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索蕾娜的森林

第七章 索蕾娜的森林

1

那一天,王都普拉斯塔——不,维尼亚斯王国全境都有强烈的震感。

在零将阿姆尼尔公主封在<岩藏>的前一天晚上。

十三号放出使魔,宣告作战行动开始的前一段时间。

在城里的面包店将制面包的炉火熄灭时,本来下落不明的王子叩响了王城的大门。

以像是在说『我去视察了一圈回来了』的平淡态度。

「殿下——不,陛下回来了!陛下回到城堡了!」

听到这个消息,最惊讶的是阿尔巴斯。

本应该是被十三号监禁的王子,为什么,如何,回来的呢。十三号怎么了。如果她是乘乱逃回来的话,就必须要加强周边的戒备了。

已经准备好睡觉的阿尔巴斯慌忙打扮成『勉强不会失礼』的样子,迅速赶往王子所在的办公室。

通过漫长的走廊,将贴在门上窥视状况的佣人们推开,冲进了先王驾崩后就再也没有用过的<思忖之间>——也就是国王的办公室。

「殿下!」

「——叫我『陛下』吧,阿尔巴斯」

一进门就听到了这句打趣儿般平稳的声音。阿尔巴斯突然停下了脚步。

王子被先于阿尔巴斯赶来的一群大臣围住,根本看不到。

「阿尔巴斯,过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王子——国王让周围的大臣们退开。阿尔巴斯和自己非常想念的青年面对面了。

「陛下……真庆幸您能平安回来——」

往国王面前走了几步后,阿尔巴斯突然感受到一阵恶寒,表情僵住了。

王身旁有一个魔术师——是个素未谋面,美得令人窒息的美男。

银丝般的长发及腰,在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据之前的报告,正在召集魔法使密谋叛乱的魔术师是个长相美得让人忘不了的美男。

如果是美到了这种程度,不论谁都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但是,为什么,国王会带着那样的魔术师回到王城——不,更重要的是。

阿尔巴斯知道那个人是谁。

哪怕不看他手上那巨大的魔杖,只要与他那阴暗的,恶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气场对峙,想不明白都难。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十三号会在这里。

阿尔巴斯还很理智,以至于没说出这句话。

包围在国王身边的大臣们都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面色惨白僵在原地的阿尔巴斯。

国王露出安稳的微笑——

「各位退下吧。我有话和阿尔巴斯聊」

强行让别的人都退场了。

「……是被威胁了吗」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房间,确认好房门紧闭后,阿尔巴斯说出了这句话。

王带着十三号回到王城的理由应该只有这个了。

十三号一定是胁迫了王子回到城里,又企图篡夺国家政权。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能骗过大臣们的,平稳的形式。

但是,王的回答是否定的。

「在离开王城的这段时间似乎有很多的误会。所以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至今为止我没回来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但是,先王驾崩,无人继承王位!没有国王的话国家无法运转。所以我才请求陛下赶快回来!」

「我想你应该也理解我贸然回来的话会有被暗杀的风险吧。如果连王族独苗的我都死了的话,维尼亚斯就完蛋了。本来现在回来还不安全的。对……要不是你掀起什么魔女和教会的战争」

国王盯着阿尔巴斯的目光变得很冰冷,很锐利。

突然,阿尔巴斯有种胃里塞满了石头的不适感。

「……战争是……因为……反正,总有一天会……」

「因为『总有一天』会发生,所以不如让它『现在』发生?就像是在说十年后死掉不如现在就死啊。你觉得呢,阿尔巴斯?」

「不,陛下!为了总有一天会发生的大战,现在需要进行小小的战争。以此来分清敌我,利用小型的战争将决定与我国同盟的国家团结起来。只要把与我们为敌的国家的权贵作为人质——」

「就能赢得与教会的战争?就凭这小国?」

王笑了。阿尔巴斯不禁退怯。

他是会用这种笑法的男人吗。阿尔巴斯熟知的国王——这个原本还是王子的青年,和死去的先王一样沉稳,聪敏,温柔。

据说十三号进城的时候,最先学习魔术,学会魔法的人就是他。

还是个拥有优秀的魔法才能,积极向先王进言与魔女共存的人。

阿尔巴斯喜欢这个男人。

与对先王的喜欢是同等程度的。

但是。

「我刚才接到了骑士团长的报告。你<许可>的魔法使的数量,这一年一共是五十人——其中三十人是本身就精通魔术的古老魔女。剩下二十人是原本隶属于<零之魔术师团>的。这些人基本都被分配了警备和维持治安的任务。很难说是组建了一只能打仗的魔法军队。还在试验阶段的兽化者警备方案也有很多问题——据说地下还有可怕的家畜小屋?」

国王刷刷地甩着手上的羊皮纸,用平淡的口吻地责备着阿尔巴斯。

站在国王身后的十三号依旧是面无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尔巴斯嘴唇颤抖着。她握紧了双拳。

「理由……是有的……一切的行动都是有理由,和目的……」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些理由未免有些肤浅。为了分清敌我而掀起小规模战争——么?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我倒想问一句『如果不用这种手段就分不清敌我了么』」

「这是因为——!」

「我不听你的辩解,阿尔巴斯。我比较重视结果。如果我还留在城内的话,我一定不会容许这种事态的发生。你为什么没听十三号的话?为什么怀疑他,还打算把他杀掉?你到底是受了谁的蛊惑」

