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彷彿要撼動寒冷徹骨的空氣一般,手機的鬧鐘聲在耳邊持續響著。
「唔……」
我拿起手機,看清楚「停止」的文字後才點擊按鈕,以免按到「稍後提醒」。
現在是七點鐘。
「……呼~」
如果這時候睡回籠覺就沒有意義了。我一鼓作氣地睜開雙眼。
眩目的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從頭頂上的窗戶流瀉進來。天氣似乎不錯。
大致整裝完畢後,我再次打開背包檢查昨晚準備好的東西。
「今天可是要上滿四節課啊……」
教科書比較多,所以背包就能在今天派上用場了。
黑色背包與全新的時候比起來已經有老舊的感覺,但現在依然很實用。無論是補習生活還是應試季節,這傢伙都陪伴我一路熬了過來。
「……嘿!」
揹上這個好搭檔後,我來到走廊朝客廳的方向喊道: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母親探頭這麼回道,我看了她一眼後就穿上鞋子離開玄關了。
「好冷……!」
我忍不住驚呼一聲。
早晨的室外空氣很冷,刺骨寒意侵襲著耳朵、額頭這些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肌膚。就連眨眼的一瞬間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有多冰。
我將手伸進大衣的口袋,拿出一直放在裡面的手套興沖沖地戴上。
這是她在一年前的聖誕節送給我的禮物,但當然不是她親手製作的。這雙毛絨絨的手套很溫暖,還能戴著滑手機,非常好用。
離車站前愈近,路上行人的密度就愈高。要進入驗票閘門的時候,幾乎都快碰到彼此的袖子了。
這個時間從K車站出發的電車內雖不如月台上爆滿的人潮,仍然擠得跟地獄一樣。儘管只要忍耐一站就好,到了隔壁A車站就會有大批人群下車,但有第一節課的時候總是會遇到這種情況,令人心情憂鬱。
最先上車的我已經被擠到對側車門附近,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著車門。連手機都沒辦法拿出來,只能望著外頭的景色放空。
這是上大學之後要度過的第二個冬天,由於人們都穿著厚重的大衣,感覺這個時節的乘車率是夏天的一點五倍左右。
直到剛才還感覺得到徹骨寒意,現在卻是猛烈的熱氣和濕氣席捲而來。儘管每次都會後悔,總不能為了一瞬間的客滿電車而穿得很少,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忽然間,電車來到河堤,行駛在鐵路橋上。眼前出現整排的櫻花行道樹,我的視線不由得受到吸引。
冬天的櫻花行道樹連一片葉子也沒有,呈現黯淡的褐色,有點蕭瑟寂寥。
想起月愛在那些櫻花行道樹下開心微笑的表情,胸口便緊揪了一下。
我的心意,至今仍舊與那天一樣。
過了A車站後就騰出了更多空間,站著也不會感覺到其他人的壓迫感。
我幸運地搶到空位。因為不是博愛座,暫時可以享受放鬆的片刻。
於是打開手機查看訊息。
早安~!
這個月很忙,但人家會加油~
她傳來的訊息還停留在昨天早上。
今天過得如何?
