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泥暗

第八章 泥暗

1

「——感觉结束得太过平淡了」

离开<学舍>后无言地走了一段路的我忽然开口。

「那样真的能封印萨娜蕾吧……她应该出不去了吧?」

「也不是永远出不去。一百年,或是两百年后——等到所有的『门卫』都原谅她时,她如果还能保持自我的话,她就自由了」

「门卫,呢」

我想起了放在<学舍>的迪奥的匕首,微微回过头。

「你很在意迪奥的匕首吗?」

听到零的问题,我无力地伏下耳朵。

「算是吧……我这样是不是又抛弃了他呢……」

「你抛弃的只是匕首,而不是迪奥。死者比你想象得要自由得多。就连那些被束缚在某个区域和某个物品上的死灵都是出于自愿被束缚的」

「不是很懂」

我的尾巴也垂下,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如笑声般响起。

「——公主殿下已经没事了吧?」

拉乌尔在我们后方走着,不安地问道。

「不用再担心被萨娜蕾夺取身——」

「不用担心」

零的断言总算让拉乌尔放心下来。

「但是,公主的问题更复杂哦,马。虽然封印了萨娜蕾,但是公主是自愿成为<不完全数字>的一员的吧?如果情况不妙,吾辈还有必要封印公主的记忆」

「是说关于魔法的一切记忆?」

零点点头。

拜师于魔术师『银』,学习魔法,最后师傅被<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杀害。对杀人凶手——教会的憎恨,是公主的动力。

如果『学会了魔法』这个记忆也被消除的话,公主便会开始『寻找』死去的师傅。

但是拉乌尔对此并不是很在意,甚至还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应该是没什么好不担心的吧……而且公主刚才不是想尽办法杀神父么」

「杀神父这种事,就算不隶属于<不完全数字>也办得到吧」

这家伙真是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很可怕的话……

在黑龙岛初次见面的时候还觉得他是个爽朗的好青年,没想到其实还挺腹黑的。刚才说萨娜蕾是『废物』时也是。

「公主殿下是个聪明人,她一定知道怎样选择才是最好的。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对神父的憎恨才把身体借给萨娜蕾,而后来动机就变成了『打探<不完全数字>的情报』」

「打探?」

「<不完全数字>的规模,目的,手段……毕竟这也是原魔术师银大人隶属的组织,公主对这个组织有着强烈的兴趣。而萨娜蕾并不会对这些情报藏着掖着……」

似乎说的有些太轻巧了呢——拉乌尔苦笑道。

「在不久之前,公主殿下心中有了与<不完全数字>分道扬镳的想法,但是贸然逃跑的话会被追杀……真庆幸你们能过来」

走着走着,穿越森林,看到了关住公主的巨大土墙。

它周围的魔法阵似乎也安然无恙——刚想这么说,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怎……怎么回事啊!?」

关住公主的土墙上开了一个大洞。一开始还以为是她逃走了,但紧随而来听到的神父与公主的声音打消了这个想法。

莉莉在洞口一旁坐着,搅拌着柴火之上的大锅。

火周围烤着木条穿刺的动物的肉。醇厚的油脂不断往下流。

这味道应该是鹿肉吧。噢,我好像饿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喂,莉莉!这是怎么回事!?神父和公主呢?」

我大吼一声,而莉莉一边认真搅着锅一边回答。

「大吵特吵」

然后抽出一根烤的很美味的鹿肉大口咀嚼。

「吵架……」

趁着我不知所措的功夫,零和拉乌尔观察了一下洞里的情况。

迟了片刻,我也过去偷看。原来如此,果然是『大吵特吵』。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教会实行的只是恐怖政治,当然,恐怖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统治方法。但是将信仰强加于民众的话世界会陷入停滞」

「你才是什么都不懂。世界会停滞?这样就对了!你对这样和平的世界到底有什么不满?当然,我也不是说教会自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但这些事在教会内部解决就可以——根本就不需要魔女,魔术或是魔法这样的东西出来掺和。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能明白吧」

虽然他们在进行极其无意义的争论,但至少没有演变成真刀真枪的厮杀的迹象。

而且他们一边吵架还一边吃肉串,气氛看上去更像是两个醉汉在酒馆一角展开小小的争论。

不过也是在<岩藏>中争论的,没有任何问题……

话说,有没有人告诉我为毛<岩藏>被开了个洞?

还有,为什么神父要进去?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理所因当地吃东西?

我脑袋中的问题越冒越多。这时,莉莉将烤好的鹿肉地给我们。

「鹿,是神父大人抓到的。是想到各位回来时会饿……莉莉负责料理……已经很小心了,应该,不用担心瘟疫吧」

「……是么」

然而我并不关心这个,莉莉。

不过因为很饿,所以还是老实接下了肉串。

然后,把莉莉本打算端进<岩藏>里的锅端进去。

随后,用盐和蔬菜炖的鹿肉汤的香气充满了<岩藏>这种,神父和公主一时间都停下争论并望向锅这边。

然后——

「吃饭了」

莉莉宣言道。

在没有光芒的<岩藏>中吃饭?虽然有一瞬间感到不解,但仔细想想,除了零和公主以外其他人夜视能力都很强。对两位魔女来说光线问题也只是小事。

「要冷了,赶快吃」

莉莉一说完,神父像是躲避光芒一样来到<岩藏>的深处,一语不发地坐下。

拉乌尔也穿过我身旁,在公主旁边轻轻坐下。公主也坐下了。她把上半身靠在拉乌尔的马背上,放松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和零坐下之后,莉莉将锅里的东西倒在碗里递给我和零以及神父。