「这才不是蛊惑!这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么,我就必须惩罚你咯」

啊啊——

原来是这样啊。

阿尔巴斯发现了。

身为十三号弟子的这个男人是凭自己的意志带着十三号回到王城的。那么自己不管怎么说,王都不会接受了。

也就是,自己已经输给了十三号。

「要把我……处刑么……?」

「处刑?」

王惊讶地反问了一句,爽朗地笑起来。不知为何,这听起来像是嘲笑。阿尔巴斯涨红了脸。

「把你杀掉又有什么好处?结界会消失,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啊,是么……那就是永久幽静?」

阿尔巴斯的问题几乎变成了挑衅。

王并没有责备阿尔巴斯这种态度,而是稳重地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现在,比起处理你,如何处理与教会的关系才更重要。如何才能避免与教会的正面冲突——万幸的是,退路还有很多。托雷斯愿意帮助我的话,想必能和教会和解吧」

「陛下!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十三号」

国王盖过阿尔巴斯的话,征求十三号的意见。

十三号的眼睛,第一次直勾勾地望向十三号。

因为不想听到他说出的话,阿尔巴斯冲出了<思忖之间>。

王也没有制止阿尔巴斯。

已经没用了。国王已经不再需要阿尔巴斯了。

——比起处理你,如何处理与教会的关系才更重要。

这种像是帮熊孩子收拾烂摊子的态度。

自己怀着拼死的觉悟引发战争。是不断思考,不断烦恼,不断迷惘之后做出的决定。而王似乎只认为这是个『很无所谓的,微小的失败』。

感觉自己很卑微。自己看到的世界非常狭隘,自己理解的范围很窄。

是自己错了吗?

明明目的是分清敌我,结果发现周围连同伴都没有了。

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眼泪止不住。快要被空虚感和挫败感压垮。

「——呜哇!」

盯着自己脚底快步走着的阿尔巴斯撞倒了什么人。

抬起头,白狼兽化者——霍尔德姆一脸担心地俯视着阿尔巴斯。

「大小姐?您不是去陛下那——」

「闭嘴!这和你没关系吧!」

阿尔巴斯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气,把霍尔德姆推开了。她推开了被吓懵得后退了几步的霍尔德姆跑起来。

「大小姐!?到底怎么了嘛……」

「别跟着我!你不也是经常拿我和外婆比较,看不起我!」

阿尔巴斯用这句话让打算跟上去的霍尔德姆停下脚步。

当然,霍尔德姆之所以会照顾阿尔巴斯,只是因为他原来的主人——伟大的索蕾娜把阿尔巴斯托付给了他。

所以,他才会不得已听从阿尔巴斯的命令。每当阿尔巴斯说些任性话,他都会摆出一副厌烦的表情,像是在失望地说『这也算是索蕾娜的后代吗?』

明明已经跟他说了很多次『你已经自由了』。霍尔德姆还是没有离开她。是出于对索蕾娜的忠诚吗?

阿尔巴斯最讨厌这一点。自己的价值仅限于『索蕾娜的传人』。她也无比讨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才拼命努力了一把——但是,为什么。

「外婆……外婆……!」

她擦着眼泪,冲出了王城,冲向森林。

当然是去索蕾娜的藏穴。

在<思忖之间>目送阿尔巴斯离开的国王——七号无奈地叹了口气。表情疲惫地将手上的一打羊皮纸扔在书桌上。

「一回到城里,大臣们就如饿虎扑食一样报告各种各样的问题,连悼念先王的时间都没有。一想到阿尔巴斯至今为止都是站在这个立场上操劳,我甚至觉得我应该更早回来」

「咏月本身就有处理好这一切的能力。她聪明而优秀。有坚强的意志和勇气——本来是这样的」

十三号的话让七号轻轻耸了耸肩。

「真是的,你对阿尔巴斯的评价实在太高,都让我有些嫉妒」

「因此,我才没有想到她那不成熟的一面……这是我的疏忽」

之前,十三号不管怎么煽动,阿尔巴斯都不为所动。与其帮助十三号还不如选择火刑——她确实有这样的坚强。

十三号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潜入阿尔巴斯的内心,让她变得如此弱小。

这是十三号的大意轻敌。认为在蛊惑人心,欺骗他人的方面——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别人也不可能做到。

「为了挽回这个失态你才回来的吧?在至今为止的努力被我否定之后,一定会逃到她现在唯一依靠的人那里去。你要跟住她,牵制住她,解放她,把她交给零——这事不容有失哦,十三号」

「当然」

十三号简短地回答完,甩起长袍的下摆去追逐十三号。那冷淡的背影勾起了七号恶作剧的冲动。

「你就不会对可能遭遇暗杀的徒弟说一句『你小心』么?我虽然知道你对零和阿尔巴斯以外的人不感兴趣,但你至少也装出担心我的样子嘛」

「如果我真担心的话,就不会让你回到城里了」

说完,十三号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思忖之间>。

七号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盯着原本有十三号背影的空地。

然后哈哈大笑,背深深靠在椅子上,仰面朝天。

「这句话我就当是赞赏吧。师傅。当作你对我最高的赞赏」

说完,站起来。

阿尔巴斯不是笨蛋。她虽然是被某人耍的团团转,但还是会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准备好『退路』。

