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新世界开幕

【幕间 新世界开幕】

被称为泥暗之魔女后,活了数百年。

在五百年前的大战中和教会一起讨伐邪恶的魔女,最后又被教会残忍背叛后,躲进了藏穴。

和不知不觉中渐渐增加的弟子们一起度过无为的时光,沉溺与追寻真正安宁的无尽思考中。

对——直到零创造魔法之前。

只要有了魔法,世界就会变化。

就能改变世界。

为此,能牺牲一切。

一起度日的弟子们。泥暗的称号。无止境的怠惰。

花了十年钻研这个魔术。

为了让这个魔术成功,收集了几个重要的祭品。最重要的有三样。

首先,是因恶魔之力而死亡的人的灵魂——因为魔法的扩散和普及,这很轻松就收集到了。

其次,是愤怒的龙的血——想要得到这东西很困难,但多亏了星瞰之魔术师银的协助,总算得到了这件宝物。

最后是伟大的魔术师的心脏。

本来是打算使用索蕾娜的心脏的。

想要让大规模的法术成功,索蕾娜的心脏是最理想的。因此才研究了潜入索蕾娜的藏穴的方法。没想到她是被火刑烧死的——

本来想用其外孙女作为代替。现在想想,那只是一个继承了名号的雏鸟,得到十三号的心脏反倒该说是塞翁失马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那就是『宿主』。

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兽化者——为了战争,或是为了变回人类而从整个大陆聚集到了维尼亚斯王国。

「那么……来吧。沉溺于杀戮的愉悦,象征着无秩序的暴力的各位。从无聊的地狱底部爬起,和吾辈玩一场人偶戏吧」

为了打破世界的均衡,带来真正的安宁所必要的。

是能将教会,魔女,大人,婴儿——不区分这些类别,无差别地破坏的一切的『纯粹的暴力』。

被召唤来的恶魔,正是这个答案。

于是——

一夜之间,世界变化了。

那一夜,据说有很多人看到了在耀眼的满月之下浮在空中的魔女。

包括大陆由北至南——甚至其尽头的黑龙岛的居民。

——现在,要毁灭世界。

以这句话为契机,兽化者们都像发狂了一样大闹起来。

他们利用自己强韧的肉体随意吃人,侵犯,掠夺,在血与尸体的海洋中唱歌跳舞。

当然,教会和教会骑士团进行了抵抗。

但这要如何对抗呢。众多的教会骑士团都集中到维尼亚斯王国进行魔女讨伐,其他地方的战斗力都显著下降了。

明明光是化为暴徒的兽化者就足够有威胁了,他们却还能像呼吸般轻松地使用『魔术』。

一挥手臂就能掀起大风,掀开地面,使人发疯,使雷落下。

这已经不是『兽化者』,而是以之宿主的『恶魔』。

第一夜结束,天亮的时候,世界化为了地狱。

只有一个国家逃离了灾难。

魔法国家维尼亚斯王国——在咏月之魔女阿尔巴斯的结界守护下,恶魔无法对这个国家出手,结界里的兽化者们也保持了正常状态。

而聚集在维尼亚斯王国的八万教会骑士中,也有将近一半的人奇迹生还。

教会骑士团是为了讨伐魔女而存在的组织,他们在维尼亚斯王国的坑道入口制作的村子——『魔女的绞刑台(Fluvenefica)』正是用于与魔女进行最终决战的基地。

这个村子拥有驱退身为魔女力量根源的恶魔的力量。

无力的民众们不断咏唱着除魔的咒文,燃烧着恶魔讨厌的熏香,齐心协力挺过了一个晚上。

从领过败走过来的骑士和佣兵,甚至混在民众之中苟且偷生的魔女们都加入了战斗,他们又挺过了一个晚上。

但是想要进入维尼亚斯王国的兽化者有很多,所以这个『魔女的绞刑台』受到了恶魔最猛烈的攻击。而且背后就是维尼亚斯的山脉,根本没有退路。

能打开隧道的人很少,而且就算是能恢复隧道通畅,隧道的另一头也是魔法国家维尼亚斯——是教会的敌国。

即便如此,总该让和教会骑士团无关系的平民百姓逃命吧。

就在这时,一只『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维尼亚斯王国向教会提出了停战!快远离隧道趴下!魔女要把山轰开确保你们的退路!」

大家都知道在天空中盘旋着喊话的鹰形兽化者是阿克迪奥斯圣女的随从。

因为,阿克迪奥斯圣女菲丽娅本人就在这个村里。

奉圣女之命在维尼亚斯调查情报的兽化者带来的可靠消息,让教会骑士团们做出了正确而迅速的判断。

他们赶紧好撤退,等待山脉被打通。

同一时刻——维尼亚斯王国一侧。人们正忙着准备迎接马上就要撤退过来的教会骑士团。他们通过鹰带来的情报了解了山脉外的情况。

站在铜墙铁壁般高高矗立着的山脉面前的——只有一个名为零的银发魔女——不论谁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勉强了。

虽然熟悉零的几个人——被称为『同伴』的人完全不怀疑零的力量,但就连学会了魔法的国家魔法使都在讨论说<崩岳碎>不可能在山脉上开洞。

但是,零完全不顾这些细小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大家都被自信地笑着的她的优雅举动迷倒。

开始咏唱时,所有人都吞了口气。

Badiga·Lum·Do·Garg

震撼大地之万力苗床

粉碎阻挡吾等之障碍

收获之章第八页——<崩岳碎(Qudra)>!

——认证吧,吾辈即为零!」

仿佛要将大地撕碎的轰鸣,仿佛从天而降的雷光,以及仿佛撕裂空气的冲击。

心怀着看戏心态的人都吓得不轻,就连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的人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眼前的尘土被卷起又落下,遮蔽视野,令人窒息。但转瞬间,又被一阵风吹散。

眼前延伸开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零的魔法,并没有将山脉打穿一个洞。

而是——将维尼亚斯王国的一部分山脉整个炸没了。

第九章 结束之时

1

「——那么,各位与会者,这次的司仪由不才在下,克莱昂共和国伊迪亚贝尔纳领主托雷斯·纳达·加迪奥担任,能在如此极具历史意义的会见中担任司仪,在下不胜荣幸。那么,长话短说,赶快进入正题吧」

在领主堂堂的宣言下,与会的各方代表们开始了决定未来方针的会议。这是在零山脉的三天后。

收留撤退到维尼亚斯的教会骑士团以及隧道附近的旅行者,给他们准备好应急的住处,治疗伤患,分发粮食……勉强是安定下来之后,维尼亚斯国王——七号(Nana)召开了包括教会方代表在内的会议。

伊迪亚贝尔纳领主成为了会议的主持人,这也是他所说的『打通关系』带来的福气吧。

也是多亏了领主,才能利用卡尔的能力沟通内外部情况。

泥暗之魔女宣布要毁灭世界之后,领主带着一直与他都偷偷交换着情报的卡尔,建议七号停战。

七号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且利用卡尔将这个意愿转达给了教会骑士团,同时也将能足以改变战局的精锐魔女部队派往了四个方向的隧道。

在综合了交通和住宿,还有物资的情况考虑下,会议的会场被选在佛米卡姆。会议室是教会广场正中的圣堂礼拜堂。魔女和兽化者应该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至少是第一次昂首挺胸地进来吧。

会议桌是精致的大圆桌。圆桌周围分别是维尼亚斯国王,七号,魔女代表阿尔巴斯,教会骑士团长,以及教会代表圣女菲丽娅,还有会议主持人由伊迪亚贝尔纳领主托雷斯。

「……为什么是丽娅代表教会啊?」

丽娅的随从,鹰型兽化者卡尔认真回答了我理所因当的疑问。

「圣女在教会中的地位似乎很高。而且,因为维尼亚斯王国之前将所有教会关系者驱逐了,国内现在没有比丽娅地位更高的圣职者。而且丽娅利用『奇迹』的力量,彻夜为与恶魔战斗的教会骑士团治疗。教会骑士团也对她信赖颇深。把她送上会议也是合情合理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但是她本人还一脸懵逼,像是在说『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吗』,看着我心里都为她捏把汗。话说,既然丽娅的奇迹是『魔法』的力量,那这家伙其实就是个魔法使吧……