然后跑到拉乌尔身边,『喏』地伸出两只手。

没能理解她意思的拉乌尔歪了歪脑袋。

「碗」

莉莉回答。

拉乌尔离开<学舍>的时候带了行李。在莉莉的催促下,他慌忙地打开行李袋,取出一个碗。然后莉莉像松鼠一样鼓起脸颊,怒吼道。

「再拿一个!」

「那个,我……」

「莉莉讨厌你,但是,更讨厌看到有人不合群」

所以才让他一起来吃吧。我还说怎么蔬菜的量比平时要多,原来是在把拉乌尔算作食草动物的前提下料理的。

拉乌尔识趣地交出了自己的饭碗。莉莉给大家盛完以后,把自己的盛上,在神父身旁——但还是空出了相当一段距离——的位置坐下。

在这时,零已经开始要添饭了。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吃莉莉一个人做的料理呢。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吃了一口,正如香气那样,是意料之中的美味。

肉很柔软,蔬菜也甜,味道比较清淡但质量很高。香草的香味也很足——和她母亲制作的料理很相像,这也是当然的。

「——那么,神父啊」

零一边吃着鹿肉一边开腔。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不能以吃饭为借口糊弄过去哦」

问题很模糊,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提问方式了。

「情况正如你所见」

神父也同样用模糊的方式回答了问题。

「我们透过墙壁讲了一会儿,然后发现很难听清声音,没办法只好给墙开了个洞」

「什么只好开了个洞啊……要是公主出到结界范围外给萨娜蕾通风报信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责啊臭神父」

「如果她想逃,我就杀了她」

「正是如此」

而公主本人并没有因神父随口说出的狂言而害怕,反倒是对此表示赞同。

「现在的我不能使用<零之书>的魔法。而与死灵术相关的魔法我现在也才懂点皮毛……并且还没有拉乌尔保护我。我还没有蠢到在这种情况下和<女神之净火>的人拼命。不过想要舌战,想要讨论的话,还是得面对面。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神父还能摘掉眼带,所以就请他进来了。难道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不,这哪是最好,明明是最坏。你这样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很困扰的。

「那么公主,你原谅神父了吗?」

「我从没做过任何需要请求她原谅的事——」

零像往常一样举起一只手让打算辩解的神父闭嘴。

公主思考了片刻。

「不」

做出了回答。

「但是我个人的怨恨是微不足道的。只要有杀的机会我还会积极尝试,但不是现在——不过,我很遗憾刚才没能干掉他」

对吧?公主对拉乌尔笑了笑,拉乌尔也尴尬地笑笑。

长枪的轨道是完全朝着神父心脏去的,想必拉乌尔心中也有『杀死神父』的想法吧,这是一种矛盾而复杂的心境。

莉莉也因为神父差点被杀,表情非常难看。

「『不是现在』——是什么意思?马刚才说过你调查了一些<不完全数字>的情报」

「我的师傅银虽然是<不完全数字>的一员,但很不赞同组织的做法。他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这个组织——虽然他没跟我具体说,但这点事我还是能了解到。而我也是想『利用』,才把身体借给萨娜蕾的。而且,如果<不完全数字>打算毁灭教会的话,帮他们则是再好不过。这对魔女和世界都好」

然后公主以一句『但是』接了下去,不给神父插嘴的机会。

「但是,<不完全数字>的目的并不是『毁灭教会』, <不完全数字>——其首领『那位大人』是打算破坏整个世界」

我吹了个口哨。

「这还真是厉害,我怕得都要哭了」

我嘲讽了一句,神父也跟着露出轻蔑的笑容。

「还世界呢,这规模真大啊。有这种力量的话,想必毁灭教会这种事只是弹指一挥间吧」

「——听起来很可笑是么」

「不」

零极其严肃地回应了口气很冰冷的公主。

而我也马上收起了笑容。但是这个话题的规模太大,让我很难严肃地对待它。至少这不应该是边吃饭边聊的话题。

「神父,你有一个误解。要毁灭教会很困难。但是,毁灭世界就很简单。光是『不限定毁灭对象』就能让事情变得很单纯」

「比起从村里找出坏蛋,将藏着坏蛋的村子整个烧掉会更轻松?」

零点头赞同我的理解。神父也意料之中地紧咬不放。

「真是有魔女风格的狂言啊。这就变成了『为了世界和平而毁灭世界』?」

「对哦,之前说过类似的话」

昨晚,在等待十三号传来的行动开始信号那时。

为了封印萨娜蕾需要拉拢公主。如果杀了神父这就很轻松了。我是这样说的。

随后神父就说,杀了被萨娜蕾嗾使的阿尔巴斯会更简单。

最后零就说,毁灭整个世界会更简单。这件事当时没有具体问,但要是<不完全数字>的目的就是这个,我们就一定要重视。

「那也就是说,<不完全数字>为了毁灭教会,要毁灭整个世界?」

零表情复杂地纠正了神父的想法。

「有点不同。正如公主之前说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毁灭教会』。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世界的再生』吧——打个比方,往这个锅里投毒」

零用汤勺敲了敲锅。

「这样下去就吃不了了。但是毒素已经溶解,没办法取出来。这时候你会怎么做呢?老鼠」

「呃……?那个……重,重新做……?」

「对,只能重做了。但是在重做之前要干嘛?」

「把里面的东西……扔掉……」

莉莉的答案很单纯。不论是谁都会想到这个答案——所以才会不禁倒抽凉气。

「这就是『毁灭世界』。最终目的是『世界的再生』,而破坏不过是前期准备」

「不愧是零阁下,不过并没有人告诉我具体要用什么手段实行。不过毫无疑问,『那位大人』打算将教会骑士团集中到维尼亚斯。萨娜蕾是打算将这些士兵一网打尽……」

这点程度的兵力距离『毁灭世界』还有很大的距离。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是『毁灭教会骑士团』。

「——喂,魔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零抬起头。

「毁灭世界的方法……么。吾辈想了很多。将水和空气变成毒药是很简单,但这样植物和野兽也要牺牲。也想过让人无法产子的诅咒,但如果没了纯洁的婴儿,就没办法『再生世界』。吾辈一直没有得出结论。最后干脆就这样想——只要把并非魔女的人都消灭就行了」