这种周到,和十三号特别相似——当然,这句话七号不会当着本人的面说。

2

维尼亚斯的大部分国土都是无法贸然进入的森林。

一部分森林作为打猎专用的森林对猎人开放。一部分森林是自然保护区,严格禁止进入。而现在十三号正站在王都普拉斯塔附近的一个保护区正中。

追着阿尔巴斯出了王城,循着气息来到森林后,她的气息突然消失了。

试着探查了一下魔力的气息,没想到她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

随便走了几步,发现又回到了刚来时的地方。这时十三号才理解了一切。

「——果然,是这里么」

之前有想过。阿尔巴斯心灵的港湾只可能是索蕾娜的藏穴。真正来到这里之后,发现真的很棘手。

索蕾娜的藏穴只会接受和指引寻求救赎的人,但是不寻求救赎的人是无法接近它的。

这就是索蕾娜张开的『活着的结界』。

耗费数百年时间,伴随着森林的成长变得复杂而强大的结界已经到达了让人无法察觉的地步。就算凭蛮力轰开整片森林,结界作用范围内的东西依旧『无法被感知』——到达了绝对领域一样的境界。

据说,远在维尼亚斯王国被山脉环绕之前,远在被当作陆路交通的中心国之前,索蕾娜就住在这片森林了。

并不是索蕾娜的森林在王都附近,而是索蕾娜的森林附近出现了城市,城市变成了王都。名为索蕾娜的魔女对维尼亚斯王国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索蕾娜死后依旧没有消失的结界,仿佛在证明肉体对她的灵魂来说不过是点缀。十三号对这位古老魔女的敬畏更深了。

现在森林中依旧能感受到索蕾娜的气息。

森林,是伟大的魔女的圣域。

——但是,有害虫潜伏在这里。

必须把它驱逐。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伟大的索蕾娜」

没有人回应。只有细小的树叶摩擦声仿佛嗫嚅一般在黎明前的黑暗森林中回荡。

十三号将魔杖撑在地面上,右手高举到空中。

「我深知自己不配来到这个森林,但还请把我指引到你的直系的身边」

柔和的风,掠过十三号的指尖。

感觉背后被推了的十三号走起来。红色的花落在脚边——是风吹落的吧。

一抬头,发现森林里红色的花朵星星点点。花朵一直延伸到远方,像是在指引着他。

十三号顺着红色花朵前进。

没走几步,红花构成的道路对面跑来了什么人。

人影在离十三号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皱了皱鼻子,低声说。

「……虽然外貌不同,但是能闻出味道来。你,是十三号吧」

那是个全身白毛的狼型兽化者。阿尔巴斯的随从,城里的正规骑士——名字是霍尔德姆。

「是咏月的下仆么」

「是索蕾娜的下仆」

霍尔德姆没好气地更正。

「我还说大小姐怎么这么奇怪,原来是因为你么。快说,你对大小姐做了什么!」

「把我带到索蕾娜的藏穴」

十三号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提出要求。

霍尔德姆的表情狰狞起来,然后看了看脚边的花,放松下来。

「……索蕾娜在指引我进入森林的我时,一直都像这样落花。而这些花现在正围在你周围」

十三号第一次看了自己脚底。

只有十三号的脚底,是被无数的红花染得鲜红,好似一匹红色的绒毯。

「——你感觉到了么。索蕾娜的灵魂」

十三号的话让霍尔德姆垂下耳朵。

「我好歹也当了很多年魔女的下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在』。她为了把我带到你面前,不惜这样做了」

「是为了让你杀我?」

霍尔德姆笑了。

「索蕾娜从没命令过我去杀谁。更不可能让我去和比我更强的人拼命——过来吧。虽然我讨厌你,但索蕾娜希望我为你带路」

平淡地说完,霍尔德姆领着十三号走起来。

清风像是抚摸着霍尔德姆脸颊一样吹拂着。霍尔德姆用怀念的视线追着风望向远方。

「……你要杀了大小姐吗?」

在森林中毫无迷惘地走着的霍尔德姆突然发问。

就算不回答,霍尔德姆也不会放弃带路吧。虽然明白这一点,十三号还是回答了。

「不」

「那,就是永久幽静在塔里?」

「不」

「——不惩罚她么?」

「……不」

恐怕必须要她让出主席魔法使的位置了。虽说是有萨娜蕾的蛊惑,阿尔巴斯还是凭自己的意志掀起了与教会的战争。

不管有多么正当的理由,阿尔巴斯都只会是妨碍我方与教会和解的『阻碍』。教会不会容忍她的存在。

维尼亚斯王国的魔法使由改变了名字和相貌的十三号统领。幸运的是,现在『银发的魔术师正在召集魔法使』这个传闻传遍了全国。

那么,最好的剧本是——十三号挑明自己是那个魔术师,『杀死了十三号,救出了国王』。

理所因当的,教会还会要求惩罚处刑了身为教会信徒的贵族子嗣,以及囚禁领国权贵的阿尔巴斯。

这个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只要利用阿尔巴斯还留着的『退路』,再加上巨额的赔偿金,以及对魔法国家的一些限制条款与内政干涉作为筹码——就能迅速平息战争。

当然,傻子才会兑现这些赔偿。

不论是谁——就连教会,都不想与维尼亚斯王国打持久战。

但是,又不能全面投降,以战败收场。

关键在于,要以这场战争为契机,与教会约定和平。

「——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么?」

十三号忽然对霍尔德姆的背影发问。

「那个『外婆』?」

「……对」

霍尔德姆迅速且准确地回答了。十三号心怀些许意外点点头。

「我是发现了——倒不如说,是大小姐主动告诉我的。她高兴地把我带到藏穴,说外婆回来了……说人偶会说话了。我是没亲眼见过那个人偶说话,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索蕾娜会依附到人偶上。所以我就说『那不是索蕾娜』。然后大小姐就疏远我了。不让我接近她,不让我接近藏穴」