不过,杀人神父作为参谋站在她后面。应该基本会由他来说教会的见解吧。

顺带一提,我和零还有卡尔三个人正贴在墙壁上静观会议的情况。黑龙岛公主和拉乌尔是局外人,莉莉根本不能理解会议内容,所以他们三个均不参加。

本来我和零也是不能列席的,但因为除了教会骑士团长以外的与会者都是熟面孔,所以就被允许待在会场了。

「先来分享一下信息吧。说说我们对什么事,有着多深的了解」

说着,领主指向圆桌上铺开的羊皮纸。

「如各位所知。已知的,在恶魔的威胁下还能安然无恙的人类栖息地只有维尼亚斯王国的结界内部。教会侧的意见表明,大陆各地的七大圣堂也有着驱退恶魔的力量——关于这个,要问问圣女大人吧?」

接过领主话茬的丽娅转头看向神父。神父轻轻干咳一声,抬抬下巴示意教会骑士团长那边。

虽然他是<女神之净火>的一员,但在教会内部是被轻蔑的对象。丽娅想寻求提示的话,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先找骑士团长吧。

「啊,对不起……教会里职位高低我还不是很清楚……呃,能拜托您吗?尤德莱特大人。毕竟我连大圣堂都没去过……」

圣女低声下气的话让骑士团长庄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名叫尤德莱特的骑士团长——怎么说呢,给人的印象就是『会走路的城墙』。明明是人类却和我有差不多的体魄,还全身穿着盔甲,这种印象就更加浓厚了。

在来到各位权贵面前时出于礼貌要摘下头盔,但考虑到从他双眼中射出的强大压迫力,他还是戴上为好。

年龄有三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张像是被搬砖拍过一样的凶恶脸面。乌黑浓密的头发和胡须像是过度生长的森林一样盖在脸上。

就这样还显得干练而整洁,简直是可以说是神的祝福或是奇迹了。

「那么,在下就越俎代庖,帮圣女大人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在下所属与世俗的教会骑士团,对教会组织内部并不是很清楚……」

「啊?是这样吗?那,我还是让神父大人……」

「失礼,刚才那只是谦虚,圣女大人。本人,尤德莱特自信对教会非常熟悉」

在挽回了丽娅的天然呆发言后,尤德莱特开口说正事。

「七大教堂原本就是教会为了与魔女抗争而建造的建筑物。在五百年前的大战中,它们也确实成功抵抗了魔女之力——也就是恶魔之力。既然这一次让兽化者的肉体发狂动乱的是恶魔,那么身居七大圣堂的各位很可能还平安无事」

阿尔巴斯也表示赞同。

「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我从维尼亚斯王国的教会中收集了关于击退魔女的资料,发现教会使用的结界和魔女对恶魔使用的结界几乎是相同的」

我看了一眼零。

零之前跟我说过这种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教会是从『不正当地利用魔术带来混沌』的人手中保护人民的。

甚至会有期望安宁的魔女协助进行魔女狩猎——那么,教会能使用与魔女同等程度的强力结界也不奇怪。

「很好!」

领主响亮地拍了拍手。

「那也就是说,在这广大的大陆上并不是只有我们得以生还。必须要想办法和其他人取得联络……根据卡尔从上空侦查的情况,山脉周围的附魔者都进行了撤退,往北方前进了」

「……难道是『祭坛』?」

「陛下真是明察秋毫。负责统领七大圣堂的『代理者』大人所在的祭坛,就位于大陆北部附近杰内罗斯岛。我对历史并不熟悉,但至少也知道那对教会来说是起源之地。如果我是<不完全数字>的首领,也一定会率先毁灭这个地方,甚至把它作为大本营」

啊——丽娅发出了担忧的声音。虽然她两眼被纱缎所覆盖,但据卡尔说,她的视力正在渐渐恢复。

「怎么办……祭坛那边应该是只有『代理者』大人一个人在吧?」

是这样么?我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卡尔。

卡尔微微闭上又张开翅膀,回了一句『好像是』。

「七大圣堂很大很张扬,但是代表,传达女神意志的代理者大人是一个人住在又小又不起眼的祭坛的。这似乎是惯例。能靠近祭坛的只有七大圣堂的主教,原则上也禁止一般的信徒进入岛屿——包括教会骑士团」

「那真是糟糕了」

「如果有结界的话,那生还率还很高……但是,和外部断绝联系以后里面的粮食又能撑多久呢」

「粮食的话,短时间内应该不必担心」

耳朵敏锐地听到我们谈话的尤德莱特用浑厚的嗓音说。

「惯例是一年给代理大人送一次粮食。前不久才刚送了这一年份的粮食。并且,祭坛那边还有农田和家畜」

领主又欢喜地拍起手。

「很好,很好。那么,最乐观的预测就是——祭坛可以维持一年的安稳。作为教会信徒的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是——既然附魔者们都攻向了祭坛,那想要救出代理者大人的话,就必须做好冲进阴曹地府的觉悟……陛下」

七号用摇头回应了领主的话。

「很遗憾,维尼亚斯王国不能出兵。我知道代理者大人对教会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为了救一个人而分出上千兵力的话,上万的民众将会失去生存的机会。而且拥有对抗恶魔力量的我国的魔女以及魔法使们都被分配了救助临近国家的任务。现在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调集兵力支援诺克斯大圣堂——也就是正在聚集恶魔的大陆北方。去『祭坛』就更是不现实……」

「嗯,陛下的意见非常合理。那么,骑士团长阁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聚集在维尼亚斯王国内的骑士团兵力大概是五万人吧……」

一开始,包围了维尼亚斯王国的教会骑士团一共有八万人左右。

本来是东西南北四个隧道各分派两万兵力——而北隧道的人已经全灭了。

东隧道很早就放弃了战斗,败逃的士兵们勉强完成了和南隧道骑士团的汇合。通过众多魔女的力量打通隧道,撤退到维尼亚斯境内的有三万。

而西隧道——也就是零炸了山的那一边,负责指挥骑士团的,就是尤德莱特骑士团长。

生还的教会骑士团一共有一万八千人——死亡的平民不上百人。

有能疗伤的丽娅在场确实是一大原因。但这生存率还是出奇的高。

因为,尤德莱特并没有『拒绝魔女』。

古老的魔女们不会使用『魔法』,但是能使用强力的『魔术』。

魔术需要花很长时间准备,所以必须要教会骑士团拖时间。

他们的利害一致。

身为神之仆从的教会骑士团怎能成为魔女的盾牌——他的部下们做出了反对。

尤德莱特大吼着让他们闭了嘴,为了守护人民而和魔女结成了统一战线。

「那三万兵力,负责去支援七大圣堂。让一万兵力去向北边的诺克斯大教堂,并前往祭坛。剩下一万在维尼亚斯王国进行守备……这次的战斗中,在下见证了魔女的力量,认为魔女的助力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没有魔女的帮助,我等教会骑士团恐怕在执行任务途中就会折损大半」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边也是,为了搜寻并保护临近各国的生还者,教会骑士团的力量也是必不可少。我这边也可以派人与你们共同支援七大圣堂。但唯有祭坛,我们爱莫能助。会耗费很多时间,并且实在是太危险,成功率也很低。还请理解……」

「您是说,没有拯救代理者大人的『必要性』——?」

神父无表情地抛出尖锐的问题。七号笑着说『是的』。

「我就明确地说吧。对民众来说,教会的领导者就是附近教堂的神父。稍微虔诚一点的教徒会知道神父之上还有『主教』。但是知道世界上有七大圣堂,而七大圣堂之上又有一个祭坛的信徒,反倒是比不知道的要少很多」

「这怎么……!」

可能——?丽娅尴尬地苦笑着,止住了尤德莱特的话。

她抱歉地对惊讶的尤德莱特垂下了眉毛。

「那,那个,我是孤儿出身……也不谙世事,在被认定为圣女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那个,才知道主教大人之上,还有代理者大人……」

