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去教会吧
第二章 去教会吧
1
村里来了神父。
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实很快就传遍了小村上下,众多的村民将最近才刚刚建造完成的木制教堂围得水泄不通。
来到村里赴任的失明神父倾听村民们的烦恼,真诚地帮他们排忧解难,非常受欢迎。而且自从传出了『他取下眼罩后帅得不行』这种传闻后,就不断有女人——有时甚至是男人——请求看一眼看他的真面目。
「我倒也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感受……」
熊在酒馆的桌子上用手撑着脸,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对于这个不怎么会表现出不满的人来说这种表情很少见,所以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低头看向了他。
「怎么了。神父那个混蛋刚来就引发问题了?」
「那倒不是……」
熊嘟哝道。
「但那个神父大人不是那啥吗?<女神之净火>的……我见过那个神父大人在维尼亚斯王国的坑道大闹一番的景象所以心情相当复杂……就是维尼亚斯王国炸毁坑道之前的几天。对了,就是你来我打工的旅店住宿的那天」
「啊对,是有那种事」
我感觉有些怀念微微笑了出来。
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们去了零的故乡弓月之森,但被强制召唤拽回了维尼亚斯,当时我杀了不容分说扑过来的巨大野猪,溅了一身血。
兽化者加一身血污,别人看见立刻叫卫兵来也是很正常的。这就是如此明显的暴力象征。
神父为那样的我找到了愿意留宿我的旅店,那里就是熊以前打工的地方。
熊在那里作为『原兽化者』被以相当低的酬劳雇佣,但就算那样,他还是说着『能有人雇就不错了』坚强地活着。
他虽然抱怨说改不掉兽化者时代的坏习惯总是搞砸事情,但同时还一脸骄傲地告诉我他找到了老婆,我现在还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
不过,熊现在在说的是那之后的问题。
当反魔女派的人在坑道内外闹事的时候,刚好在场的神父参与了镇压。而且使用相当强硬的方式。熊在附近目睹了那一切——
要是知道来自己村里赴任的神父是一个会挥舞巨大镰刀的杀人神父,那会怀疑『把村里的信仰交给这种家伙没问题吗?』也是在所难免的。
「佣兵你和那个神父以前就认识对吧?」
「虽然只认识了短短几年就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那家伙确实是杀人神父,但是是那种可以信任的杀人神父。是不会突然发起疯来袭击村里人的」
「这样吗」
熊随口这么回应后便趴到了吧台上。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不爽帅哥的感受就是了」
我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熊却猛地抬起了头——我本来是想着说个笑话,没想到熊一点笑意都没有。
「……难道你是真嫉妒神父的长相?」
「倒,倒不是嫉妒……」
「劝你别啊,嫉妒那种长相受上天眷顾的家伙只会自讨没趣」
「但你家魔女不会像我家老婆一样成天去教会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陷入了沉默,然后看着一脸忧郁的熊说。
「对于虔诚的信徒来说……成天去教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要是在圣堂和大家一起听神的劝导倒是没问题。但有好几个人说看见神父和我家老婆单独说话……而且据说气氛还相当暧昧……」
喂喂喂,等等等等,这什么情况。
难道他在找我商量老婆出轨的问题?