真是愚蠢。

疏远了唯一忠实的伙伴霍尔德姆的阿尔巴斯,就算被阿尔巴斯怨恨也没有想办法说服阿尔巴斯的霍尔德姆。

以及没有察觉到状况,大意地让萨娜蕾侵蚀了阿尔巴斯的十三号自己。

都太愚蠢了。

「我真个废物……」

霍尔德姆自言自语了一句。

突然,一个坚硬的果子砸到霍尔德姆头上。他捂着头蹲下来。

「好痛!搞毛啊——!」

「魔女不喜欢自己的下仆妄自菲薄。如果还想留条小命,就别说伟大的索蕾娜的下仆是『废物』。哪怕这是事实——」

咚。沉闷的声音响起。一个果子落到十三号脚边。正在高谈阔论的十三号也由此闭上了嘴。霍尔德姆捡起落到自己头上的树果,苦笑起来。

「……要不是你,索蕾娜就不会死了」

这并不是责备的语气,这只是在为索蕾娜的死而惋惜。

十三号也坦率地同意了。

「是没错」

「我不会原谅你……但如果是你,应该能救大小姐」

你会救她的吧?——霍尔德姆没有这样问。

因为那不是疑问而是断定。十三号也点头默认了。

「——马上就要天亮了。藏穴就在前面」

说着,霍尔德姆再次迈开步子。

3

阿尔巴斯穿过了森林,来到了藏穴。

一冲进家里就跑到人偶面前,但是张开的嘴巴吐不出任何话。

她抱着人偶,无力地坐到地上。

「外婆……你在听吗?我,到底该怎么办……」

人偶没有回答。

但是,阿尔巴斯还在不断自言自语。

「陛下回来了……带着十三号一起!而且,说的像是我错了一样……明明与教会的战争是理由的,陛下却不能理解。明明仔细想想就知道必须趁现在引发战争……!外婆也这样想对吧?」

其实这一切都是人偶煽动她去做的。

听说十三号不让王子回到王城时,人偶说了一句『奇怪』。

因为如果那时还不让王子回城的话,阿尔巴斯必然会被怀疑是要夺权。也想过十三号的目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事实上,一切确实和人偶所想的一样。

阿尔巴斯在宫中的立场急转直下。恐怕再过不久,被教会煽动的民众就要开始吵着猎杀魔女了。

人偶说,要是没有教会那帮人在,要是能将他们排除到国外,一切就安宁了。

反正总有一天,战争是会到来的。与其被教会的突然袭击打乱阵脚,不如这边主动进攻。这样牺牲者会少一些。

这一切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最佳答案。如果没有十三号插手一切就很顺利了。为什么国王就不明白呢——

「别哭,我可爱的孩子。你不是坚强的魔女吗?」

用布制的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眼泪。

阿尔巴斯猛地抬起头。

「外婆!」

「王子回到王城了?作为国王,带着十三号?」

知道人偶在听她的话以后,阿尔巴斯点了好几下头。

「是,是这样……!而且还说必须要阻止与教会的战争……他肯定还打算释放人质。明明那是对教会派国家的牵制……!」

「真是可怜……国王似乎完全被十三号洗脑了」

人偶缓缓摇头。阿尔巴斯心中的不快感顿时烟消云散。

是这样啊。

阿尔巴斯放松地垂下了肩膀。

国王只是被十三号洗脑了。被十三号抓走,被洗脑,然后回到了王城——什么嘛,结果敌人还是十三号嘛。

「我……必须要让陛下清醒过来……!」

阿尔巴斯站起来。

这种事情明明动动脑筋就能想到,却因为太过动摇而逃出来了。

这不是正中十三号下怀么。

「很遗憾……十三号是个可怕的魔术师。他不会那么死脑筋,在解除洗脑之前,一定会对这个国家为所欲为吧」

「但是,那,我该怎么办……!」

「啊啊——可爱的孩子。办法我是不想说的。因为这会让温柔的你感到痛苦」

「没事,告诉我吧外婆,我会做到的」

但是……

人偶支支吾吾。

告诉我吧……

阿尔巴斯再次拜托。

人偶烦恼了很久,伴随着叹息,无奈地说出了答案。

「把国王杀死」

阿尔巴斯吓得一语不发。她凝视着人偶。

「……您,在说什么……」

「杀死十三号是很困难的。但王总是能暗杀的吧?这还不过是将那群口无遮拦的人传出的传言弄假成真而已。这样你就能保护这个国家了」

「我,我做不到啊!这是篡夺王位!我本身就没什么人望了,做了这种事的话,还有谁会相信我呢!」

「但是,谁都没办法动你。因为只要你一死,维尼亚斯的结界就会消失,失去抑制力的半吊子魔法使就会开始暴动。你认为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会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吗?」

「不行!这样的话……古老魔女们是不会原谅我的」

「会的。不论是魔法使,还是古老魔女都会顺从你。因为你是本人,伟大的索蕾娜的直系」

阿尔巴斯松开了手中的人偶。

这个人偶第一次自称是索蕾娜。

而就在这个瞬间产生的违和感——

「『伟大的索蕾娜』是别人对索蕾娜的敬称,魔女绝不会自己说出敬称——想必区区半吊子魔法使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低沉,而粘滑的声音突然响起。阿尔巴斯跳了起来。