「并非魔女的人……是指?」

零摇摇头。

「不知道。但毫无疑问,『无差别』是必要的。教会,魔女,大人,婴儿——不区分这些类别,无差别地破坏的一切的『纯粹的暴力』。这才能打破世界力量的均衡,才能创造处世安宁的世界——吾辈原本是这样想的」

「……用的是过去式呢」

神父指出。

零和没有戴眼带的神父四目相对,露出了老奶奶看孙子一样的安稳的笑容。

「当时的吾辈还没有创造出魔法。觉得『毁灭世界』这种结论太过单纯,是一种思考的停滞。而魔法,就是为了人类与魔女的共存而创造的」

零继续说。

「吾辈找到了不想失去的东西——既然找到了,吾辈就不再希望世界毁灭」

老天爷啊——神父无奈地抬头。

「都什么情况了还在秀恩爱。我知道你很爱佣兵,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你再强调」

「你也是哦,神父」

零用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神父。神父吃了一惊,随后用很严肃的神情掩饰。

「我?神父被魔女爱着可不是开玩笑啊」

「当然,老鼠也是。老鼠亲爱的双亲也是。吾辈不希望这些人死去。还有银托付给吾辈的公主——以及仆人马。普及了魔法,学会了魔法的黑龙岛居民。自愿面对罪孽,决心要活下去的阿克迪奥斯的圣女,以及扶持着她的鹰,做事滴水不漏的伊迪亚贝尔纳领主,还有背负起王国命运的少年,以及她的随从狼……吾辈都不讨厌」

零一一例举这一年来邂逅的人们。

「一开始,吾辈只觉得佣兵是特殊的。但是吾辈喜欢很神父拌嘴的佣兵,也喜欢和老鼠一起做饭的佣兵。就这样,连神父和老鼠都变得特殊了」

「原来是以我为基准的啊!」

不禁吐槽。

零笑了。

「对——是以你为基准的。迪奥死的时候你很痛苦。一想到这个,吾辈就痛苦,就在心里暗下决心不再让你有这样悲伤的回忆。最后吾辈察觉到,离开藏穴之后结识的所有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结果不还是秀恩爱么」

神父无奈的眯起眼睛盯着零。

「或许是吧」

零愉快地笑着,而我并没有笑。

不论是谁,在别的某人心中都会有着特殊的地位——我小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但长大之后却舍弃了它。

否则,我就干不了佣兵这一行了。眼前的敌人有老婆么,有小孩么——净是想这种事的话,谁都杀不了。

如果零有『慈悲』或是『博爱』这种感情的话,她会永远『冷酷』不起来。而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见我陷入沉默,吃完饭的零软趴趴地躺到我膝盖上。

「喂,喂……」

「佣兵,你不用担心,吾辈是冷酷的魔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吾辈会毫不犹豫地夺取别人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是,不想让你们置身于一个『无差别地被毁灭的世界』中,仅此而已」

只要是个人,都会『特殊照顾』自己亲近的人。而她这种极其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让我松了口气。

「那,要守护世界?」

零有些困倦地说『对』。

用仿佛接下一个除草的活儿一样轻松的口吻。

「既然<不完全数字>要毁灭世界,吾辈就守护这个世界。尽吾辈所能。公主,你打算如何?」

「我……」

公主看向神父。在黑暗之中待久了以后总能看见一点。

「……黑龙岛,怎么样了?」

这是对神父抛出的问题。

黑龙岛上现在应该还住着学会了魔法的人们。他们明明有舍弃魔法,舍弃关于魔法的记忆离开黑龙岛的选择,但这些魔法使还是选择了魔法,选择了留在岛上。

神父被命令调查黑龙岛的情况,自然也知道真相。

神父对教会的报告将会直接决定黑龙岛的命运……而我根本不知道神父到底是怎么给教会报告的,也不知道黑龙岛现在怎么样了。

在去鲁特拉大圣堂的时候,神父应该口头进行了一些报告——

「被龙毁灭了」

「……啊?」

神父的回答让我发出了懵逼的声音。公主一边眉毛跳了起来。

「少许的生还者们都乘船离开了岛屿。虽然让龙进入了暂时休眠的状态,但今后接近黑龙岛会非常危险,所以应该划定禁行海域——我是这么对主教大人说的。想必主教大人也照做了吧」

零吹了一声口哨。我惊讶地看向零。她说了一句『是在模仿你』。

确实,神父撒的这个谎好的让人不禁想吹口哨。

神父包庇了黑龙岛的魔法使们,向教会进行了虚假的报告。

就算不清楚教会的规章制度也该猜到这是重罪。

「为什么?你是<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明明残忍地杀害了我的师傅,为什么又对黑龙岛的居民大发慈悲呢」

「他们从没杀过人,未来也不会杀人」

神父的答案非常单纯。公主短暂地叹了口气,露出痛苦的表情。

「再说,从历史上讲黑龙岛就是流放囚犯的地方。只要他们不离开岛,就和『死了』没什么差别。率兵讨伐的话,教会还要损兵折将。还可能有人趁乱离开岛屿。我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做出判断的,并不是什么慈悲」

拉乌尔也吹了个口哨。

然后公主惊讶地回过头。

「我是在模仿佣兵」

「不要做这种没品的事」

被训斥了一句之后,拉乌尔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好~』。

没品咋地?我心中暗自吐槽。

这时,莉莉不知为何也吹了口哨。吹完以后慌忙地捂住嘴巴。

「那个……我只是想练习一下……没想到会发出声音……」

她害羞地颤抖着。勉强说完这句以后,她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像是在说『如果有洞的话真想钻进去』——倒不如说是『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零嘿嘿嘿地笑着,公主也不禁笑了。

「是么……黑龙岛毁灭了么」

公主怀着乡愁说着,眼神像是在注视远方。

既然变成了禁行海域,公主凭自己的力量回到黑龙岛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游过去当然也行,但这不现实。