我想起杀人神父那近乎洁癖的性格,露出了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
无法想象。根本不可能。
「你那表情什么意思啊!」
「兽化者的表情你看得懂个啥」
「我以前也是兽化者。所以那种表情还是看得出来」
「那个神父是不会对别人老婆出手的」
「但是」
熊说到这里顿住了。
怎么了?怎么这么磨叽的。
熊的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他苦闷地抱起了头。
然后,
「……还不是我老婆」
他用低沉的声音
这么说道。
「——什么?」
我反问道。
「但你当时介绍她的时候……说的就是老婆吧?而且对方也没有否定不是吗」
「因为实质上就跟夫妇差不多了啊!但是还没有在教会举行过婚礼」
「啊?怎么还有这种事」
「我们想要举行婚礼的时候不就正好遇上了教会骑士团包围维尼亚斯吗?因为坑道被炸毁所以住处也没了,再加上那之后很快就遇到了恶魔的袭击,没工夫去结婚了……所以,按照教会的规矩,我们都还是单身……」
「原来如此」
我差点说出『如果不是别人老婆那他确实可能会出手』,但我把话吞了回去。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该说这种话。
「那你们赶快结婚不就好了?」
「我还在怀疑她和神父有一腿,怎么敢拜托那个神父主持婚礼啊!」
熊一拳锤在了吧台上。
「我本来也想着这个村子来了神父就请他帮忙主持婚礼。但是老婆那个样子我就不太敢开口……害怕我开口了她会说『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之类的……」
「你这人胆子意外的小啊」
「我是真的很重视她……!自从变回人类就尽是不开心的事……但因为有她所以我坚持下来了……我想要给她幸福……正因如此,如果她选择神父的话……我也……」
原来如此,真是不如意。兽化者这种生物遇到恋爱这种事真的就会变得很废柴。把普通人类在小时候就该经历过的青涩恋爱放到一把年纪了之后来经历,是会有很多地方出问题。
熊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
「刚才这些可别跟其他人说啊。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啊,喂,等等」
熊无视掉我的呼声快步走出了店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他参加而过进入了店内,我『哦』地招呼了她一声。
那个身高只到成年人膝盖左右的人影小步小步地走到吧台,灵活地爬上了椅子。
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神父大人是不会横刀夺爱的」
她是在教会生活的小鼠型兽化者——莉莉。
她虽然看着像个小鬼,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已经快十九岁了。
莉莉非常在意自己是会传播疫病的老鼠这一点,所以她总是躲着人,很少像这样正大光明地走进我的店。
她大概是路过店附近的时候偶然听见了对神父不利的话,然后便忍不住进来向我表明看法了。
「果然听见了吗」
「嗯。因为耳朵很大」
莉莉依旧一脸不开心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大大的耳朵上。
「我也觉得那家伙是被恋爱蒙蔽了双眼,但我也理解他的不安」
「为什么?」
「因为神父是个美男啊」
我拿出一个洗好的苹果放到了嘟起嘴不说话的莉莉面前。莉莉默默地啃起了苹果,但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变抬起了头说。
「莉莉知道的」
「知道什么?」
「神父大人和熊先生的太太说的话」
「是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秘密」
什么啊,吊我胃口的吗。
「不能说,因为是秘密」
「意思是神父和熊的老婆说了些悄悄话?」
「没错」
「这样吗……那可真是」
顺带一提,莉莉喜欢神父。不是小鬼头那种懵懵懂懂的『喜欢』,而是十九岁的少女对神父这个美男心怀的『爱意』,神父也知道她的感情。
但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父每天兢兢业业地完成业务,莉莉帮他跑腿做杂务,两人经营着教会。
莉莉似乎只要能和神父在一起就满足了,她不仅没有不满还自称非常幸福,但要是神父和其他女人搅到了一起她肯定也会很失落。
莉莉能保持着平常心说『他们说了悄悄话』,就说明这完全是熊想多了。
「悄悄话的内容不能告诉熊吗」
莉莉点了点头。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