这里是神圣的索蕾娜的森林,不寻求救赎的人是绝对进不来的。但是——

「十三号!?为什么你在这……!」

阿尔巴斯发出惊讶而尖锐的声音,看到他背后的白狼后,无话可说。

——怎么会,难道说。

「霍尔德姆……你竟敢……!」

阿尔巴斯怒发冲冠。而霍尔德姆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平淡地耸耸肩。

「大小姐,这是索蕾娜的命令」

说了这句话。

这是索蕾娜还活着的时候,在把想赖在森林里玩耍的阿尔巴斯拉回家去时霍尔德姆经常说的话。

索蕾娜的命令,一直都是在阿尔巴斯的命令之上的。

阿尔巴斯狠狠瞪了索蕾娜一眼,把落在地上的人偶捡起来。

「你别说蠢话了!外婆一直都在这,怎么可能对你下这种命令!」

「所以我都说了,那不是索蕾娜啊!为什么大小姐就是不听呢!」

霍尔德姆怒吼之后,阿尔巴斯吓得说不出话来。

霍尔德姆从没这样吼过阿尔巴斯,至今为止从没有过。

阿尔巴斯俯视着手中的人偶。

那时索蕾娜亲手做的,充满了记忆的人偶。明明它能动起来能说话,理解,帮助阿尔巴斯——不是索蕾娜是谁呢?

而且。

「……不是外婆的话,怎么可能在这里呢……毕竟这里是……」

「有漏洞可钻。就像我被兽人战士带领到这里一样。如果是没有肉体的死灵的话,恐怕能看到更多漏洞吧」

「你闭嘴!你对这个地方根本一无所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杀了外婆……!」

「——啊哈哈哈」

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

在察觉到是手中的人偶发出的笑声时,阿尔巴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人偶颤抖着,仰着身,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嘻哈哈哈哈哈哈!啊,真是的,忍不住笑出来了!这下就穿帮了」

「外……外婆……?」

「好好好,怎么了?可爱的孩子——愚蠢的孩子!明明大家都拼命想要让你清醒,你却还在外婆外婆的叫,像个婴儿一样。我还以为能再派上点用场,看来是不行了。十三号实在是太强,既然十三号来到这里,就不能再奉陪这场儿戏了」

「外婆!」

人偶性格突变,发出下流的笑声,扭着身子从阿尔巴斯手中挣脱出来。

它摔到地上,然后晃悠悠地站起来,像展示魔术一样摊开双手。

「你好,咏月之魔女阿尔巴斯小姐。我是<不完全数字>的一员,『那位大人』的直系弟子——萨娜蕾。我这次的任务是嗾使你掀起维尼亚斯王国与教会的战争,并激化战争」

阿尔巴斯后退几步,撞到桌子,然后无力地摔在地上。

胃里像是被塞了腐烂的肉块一样,恶心的感觉涌到喉咙,想吐得喘不上气,但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只能瘫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按着自己的胸口。

霍尔德姆慌忙冲过去保住阿尔巴斯的肩膀。

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只能被他摸着背,哭泣着。

「……原来如此。我还没这东西可信啊」

十三号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啪,十三号打了声响指,一个小小的魔法阵出现在人偶的帽子上。

人偶——萨娜蕾吓了一跳,啪嗒啪嗒地摸着帽子,不解地问道。

「这是什么?什么玩法?」

「我把你封印在这个人偶里了,我有些事想问你」

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结界——十三号补充了一句话。

但是,在这短短一瞬间,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人偶上画结界——一般的魔女,魔术师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过,只要把人偶烧掉这结界也就没用了。萨娜蕾并不慌张,只是发出了赞叹。

「不愧是十三号。就连『那位大人』都对你描绘魔法阵的准确与迅速称奇。你这将覆盖维尼亚斯王国的结界改写扩大的技巧!作为原<零之魔术师团>的成员,我很自豪!」

「挑衅是没用的。你说你的目的是和教会的战争?魔女现在还没有能与教会对抗的实力,但我也不认为你们的首领会傻到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去发起对教会的全面战争」

「你想知道胜算在哪么?你听了的话会加入我们吗?」

「——我先听听吧」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是。

「好!我就告诉你」

萨娜蕾开始说个不停,仿佛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别人。

「维尼亚斯王国不过是个诱饵,聚集到维尼亚斯王国的教会骑士,就由赞同<不完全数字>的魔女以及国家歼灭!把涌入维尼亚斯王国的骑士团关在山脉里面也行。有『那位大人』在的话,张开这种结界是轻而易举。不过,如果你能来帮忙就能可靠了!」

「……诱饵?你说诱饵!?」

阿尔巴斯愕然。

「居然为了杀死教会骑士团而牺牲维尼亚斯的魔女——!」

「笨蛋。如果战争开始的话,维尼亚斯总归是要被教会消灭的。所以才利用来消灭教会的有生力量。真庆幸你笨得连这种事都没想过就掀起了战争啊」

「你……你竟敢!」

「哎哟,生气了?但是不管你怎么说,战争都不会平息了。毕竟贵族的子嗣已经被处刑了吧?而且杀人的正是你!教会不会原谅维尼亚斯的魔女的!」

萨娜蕾高声笑着。

而十三号嗤之以鼻。

萨娜蕾的笑声马上停下了。她静静地看着十三号。

「你自以为是操纵了咏月,结果什么都没看清。那些说是被处刑了的信徒小鬼们——正被幽静在塔中。这和把我『处刑』时用的手法一样。原来如此,比起真正杀掉,『藏起来伪装成杀掉的样子』会更有用啊」