但是,她并没有失落,而是明确地对神父说——

「感谢你,神父,感谢你毁灭了黑龙岛。我并不打算原谅你,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你还是回答零的问题吧。要回到黑龙岛是不可能了,但如果我向教会提出申请的话,一定会有某个国家愿意接纳你吧」

「我不需要这种庇护」

「那么,需要新的师傅吗?」

零的话让公主正大了眼睛。

「你以萨娜蕾的研究为基础,运用死灵术开发了新的魔法。这是了不起的才能,也是非凡的努力带来的产物。吾辈不想荒废它。银把你托付给了吾辈,虽然吾辈不打算当你师傅……不过幸运的是,这里是魔法国家维尼亚斯。主席魔法使,咏月之魔女还是很听吾辈的话的」

「……身为星瞰之魔术师的我……通过泥暗之魔女的介绍,成为咏月之魔女的弟子……?」

「不觉得很有意思么?至少比追杀神父要有趣吧?」

公主没有犹豫。她赞同地点头,直勾勾地望着零。

「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说出了她的口头禅。

2

虽然是夸下了『守护世界』的海口,但不知道统领<不完全数字>的『那位大人』是谁,不知道它在哪的话,一切无法开始。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维尼亚斯王国和教会的战争。

「现在十三号应该在猛敲小鬼的头进行说教吧」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想必零也这样想吧。

我看向零,发现零表情僵硬,像是在陷入沉思。

「魔女?」

「嗯?嗯……不……十三号没有让使魔过来报告情况……吾辈很在意」

「不会是在忙着说教吧」

「嗯……吾辈也觉得是这样……但是,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心静不下来」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

「是在担心吧?」

莉莉问道。零露出了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的表情。

「担心?吾辈?担心十三号?——怎么可能,就算世界毁灭了也没这可能」

「嗯,我倒是不觉得萨娜蕾和小鬼能把十三号怎么样。反倒该更担心一下小鬼吧」

「正是如此。十三号的说教又冗长又难以反驳,想必少年已经泪流满面了」

「明明是掀起了战争,却口头教训一顿就了事。这不太好吧」

我和零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着,这时神父冰冷地插了一句。

——嗯,光是说教肯定是不行的吧。

不过,好歹是把萨娜蕾这个异物给除掉了。接下来就是让这已经开始了的战争收场。

为了和阿尔巴斯汇合并确认情况,然后把公主托付给她,我们一行人决定前往王都普拉斯塔。

从维尼亚斯王国东北部的废村前往王都徒步前往普拉斯塔需要七天左右。成员有我和零,神父和莉莉,还有公主和拉乌尔,算是个大部队。

如果现在准备好并马上出发的话,没走多久就天黑了。

虽然这个阵容就算连夜赶路也没问题,但毕竟神父刚被拉乌尔打伤,因为勉强赶路而倒下就麻烦了。所以今晚就先好好休息。

打水,准备用来吃的野草和水果,将吃剩下的鹿肉切成小块烟熏。因为难得得到了鹿的膀胱,我便开始将其加工成水袋。

水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而且有拉乌尔在的话就能搬更多行李。

<岩藏>就这样变成了留宿房间。零用魔法给岩藏内部点了灯。

小小的,圆形的像小型太阳一样的东西在<岩藏>的天顶附近漂浮着,看上去相当诡异。而它不仅提供光亮还能提供温暖,这就让人没工夫去在意它有多诡异了。

零说,这是名为<日鞠(Solum)>的魔法,属于收获之章的初步魔法。是用来在多云天气时充当太阳照亮田野的。

公主看到零的魔法,不禁说了句『我也想用魔法』,然后纠缠着面露难色的零不放说『我不会再让魔法暴走了,许可我使用魔法吧』。

虽然她声称在研究死灵术的过程中锻炼了控制魔力的能力,已经不会再让<零之书>的魔法暴走了,但零还是让她在与阿尔巴斯和十三号汇合之前先忍着。

神父专注于回复体力,莉莉则悉心照料这神父。

结果只有我和拉乌尔在做旅行的准备。

「不愧是佣兵,很习惯野外旅行呢」

拉乌尔看着我把鹿的膀胱吹胀然后晒干,感慨道。

他自己是在用树枝和线还有鹿的骨头制成的鱼竿钓鱼。他的技术高超得不得了,身旁已经堆起了将近十条鱼。

「我倒是觉得你也十分习惯啊……」

「我只是,在森林里生活久了」

刚出生的瞬间就差点被父亲杀死,一个人逃到森林里活了下来——这就是拉乌尔出生时的故事。原来如此,这样生存能力不强才怪了。

「但是,和公主殿下离开了岛,在萨娜蕾的阴云之下旅行……我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野营的时候,连一个避雨的棚子都搭不起来」

「我倒是觉得,光是能驮着人走就已经够好了。让你和公主两个人先行赶往王都的话,恐怕三天就到了吧」

「骑马也是会累的,佣兵。就算我吃得消,公主也未必吃得消。关于这个我倒是更欣赏萨娜蕾,她累的时候马上回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而公主只会暗自忍耐……」

