起我的手,说道“回去吧。”我搀扶在姐姐的臂腕内,

走上台阶,穿过了验票处。

“栞要到哪里去了吗?”

“嗯,到很远的地方。试后休假时跟院长商量过后,她好像决定转学了。现在她已经向着那里出发了。”

就从这车站——姐姐这样说着,转头望向站里。

那个时候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根本不曾想过这样的结局,还在构思我和栞的美好未来吧。

“是我的错……”

本已忍住的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也是她已接受了的结果哦,”

不安、绝望、孤独、愤怒,从我体内一气爆发出来,向着姐姐倾泻而去。我无法止住满溢的泪水,伏在姐姐的胸前痛哭起来。

“但是,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

栞大概就能在莉莉安内渡过快乐的三年了吧。

“是呢。不过能够相遇是好事哦。人生是个学习的过程。只要能创造可以坦然回想‘能够相遇太好了’的未来的话,那样就没关系了哦。”

“这样的未来一定不会到来的。”

“没关系的,因为你还活着。伤痕总有一天是会愈合的。”

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和死去没两样了,若栞已不在身边的话。

我们走出了车站南口。灯饰在泪光中闪烁着,如同天上的繁星。

“你不是还有我在吗。”

“呃?”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只是爱着你的脸吗?”

被姐姐的话惊醒,我的泪水一瞬间停下了。

“……不是吗?”

“真失礼呢。那只是为了不增加你的负担的权宜之计哦。我应对你的方式很高明的,你是知道的吧。”

“但是,姐姐不是很快就要毕业了吗?”

“担心着你的可不只我一人哦,看。”

指尖的前方,蓉子就站在那里,在通宵营业的家庭餐馆门

前,对着手呵着气。察觉到走近的我们,抬起了头。

“蓉子真是,对你担心过分了以致脑袋不灵光了吧,明明叫了她在店里等的。”

姐姐朗爽地笑了起来。

蓉子小跑到我们身前,什么都没说,一时间无言地注视着我。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我老实地道歉了。看见蓉子的脸后,深切地明白到我有多令她担心了,

“真的呢。”

蓉子稍稍松了口气,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袋子,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塞到我口里。

“小令的饼干哦。”

光是吃到这个便值得参加的晚会的、惯例的饼干。

“……嗯。”

虽已放了不少时间,但一直被放在口袋里以致还有少许的温暖。在满是泪水咸味的口中溶化开来,实在太好吃了,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走吧。”

姐姐把另一只手也搭在蓉子肩上,走了起来。

“去哪里?”

“我家里。刚才已经打电话告诉圣的母亲的了,开个三人的晚会吧。”

“呃……”

“闲话少说,是姐姐的命令,立即执行。明天开始就是开心的寒假了,今晚就安心地闹到深夜吧。”

我是一辈子都敌不过姐姐的了,我这样想。

这样子就算回到家里,我也不可能在自己冰冷的床上睡着吧。

失去栞的伤口是如此深如此大。这时若有能理解我的谁陪在身边的话,对我来说是多大的安慰啊。

在街边的树下并肩走着,突然,姐姐手表的闹铃响了。

“Happy Birthday!”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我说道。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来,我知道自己又大了一岁了。

4

我把头发剪了。

对栞的思念虽不可能如此简单地切断。然而已感受过栞的长发,我的长发。看在眼中已经是一种痛苦了。

干净利落地剪掉了,开始时颈边总觉得凉飕飕的,过不久也习惯了。肉体习惯了话。失去了栞的心中的严寒也终有一日能习惯下来吧。

新学期一到,姐姐丝毫没有给我去黯然神伤的空闲,而是把山百合会各种各样的工作一股脑塞给我做。直到二年级第二学期都在花蕾的工作中开溜的我,不得不一口气把要继承的东西全部记下来,忙得手忙脚乱也是自作自受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来年要成为白蔷薇大人,只要蓉子是红蔷薇大人的话,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山百合会还是能稳如泰山吧。

我开始稍稍留意起蓉子了。

后来听说,在M站偶然发现要就此离去的栞,并且一直追她到了东京站请她留下书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蓉子。考虑到若栞就此离开,没有那封信的话我可能不会相信姐姐和蓉子的话,果然是很适当的处置。蓉子目送栞乘上新干线后回到M站,然后联络到了姐姐,

我没有去询问栞的去处,只要是在哪里安稳平静地活着,那就够了。

二月已过了一半,我终于能做到冷静地重读栞的信了。

然后,虽是一点点的,我渐渐变得能理解采想表达的心情了。

例如说,这样的一段——

“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在想着,能与你一起活下去就太好了。不过,在车站看见等待着我的你时我就明白到,那实在是太难了。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想因为你与我相遇,而受到更大的伤害了。”

最初读到这里时,再没有比你从我面前消失对我伤害更大的事了,我这样想着、对栞怨恨着。不过,我错了。

那时候。即使两人牵着手逃离,无力的我们能做到的到底有什么?就如栞所说,等待着我们的绝非什么明朗的未来。

现在想起来,在我们旅途的前方,隐隐徘徊着死亡的气息。大概不久过后,我就会与栞一同选择走上死之路吧。她一定也从某处隐隐感觉到了。

我决定要活下去,实现姐姐所说的话。

伤口是终有一天必会愈合的。

未来是会把过去清算的。

三月。

我们送走了三年级生们。

“听好了?你是容易沉溺下去不可自拔的类型。以后得到了重要的东西的话,自己先后退一步冷静想一下吧。”

这是姐姐最后的劝告了。姐姐从四月起会在别的大学就读,以后即使有什么困扰,也已经再无法依赖她了。

“我……我一直以来都是一味受着姐姐的恩惠,还没来得及报答……”

对这样差劲的妹妹,居然如此关怀备至。我确实地对姐姐表示感激了。

“没关系哦。这是身为姐姐的责任。如果想报恩的话就向别的谁回报吧。对呢,向你未来的妹妹如何。”

我苦笑了。事到如今,还说妹妹什么的。

“是吗?”

虽然就时节来说还早,姐姐就像满开的樱花一般华丽地笑了。

有如等不及一个月后到来的、梦一般的风景那样,我抬头望向樱树。

还在给人寂寞之感的枝条之间,蓝天是如此的高,如此的远,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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