晚安。
早安。
我去上第一節課了。
繼自己昨天的發言後,我又傳了一次訊息就靜靜地關掉通訊軟體。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的手機。手機殼以男生的喜好而言顯得夢幻了點,這是第三個與她同款式的手機殼。
在距離大學最近的車站下車的都是些上班族和學生。大家走得很快,而且老是低頭看著腳下。
我邊走邊查看手機,但還是沒有收到她的回覆。
「…………」
這麼遜的法應生,整個校園可能只有我一人吧。
抱著這個想法,穿過了熟悉的雅緻正門。
在規定時間的將近十分鐘前抵達教室,結果不知為何已經開始上課了。
「我今天要提前十五分鐘下課去開會,所以先發講義。」
年老的男教授站在講台上,沒有看向學生們就逕自這麼說道。要是沒有麥克風,大家絕對聽不到他那嘀嘀咕咕的聲音。
由於是早上第一堂課,再加上教授提早上課的緣故,能夠容納幾百人的大教室裡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學生。
長桌像古希臘劇場一樣呈階梯狀排列,每一排的長度由上到下遞減,愈靠近講台愈短。
依照經驗,學生會在開始上課之後才姍姍進入教室,而且成群結伴的傢伙們一定會占據後方的座位,因此後半方的人口密度會變高。為了避開那些人,我往前走到第三排坐下。
「來。」
教授看都沒看我一眼就把一疊講義遞過來。第三排只有我一人而已,甚至第四、五排也沒有坐人,所以我必須特地站起來把講義傳給第六排的學生才行。
坐在第六排的是一對並肩而坐的男女學生。
我沉默地遞出講義後,那個女生瞥了一眼我的臉。
「……吧?」
「呵呵呵,很壞耶。」
背對那兩人回座位的途中,聽到後面傳來他們嬉鬧的對話,讓我有點不爽。
這堂課還是一如往常地無聊。
我純粹是因為學分很好拿才選了通識教育的符號邏輯學,但課程內容太過專業,完全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麼。有個說法是教授只是為了每年將自己寫的要價數千日圓的超厚教科書賣給數百名學生。彷彿是要印證這個說法般,課程本身從頭到尾幾乎都在唸教科書上的內容,所以我第一學期就放棄做筆記了。
這堂課不會點名,聽說不少學生都是只讀教科書,等到期末再來考試。第一學期考試時教室的確出現了從未見過的滿座盛況,真是嚇了一跳。
「……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裡。下堂課會進入下一個部分。」
今天的課程依然在沒聽懂任何內容的情況下結束,教授匆匆地收拾完東西就走人了。
「…………」
好空虛……雖然我內心這麼想,但也沒有能夠談論這件事的朋友,便將教科書收進背包後獨自離開教室。
「欸~我完全聽不懂這堂課耶,會不會完蛋啊?」
「我也一樣~」
「太空虛啦。」
「就是說啊~」
「每次都有來上課的人聽得懂嗎?」
「誰知道,我這學期才來上第二次而已。」
「真假~」
上同一堂課的男學生二人組緊跟在我後面。
「對了,優花里等一下好像要去品川吃百匯耶。」
「真假~?」
「我看到她IG的貼文,傳訊息問之後,她就問我要不要去。我們一起去吧?」
「咦,那你第二節課呢?」
「拜託飯田不就好了?那傢伙會去上課的啦。」
「這樣啊~那我也去吧。」
「話說,優花里感覺快跟男友分手了耶。」
「真假?那個在廣告公司上班的男友嗎?」
「她有找我討論過啊,這不就代表我有機會了嗎?」
「哪可能啊,校花候選人再怎麼說等級都太高了吧~」
我不想上廁所,但為了遠離他們還是去了趟廁所,他們卻直接跟進來,結果三個人竟然就這樣並排著小便。
「我說你啊,雖然優花里是很好啦,之前提到的社團學妹呢?」
「哦~她算是備胎啦。」
「炮友喔?」
「唔~應該說是朋友以上,炮友未滿吧。要再約完全是可以考慮啦,只不過她好像有點自以為是女友,我就放生了。那你最近呢?」
「我都在路上搭訕啊。法應的女生自尊心很高,但在校外可是正妹隨你挑喔。你也秀出學生證搭訕看看吧?」
「真假?這樣就把得到喔?」
「把得到、把得到。法應這塊招牌真的太厲害了,只要聽到是法應男,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這種事?那當然得利用一下啊。」
「不過呢~最理想的就是跟優花里那種女生交往啦。還是玩得保守一點好了。」
「啊哈哈!這不是很奇怪嗎?」
嗯,這的確很奇怪。
「啊~不過假如蹺掉第二節課,第三節課就不想去了。」
「說得沒錯~今天乾脆就自主放假啦。」
在我反覆用肥皂仔細洗手的時候,那兩人總算先離開廁所了。
鬆了口氣。
同時也感到筋疲力盡。
「我竟然跟那種人一樣是法應生啊……」
站在沒有人的廁所洗手台前,用手帕擦拭著雙手,內心的鬱悶無處宣洩,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
──在校外可是正妹隨你挑喔。
原來是這樣嗎?