「真的咩」

「零阁下不会忍耐吗?」

「那家伙……不会」

一直都是以自己为中心,就连自己那部分行李都不愿意拿。

说什么『吾辈不需要』『吾辈不用换衣服』,甚至还不想自己动脚走路,所以才爬到了我的肩上。

「她信任你呢」

「也不知道这该不该说是信任……」

「真羡慕。公主殿下并不怎么依靠我——嗷」

拉乌尔钓上了第十一条鱼。

只要有六个人,食物就是个大问题。也不能保证沿途找到的食物够六个人吃。

所以,鹿肉基本上是作为备用粮食。鱼剃了骨头还能拿来当汤料。

一起行动的人变多了会有点麻烦,但行李搬运也能更好地分工。

「刚才还被骂了。说我是故意被大家抓住的」

「事实如此啊」

「呃,不……虽然确实是这样……」

「确实,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手下呢」

「说的也是」

拉乌尔散漫地回应着我的玩笑。

「对了,那个,关于黑龙岛的事……」

「嗯?」

「非常对不起,你肩膀很痛吧?」

他似乎是在为用枪射穿了我的肩膀,让我摔下悬崖的事情道歉。

我一边用绳子绑紧膨胀的鹿膀胱,一边吐吐舌头。

「那种事对佣兵的世界来说简直是日常便饭,所以我早就不记得了。在这个世界里,今天的同伴可能明天就会叛变,还会拿着原本是同伴的人的头颅去领赏。你倒是更应该跟神父道歉」

「神父嘛,毕竟他杀了魔术师大人……该说是自作自受吧?」

拉乌尔笑了。关于企图杀害神父这件事,他只认为是正当的复仇。

「你啊,看上去还挺温和的,实际上很过激啊……」

「佣兵则是,看上去很过激,实际上很温柔嘛」

无话可说的我皱了皱鼻子战起来。

「我先回去准备篝火。你觉得差不多了也就回去吧。要趁天黑之前吃完晚饭,早睡早起出发」

收集柴鑫点起火,一边将割成小块的鹿肉加工得便于保存,一边进行晚餐的准备。

不知不觉的,太阳落山了。

今天的菜谱是清蒸河鱼,盐烤河鱼,还有用鹿肉的油脂炸的河蟹。

不适合久藏的一部分鹿肉也要趁今晚吃掉。

「哥哥,鹿的,鹿……呃,的肝脏?生吃会比较好吃。妈妈说的」

莉莉怯生生地对我提出建议。但我因为避讳吃生肉,所以把那些都给了莉莉。

作为一个厨师,我的原则是不把自己不吃的食材做成料理。

莉莉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改如何料理这块赤黑色的,富有弹性的东西。最后决定洗一洗,切成薄片撒点盐吃了。

这之后,她瞪大了双眼,尾巴也僵硬地竖起来。满怀着美味的感动看着我——我很懂你的感受哦。毕竟我在出现了食人冲动之前也吃过这种东西。

可能对现在的我来说,吃生肉已经没问题了。但我还是很难克服心理上的排斥。

莉莉将肝脏全部悉心地切成小块以后,便把这些送到了围在篝火旁的其他人身边。

我还以为会有人发出惨叫,结果意外的是——也没太意外——零和公主发出了欢呼。

「嚯,是肝脏吗?作为开胃小菜是再合适不过了」

「新鲜的肝脏是狩猎成功的那一天才能享受到的美食。你还真懂行呢,豆丁」

「莉莉才不是豆丁!」

莉莉唧唧地发出抗议。公主并没有理会她,直接拎了一块肝脏吃掉。零也高兴地伸出了魔爪,而神父则面色铁青地与碟子保持了距离。

看来他不是很喜欢生的内脏。

但是莉莉没管这些,她拿着碟子凑近神父。

「很好吃的,神父大人」

噫。神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

「不,我……」

——不吃

零迅速打断了神父的话,掐断了他的退路。

「神父,肝脏是血液富集的地方,这对现在的你是很必要的。你就满怀感激地吃了吧」

公主也追击道。

「贵为神之使徒的人还会像小孩那样挑食……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吧?」

一行冷汗从神父划过神父的脸颊。最后,他似乎是认为『拒绝的话会有损<女神之净火>威名』,下定决心,胆战心惊地把鹿的肝脏放入嘴里。

嚼都没怎么嚼就吞下去了。

「非常……好吃……」

然后铁青着脸逞强。

莉莉便毫无恶意地说了『那就多吃点』。神父的脸色变得更糟糕了。

「见好就收吧豆丁,兽化者和魔女先不提,给普通人类吃生肉是有点风险的」

「风险?」

「会吃坏肚子。烤着吃也很好吃的,你稍微用火烤一下吧」

我倒不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而是实际上因为吃生肉病倒的人确实很多。其中还有些是因此一命呜呼的。因此就觉得身体虚弱的神父不该这样吃。

于是,生肉试吃大会早早结束,真正的晚饭开桌了。

吃螃蟹,吃蒸鱼,吃烧烤的鹿的肝脏,最后还有烤鱼。这一餐就野营来说显得格外丰盛。

虽然是觉得大家情绪太过放松,膨胀了。但就当是成功封印萨娜蕾的纪念日吧。

意外的是,拉乌尔并不是只吃草的。他虽然喜欢吃果和蔬菜,但一般的大鱼大肉他也不排斥。

「是,是这样吗……!?」

莉莉受到了打击。

拉乌尔一边抱歉地说着『是这样』,一边吃光了烤鱼。

「我以前一直也以为拉乌尔只吃素……」

公主心情复杂地皱着眉头,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拉乌尔。

「然后某一天,拉乌尔倒下了。医生说是营养不足」

「不,我也没想到会倒下……」

「在森林里没吃肉和鱼吗?」

「不,在森林里吃了。鸟啊,老鼠啊之类的」

莉莉全身汗毛倒竖藏到了我背后。

「喂,又没人说要吃你」

「莉莉,讨厌,马」

「你这下是真被讨厌了……」

「嗯……我想这也可以理解吧……倒不如说能像这样一起聚在一起吃饭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了……」