又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神父大人说『那个一冲动起来就藏不住话,所以不能信任』」
那个混蛋就算不直接对话也让人这么火大啊。
「所以请帮我准备这些」
莉莉向我递过来一张纸片。
什么,难道来酒馆不只是要表明看法,是真的有正事吗。
我粗略看了一下递过来的纸上的内容,皱起了眉头。
「食材吗?真是稀奇,明明平时教会都是自行搞定的」
教会有家畜和田地还有本部送来的支援物资。
理由有很多,比如是为了在村子没有收成的时候能够用来布施,比如为了在被村民厌恶的情况下也能活得下去,不过总而言之,教会的食物供给一般来说都是独立于村子的。
「还要借用大锅……和大量的盘子杯子……?你们这是要开店吗」
「秘密」
「你对神父可真是够忠实的……」
我瞪向莉莉,她便对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不,我完全没有在夸她……
「算了,怎样都好。三天后备齐对吧。好好好,知道了」
「神父大人还说叫我顺便把饭吃了再回去。会有客人来」
「难道是熊的老婆?」
「会来很多女人」
莉莉把头搭到了吧台上,用手指摆弄着啃得很漂亮的苹果核。
「……怎么了?你也嫉妒了吗?」
「没有。不是那样」
莉莉闭上眼说。
「女人们都很漂亮。大家都亮闪闪轻飘飘的……虽然莉莉想一直看着她们,但只要莉莉在大家就会不开心」
「有人对你这么说?」
我皱着眉头这么一问,莉莉便保持着把头搭在吧台上的姿势灵巧地摇了摇头。
「但是莉莉知道的」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神父让莉莉来我这里吃饭的用意。
那是因为莉莉会想太多搞得自己坐立不安。
虽然不知道村里的女人们实际上是怎么看待莉莉的,不过大概是没有人会在明面上排斥她。
就算如此莉莉心里也还是会充满『可能会被嫌弃』『可能会被恐惧』这种不安。
如果是因此责备对方倒还好,但莉莉会因为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好而被人嫌弃』,开始责备自己。
所以神父才让莉莉暂时来我这里避避。
「……今晚要去魔女家住吗?」
「没问题。晚上大家都会回去的,谢谢」
我开始给小声向我道谢的莉莉做起了午饭。
将切成薄片的面包用鸡蛋和牛奶浸透,再用蜂蜜加上甜味烘烤,这在我店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高级菜色了。
现在蜂蜜能够通过教会稳定供给,可以比较轻松地制作甜食了,但就算这样这也依旧是奢侈品。
「我可以吃这个吗?」
莉莉两眼放着光交互看着我和盘子里的内容。
「真不巧,现在的食材只做得了这个。账单我之后会给神父的」
见我露出大牙笑了笑,莉莉便欢喜地握起叉子大口吃起了面包。
「又甜又软,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莉莉最喜欢这个了!」
「比你老妈亲自传授的番茄浓汤还喜欢?」
「那个也是最喜欢的」
莉莉幸福地笑着,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自相矛盾的台词。
莉莉往嘴里塞足了面包后,忽然放低声音说道。
「因为很好吃,所以稍微告诉你一点」
看来她似乎是打算告诉我悄悄话的内容了。
我放低身子把耳朵凑到了莉莉嘴边。
「听好哦」
莉莉强调了一句,然后接着说。
「告诉熊先生,绝对绝对不可以怀疑他的太太。不可以问太太『你是不是喜欢神父大人』」」
「为什么」
「因为会搞砸」
「搞砸什么」
「全部」
说完莉莉便闭上了嘴。
我判断无法从莉莉嘴里套出更多情报,于是便选择了去寻找下一条线索。
2
「你和熊他老婆有一腿吗?」
「如果遇到太过荒唐的问题,我恐怕不得不拿出已经雪藏的大镰刀」
听到我直截了当的问题,神父露出了格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他以此来表现言外的怒意。
地点是教会的后门,酒馆闭店后,我来这里送前些天莉莉托我准备的东西。
虽然莉莉不让我去问熊的老婆,但她可没说不许我来问神父。
「我问过豆丁,但被她蒙混过去了。反正你肯定是有什么事藏着的对吧?」
「明明是猫科却喜欢到处乱嗅啊。不如让零给你植入个狗的灵魂如何?」
他保持着铜墙铁壁般的笑容对我说出的辱骂之词和往常一样毒辣,我听到这个倒也放心了。
「每天看到一个男人来酒馆喝完闷酒带着一脸要死不活的表情走出去的话,就算是猫科动物也是会想要嗅嗅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哎呀哎呀」
神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他就那么信不过自己的伴侣吗?」
「怪就怪你长得太好看啊」