我有點……不對,是相當嫉妒……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那種勇氣,再說自己早就有正牌女友了。
就算沒有女友,像那樣接連不斷地跟不認識的女孩子變成朋友,對怕生的邊緣人來說太高難度,光是思考這件事,我的心靈就快崩潰了。
沒錯,最重要的是心靈。
我所追求的並不是可愛的皮囊。
抱著尊重的態度與女孩子相處,最終達成彼此心靈相通……正是這樣的女孩子,我才能放心地與她親熱放閃。
最近都沒有就是了……
「…………」
想起這件事,我拿起手機一看,便發現訊息依然停在自己的「我去上第一節課了」。
「…………」
心底再度一涼,便踩著蹣跚的步伐前往第二節課的教室。
就這樣安然地度過第二節課後,我來到學餐。如果當天有第二節課和第三節課,因為時間緊迫,午餐必定要選擇在校內解決。
儘管有像大廳一樣寬廣的大型餐廳,不過我喜歡位於樓上的這間餐廳。這裡的環境很像教室,並排擺著會議室那種長桌和折疊椅,整體上死氣沉沉的。雖然氣氛沉悶,但餐點的分量很多又好吃。校園裡也有裝潢時尚的自助餐廳,據說由飯店主廚負責監修菜單,然而女性客人太多了,邊緣人要鼓起勇氣才能踏進去,所以只去過一次。
不管怎麼說,由於這裡充斥沉悶的氣氛,通常來的都是飢腸轆轆,只想趕快大吃一頓的運動社團社員,或是那種獨自前來,吃飯時從頭到尾都在滑手機的學生。
我的食量並沒有多大,但對男生來說,便宜且分量多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
買了招牌咖哩豬排飯的餐券,取餐後便拿著托盤找位子坐下,默默舉起湯匙開始吃飯。
「加島兄,你果然在此啊。」
這時,有個人將同樣擺著咖哩豬排飯的托盤放在旁邊,朝我這麼說道。
「久慈林同學。」
他名叫久慈林晴空,就讀文學院二年級,主修國文系,是我在大學裡唯一的朋友。
大一時,我和久慈林同學上同一堂語言學。課堂上要兩兩一組而跟他同組之際,我們聊過後發現彼此都是邊緣人,因此變得意氣相投。後來便相依為命,在絢麗校園的陰暗背光處交流來往。
「發生何事?小生看你似乎有些消沉。」
久慈林同學的說話方式就像聽到的這樣,非常有個人特色。
據說他念國一的時候,因為太邊緣,直到五月還是無法主動與班上任何人攀談,焦急之下想到一個點子,那就是「如果換成跟平常不一樣的風格,或許就有辦法交談了」。於是,他嘗試用文言文來說話之後大獲同班同學好評,變得很受歡迎,從此必須用這種說話方式才有辦法與人交談。
「沒啦,就是……看到上同一堂課的法應生很輕浮,害我心情不太好。」
其實女友沒回訊息也是我心中一個疙瘩,但跟久慈林同學聊女友的事情會讓他不高興,所以不會一碰面就提這個。
「哦?那真是有意思。原來你也會遇上這類事啊,生活比小生充實好幾倍嘛。」
順便補充一下,久慈林同學這種說話方式完全只是「追求那種調調」而已,並不是在模仿哪個時代、哪個階級的說話方式。有的搞笑藝人會把英文強行轉換成日文,而他似乎沒有給自己定下那種方針。
「哪有,要說這個的話,你的男人味才比我強好幾倍吧。」
沒錯,久慈林同學雖然走這種風格,卻長得相當帥。眉毛和睫毛都很濃密,鮮明立體的輪廓線條讓他乍看之下像是混有拉丁裔的血統,但聽說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他個子比我高一點,體格倒是接近標準,所以我對此沒抱什麼疑問。
然而,久慈林同學近視很深,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讓他五官深邃的相貌看起來不是很清爽,感覺不會受到女孩子青睞,實在令人遺憾。我也是認識他幾個星期後一起去拉麵店時,看到他拿下因熱氣而起霧的眼鏡,才發現原來長這麼帥。
我明明在稱讚,他卻拿起湯匙露出諷刺的笑容。
「只有你才會這樣說小生。」
「那是因為沒有其他朋友啊……你我都是。」
「哈、哈、哈!」