拉乌尔露出困扰而失落的表情,但他并没有为差点杀害了莉莉和神父这件事辩解或是做出任何弥补。

说到底,拉乌尔心中的只有公主。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算重要。

「要说的话,神父和我们一同行动就算异常了。不过,话说……我们要怎么带着公主去普拉斯塔啊。要是小子解除对我们的通缉令那还好办……」

「就算解除了通缉令,也需要时间让全国人都了解情况。另一方面,想要避人耳目偷偷潜入普拉斯塔又是不可能的……」

嗯。零一边把手伸向火边的烤鱼,一边附和道。噼里啪啦烤着的鱼皮上沾着盐,闪闪发光。从远处看都觉得很诱人。

「那么。只好去到最近的兵营,假装被抓住……」

「别说胡话了。三个兽化者,两个魔女,一个<女神之净火>。这阵容出现在兵营的话,不管怎么低声下气地谈别人都会认为我们是去大开杀戒吧」

可以想象,在开始谈判之前就打会起来。

「佣兵,要不要用『魔女的信』联系一下少年?」

这时,我才想起那个东西的存在。还有这一招啊。

我从行李中掏出古旧的羊皮纸,然后我停下了动作。

上面出现了一行潦草的字。

——我去接你们。在那里等着。

「……啊?」

「怎么?写了什么?」

零一边吃鱼,一边伸头过来看信。

「……她说要来接我们……」

「……去哪里接啊?」

「不是『这里』么?」

这时,马匹的嘶鸣声回荡在傍晚的天空下。

拉乌尔猛地抬起头。看向森林——<学舍>那个方向。

「……马?奇怪,直到前一秒都还没这脚步声的……」

「正在飞快地朝这边接近啊」

我扛着剑站了起来。同时,公主一脸严肃地说。

「魔女之路——!<学舍>里有与维尼亚斯各地联通的魔术道路,至今为止只有萨娜蕾用过,但也可能是<不完全数字>的其他成员发现情况不对赶过来了」

「——不,似乎不是那样」

与非常紧张的我们相反,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难道说——我看向『魔女的信』。

「这个么?」

「就是这个吧」

零回答了。

几秒之后,森林中窜出一匹黑马。它在我们鼻尖前骤停,抬起前腿在空中大大地后仰,最后猛地着地了。

沉默片刻。

「……吓……吓死我了……!最,最快的马实在是太快了……!差点就被甩出去了……!」

抱着马脖子的金发小鬼不体面地打破了沉默。

我们呆在原地说不出任何话。这时阿尔巴斯才察觉到我们就在她近旁,她赶紧整顿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然后,从与她瘦小的体格不相称的大马上滑下来。

不会错的。金发金眼的主席魔法使——伟大的索蕾娜的直系,咏月之魔女阿尔巴斯。

明明是不会看错的,我却一时间以为是十三号来了。

听到阿尔巴斯的声音,看到他从马上下来时,我心中的并不是熟悉和惊讶,而是违和感。

而下了马的阿尔巴斯似乎一直在等待我们先开口。鉴于我们之前的分别方式太糟糕,现在应该主动跟她搭话吧。

为什么,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个国家的状况如何。

真亏你敢通缉我们啊。

想说的话太多。多得我无从选择。这时,零突然开口了。

「……十三号……死了么」

我惊讶地看着语出惊人的她。

——然后,发现了。

阿尔巴斯拿着十三号的魔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异样的压迫力正从她身上喷出。

「……不会吧?」

我挤出微笑看着阿尔巴斯。

她低着头,咬紧嘴唇,伤心地看着我,又看向零。

然后明确地说。

「是为了保护我牺牲的」

这就是答案。

3

十三号死了。

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就连打从心底里讨厌十三号的我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零听到噩耗以后,表情毫无变化。

只说了一句——

「是么」

「你……没事吧……?」

「当然。十三号守护了少年,把力量也托付给了少年。原来如此,这确实不是那家伙所期望的死法呢」

零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她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神父也担心地问她。

「……但是,他好歹是你的亲哥哥……」

「血缘关系对魔女来说并不重要。再说,吾辈的同门都被十三号杀掉了。事到如今再死个十三号,吾辈也……」

零晃了晃身子,看向脚底。莉莉保住零的脚。

「……你很伤心呢」

莉莉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别这样,老鼠。吾辈完全不伤心。真的……完全不……」

说着说着,一滴眼泪低到了莉莉头上。莉莉猛地抬起头,又有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她的额头。

连莉莉都想哭了。

「眼……泪……?」

零用指尖擦了一滴眼泪,注视着它,在为自己正在哭泣的事实感到震惊的同时,摇摇晃晃地挣脱了莉莉走了几步。

「眼泪,为什么……区区十三号……死了……咕……呜……!」

她无法克制突然决堤的泪水,用双手盖住眼睛,缩成一团呜咽起来。

「为什么,这真是……啊啊,真是惊讶……!身体不听使唤了,仿佛,坏掉了……!」

零瘫坐在地上,我马上把她抱住。

于是她抓着我的肩膀,挠着我嚎啕大哭起来。恐怕她至今为止都没感受过这种感情的浊流在体内翻腾的感觉吧。

我无法嘲笑这种只有在泪流满面时才能发现自己正在感伤的迟钝。

如果是一年前的她,她一定是不会哭的。她会平静地接受十三号的死,会觉得那是理所因当,这事就此打住。

但是,零开始中意某人,懂得了情与爱,也知道死亡是离别,是痛苦悲伤的东西。

零梨花带雨地哭着,用嘶哑地声音喊了一句『佣兵』。

「你在失去迪奥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啊啊——公主!你在失去银的时候也这么痛苦吗……!失去了索蕾娜的少年的痛苦……!吾辈…………这种……!」

「对不起,零……对不起……!死的本该是我。本来是我被杀掉的!」

「够了少年。是十三号决定保护你的。你不需要道歉」

「但是——哭完就好了。就是这样的对吧?公主」

公主不知道十三号是谁,也不知道十三号是零的哥哥。

就算如此,她还是能猜到死去的是零非常珍重的人。毕竟之前自己的师傅也被杀害了。

「……道歉和鼓励在死的丧失感面前是无意义的。小白,你陪陪她吧。我们会回避一下,你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

「……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模仿公主的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公主也笑了笑,转身离去了。拉乌尔跟在公主后面。