「僭越在下,补充一句」

神父也补了一刀。

「虽然在下并不赞同陛下的意见……但在下成为<女神之净火>之前也确实对教会没什么了解……其实了解教会的,只有教会内部的人。恐怕这对自幼学习教会知识的尤德莱特大人来说很不可思议吧」

嗯,不让一般信徒接近,一个隐居在岛上的话,知名度不低才怪了。

七号对发现自己与世界的认识存在偏差而惊愕不已的尤德莱特做出了最后一击。

「如果代理者大人是能支撑民众内心的支柱,那我还要考虑一下。但如果它只是『维持教会统一』的存在的话,我就提议选出新的代理者大人」

「那您是说要见死不救吗!」

尤德莱特大吼道。

而七号只是一脸平静地耸耸肩,完全不被他的怒吼吓到。

「我只是说,我不能帮助。你们教会的人似乎认为得到外界的帮助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明白吧?现在光是自己保命都很困难」

意思就是让他们自己解决这种与『生存』本身没有关系的『奢求』。

尤德莱特的面貌因愤怒而扭曲,但他无法反驳。丽娅则慌张地来回看着双方。然后被神父制止住,失落地低下头。

「……要不我陪着去吧」

阿尔巴斯的话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不属于任何支援队,我的结界应该能保护教会骑士团不受恶魔攻击——再说,教会骑士团的战力之所以集中在维尼亚斯也是我的错,因为我挑起了战争……不,除此之外的事也是……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待在安全的地方什么事都不干」

哦豁,这个风向可不对。

阿尔巴斯握紧双拳颤抖着,勉强保持了平静……但是她背上的不安,悔恨,责任感已经把她压垮。

虽说是因为没有替代者才无奈继续坐在主席魔法使的位子上,但这本身也给她带来了痛苦。

如果十三号还活着,她就没必要受到『犯了历史性的大错后依旧身担大任』这种酷刑。而十三号也为了保护她而死了。就算不是个小鬼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是在不平静的状态下做出危险的判断

「不行。阿尔巴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之所以不属于任何一支支援队伍是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维持维尼亚斯王国的结界」

七号明确驳回了阿尔巴斯的请求,领主也赞同地说。

「陛下所言极是。如果主席魔法使阁下一同前往的话,北方的远征想必是能成功……但是,这样太划不来」

「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

「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阿尔巴斯。如果远征途中你死了的话,谁来保护这个国家?谁来维持结界?谁来<许可>魔法?托雷斯说的没错。把你派出去就太划不来了」

「全部交给七号不就好了!反正她是无法离开这个国家的」

阿尔巴斯搬出这个名字以后,七号(Nana)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七号,就是维尼亚斯国王本人。阿尔巴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阿尔巴斯是在对国王说『你来保护国家不就行了?』。

这样国王不可能不生气。

「我本来是不想这样说的,但是,阿尔巴斯——她的师傅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

国王的话让阿尔巴斯和领主都紧张起来。

七号指的是谁,七号的师傅又是谁。身为七号的协助者的领主不可能不知道。就连不知道内情的尤德莱特和圣女都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表情僵硬。

「而且如果他还活着,他也绝对不会下达『把一切推给七号,你自己自由行动』这种指令。因为——」

说着,七号目光锐利地瞪着阿尔巴斯。

「名为七号的魔女并不成熟,无法独自肩负人类存亡的要塞——维尼亚斯王国的防卫重任。他把力量托付给了你,而不是七号。连得到他力量的你都无法理解他的想法……真让我感到失望」

「陛,陛下!是不是说的有些过了。阿尔巴斯阁下也不是随口这么说……」

领主慌忙地劝阻,但是七号不留情面。

哎哟喂。我发出了小声的哀叹。

「这是要吵大发了」

零也表示同意。

「感觉不像是在开会啊……七号也不够冷静」

正如零所说。七号很明显是生气了。其实七号的祖父——先王陛下刚刚驾崩,他的师傅十三号也牺牲了。也难怪以前那种飘飘然的说话方式会消失。

阿尔巴斯陷入沉默后,待在丽娅身后的神父又突然发出怪叫。

「圣,圣女大人!?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哭起来……!」

下意识地往丽娅那边看去,发现她脸上保持着惨白的笑容,眼泪却不停地从两眼中流出。

「那个……那个,我……很害怕别人生气……那个,对不起,请,请大家冷静点……温柔一点……」

她话没说到最后,就双手捂着脸哭起来。

卡尔马上冲了过去。丽娅马上抱住卡尔,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哭。

连七号也尴尬地皱起眉头,简短地说了一句『抱歉』

「……我刚才是有点不理智。原谅我吧,阿尔巴斯」

阿尔巴斯还是非常失落,只是礼仪性地点点头。

「冷静下来说正事吧。那么——尤德莱特骑士团长」

「嗯,呃,啊……怎么?」

「关于祭坛的远征……我想再和教会内部的成员商量一下。毕竟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代理者大人不是也还能撑一年么?稍微给点时间,应该能拨得出人手……」

「说的也是啊」

尤德莱特出奇爽快地同意了。

「我方也觉得让主席魔法使出动并非上策。既然没有增员,就只好由我方自己想办法完成任务了」

看来已经有结论了。

不过阿尔巴斯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但是在她开腔之前丽娅就抽着鼻子抬起头说。

「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死」

可以说是很唐突的告白。

知道事实真相的神父也吓了一跳。什么都不知道的骑士团长只是疑惑地停下了动作,不过丽娅看着的不是别人,只有阿尔巴斯。

「现在还有很多人骂我是杀人犯。说明明是杀人犯却被捧成圣女,过上好的生活,真是不知耻……但是,如果我死的话,我就不能救助其他人了。如果我饿死,病倒,本该能获救的人就会受苦了」

「……你想说什么?」

阿尔巴斯揣测般地看着丽娅。

丽娅因为自己无法表达好自己想说的意思而焦躁,她向神父投出了求助的目光。

神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帮圣女一把。

「——是让你别搞错履行责任的方式。就算你需要对某个过错负责,也不能让你负担不合适你的工作。这是不合理的」

丽娅非常高兴地点了几下头。看来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就差点弄错了。我原本是想寻死。认为只要我死了,人们的愤怒一定会平息——但是,某人跟我说那只是『逃避』,问我是不是要对我能救助的人见死不救」

真怀念,那是零对想要寻死的丽娅说的话。最后丽娅决定活着赎罪,从零那里接受了<零之书>的抄本。

从那之后过了很久。作为圣女的丽娅也成长了很多。

「说句废话……自己最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并不是让自己负担最重的地方。去到负担重的地方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原谅,去到危险的地方别人会顾及你的感受,对你温柔。但是,这终究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我,我并不是……想要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才……」

阿尔巴斯失去了气势,但还是支支吾吾地反驳了。

丽娅也害羞的回了一句『说的也是啊』,然后低下头。

不过至少是成功让阿尔巴斯冷静下来了。

零也感慨地舒了一口气。

「说得真好,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说的」

「不,这些不是你对丽娅说的话么」

「什么?是吾辈?真不愧是吾辈。说得真好」

这是装傻还是真傻。

在我还烦恼着要不要吐槽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惨叫。从声音的远近来判断,应该是外面的广场吧。声音越来越吵。我们面面相觑时,会议室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大小姐!」