「……你说什么?」

萨娜蕾的语气变化了。

战争的导火索是邻国贵族的处刑——如果这事『子虚乌有』的话,状况就大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小鬼有多蠢!她脑子怎么可能好到想出这种点子!」

「你的这种想法就印证了你的愚蠢。咏月还很幼稚,还很短浅。但她也高洁而聪明。你确实是戳中了咏月的弱点,但因为太小看她,没有警惕她的长处。如果我是首领,我才不会派你这种废物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看来<不完全数字>也不过如此嘛」

「你别痴人说梦了!你,你……说我是废物?不管你怎么说,战争都已经开始了。是我煽动起来的!事到如今,就算对教会说『其实没有处刑』,教会也不会放弃攻打维尼亚斯!」

「或许是吧。但是很快就会结束了。维尼亚斯的魔女不会和教会战斗」

「难不成你想全面投降么!?你脑子还正常么!?」

「哪可能有正常人去当魔术师的。所以才说你是个废物」

「——不行!」

萨娜蕾大喊着。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种事……『那位大人』是不会容许的……!战争必须要爆发!哪怕是要杀掉你和国王!」

之前在阿尔巴斯面前显得理性而沉稳的萨娜蕾,在十三号面前仿佛是个愚蠢的凡人。

阿尔巴斯静静地低着头。

要是一开始就老实听从十三号的话就好了。

如果自己更强——有更强的心灵的话。

如果有不惜利用自己的杀亲仇人也要造福维尼亚斯魔女的觉悟的话。

如果有勇气舍弃掉无畏的自尊的话。

这时。

突然,气氛变化了。

不光是气氛,气温也急转直下。

吐息变成白雾,植物构筑起的索蕾娜的藏穴也覆盖起一层霜。

「……不可能,这不可能!」

十三号大喊起来。他这种一反常态的慌张与狼狈也让阿尔巴斯不解。

他冲出了家门,长袍在空中起舞。

「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来了!」

萨娜蕾欢喜地叫唤着,连滚带爬冲出家门。阿尔巴斯和霍尔德姆也跟在后面。结果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森林——

阿尔巴斯目瞪口呆。

「森林……被冻结了……!?」

郁郁葱葱的树木染上白霜,地面像进入严冬一样结冰。吸入肺中的气冰冷无比,阿尔巴斯不禁用袖子挡住嘴巴。

啊啊——十三号发出了感叹。

这是非常不像十三号的,掺杂着恐惧与混乱的,类似普通人类的声音。他的视线前方,是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空中优雅地坐了下来,如梦如幻,又好似一个玩笑。

它缓缓靠在一个看不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睥睨着在场的所有人。全身上下释放着绝对强者的威严。

十三号开口了。

「师傅大人……!」

阿尔巴斯也呆呆的看着空中的人影。

那是个拥有长到脚跟的银发的绝世美女。

这和阿尔巴斯所熟知的某人很相似。

「……零?」

——但是显得比零更有些年岁。

阿尔巴斯一开腔,赤红的——与零的青紫色眼睛不同的——双眼朝向了阿尔巴斯。

「幸会幸会,年轻的咏月之魔女。吾辈现在没有可报的名号,不过可以如此定义——吾辈乃泥暗之魔女,从无谓之中寻求意义,从虚无之中创造万物的泥暗之魔女」

4

「是不是吓了一跳?很意外吧?很惊讶吧?没有想到吧?没错,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统领<不完全数字>的『那位大人』,正是你的师傅!」

萨娜蕾像恶心的臭虫振翅一样的尖锐声音穿透十三号的耳膜。

汗水渗出来,从脸上滑落,在空中被冻结,砸碎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十三号再次在脑中重复刚刚说出的话。

明明是亲手把她杀掉的——

「笨蛋,十三号,你真是愚蠢。就凭你,怎么可能杀掉你的师傅大人——杀掉我的师傅!这一切都是你的师傅大人操盘的!佯装冥顽,让你来做终结——让你夺走了<零之书>!让你创造<零之魔术师团>,让你普及魔法!」

萨娜蕾甩着人偶的手,用全身表现着欢喜之情激动地说。

「你以为你自己已经深思熟虑了?你认为你已经做出了终结?很遗憾!你不过是被师傅大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居然还自以为是个聪明的魔法师,简直是笑掉大牙!」

「——萨娜蕾」

「是的,师傅大人!」

「你很吵」

啪。泥暗打了一个响指,萨娜蕾便发出刺耳的惨叫声在地上打滚,趴在冰冻的地面上挣扎着。

然后不动了。

十三号不禁关注了一下人偶。如果萨娜蕾的灵魂已经被赶出了这个人偶,那她灵魂的去处一定是公主那边。

如果零他们还没有抓住公主的话,计划就失败了。

看到人偶还在微微动弹,十三号舒了口气——放松下来的心随即被紧张感捏紧了。他再次看向泥暗。

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红眼,困倦地俯视着十三号。

被发现了。自己的目的是拖住萨娜蕾——啊,事到如今萨娜蕾已经无所谓了。

十三号的师傅,泥暗之魔女现身的那一刻,十三号的败北就已经注定。

为什么,自己会认为自己已经杀了这个魔女。

只要知道方法,人体机能是可以轻易停止的。

一支笔——就能实现。

那个时候,十三号确实是让藏穴里的魔女们——泥暗之魔女断了气。

心脏不再跳动,也没有了呼吸。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死亡。

正如这森林中存活着的索蕾娜的灵魂。

泥暗先看了萨娜蕾和阿尔巴斯,然后才看向十三号。

「好久不见了,十三号。你辛苦了,你完成了一切吾辈希望你做的事。现在吾辈很乐意将你招进<不完全数字>」

十三号瞪大了眼睛。

「把我……招进……?开什么玩笑……!」

「吾辈不喜欢开玩笑,记得你也是如此。所以,接下来吾辈要下的命令也不是玩笑」

「还说什么命令——!」

「杀了咏月」

十三号屏住了呼吸。

差点屈服于那不由分说的强大命令。十三号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巴斯。她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后退。