神父则用手杖驱赶着不愿离去的莉莉和阿尔巴斯。

我抱着仍在抽泣的零,走向小河那边。

这张满是泪的脸总归是需要冷水洗干净的。就连没有哭泣经验的兽化者也能想到这一点。

我抱着零走到河边,然后抱着她坐下。其间我一眼都没有低头看过她。零也没打算离开我。

坐下来以后,零一语不发,而我也没有说话。

但这也不是说气氛有多难堪。

我不会去制止零的哭泣,零也不求我来安慰她。所以我只是抱着持续哭泣着的她静静地耗下去。

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小河的潺潺,还有零时不时的抽泣。仔细听听,还能听到神父他们和阿尔巴斯在说这说那。但我现在没工夫偷听他们的说话内容。

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月亮的光明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时候入夜的……仰望天空,看到了一个圆得不得了的满月。

「……月亮,好漂亮啊」

我不求回应,只是自言自语说出感想。零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仰望月亮。

「……是啊」

她的眼睛充血,眼眶周围一圈都哭肿了。

「鼻涕」

我用布盖住她的鼻子。她也老实地擤了鼻涕,像小孩子一样吐了一口气。

「……你一句安慰吾辈的话都没说啊」

「怎么?你期待我安慰你吗?」

这还真是意外。我瞪大了眼睛抬起尾巴。零无力地笑笑,缓缓摇摇头。

「一点都不」

「那真好」

「……但是,如果吾辈期待的话呢?」

「嗯?」

「你会怎么安慰吾辈呢?」

我皱了皱眉头,俯视着因为哭泣而变得不那么精致的零的脸。

她的表情像是满怀着期待,又像是对我完全不抱期望。

「……我很讨厌十三号的」

「如果这就是你的『安慰』的话,那真是糟糕到让人不屑于做出评价了」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杀都杀不死的怪物」

「吾辈也是同感」

「——到底是谁杀了他?杀了那种怪物?」

这一瞬间,零的眼中闪出犀利的光芒。

「佣兵。这不是『安慰』而是『火上浇油』。一说到这个问题,吾辈就必须放下悲伤开始开动脑筋了」

「毕竟我不知道别的说法嘛」

真是个不懂风情的男人。

零抱怨了一句,轻轻往我胸口上捶了一拳。

「……喂,佣兵,不管十三号是多么阴湿,阴险,心机深,擅长惹麻烦的魔术师,她都是吾辈唯一的同胞——是吾辈的家人。如果这个死法是他自愿选择的,那吾辈不会有任何怨言。但是,佣兵——」

「……嗯」

「吾辈很悲伤。悲伤得不可断绝」

「嗯,我想也是」

我根本无法想象对零来说十三号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就算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零在谈论十三号时那无意中表露出来的爱。她与十三号之间确实有种我远无法企及的羁绊。

「喂,魔女。不知你发现没有」

「嗯?」

「现在已经成功封印了萨娜蕾。我已经没有追寻<不完全数字>的理由了」

我的话让零睁大了眼睛。

「这是……该对现在为失去了十三号而悲伤的吾辈说的事吗?」

「你听下去啊。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安慰——」

说到一半,感觉突然变得害羞了。零直勾勾都看着我让我冷静不下来,我只好抱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揽到我胸口上。

「我能为你而战」

这恐怕是,类似『一生一世的告白』的东西了。

心里也有一种愧疚感,因为只能用这种话来报答零至今为止对我的好意。但不幸的是,我这样已经尽力了。

零把额头压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突然肩膀颤抖着笑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我知道我没什么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代替十三号为你做什么……」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不是」

零一边笑,一边不断重复着『不是』。

「什么不是……你不是在笑么?」

「吾辈怎能忍住不笑?吾辈在前一刻都还很悲伤。但是,现在吾辈收获了与悲伤同等的喜悦。因为吾辈总算是成为你眼中的『特殊』了」

对吧?——零这么问。

这与其说是问题,更像是进行确认。

而不管我怎么回答,零心中的答案都已经坚定了——虽然我并不会去否定。

「佣兵。吾辈能为了你而毁灭世界。如果你愿意与吾辈一同战斗的话,拯救世界也是轻而易举」

说着,她从我膝盖上站了起来。把手浸在小河里。本以为她是要打水洗脸,没想到她是狠狠地把脸砸进了水里。

「喂,喂……!」

不会沉到水里去吧。我不禁支起了身子,结果零从水中抬起头,长发扬起水花。

「是谁杀了十三号——这个答案少年应该是知道的。如果是盯上了少年的性命,强大到能杀害十三号的话,那萨娜蕾与它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从河面上抬起头的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威严和霸气。

眼睛的充血和眼角的红肿都完全消失,超越一切的伟大魔女总算是复活了。

她像往常一样轻轻打个响指,濡湿的头发瞬间变干,银丝般的头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背对着满月凛然站在我面前的零比初次相遇时更加美丽了。

「回去了,佣兵。吾辈也已经伤心够了,十三号的死也不是悲剧」

「好」

我站起来的瞬间。

气温突然下降了。

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就连小河都被冻住,冰面上映出了亮得不自然的满月。

「这是怎么回事……!喂,魔女!这到底……」

「吾辈明白了,佣兵」

「……什么?」

「明白是谁杀了十三号」

这实在是太过唐突。

为什么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寒气是怎么回事。我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