「判断美丑的基准人各有不同」
「有权利说这话的只有没利用自己的长相勾引女人的人」
「那我是有权利这么说的」
「此话怎讲?」
「因为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对方就会来接近我」
我不由地吐了吐舌头。
连花言巧语的必要都没有,这可真是令人望而生畏。
「……村里的女人也向你抛媚眼了?」
「算是吧」
「包括有丈夫的女人?」
我感觉到气氛紧张了起来。
我问这话也不是因为没品的臆测或是开玩笑。闭锁的小村里来了个外表迷人的单身神父——而且他还是教会的人,很懂礼貌并且充满知性。
「看来你依旧很不擅长去相信他人啊……」
神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同样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我也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你的侮辱」
「并不是对我的」
「啊?」
「……现在零在我的房间」
面对突然改变话题的神父,我不由地眨起了眼。
「这可真是稀奇,那家伙竟然会跑到教会来。你是搞到什么能讨魔女喜欢的可疑书籍了吗?」
我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在教会里寻找着零——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教会烧着驱魔的香料,我闻不到零的气味。
「谁知道呢……或许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来找我而已?」
「那家伙没事怎么会离开自己的店特意跑来教会」
「目的就是来见我啊」
「难道魔女会有什么事需要找教会商量?」
「不是找『教会』,而是找『我』」
看到神父有些不耐烦,我稍微动了动脑子试图理解神父想说什么。
假设现在零在神父的房间。
而且她来不是找教会有事,而是找神父。
要说她的理由或是目的是什么——
「……其实是豆丁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之类的?」
「咦!莉莉会死吗!?」
莉莉不知是不是在意我和神父在后门说什么,她从神父身后探出了脑袋。
神父一脸『又来了麻烦的家伙』的表情捂住额头短短地答了句。
「死不了」
「哟小不点。我家魔女来这了?」
「嗯?大姐姐?没来过啊?」
我看向了神父。
神父耸了耸肩说——
「没错,这是谎言」
什么啊,到底是为了什么说的谎。
见我皱起眉头,神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就是这么一回事,佣兵」
「啊?」
「在刚才的对话中,你有过任何一瞬间怀疑零出轨了吗?」
「出,出轨……!我和她又不是那种……!」
所谓『那种』就是指夫妻或是恋人这类会互相限制的关系。至少,我和零并不是那种相互主张所有权的关系。
——话虽如此。
但要是零和神父成了『那种』关系,我心中也是不会平静的。
这时我才总算注意到了神父说『零在自己房间』的意思。然后也理解了胸怀疑老婆出轨的意义。
「……你意思是怀疑对方不忠这件事本来就是不义?」
「我没有说那是不义。但要是因为想太多而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我只是觉得大家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
的确,就算神父说了那么多遍『零是来见自己的』,我也还是只能想到『她大概是有什么事』
「总而言之,我和他太太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对吧?莉莉」
「要是有的话莉莉会很生气。可能还会讨厌神父大人」
「那我下次就试着对村里的女性出手吧」
「不要!不行!」
莉莉握起小拳头锤起了神父的腿。
「秀什么恩爱啊……」
「羡慕的话我不介意把她给你」
「听到没豆丁。来我家不?」
「才不去!笨蛋笨蛋!最讨厌大哥哥了!」
为什么会是我。这迁怒得太没道理了。
我觉得可能不太能得到更多情报,于是便让神父在收据上签完字便转身准备离开教会。
「零知道一切」
这时神父从背后对我说道。
回头一看,便正好看见神父关上后门,就算想再问什么也来不及了。
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实在在意的话就去问零吧——或者说,刚才那也是在挑衅我说『我和零之间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哦?』吗。
我依旧猜不透神父的意图,我盯着关上的们看了一会后便离开教会,走向了零的店。
「——你连礼物都不带就突然过来居然是因为熊怀疑配偶出轨?」