第一次见面时,名为阿尔巴斯的魔女也是这样。不管面对多么大的困难与恐怖,就算胆怯,就算狼狈,就算害怕,也绝对不会逃。

十三号认为这是愚蠢的。

「……杀掉咏月的话,结界就会消失」

十三号低声回答,脑中则是在想别的事情。

一年前。

与零的对决。

禁章的咒文——笔误。

还记得零咏唱的一字一句。自己应该也行。

Aarde·Gerudo·De·In·Cor·Deere·Zia——

「那你重新布一个结界不就好了。该不会你连不成熟的咏月画的结界都模仿不了吧」

「我根本没看到杀掉她的好处。放她活着,更能派上用场」

——以立于欲望与渴望之交汇睥睨众生的绝望之王的名义 于泥暗之深渊召唤朽坏之扉

「死了才能派上用场,十三号。背负着咏月之名的魔女,伟大的索蕾娜的直系——就算死了也不会对世界造成影响。这样的魔女的心脏才是吾辈所追求的」

「魔女的心脏,你要用来——」

「当祭品」

泥暗若无其事地回答。

用魔女的心脏作祭品发动的魔术,十三号只知道一个。他知道师傅,泥暗之魔女曾经研究过这种魔术。

想要编织这个魔术,完成魔术——需要十年左右。

记忆与思考的碎片互相组合,得出了一个答案。

「师傅啊……你想要毁灭世界吗!」

「正是。吾辈打算毁灭世界」

泥暗像是在赞赏十三号答对了一样,悠然地笑起来。而十三号个人也很赞赏这个想法。

但是——

——被血与肉的契约束缚的下仆哟 命汝降临于愚者之狂宴大快朵颐

「很可惜,师傅……这就是我的答案!禁章·最终页——<黑虚(Sector·Medis)>认证吧!吾辈即为十三号!终结与执行之人!」

用唱完咒纹的同时,十三号向泥暗之魔女举起了右手。十三号周围的景色开始崩塌,深不见底的黑暗打开了一个口子,死者们如雪崩一般从彼岸涌出,糅合在一起的肉块袭向泥暗之魔女。

并不认为能杀她。

不过,只要能争取几秒的时间——

「快逃,咏月!我来争取时间!」

「咦,啊……」

霍尔德姆比顿时不知所措的阿尔巴斯更快动起来。他抱着阿尔巴斯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对这个背影发出了一声无聊的叹息——泥暗的叹息。

然后。

「——那么,就由吾辈」

说了一句话。

正面吃了十三号一招<黑虚>的泥暗毫发无损。

不仅如此,她那纤细的指尖前方出现了比树干还粗的冰柱。冰柱闪闪发光。

那是<零之书>中没有的魔法。

这也是当然,零是在藏穴里写出了<零之书>。十三号在她身边。她的师傅,泥暗之魔女也在她身边。

那么,泥暗之魔女不可能不利用这个理论自创魔法。

泥暗轻轻举起指尖,指向阿尔巴斯。冰柱以与这优雅的动作毫不相称的飞快速度刺向阿尔巴斯的心脏。

霍尔德姆察觉到了攻击,把抱着的阿尔巴斯丢进了灌木丛。

这是个很聪明的决定。从冰柱的巨大程度来考虑,就算给她挡枪也会变成串烧。

但是,冰柱直接在空中改变方向追击阿尔巴斯,速度丝毫不减。

「骗人的吧——大小姐!」

霍尔德姆惊愕地大喊着。那个瞬间,新的树木从结冰的地面上隆起,挡在了阿尔巴斯的面前。

是守护森林的伟大的索蕾娜。但是,这还不足以保护阿尔巴斯。

想到这一点的十三号跳了出去。

在这不足一秒的时间段里,一切都同时发生了。

冰柱刺穿了保护阿尔巴斯的十三号,刺穿了隆起的树木,在阿尔巴斯胸前的一点点距离停下了。

「……咦,哎哟」

泥暗有些意外地——显得毫不动心地低声叹了一句。

「十三号死了么?」

「还没有!作为十三这个数字的所有者——我要决定我自己的终焉……!」

心脏被贯穿,被冰柱钉在树干的十三号怒吼着,一边吐血一边抓住冰柱。这个气魄让泥暗也稍稍退后了。

「快使用我的身体,索蕾娜!把那家伙从这里赶出去!」

十三号大吼着。

索蕾娜的灵魂进入了十三号的身体,森林随即解冻,恢复了原样。

对身为死灵的索蕾娜来说,使用力量就意味着削弱自己的存在。

但是,如果使用的是十三号的身体,那消耗的就只有十三号的性命——索蕾娜也不会对此有所犹豫。

「如果两人联手起来的话,吾辈确实会占下风。吾辈真是有些意外啊,十三号。没想到你这么想保护咏月……也罢,吾辈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泥暗的手上有一个沾满鲜血的心脏。十三号知道,这就是他的心脏。

泥暗的红唇往上勾起。她看向了呆在原地颤抖着的阿尔巴斯。

「今晚会是满月。到那时,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呢——你就好好看着吧,咏月。别浪费了十三号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留下』的性命」