冲进来的是一脸慌乱的犬面。

然后阿尔巴斯生气地从座位上窜起来。

「霍尔德姆!我不是说了要开很重要的会,没有头等大事的话就不要来打扰吗!?问题不是太大的话你自己处理就是了……!」

「但是……这个,我真的处理不来啊……」

犬面面色煞白,指着自己刚刚穿过的大门。

「龙,龙……降落到了圣堂前的广场」

这是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的异常事态。

从圣堂里冲出去一看,确实有龙。

虽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但也是足以乘一个人的龙。

龙的全身被银色的鳞片所包裹,头上有两根歪曲的角——确实是头漂亮的龙。更重要的是有个面熟的男人骑在它脖子根的地方。

「……啊」

我发出了惊呼。

「哦哦」

零也欢喜地笑了。

「你是,黑龙岛的……!」

「这不是破龙王吗!」

零发出欢声的同时,黑龙岛的破龙王,葛达也注意到了这边。他瞪大了眼睛。

「笨,笨蛋,别用这种夸张的名字叫我!这样会很显眼的……」

虽然他慌张地这样怒吼了,但这台词,对以『骑龙』这种本世纪最招摇的方式登场的男人来说有些不搭调。

在大批吃瓜观众的注视下,葛达赶紧下了龙背。

「话说,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闹市区啊……!不是说要去南方边境的<弓月之森>吗!真是的……本来是让西斯循着气味追寻你们,结果就这样成了马戏团的奇珍异兽」

「西斯?」

那是谁。我正想这么问,龙低吟了一声。

哦,原来是龙的名字。嗯,毕竟是关系好到让他骑的,起个名字会比较妥当吧。

零径直穿过了葛达身旁,来到龙近旁仔细端详它,完全不顾龙的拼命威吓。

「这是,那个时候的幼龙?令人惊讶,明明分别以后没过多久,就长这么大了」

「关于这个,我也很惊讶。他每天都在成长,变大」

「真亏你能把它调教成愿意给人骑啊」

仔细一看,龙的脖子上挂着鞍和行李。葛达听到我的话,眉间的皱纹更加深了。

「并没有调教。只是这家伙看到我在骑马,就强行乘着我飞了起来。之后我再想骑马,它就会生气,企图把马吃掉。无奈之下才给他配了鞍」

零笑了。

「这不是爱的表现吗?龙已经完全成为你的半身了」

「爱得太深沉我承受不来——话说回来,你们不跟他们解释一下么?你看这个状况,他们都被吓傻了」

葛达有些抱歉地抬抬下巴,让我和零看向别的人。丽娅因为事出突然已经昏倒,卡尔慌忙地抱住她。

就连之前和龙战斗过的神父也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哦,嗯。原来如此。那就由吾辈来介绍一下吧啊。这是破龙王——在黑龙岛击败了龙,与龙成为伙伴的人。恐怕这是世上第一人吧」

「都让你别说破龙王了!别给我扣大帽子啊……」

「这完全不是大帽子啊!龙……这可是龙啊!居然是骑龙来的!」

阿尔巴斯发出惊呼的同事,僵在原地的其他人也总算动了起来。

「怎,怎么了?话说,为什么零你们又……你们还认识骑龙的人吗?话说这人为什么要来啊?他是来干嘛的?」

「哎哟,既然龙这种规格外的生物都登场了,那我们也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开会了。圣女大人也被吓晕了,就顺势进行会间休息吧。各位没有异议吧?」

与慌张的阿尔巴斯不同,领主在处理异常事态时也很冷静。

七号开始和零一起观察龙,在这种情况下尤德莱特也不好意思说继续开会。

尤德莱特凝视了它一会儿。

「……如果把龙放到马厩里的话……马会被吃光的吧……」

说出了很有现实意义的话。

对此,葛达有些心情复杂地皱起眉头断言道。

「西斯不会因为『想杀』以外的目的吃肉」

2

「……破龙王,你刚刚说什么?」

「你烦不烦啊……」

「称谓如何是小事——你确定大陆南部没有出现恶魔吗?」

来到一间旅馆脱着沉重铠甲的葛达随口说出了一个情报。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葛达也被她的气魄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一个奇怪的魔女说要『毁灭世界』的那一晚,西斯异常焦躁」

泥暗之魔女宣言毁灭世界——已经有很多证言证明维尼亚斯王国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一幕。

这个声音无视了任何障碍,还传到了耳聋的人脑中。而她背对着满月微笑的姿态,甚至还映在洞穴深处的一滩积水上。

根据在山脉外部布阵的教会骑士团的说法,维尼亚斯王国国外也发生了同样的事——黑龙岛似乎也是这样。

「黑龙岛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为了追你们,朝南边的<弓月之森>。我飞得很隐蔽,所以没怎么观察地面的情况……说实话,南边并没有出现这边这种地狱级的惨状。倒不如说,我是在拜托西斯用气味寻找你们并接近维尼亚斯王国以后才察觉到情况不对的」

葛达的话如果属实,情况会有很大的变化。零从行李中拿出大陆地图摊开,用手指测量了一下距离,点点头。

「原来如此」

「喂,你别擅自看穿了一切啊,好歹给我说明一下」

「魔术毫无例外,都是有有效范围的。也就是以施术者为中心,能影响多长距离范围内的东西。这也和魔术的种类有关。这次师傅大人用的魔术是『把特定区域内的兽人战士变成附魔者』」

「这和一年前你把恶魔召唤到我身体里是一样的吧」

我皱了皱脸。零毫不客气地说『是的』。

「你被恶魔夺去意识,发挥了超乎想象的力量,最后成功限制了维尼亚斯王国的魔法使用权」

「嗯……还花了三天醒过来。醒来以后感觉还很不舒服」

「范围地,无差别地使用这种法术就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当然,那是比召唤一只恶魔更高级的法术,法术的效果范围越大负荷也就越大」

「……也就是说,你的师傅的力量还不足以影响到大陆南侧?」

「很有可能。毕竟分布在大陆各处的兽人战士原本都是朝着维尼亚斯王国集中的,越是远离大陆中心的地方,受害程度应该越低——但是,如果师傅大人是在大陆中央的话,大陆南方应该也会受害。既然南方的受害情况小到连葛达都没注意。那师傅大人潜伏在大陆北部的可能性很高」

这也和托雷斯在会议中说的『<不完全数字>会夺取教会的圣地,攻击位于杰内罗斯岛的祭坛』这一猜测是吻合的。

「当然,假说只是假说。师傅大人一定是潜伏在结界之中,以此来保护自己不受恶魔攻击。而且那还是吾辈感知不到的强力结界。而恶魔则会朝那个结界所产生的『空白地带』前进。因为它们知道召唤了他们的人就在那里」

「前进……然后怎么样?」

葛达停下了脱铠甲的手,用低沉的声音发问。

「完成契约,或是杀死魔女。否则恶魔是无法回到地狱的。恶魔的召唤是有强制性的。被强制召唤出来,强制进入契约环节。当然,恶魔可以拒绝接受契约。出现这种情况的话,要么是魔女被杀死,要么是被局限在这个世界中,直到恶魔妥协」

「那对恶魔来说还真是好不公平啊……」

「正是如此。所以吾辈创造的魔法是对恶魔,对魔女双方都有利的技术」

零自满地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也就是说,把你师傅杀掉,附魔者就会消失了?」

「是的」

「不想回地狱的恶魔呢?」

「会毫无例外地回到地狱。和施术者构筑了良好关系,不想回到地狱的恶魔只能尽全力保护施术者,防止施术者死亡」

原来如此。

不论如何恶魔都会聚集到零的师傅那儿去。简而言之,想要杀了零的师傅,得到世界和平就必须冲到恶魔聚集的魔窟去。

正像为了拯救教会最高权力者而冲向祭坛的教会骑士团那样。

葛达叹了口气。把刚才没脱下的小腿护甲脱下,放在地板上。

「真是的……只是稍微离开黑龙岛就撞上那么严重的事……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在岛上纠结来年庄稼的收成问题」