我一邊聽著久慈林同學那像是古典戲劇裡會出現的笑聲,一邊品嘗咖哩豬排飯。
久慈林同學是我在大學裡的綠洲。
「可是你還有高中朋友,不像小生都在扮丑角。難不成已經沒在聯絡了嗎?」
「哦……」
我停下吃咖哩飯的手,凝視前方。對面的桌子坐著體格健壯的男學生,應該是運動社團的社員,正狼吞虎嚥地吃著桌上的兩盤咖哩豬排飯。
「……說起來,有一陣子沒聯絡了,只知道他們都過得很好。」
阿伊到現在還是參加粉,可以在KEN的影片和Twitter看到他。阿仁不時會登入Discord的遊戲群組,所以我也知道他平安無事。
念高中的時候,KEN是我們的共同興趣,也是最常聊的話題。
但是,我本身最近都沒有時間追KEN的影片。一直忙著上課和打工,使得自己回家後原本想在睡前看個影片,卻一躺在床上就直接睡死了。結果沒看的影片在不知不覺間堆積如山,即使有空就看個幾部也實在看不完。
「雖然想見面……但現在見到面也沒有話題聊吧。」
畢業後,阿伊去念日洋大學的建築系,阿仁則是念成明大學的法學院。他們兩個都念東京的大學又住在家裡,想見面的話隨時都見得到。不過我念的是文學院,主修社會系,感覺大學的課程內容也沒有任何共通點。
「滾滾河水奔騰不息,然此水已非原來之水。滯流處泡沫此消彼長,世間無恆常不變之物……」
久慈林同學開始背誦《方丈記》開頭的文章。這應該不是「追求那種調調」的語錄,而是主修國文才會具備的知識吧。
久慈林同學還是大二生就已經想攻讀研究所了。他特別感興趣的是近代文學,畢業論文好像打算寫森鷗外。將來的夢想是繼續進修博士課程,成為研究家。聽說他的爸爸是大學教授(專攻美國文學),兒子的名字還是取自美國漫畫。
「……若為同在滯流處浮沉之泡沫,想必將於河水流向的彼方再次交會。」
這並不是鴨長明(註:《方丈記》的作者)寫的,而是久慈林同學自己的想法。
看來他是在安慰我。我的表情有那麼落寞嗎?
「謝謝,但願有那樣的機會吧。」
簡單道謝後,我看向桌上的手機。確認過時間,內心就開始在意女友沒回訊息這件事。我有開啟通知,既然鎖定畫面上沒有顯示通知,那就表示她還沒有回訊息,連打開通訊軟體檢查的工夫都省了。
「…………」
怎麼會這樣呢?這時間應該已經起床去工作了吧。
更別說她是從昨天晚上就失去聯絡,這讓我很擔心。不曉得她有沒有事……
「你是否有其他心事?」
不出所料,久慈林同學發現我的異狀了。
「……呃,其實,我從昨晚就聯絡不到女友……」
「當真?」
沒想到久慈林同學會面露喜色。平時我只要提到女友,他明明會一臉嫉妒地不願多聽,沒想到對這種話題倒是興致勃勃的樣子。
「看來是過得相當快活,以致忘了你的存在吧。」
「才不是,她今天也要工作啊。」
我很幼稚地直接用不爽的口氣回嘴。這是失去從容的證據。
「我反倒是在擔心……她會不會是病倒了。」
「若她生病,家人應該會通知你。假如真的很緊急的話。」
「……可能沒那麼緊急啊。」
「既然如此,明日就會康復吧。無論如何,這都用不著你來擔心。」
久慈林同學嘴角帶著一抹竊笑。
「你也該體會一下,自出生以來從未牽過女子之手,甚至一根手指頭的處男怪是抱著何等空虛的心情。」
處男怪是久慈林同學用來自嘲的稱呼。他畢業自國高中一貫的明星男校,青春期完全接觸不到活生生的女孩子令他深陷絕望,進而釀成扭曲的性慾並痛恨這世上的現充,於是精神上就變成妖怪了。儘管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他本人過去是這麼說的。
「久慈林同學太壞了……」
我假裝傷心地深深嘆了口氣,久慈林同學臉上就出現驚慌的神色。他其實個性很溫柔,是個好人。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第三節課在南館五樓。」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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