我本以为就算我突然造访零也会欢迎我,哪知她一听说我没有带礼物就突然露出了一副不悦的表情。
我无可奈何地从零用来调和药剂而材料中选出些能吃的东西,赶鸭子上架做了晚饭。
房梁上吊着挤过活鸡血的残骸——也就是被放干了血的鸡,那我就把这鸡胸肉先过一遍热水,然后在加上生姜烤一烤吧。
零把腿翘到桌子上看着我,并灵活地用椅子的后脚支撑着体重来回摇晃着。
「吾辈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愚蠢而又无聊的事」
「我也跟他说过不可能,但熊那简直就是一副随时可能会上吊的样子。如果不是出轨的话,她到底是有什么必要那么频繁地和神父见面呢?」
「这吾辈不能告诉你」
听到零这句冷淡的话,我有些失落。
「你也这样吗」
「既然他还说怀疑配偶出轨这种话,那就更不能告诉她了。那种意志不坚定的男人就该让他去庸人自扰」
「你也和神父说一样的话啊……」
我抬头看向老旧的天花板,看着挂在房梁上晾晒的药草说。
「缺乏自信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自己对自己的外表没有自信,而且其实还没有和女方结婚,在这种情况下女方经常到一个长得比自己好看还比自己更有权势的单身男人那里去。这叫人不要担心反而比较难吧。
「失去了自信结果伤到了本该相信的人的话,那就成了罪」
「就算是对方制造出了让人产生怀疑的原因也一样?」
「看来你是站在熊那边?」
「算是吧,比较以前都是兽化者」
我苦笑着将烤好的肉盛进了盘子。我把盘子放到桌上后,零重新让原本摇着的椅子四脚着地,然后拿起一片烤好的胸肉放入口中。
我到现在也还是不吃生肉,但只是稍微烤了一下五成熟左右的肉我也是不会抗拒的。生肉柔软又有嚼劲的口感和略回甜的味道配上微微烤焦的表面的香气,正好适合做下酒菜。
「不用担心,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解决的。没有机会让熊去上吊的——不过,到了明天他想要上吊的冲动可能会更强就是了」
「这也太吓人了吧,怎么回事」
「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话说回来啊佣兵。吾辈现在不由得对这个村子里村民们的凝聚力之高感到有些惊讶」
「凝聚力?」
「其实啊,佣兵。全村女人都是知道的。所有女人都知道为什么熊的配偶会去教会,也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全部!?」
「最近村里的女人去教会去得那么频繁是有理由的。很兴奋对吧?你最好不要想着去一探究竟。适当的秘密会给人生添彩,而未到时机便被揭露的秘密则会引发令人难以直视的悲剧」
零还开心地说包含神父在内的几个男人也知道这个秘密,但最后她也还是没有把那个秘密告诉我。
等着明天吧。
我只得到这句话,便拖着脚步踏上了归途,然后带着无法释然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4
「……这是怎么了」
我早上开店后呆住了。
才刚建设起来的村子里要做的工作堆积如山。
改修建筑,修缮道路,开垦荒芜的田地,收集能够当做燃料的柴火,一个问题解决之后立刻就会冒出下一个问题。
为了能让村里人在早晨忙碌的时间里也能填饱肚子,我每天都会在酒馆做早餐。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在这个村子里的责任。
虽然名曰酒馆,但现在我的酒馆称作『分发处』也没什么问题。我做的也就是管理村里的食粮以填饱村里所有人的肚子这样的工作。
虽然村里人也会进入森林寻找蔬果并自己随性料理,但在这个村子日常吃饭一般还是会来我的店里。
当然,村内并没有货币流通。
钱都是『村子的钱』,要用这些钱从其他村子和城镇买什么是大家一起决定的。并且现在我们并非必须从外面进购物品。
如上所示,虽然这是一个各方面都还在发展中的村子——
「但为什么今天早上客人会只有你一个?」
固定的人没有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这么一点小事对于这个小小的村子来说已经是异常情况了。
但唯独今天开店后等了好几分钟,本该一窝蜂涌进来的客人却一个没来,只来了脸色难看的熊一个,这只能说是个性质恶劣的玩笑。
「其他人呢?」
「不知道……只是,这个……」
熊递出了一封信。
还没有开封。
「谁给你的?」
「大概是我老婆」
「大概是个什么意思……」
「因为她应该是不会写字的才对……而且我也不会……但是,今天早上这个就放在我枕头边上……」
这么说来,就是熊的老婆找人代笔了吧。
然后,熊就来找我让我把信读给他听了。
「我要开了啊」
「那就麻烦……不,还是等一下!要是里面写着要跟我分手我受不了!」
「啰嗦个啥,已经开了」
我毫不留情地撕开信封,抽出了信纸。