「那是当然啊。黑龙岛又没有兽化者,也不会有恶魔去袭击那种偏僻的小岛吧」

「现在真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样子回岛啊」

「别抱怨了。虽然世界稍微变得更像地狱了,但还有救。说起有救啊——破龙王」

「……怎么」

葛达无力地回应,像是不想再吐槽这个称谓了。零温柔地眯起眼睛用下巴示意窗外。

「看看吧。吾辈好歹是救了她」

葛达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把身子探出窗外。

公主和拉乌尔正在路上走着。

葛达顿时停止了呼吸,然后慌忙冲向房门。

「为什么不早点说!明明还有那么多公务需要公主做主!」

「……那家伙,就不知道自己才是国王么」

我看着葛达的背影不禁发出叹息。零嘿嘿笑着回答

「或许心中还觉得自己还不配做国王吧」

葛达刚离开,房门就被敲响了。

应门以后,房门被打开——白鹰兽化者出现了。

「怎么,卡尔。会议又开始了吗?」

卡尔像往常一样微微张开又合上翅膀。

「我是想这么说。不过,你们就先跟我来吧。事情变得比较复杂了」

——原来如此。

正如卡尔所说,会议室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七号被拖到走廊上,被一个骑士骑到身上殴打。被打了的七号脸上红肿。想要救助七号的人又被超过十人的教会骑士团成员拦住。

「不能远征祭坛?选出新的代理者大人就好?你们是想趁乱搞垮教会吧,我可不会让你们得逞!」

「我才没兴趣搞垮教会。我本身就是主张和教会共存的」

「闭嘴!空口无凭。那个说要毁灭世界的魔女原本应该也是你们的同伴吧!」

哎哟喂——我不禁发出了叹息。

卡尔也苦笑着点了点头。

「似乎是尤德莱特骑士团长向骑士团的成员转达会议内容后就成了这样。他们本来是争论了一下……但是,你知道的,那个国王陛下,说话比较冲」

无情地反驳了来抗议的年轻骑士的话,最后惹得骑士发怒,被骑士打了——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卡尔在教会骑士团的人冲进会议室时就察觉到了危险,让丽娅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把情况告诉了我们。而在此期间,情况变糟了。

而且很不凑巧,领主和阿尔巴斯都不在。

「其他人呢?」

「刚刚才去叫救兵。看来是被引起骚动的那一拨人故意支走的」

我笑了。怪不得连负责警备的犬面都不在。

「这『谈判』准备得够充分啊。他们也不是脑袋一热就干出蠢事的笨蛋。不错,不错」

「哼,教会也不团结呢……」

话虽如此,身为兽化者的我去调停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也会有伤亡。毕竟我再怎么放水,教会骑士团那帮人都会使出全力攻击我。

最重要的是,七号并没有寻求我们的帮助。

在我们说风凉话的这段时间,坐在七号身上的年轻骑士目放凶光,掐紧了七号的脖子。

我突然觉得这骑士仪表似乎不够端整。原来他皮肤就是褐色,头发很短而且杂乱,眼角上勾的大眼睛让人联想起山猫。

与山猫火热的眼瞳相反,七号碧绿色的眼睛非常冰冷。

「一遇到不合意的事情就用蛮力让对方屈服……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把自己心中的『善意』强加给别人,把拒绝你们善意的人当作恶徒并打压……这真是了不起的正义」

「就是这样。我们教会骑士团,为了拯救一个百姓,能牺牲上千士兵的性命。并不会因为『划不来』这种理由而对人民见死不救。我们能昂首挺胸将这样的正义强加于他人,能昂首挺胸将拒绝我们的人当作恶人——向拥有权力的支配者寻求这种高洁又有什么不对呢!」

「那就尽管把这种正义强加给你们那些『死得其所』的士兵吧。但是,你要明白。我可不会让我的士兵像你们那样死得毫无价值」

「混蛋——!」

骑士再度举起拳头。

「住手!」

尤德莱特的怒吼让士兵停下了。

回头一看,一群人从圣堂走廊那边走了过来。尤德莱特走在最前,后面还有领主,阿尔巴斯——以及神父。

尤德莱特显得异常激动,他拨开人墙前进,抓住了骑在七号身上的骑士。

然后单手把骑士举起来,直接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壁。

撞到墙壁上的骑士一脸痛苦地摔倒地上,尤德莱特看都不看他一眼,把七号扶了起来。

「实在是万分抱歉,陛下。这是在下的监督失职。那是个优秀的骑士,但总容易意气用事……」

「不,不用在意。是我不小心,我对教会骑士团太没警惕感了。下次我会注意会带保镖的」

七号辛辣的话语让尤德莱特无法反驳,他只好僵着脸。

被尤德莱特打飞的骑士还趴在地上怒吼。

「骑士团长阁下!为什么要对那个男人献媚!那个男人明确说了要对代理者大人见死不救。我知道魔女的支援是必要的,但这样对魔女俯首称臣,我们教会骑士团的矜持何在!」

「你这笨蛋!我才想问你教会骑士团的矜持何在呢!我们该行使力量的对象只有加害于人民的存在!你这只是单方面的暴力!」

「不,骑士团长!」

就算被骑士团长呵斥还不退缩,真是冥顽不化。

攻击了七号的年轻骑士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与尤德莱特对峙。

「那个男人不惜牺牲一人的性命去保全千人。那么他肯定也愿意为了保护万人而牺牲千人的性命。他是民众的威胁,我们需要保全那『千』与『一』!需要尽这样的努力!绝对不能容许这种轻视被舍弃的那一人性命的当权者!」

骑士威风凛凛地喊话,其气势甚至压倒了身为上司的尤德莱特。

我倒是想吹个带有赞赏意义的口哨,但还是自重了——结果我身旁响起了口哨声。

惊讶地一看,果然是零。

「喂,魔女……!」

「别介意啦,佣兵。那死板到冥顽不化的正义——真有教会骑士团的风格。吾辈,并不讨厌。那么——祭坛远征的任务,就由吾辈负责同行吧」

哦豁,说出来了。

而且还是在一大群人面前明确地说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混乱,最后化为吵杂的声音扩散开来。零在这种气氛中大摇大摆地走着,来到尤德莱特和年轻骑士面前。

「北方是现在大路上最危险的地带。将水平不足的魔女送过去只会招致包括骑士团在内的全军覆没。教会骑士团在不寻求魔女帮助的情况下出征也只会是自寻死路。不过,有吾辈同行,解放诺克斯大圣堂,救助杰内罗斯岛的代理者的成功率就会大大提高」

「等,等一下啊,零!」

阿尔巴斯面色惨白地冲出来。

「你可是最强战力了!比我还要强得多!如果你不在时,维尼亚斯被大批恶魔进攻的话……」

「吾辈不在时……又如何?咏月」

阿尔巴斯无言以对。

零已经不再称阿尔巴斯为『少年』了,这就表示她已经认同阿尔巴斯是一个称职的魔女了。

「再说,你刚才不也是想放弃维尼亚斯的防线出征么?」

「那是……因为觉得有零守在这里就没问题……」

「对——正是如此,咏月。吾辈这么说,是因为考虑到就算吾辈不在,维尼亚斯王国也能挺过去。正因为你会留在维尼亚斯,吾辈才能出手」

「出手?」

领主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探出身子。

「也就是说,零阁下是打算前往祭坛救出代理者大人?」

「正是——不过这不过是顺便的」

「那么,真正的目的是……?」

「和这位高洁而年轻的骑士一样——千与一。也就是,拯救世界」

这台词像话剧中出现的一样。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

如果观众不是这群人——那吞没全场的就不是沉默,而是爆笑了吧。

但是,此时此刻,又有谁能嘲笑零所说的『拯救世界』呢?