零只是专注于一点——浮在空中的满月,我感觉到,自己一切的疑问都被冻结,并被化解了。

「……是,那家伙么?」

「对……而且,那是吾辈的师傅」

本该已经死亡了的零的师傅,上一代的『泥暗之魔女』。

我没能笑着说出『不可能』。因为她和零真的太像了。和十三号也是。

足以令人窒息的美貌。

一直延伸到脚背上的颜色头发。

睥睨世界般的红色双眸默默地望着汪洋的树海。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了零

「夜色真美啊,零。这漂亮的满月,仿佛是恶魔在祝福着魔女」

用像是在路上偶遇友人一样轻巧的口吻说。

魔女缓缓张开双臂拥抱满月。

「今天,今晚,一直争论不休的论理总算要画上句号了。各种各样的假说都会接受真理的检验。很令人激动吧?——你也是」

红色的双眸盯着我。

「你也会祝福我们吧?」

这种微笑,会让人失去理智,但我还是,勉强——

「为什么我要……!」

万幸的是,我对这种超凡的美貌有一点耐性。

不知是不是我的回答不合她意,魔女突然挑起了一边眉毛。

「那不是对你说的」

「啊!?不,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对我说的吧——」

「——零!佣兵!」

森林对面传来了阿尔巴斯急切的声音。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朝这边逼近。

看来是察觉到异常的温度变化过来看情况了吧。

从森林中冲出来的阿尔巴斯一看到和我们对峙的魔女就倒抽了一口气。

「零,这家伙……!」

「吾辈知道,少年。那个女人还活着——十三号的死。<不完全数字>的理念,至今为止的遭遇。把这些综合起来考虑,结论就很明了了」

「是啊,连我都懂。要猜猜看吗?」

不用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理解了。

那个魔女正是萨娜蕾所说的『那位大人』。

这家伙作为<不完全数字>的首领,煽动魔女与教会的对立,利用萨娜蕾操控阿尔巴斯,还把十三号杀了。

「零,我能战斗」

阿尔巴斯向前一步。

神父也无言地把拐杖变成镰刀,还轻轻踢了打算往前走的莉莉一脚,强行让她后退。

拉乌尔也让公主坐到他背上,拿起长枪进入战斗态势。

就算我方杀气腾腾,魔女也还是大摇大摆的。

「别太冲动,吾辈不是来杀各位的。只是,想领各位去舞台的特等座。吾辈可爱的观众们哟」

说着,魔女夸张地聚齐一边手,像是舞台上的说书人一样在空中深鞠躬。

「感谢,感谢,感谢各位的到场。感谢各位不辞万里相聚在这里。啊——零,吾辈的爱徒,你所选择的兽人战士对魔女来说是最好的仆从。作为师父,吾辈感到无比自豪」

魔女用非常倦怠的,困倦的口吻说。

她的一切动作都缓慢而停滞,唯有双目在燃烧着兴奋的光芒。

她的目光,又突然捕捉到了阿尔巴斯。

「因为十三号的牺牲而延命的,年轻的咏月直系。你的存在仿佛是奇迹。你『吃了』十三号对吧?何等可怕……何等美妙」

又对莉莉说。

「啊啊——小小的老鼠战士。偷偷搬运死亡之人。最被教会与民众仇恨,被最优先猎杀的『老鼠』这一丑陋的兽人魂魄在五百年后的现在居然还有存留。这让吾辈震撼不已」

对公主和拉乌尔说。

「那个银在短暂的生涯中收的唯一弟子——拥有超常魔法才能的黑龙岛公主,以及随从,异形的骑士。吾辈本有机会得到你们。真是可惜啊」

最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向神父。

「最后是你。<女神之净火>的裁定官。神父出现在现场的事实让吾辈不禁感到兴奋。吾辈一直在观察你。看你什么时候背叛零……看你什么时候死。而你一路走到了现在」

在这种几乎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压迫感面前,连神父也铁青着脸,被寒气弄得瑟瑟发抖。

「……我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不过……零,你的师傅有点……不,是相当的,恶心」

神父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他耍的贫嘴也没有平常那种自然感。

零也咬紧牙关苦笑着,赞同了神父的话。

「那可是在五百年前的大战中活下来的古老魔女,吾辈是无法理解她的。她还和恶魔交尾,生下孩子,又把孩子献给恶魔」

这算是什么黑童话么。简直非常符合教会教义中可怕的邪恶魔女的形象。

而这个邪恶的魔女说要把我们招待到『特等座』,到底是想给我们看什么。

魔女握住抬到空中的手,又张开手掌。手掌上出现了一个赤黑色的肉块。

新鲜得似乎随时都可能开始跳动。

那是人的心脏。

「十三号的……心脏……」

阿尔巴斯嘴唇颤抖着。这一瞬间,零的表情变化了。

她根本不顾对方师父的身份,无咏唱地对心脏发动了<逐鸟>。

「笨蛋!你突然干什么——!」

她完全无视了慌乱的我,接二连三地使出<落枝><炎缚><崩岳碎>——令人目不暇接的魔法连击将一部分森林彻底消灭了。

在不断涌起的烟尘散去之后,泥暗之魔女依旧安然无恙。

「怎……怎么回事……!?这家伙肉太厚了吧……!?」

「不,那不是实体……!果然,不会做让自己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的蠢事么……!少年!现在马上强化维尼亚斯的结界!魔女用来防止被恶魔侵害的,最基础最绝对的守护方阵——现在的你应该能做到!」

「啊?咦?现在吗!?」

「现在!」

零几乎是在怒吼。

她抛下完全根本不能理解状况我们,自顾自地焦躁着,像是唯有她察觉到了一切的危险。

「你冷静一点魔女!为什么这么慌张……!」

「是恶魔」

零这么说了。

当然,我还是没有理解。

「吾辈在一年前让恶魔附身到了你身上。你还记得吧?」

「那当然是——」

「那你应该知道吧。兽人战士的肉体不仅是良好魔法,魔术祭品,也是恶魔附身的最好宿主。因为兽人战士的姿态和恶魔的姿态非常相近。所以在恶魔发挥力量时,这个肉体就能派上用场。吾辈的师傅——泥暗……!是打算把大陆中所有的兽人战士作为宿主,召唤无数的恶魔!」

原来如此,这下我也能明白这是世界存亡的危机。

与此同时,泥暗之魔女缓缓开口。

「现在,要毁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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