「我看看……这是魔女的笔迹啊。等下啊,我也不是很擅长识字……」
「别!求你了别念出来!你再这样我可要离开村子了啊,佣兵。信不信我立刻就收拾行李……!」
我迅速瞄了一眼那短短的一行字,然后闭上了嘴。
我看了看嘴上说着要立刻收拾行李却因为在意信的内容而一动不动的熊,然后又看了看信。
我用力皱紧了眉头。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糟糕。嗯,真的很不妙」
「什,什么啊!写的什么……?要跟我分手?」
「叫你去教会」
「去教会!?为什么!?」
熊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村里人也都在教会。过来搭把手。把做好的早饭带过去,别浪费了」
「等,等一下!为什么大家会聚集在教会啊!为什么要把早饭带过去!?我说,快把信读给我听!上面写着什么!?」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念出来啊……」
「我也不知道!」
这家伙没救了。完全迷失了自我。
「算了,你去了教会就知道了。真是的,这个村子的凝聚力可真是不一般。真不愧是边缘人物的村子」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是笑意还是无奈。
明明直到一秒前我都还被那股凝聚力排除在外,但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就明白了,这的确是值得去保密的。
并且我也理解了村里的人直到现在都要瞒着我的理由。
「什么啊!这也太吓人了吧!不,我不去教会!我要回家!」
「少废话了!快走!」
「不!如果要和她分手的话我就没理由做人了!我要变回兽化者!我要去找魔女让她给我注入熊的灵魂!」
「劝你别。我跟你说,那可是真的痛得要死」
我不容分说把东西塞到了熊手里,然后把大锅载到车台上运往了在村外刚建好不久的教会。
沿着被树木围绕的小道走着,便听到了喧闹声。
同时,还有勾起人食欲的料理香气。我本来还在想莉莉从我店里拿那些食材和餐具到底要干什么,看来她们只是普普通通地摆了个宴席而已。
——没错,是典礼。
我和熊现在正在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没有被事先告知的宴会。
熊注意到这一点后便开始发抖,他好几次转身想跑,每次我都强行修正他的方向,最终才好不容易来到了教会。
穿过狭长的道路,视野开阔起来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样一副景象——
刚上好漆闪着白光的木制教会是这村里最豪华的建筑物。
这种建筑光靠村里人是造不出来的,所以建造是在教会派来的木匠的指示下进行的。
真是不可思议,自打出生以来一直唾弃教会的我在自己的村子建起教堂的时候,竟有一种舒了口气的感觉。
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教堂前。
只是在堆积起的木柴上放上一块木板打造出来的简陋长桌上摆满了料理,周围的树木都被五颜六色的布匹妆点着。
那是一幅幸福的画卷。
无论谁都能一眼看出来,那是婚礼的豪华布置。
在那正中央,站着神父和一位盛装的年轻女性——也就是熊的老婆。
熊的老婆在女人里算高的。虽然和身为巨汉的熊站在一起看着很娇小,大米和神父站一起就没什么身高差了。
原本欢谈着的那两人——还有周围的村民们也一样,他们一看到我和熊便戛然闭上了嘴。
熊感受到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有些理解不了状况,于是向我投来了求救的眼神。我推了一把熊躬着的背,把他推向了神父和女子。
「怎么这么慢啊!」
女子提起礼服的裙角朝熊跑了过来。
熊面对女子有些慌张,他退后半步小声说了句『抱歉』。
「于是?看到我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咦,啊……啊……那个……」
熊看向了神父。
然后——
「那个……我记得在婚礼上提出异议然后在决斗中获胜的话……是可以从别人那里抢走女人的对吧?」
他说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
神父这么反问道。
女子则是呆然地看着熊。
「咦……这不是……你和神父大人的婚礼吗?」
「你睡傻了吧。是我和你的啊」
「啥!?」
熊傻傻地这么反问着再次看向了神父。
神父深深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和她的婚礼的话,还需要有另一位神父」
说出了这种非常有道理的话。
总算是理解了状况的熊两手捂住通红的脸,当场猛地跪倒在地。
那也是自然的。
他暗地里怀疑女子和神父有外遇,到了现在才知道她是在偷偷准备和自己的结婚典礼,他自然会诅咒去怀疑她的自己的软弱。