可以拯救世界的人,只有零。

「但是……要怎么做?」

问题是领主提出的,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心怀这个疑问。

零的回答很简单。

「找到元凶。杀掉」

七号突然笑出声了。

发现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后,他从容地道声歉。

「失礼。这令人敬畏的自信与决断力和我已故的朋友实在太像,忍不住。他一定也会这样说吧,怀着『接下来就交给我』这种霸气」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十三号。

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混蛋。但是,当他成为我们同伴时,我感到无比放心。

「嗯,毕竟零也不是隶属于维尼亚斯的魔女。我又不可能指挥或是限制零的行动——交给你做主了,尤德莱特骑士团长」

「这……这倒是我方求之不得的事……不过,这样做你们有什么好处呢?那个元凶又不一定在祭坛。总不会是想无偿地帮助教会吧」

这疑问倒是很合理。骑士团长的视线中透满了怀疑。

「报偿,当然是人手与物资。沿途的粮食与水,住所以及深夜的放哨——吾辈希望教会做到这些。还有,沿途的情报打探……到达诺克斯大圣堂以后,魔女与兽化者的身份会招致怀疑,就算吾等让民众去维尼亚斯避难,恐怕他们也信不过吾等。简而言之,吾辈想将一切琐事都推给你们,专心到大陆北方寻找那个该杀的魔女的线索」

「嗯……哦……既然是这样的话……」

「——以上是利害层面的理由。还有一个理由」

零的表情变得严肃。

她看向阿尔巴斯。阿尔巴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盯着看,所以有些慌张。

「之前说了关于『责任』的话题对吧,咏月」

「……嗯」

「还有国王,以及这位年轻的骑士」

是因为谁,大陆的战力才集结到维尼亚斯。

是因为谁,七号的师傅牺牲了。

是因为谁,世界被恶魔蹂躏。

至今为止大家虽然都没挑明,但都说了这种类似责任分担的问题。而我已经料到零想要说什么了。

察觉到我的表情后,零少见地,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之前和你约定过不再说这个的,佣兵——但是,现在必须要说。这是吾辈的错。万恶的根源是吾辈。因为吾辈创造了魔法,吾辈创造了这个技术,但是疏于管理。关于此事,吾辈从未原谅过自己。所以——」

零铿锵有力地说。

「吾辈要去北方。就算教会骑士团拒绝与吾辈同行,就算吾辈孤身一人也要去」

有谁有异议吗?零最后补充了一句。

当然,没有任何人敢发话。

零满足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

看来大局已定。

我呆呆望着这一切。身旁的卡尔则时不时地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干嘛啊」

「我是觉得你有点冷静过头了」

「啊?」

「既然零说要和教会骑士团同行,那就表示你也要去吧?明说了吧,这绝对是死亡率超过八成的远征」

「嗯……说的也是啊」

我看向远方,用手指挠了挠鼻尖。卡尔像是对我无话可说了似的摸了摸下巴——不,应该说是喙吧。

「你胆有那么肥来着?」

「不,我现在还很怕死呢。只是,阿克迪奥斯的事情过去之后,又经历了很多事。怎么说呢,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那家伙身旁」

「这倒是……没错,是这样……」

卡尔双手交叉在胸前仰望天花板,他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似乎是理解了我的想法。

「——神父。你要怎么办?」

零看向神父。之前一直静观其变的神父有些惊讶地抬起眉毛。

「我?」

「你是奉教会命令来监视吾辈的……现在别说是<女神之净火>了,教会本身都是水生火热之中。你是打算跟着吾辈呢,还是去完成别的任务呢」

「我……因为命令没有变更,我还是监视你们……」

「明明没人顾得上听你的报告?」

神父吸了一口气闭上嘴巴。

「再说,现在也没人顾得上变更你的任务吧。是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了。情况都已经危急到圣女作为教会最高负责人参与会议了」

「这个……但是……」

「——也罢。这是你需要考虑的事。骑士团长,出征日期决定了就通知吾辈一声。佣兵,走吧」

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像是在说会议对自己已经毫无意义。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她。我则默默地跟着她。背后的领主正在大喊着让围观群众退散,宣告会议重新开始。

在宽敞的圣堂中走了一会儿,发现了在小门旁的柱子后坐着的小老鼠。

「……真巧……才怪吧。怎么了,豆丁?」

肯定是在等我们。

莉莉看向我们,问道。

「你们要去北方?」

她似乎是循着刚才的骚动赶来了,却错失了出场的时机。

「嗯,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嗯,世界是必须要拯救的,哪怕是费一番功夫」

「……莉莉呢?」

我和零面面相觑,然后都皱起眉头。不知该怎么办。

是带着莉莉去北方呢——还是不带呢?至今为止莉莉都是擅自跟着我们行动的,但是接下来的旅程确实危险了点。

即便莉莉是『人小鬼大』的强大兽化者。

「你——」

「要丢下我吗?」

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就涌出一股罪恶感。在我打算说些什么时,零蹲下来看着莉莉的眼睛。

然后发问。

「你想怎么样?」

莉莉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她一直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她抓了衣服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有些奇怪。

她当初说要跟着我们的时候,强硬到差点没把自己捆到我们身上。

「啊」

突然想起来了。

这家伙决定要跟着我们走时说的理由。

「你是……担心你父母吗……?」

莉莉的手突然攥紧了裙摆。也就是说,她想说的并不是『带我走』,而是『跟我来』。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困扰地垂下了耳朵。

我也有家人。老爸和老妈,村子里的各位现在还好么……就连离开村子多年的我都很挂心。

而刚刚才离开父母的莉莉不可能不挂心。

「南……南方……并不是那么危险……所以,爸爸妈妈应该,还活着……但是,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想去救他们,但是……」

我不能承诺帮助她。

莉莉深知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寄希望于我。我保持沉默。零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突然站起来。

「……教会骑士团肯定会往南方的鲁特拉大教堂增援,吾辈会帮你打通关系,让他们同意带你去——但是,仅此而已」

「啊……」

莉莉点了点头。她抓住了脖子上挂着的宝石挂坠。

「那……是时候,说拜拜了」

她这么说了。

啊。原来,这家伙还是很清楚什么对自己最重要的。

不管我们做什么,她都不会偏离既定的轨道。

莉莉因为孤独和不安颤抖着。

就算如此,她还是下定决心要混在陌生的骑士团成员们中,前往路上可能有附魔者徘徊的鲁特拉,拯救自己的父母。

「对了,老鼠——神父应该还欠你一个人情吧?」

零的话让莉莉竖起了耳朵。

「想要前往鲁特拉的话,劝你快点把这笔账清算一下。<女神之净火>绝不会走圣堂正门——在小门等着的话,等到会议结束就能见他了」

+++

加油吧。

零和佣兵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鼓励离开了。并不是对他们抱有期待,但还是觉得很寂寞。

如果零和佣兵他们说『跟我们来吧』的话,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能听到这种话很高兴,但最后一定会拒绝他们。

对自己来说,双亲是无可替代的,最重要的人。

——孤身一人也没事。

抱着膝盖蹲下来时,发现一只脏脏的茶色老鼠跑到身边,在周围打转。像是在安慰莉莉。

稍微振作了一点。

——因为不是孤单的,所以没事。

在心中这么说完后,莉莉紧握住了双亲送的首饰。

没有必要去见神父。现在马上追上零和佣兵,跟要前往鲁特拉的教会骑士团说清楚同行的事宜就行。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却没有站起来。

莉莉一直缩在原地,直到听到零所说的——神父的脚步声。

神父正朝莉莉这边走来,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莉莉不打算叫住神父。

也不打算让神父还清欠自己的人情。只是怀着『他会就这样离去』的确信,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等待神父过去。

不出所料,神父穿过了莉莉身旁。但是走了几步之后神父又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神父问道。

莉莉吓了一跳,摇了好几下头。

明明神父不可能看到这个动作,却没办法用声音回应。

感觉一开口,自己就会忍不住说出注定要被拒绝的请求。因为这个愿望实在太重要,太紧迫。

「刚才是在说还清人情的事吧?」

「……听到了吗?」

「我耳朵很好——你决定了吗?」

莉莉又摇了摇头。

神父转过身,走了几步来到莉莉面前。

「我只问你这一次。你希望我做什么?」

「……不希望」

神父威吓性地用拐杖砸响了地面。

「我讨厌蹩脚的谎言。你是有求于我对吧?否则就不会在这里等我了。根据内容,我自己会做出同意,或是拒绝的选择。我并不希望别人擅自决定」

「因为我不想被拒绝……」

「所以就连『同意』的可能性都放弃掉么?」

「因为……!神父大人,讨厌莉莉……!」

「你是笨蛋吗?」

神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莉莉早已习惯被人当作笨蛋,被人轻蔑,被人放弃。然而,她却很害怕被神父讨厌。