说完这句话,坐在空中的泥暗像冰一样碎裂,消失了。

水滴像是小雨一样飞散。森林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阿尔巴斯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十三号!」

她的声音中,完全没透着摆脱危机的欢喜。

5

阿尔巴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十三号的师傅出现,想杀掉自己,而自己被十三号保护了——恐怕,还是借助了索蕾娜的力量。

泥暗离去后冰柱也融化,十三号的身体落到了地面上。

阿尔巴斯抱着十三号的身体,看着他那如死灰色的脸。她对他胸口的大洞使用了<治愈>。

没问题,伤口能愈合。心脏也是可以再生的。这样就能救他。

明明心里是这么想的,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十三号倦怠地看着微微颤抖着的阿尔巴斯,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了。已经,撑不住了……」

「才没那回事!伤口已经愈合了……心脏也……!我可不会让你死的……你别以为你这样为了保护我死去我就能原谅你了……!」

「咏月,听着」

「住嘴!想说什么之后再说……!」

「没有之后了!听好!」

阿尔巴斯吓得抽抽肩膀。

十三号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

「握住我的手」

阿尔巴斯瞪大了眼睛。

握住濒死的魔女的手——意味着夺走他的魔力。

这是为了不让一个魔女积攒太多力量,为了不让魔女自相残杀,古老魔女们默默遵守的戒律。是魔女们最大的禁忌。

更重要的是,长命的魔女与魔术师是通过魔力维持肉体的。如果夺走了十三号的魔力,他的肉体就成了干尸。

阿尔巴斯摇头,表示出拒绝。但是,十三号还是没有放下手。

「你需要这力量。守护这个国家的力量」

「……不……!」

「我死后,必须有人保护这个国家……!从魔术师的角度来说,国王还不成熟。必须要有你的辅佐」

「不!这种事十三号自己去干不就行了!我不行的……已经不行了!你懂的吧。你别示弱啊!一定能得救的。外婆也在这里对吧。她一定也会救……」

话没说完,就开始哽咽了。

已经没救了。阿尔巴斯还没傻到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实际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没死已经是奇迹。

正因为有索蕾娜的力量,他才撑到了现在——但是那个力量,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对不起……」

阿尔巴斯把额头贴在十三号的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怎么道歉都不够。

十三号普及了魔法,索蕾娜因为魔法而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十三号杀死的。

阿尔巴斯早就明白这一点。

十三号在维尼亚斯普及魔法,引起了内战,但是如果没有内战,魔女只会被越杀越少,走向末路。

她不认为十三号清白无辜,但是十三号确实献身于对维尼亚斯和阿尔巴斯的赎罪中。

——与他相比,自己又干了什么?

为王国做了什么?

为魔女做了什么?

被萨娜蕾蛊惑,掀起毫无胜算的战争,把藏起来的王子拉回城堡里,把他暴露在被暗杀的风险之中,还把十三号害死了。

「其实……我还想让你教我很多东西……!我……!我想成为外婆,成为十三号这样的人……!」

「咏月」

阿尔巴斯抬起头。

「别以别人为目标,做好你自己就行」

十三号紧紧握住了呆呆的阿尔巴斯的手。

阿尔巴斯顿时想要抽回来,但是十三号抓得太紧,并没有分开。

「不行!」

阿尔巴斯大喊。

「不行!你等一下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十三号——十三号!」

深不见底的力量从牵着的手中涌来。这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奔流让阿尔巴斯全身发热,也能感受到十三号的记忆和感情。

十三号杀死,并被夺取了力量的各种魔女的记忆也——

「你明白了吧?吾辈,并不是什么善良的魔术师」

十三号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出来。

那种爽朗的笑容和零很相似。这时才能真正认识到他俩是兄妹。

不知不觉中,阿尔巴斯已经用力地回握了十三号的手。不这样,十三号的手就软得握不住了。力量在迅速从他身体中流失。

「拯救世界,咏月……拯救魔女,拯救并非魔女的人……你能做到……找到零……和教会的,战争……已经……是,微不足道的问题了……泥暗……吾辈的师傅……」

——打算毁灭世界。

十三号的话太过荒唐,让人至今难以相信。

但是,阿尔巴斯并不认为他死到临头还会开玩笑。想问他是怎么回事,想问他该怎么办,想和他一起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已经不能再撒娇了。

阿尔巴斯点了点头。十三号放心地叹了口气。

「啊啊——伟大的索蕾娜」

十三号抬头仰望虚空呢喃道。

「很荣幸见到您……」

然后,沉默。

十三号的呼吸停止。身体也变成了白灰开始崩塌。想要伸手抱住他的身体,手却被埋在了灰中。风将白灰带走,消失在了森林中。留在原地的只有十三号的魔杖和义足。

阿尔巴斯从懵懂之中回过神来,她感受到了背后站着的霍尔德姆的气息,回头——

「……霍尔德姆,去向国王禀报。说十三号已经死了」

阿尔巴斯拿起十三号的魔杖下令,表情中毫无迷惘。

「国王的护卫交给你了。我已经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力量在不断涌出。甚至能在维持结界的同时,如呼吸般自如地使用更高阶的魔法。

「大小姐呢?」

「我骑最快的马去找零。既然在<学舍>,我就能通过魔女的路迅速与他们汇合。拉泰德的那条路已经被十三号改动过了,不过不论如何——」

阿尔巴斯擦干眼泪笑道。

「凭我现在的力量,总能恢复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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