「我是个蠢货……」
熊只说了这一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女子也跟着他一起蹲了下去。
「干嘛啊,你这样一点气氛都没有了不是吗。好不容易麻烦村里的大家帮我做了漂亮衣服,还帮我化了妆,你就不能夸夸我漂亮之类的吗?」
「你揍我吧」
「啊?什么意思」
「我怀疑你出轨……还以为你和神父已经成了……」
「什么啊,太差劲了」
女子脸上挂着笑轻轻抬起了手。然后她按照熊的要求,啪地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声脆响。
然后周围不知为何迸发出了喝彩声。在那样的欢声中,女子带着和扇熊耳光的时候完全一样的笑容说道。
「你会和我结婚吗?」
熊大叫着抱起女子站起身来冲到了神父面前。
「要怎么做才算结婚!?」
他气势汹汹地这么问道。
神父带着平静的微指着教会说。
「你能现在进圣堂里去等我给你说明结婚典礼的步骤吗?」
「等不了」
「我想也是。那么就在这里开始吧」
这么临机应变的吗,喂。
这句话我留在了心里。
不过,小村的结婚典礼这样也没问题的吧。
「——乌鲁斯。你愿意以神授予你的这个名字,身体,灵魂以及你的一切起誓,会将莎拉最为你永远的伴侣吗?」
面对毫无前置的宣誓,突然久违地被叫到原名的熊还是大声说出了『我发誓』。
女方也被问到了同样的问题,也同样做出了『我发誓』的宣言。
「在场的各位之中有反对这门婚事的吗?——很好。那么在慈悲为怀的女神名下,我承认这两人在这里结为——」
还不等神父说完教科书语句,两人就接了吻,喝彩声,群众的喧闹声,蹩脚乐器演奏声都一齐祝贺着村里的头一对夫妇的诞生。
结婚典礼的形式根据地方各有不同,有些村子也有自己独特的方式,但我想到『下次结婚典礼上新娘八成也会抽丈夫巴掌吧』便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管是怎样的举动,最开始起的头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传统。
我一边鼓掌一边在远处看着一脸幸福的两人,这时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身旁。
「不都说了吗?『到明天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除了我和熊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结婚典礼吗?」
「并不是所有。有些人应该也是到了今天早上才听邻居说的。由于熊一直都没有正式提出要结婚,所以神父就和村里的女人们共同谋划了这么一个大规模的恶作剧」
「熊没在你们成功之前上吊真是太好了」
就算没有自己踏出一步的熊有错在先,他那痛苦的样子看着也着实难受。
「错就错在怀疑配偶出轨。要是信任配偶的话,就只会吃一惊而已——说起来佣兵,你把信读给熊听了吗?」
「啊,就是你代笔写的那个对吧」
「哦?」
零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说。
「你看得出那是吾辈的字吗」
「你的字字迹相当明显啊。该让老师来代笔的」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什么?」
「没有写收件人的吧,那封信」
「是啊……说起来是这么回事」
既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
话虽如此,既然放在熊枕头边上那就是给熊的吧。既然他们是两人同居,那送信的毫无疑问是熊的老婆。
「吾辈写的信被你读到了。你还不懂其中的意思吗?」
「不懂」
见我皱起眉头这么回答,零苦笑着说了句『吾辈想来也是』。然后她示意我弯腰,我弯下腰去,她的嘴唇边掠过了我的嘴唇。
「什……!傻吗……!你在这么多人面前——!」
「这次就先这样放过你了。好了,去祝福今天的主宾吧。你也去给老鼠帮帮忙」
零咧嘴一笑,握拳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膀后便快步走开了。
我拿出塞在口袋里的那封信,看向零写下的文字。
——你能一生陪在我身边吗?
既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用零的字迹写下的信。
大概是以我会读到为前提写下的信。
我轻轻闭上眼把信塞回了口袋里。
至少,这封信是不用还给熊了吧。既然这封信是零写的,又在我手里——那这封信毫无疑问就是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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