「对……对不起……」

「我之前也说过了。你太过谦卑,让人觉得恶心」

这句无情的话让莉莉要紧牙齿。

「——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了?」

「……咦?呃……一直都……?」

这问题来得太迟了。老实作答以后,神父狠狠地用棍子敲了莉莉的头。

「你,你看!一,一直都像这样打我……!一,一直都刁难我……!」

「我对谁都是这样的」

「才,才不是!对村民之类的人就很温柔……!」

「啊?你不过是只老鼠,就想要我在你面前装乖吗?」

莉莉眨了眨眼。

「……那是装出来的吗?」

「在成为神父之前我是个肮脏的小偷,诈骗师。我本性就是这样了,怎么可能成为那种心地善良的正人君子呢」

神父的告白让莉莉心中有种『原来是这样啊』的感觉。确实,比起在路人面前温柔的神父,咒骂佣兵和零的神父显得更加自然。

「而且,我讨厌的不是你,而是所有兽化者,特别是女性兽化者,看到就想吐。其实我是连话都不想和你说的」

「呜……呜……呜呜……」

那不还是讨厌么。

这种话明明是没必要明确说出来的。

莉莉强忍着放声大哭的冲动,左顾右盼寻找着能逃跑的退路。

但是在踏出第一步之前,神父的拐杖就挡住了她。

神父又叹了一口气。

「就算如此,我还是主动对你搭话了——你应该不会蠢到不理解我的想法吧」

莉莉又眨眨眼。

她发出惊讶的声音抬起头,发现神父似乎很不高兴,甚至能透过眼带看到他在皱着眉头。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神父呢。莉莉突然想到了。

因为他愿意和她说话——平等地对待她。

正如咒骂佣兵和零那样,他也会咒骂莉莉,也会打她,在危急关头也会保护她。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靠近莉莉。因为老鼠是传播疾病的媒介。大家都不敢触碰莉莉。

但是神父在被敌人追击时还愿意抱着莉莉逃跑。

那个一直将兽化者当作堕落的象征并迫害的教会神父。那个在教会之中也以残忍著称的<女神之净火>裁定官。

莉莉深知『由衷的厌恶』是什么样的。

「……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说不有求于我的话,那就算了」

神父哼了哼鼻子,再次背对莉莉。

如果就这么放他走了,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吧——反正都不会再见了,还不如鼓起勇气。

「等,等一下!」

想到这里时,莉莉冲了出去。

她扑到已经走了几步的神父脚上,用力抱住了神父的脚。

一般来说会被避开,或是甩开。但这次神父只是默默地停下了脚步。

光是这个举动,就鼓舞了已经心怀火苗的莉莉。

「一……一起……那个,一起去……」

身体在颤抖,声音在颤抖。虽然没有流泪,但鼻涕流出来了。

莉莉擦干净鼻涕仰望着神父。神父也俯视着莉莉。

「……一起,干嘛?」

「一起……去吧……!去鲁特拉……我想去救……爸爸,妈妈……但是我一个人,很不安……所以……而且大哥哥大姐姐又不会陪我去……他们说我可以和教会的人一起去……但是,我害怕陌生的人……!」

莉莉完全哭出来了了。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已经芳龄十七的她,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神父的脚恳求着。

其实,也想这样缠着佣兵。

但如果真这样做了,佣兵一定会非常困扰。他不敢做出承诺,又不敢冷酷地抛弃他。不管他表面上装得再怎么冷酷,他之后也会为此而纠结。正因为知道佣兵是这个性格,莉莉才没有对佣兵提任性的要求。

相反的,不管莉莉拜托什么,神父都能毫无良心苛责地拒绝。这种冷酷让莉莉感到安心。

反正这样死皮赖脸地求也没用。但是,光是能有『求』的过程莉莉就满足了。

神父顾及了自己的想法。光是这样就满足了。

心中已经被九成的放弃所填满。

「……所以我才叫你快点说啊」

神父伴着叹息说出这句话时,莉莉一下没反应过来。

然后,神父像抓小猫一样抓住莉莉的脖子抬起来。

走到刚才才离开的会议室。

「啊?咦?咦?」

莉莉不知所措。

神父打开了通往会议室的大门。

「圣女大人。关于之前所说的,前往七大圣堂远征任务……您让我随便选择我想参加的队伍,对吧?」

神父一进门就这么说。一个淡红色头发的女性发出了欢喜的声音并站起来。

「您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果然神父大人很温柔呢!呐,卡尔,我说什么来着?神父大人绝对会同意的」

「嗯,你说的对,我知道了。你先坐下来吧,这样会摔跤的你先坐下来」

在其后方的鹰型兽化者的劝阻之下,被称作丽娅的女性总算是保持着兴奋坐了下来。

神父在确认丽娅稳稳坐在座位上后——

「那么,我与前往路特拉大圣堂的队伍同行。同行者还要加一只老鼠——」

将像猫一样被拎起来的莉莉举到人家眼前。

「烦请调整一下队伍的成员,尽可能减少讨厌老鼠的人。关于这只老鼠的作用我之后会说明——如果惹怒她的话,恐怕数千的部队都会土崩瓦解,如果想留条小命,还请骑士团员们一定谨言慎行。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莉莉,打个招呼吧」

「呃,那个……嗯?」

突然被聚集了众人目光的莉莉慌张地在空中扑腾了几下,但是神父并不打算把她放下来。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注目。

「请……请多多指教……」

还算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3

「——你也没必要勉强跟着吾辈的,佣兵」

「……啊?」

回到房间做出发的准备时,慵懒地摊在床上的零突然说出了奇怪的话。

我坐在地上,保持着打算将腌菜瓶子装进行李的姿势,对零那个方向皱皱鼻子。

「你什么意思」

「家人还留在南方的……不只有老鼠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

对了。我之前确实跟零说过故乡的事。我是大陆南方人,十三岁离开村子——零一定记得吧。

「老鼠说要回去救父母时你的反应也很剧烈。是想到自己家人了吧?如果你要和老鼠一起去鲁特拉的话,吾辈不会拦你」

……原来如此。

怪不得刚才那番话中才会出现『就算吾辈孤身一人也要去』。

我本以为那只是说句狠话,没想到其中真有玄机。

「之前也说了……这次的惨剧是吾辈招致的。你应该也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吧?尽管责备吾辈吧」

「都说了好多次了吧,重要的是『打倒谁能结束一切』。事到如今我才懒得责备你啊」

「或许你的双亲已经因为吾辈而死了。你的故乡也可能因为吾辈而遭到毁灭」

我沉默了。

我把手上的腌菜瓶子塞进行李里。然后缓缓站起来。

因为很好奇零现在是什么表情,所以看了看床那边。零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表情一样翻了个身子背对着我。

「……吾辈,或许间接地杀害了你的家人」

「嗯……可能吧」

「老鼠的双亲也是。如果师傅大人的魔术效果范围包括了南方的话,他们必死无疑」

「这还不清楚吧。如果顺利逃到路特拉大圣堂的话或许还有救」

「现在大陆中有众多无力的人遭受恶魔的蹂躏,吾辈——!」

「你烦不烦啊。我会和你一起去的。就算你是这史上最黑暗的魔女事件的元凶」

我宣言完以后,零转过身来看向我。

那柔弱的表情和一直霸气侧漏的天才魔女气场毫不相称。

「我是很担心家乡,也担心父母。但是,我连他们是不是还活着都不清楚。村子也很小,可能在被恶魔袭击之前就毁灭了……我就是这么不伤心。而在这种危急关头突然燃起家乡情怀把你抛弃就……太,怎么说呢……太那个了」

说完,零忍俊不禁。

「你说『那个』,吾辈也不明白是『哪个』啊,佣兵」

「不,你应该能理解那种感受吧?太逊了之类的,太小家子气之类的,因为害怕去北方而用双亲作借口逃避之类的……就是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吗」

零笑得更开心了,她的肩膀笑得抽搐起来。然后她呼地舒一口气仰躺到床上。

「是么……嗯……是啊。既然是这个,那就没办法了」

零自顾自地点头,然后坏笑着看着我。

「那么——佣兵,就和吾辈一起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吧」

像往常一样,用仿佛在邀请我午睡一样的口吻说出『拯救世界』。

所以我也用同样的口吻回敬。

「最多只能买三枚铜币的零食哦」

这一天晚上,莉莉喜笑颜开地冲过来报告说神父要和她一起去鲁特拉。

在莉莉说这说那的时候,神父也来到我们的房间,很正式地宣告『教会要暂时中止对零的监视任务』。

「这下会很无聊啊,神父,还有老鼠。吾辈很喜欢和你们旅行」

「真是谢了。我脑中只剩下有好几次差点死掉的美好回忆了」

这倒是没错。神父因为我们而数次游走在鬼门关——不过究其原因还是这家伙太弱了。

「那个,那个,找到爸爸妈妈的话,莉莉就会回到这里,所以,大哥哥大姐姐一定也要回来」

「嗯,如果没死的话」

我毫不避讳地说完,莉莉就一脸受伤地低下了头。然后被神父的闷棍袭击了。

可恶,这攻击怎么老是避不开。

「别担心,老鼠。哪怕没能拯救世界,吾辈也会保护好佣兵」

「不,你这时应该说『哪怕是牺牲佣兵,也要拯救世界』吧」

「没有佣兵的世界?完全没有拯救价值呢」

「笨蛋,如果没能拯救世界的话我最终也是死路一条啊」

听到我说出这个令人震惊的新事实后,魔女表情复杂地皱起眉头。

「说的也是啊……那就两边一起保护吧」

说出了非常可靠的话。

「你这种地方,我倒是不讨厌哦」

我怀着恶作剧心理模仿零经常说的话。

零也嘻嘻笑起来,用手肘戳戳我。

「你也变得能说会道啦」

『啧』,神父极度厌烦地对我们咂嘴。

「我们明天就和葛达一起乘龙,赶在教会骑士团之前前往南方。就算现在南方相对安全,我们也必须尽快把情况告诉南方的人。龙似乎还是能载得动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的」

「葛达?嘿,这家伙倒挺配合的」

「因为他是教会信徒」

好像是的。

信仰教会,又没什么魔法才能——的原魔法兵团团长。这就是葛达。他之前也说过几次『自己是教会信徒』。他应该会很乐意接受教会的请求吧。

「感觉一切都准备都就绪了……公主的话,要到咏月手下学一段时间的魔术。只要努力提炼魔力的控制本领,就能在不久的将来得到<许可>,再度使用魔法吧。她将会成为很强的战力」

「既然要报告的事项也报告完了,那我就回去做明天出发的准备了——莉莉,你也过来」

「嗯,嗯……!」

莉莉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似地抱住了我,然后抱了抱零,害羞地逃出了房间。

我也在稍微犹豫之后,叫住了打算跟着离开房间的神父。

「……我不抱期待地求你一件事」

「我拒绝」

「你倒是听了以后再拒绝啊臭神父!我这已经是很低身下气地求你了!」

「佣兵啊,这态度完全看不出是低声下气哦……」

「闭嘴魔女!可恶……我就不该说的……」

「——你想求我什么?」

「哦原来你答应啦」

「我没有说我会帮你」

好好好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面目扭曲地咂嘴——但还是扯了手边一块布当作纸,写下了某个村子的地点塞给神父。

「这是?」

「我的故乡。一个小村子,虽然离鲁特拉不是那么近但是……」

「包在我身上」

神父干脆地答应了。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时,神父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向房门。

但是在最后的最后,往门外踏出一步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

「愿神保佑你们——虽然不知道会不会保佑魔女和兽化者——后会有期吧」

这下,只剩我和零了。

「……啊,忘记道谢了……话说,这家伙同意得太干脆了吧」

我再次皱起眉头。零笑了。

「没事,下次说就行,反正后会有期」

第二天早上,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银色的龙飞翔了晴朗的天空。

我和零透过窗子看着他们飞走,在突然变得冷清的房间里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

已经没时间感伤了。

我们还有着远征祭坛这个不要命的任务。和我们同行的有一万几千名教会骑士团士兵——率领他们的似乎不是尤德莱特骑士团长。

之前稍微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指挥东隧道部队的教会骑士……

「东隧道也就是,那个吧?很早就放弃了战斗,和南隧道部队汇合的那个……」

我根本不认为这是软弱。

从一个资深佣兵的角度来看,面对附魔者这种未知的存在,『知难而退』算是英明的决定。

「骑士团长说今天要让双方见个面」

「让魔女和兽化者佣兵和骑士团成员见面,骑士团里的权贵们会怎么想呢……我真是一点都不期待啊」

「别那么担心啊。骑士团长不是没排斥吾等么」

「骑士团长是特别的。而且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还很紧张。嗯,毕竟是差点被大量附魔而狂暴的兽化者杀掉。要说和我们没有隔阂那才叫奇怪吧——所以,如果对方态度不好你也别一下子就生气哦」

「好吧,吾辈自有分寸」

这家伙到底懂没懂……

不管怎么说,对方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做些筹集新的装备之类的事情,悠哉地房间消磨了时间后,骑士团长派来了带路的小兵。

我们被带到圣堂,穿过正门后,马上受到了尤德莱特的迎接。

他依旧穿着铠甲。今天头上也套着头盔,乍一看已经分不清他是不是人类了。

「噢,你们来了。那就让我来介绍一下远征部队的队长吧——杰玛!」

一个人从尤德莱特背后走出来。

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那家伙,是昨天……」

尤德莱特也刻板地点点头。

那是昨天打了七号的年轻骑士。

或许是尤德莱特的躯体也很庞大吧,近距离观察时会发现这家伙的身材细小到能完全藏在尤德莱特后面。

这附近地区很罕见的褐色皮肤,还有很短的头发。仔细观察脸部,发现那人轮廓清晰,还有一对大的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

从面貌上看是个凛然而精干的——精干的……

「呃……冒昧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

听到我不合时宜的话,那个叫杰玛的骑士有些诧异地侧过脑袋。

「问吧……」

「你,是男的……么?」

「不,不好意思我是女的」

好,我懂了。看来我缺乏辨别生物男女的能力。

那也就是说,尤德莱特骑士团长也有可能是女的?

「不满女性当队长吗?」

「不,不是。你别太介意了。我最近总是认错别人的性别……」

???杰玛又露出了很诧异的表情。

「杰玛,要注意礼仪。对方虽然是魔女和兽化者,但他们是守护你们部队的核心」

被尤德莱特教训以后,杰玛赶紧端正姿势。

「失礼了——我向刚才的失礼以及昨天的失态谢罪。我本是想口头进行抗议,但是太过冲动……不,抱歉找借口了。我是杰玛」

「吾辈是零。这位是佣兵」

「嗯?那个……『佣兵』应该不是名字吧……?」

「『零』也只是个数字而已呀」

我指出这一点后,杰玛眨巴眨巴眼睛说了句『啊,真的诶』。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热血而刻板,性格却似乎比想象中的要老实。

「呃,总之因为各种原因隐瞒了真名。随你怎么叫我都行吧」

感觉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真名了。都已经到了差点忘记自己叫什么的地步。

我向她伸出手打算握手。杰玛突然吓了一跳僵住了。

「啊,不好意思。看来还是不握的好?」

我慌忙地把手缩回,杰玛回过神来拼命摇头。

「不,不是的!对不起。那个……我对兽化者有些抵触……我先说清楚,对魔女也是一样的。我没有尤德莱特骑士团长那么……呃,还做不到像他那样应对自如。虽然我很理解魔女的力量是必须的」

「嗯,没事的。有抵触才是正常」

而且,她的家世还好到能担任教会骑士团的指挥,是个大小姐。面对兽化者不惊叫或是骂出声就不错了。

「这样说或许会被认为是借口吧……我父亲,是被兽化者杀死的。毕竟是战场上的事,我知道这无可奈何,但……你也是佣兵吧?当了很久了?」

「嗯,有些年头了」

是么——杰玛笑了。

然后保持着笑容对我这么说——

「那么,你应该至少有听说过吧。以残虐闻名的佣兵——『黑之死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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