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第四幕
演奏会五天之后,维也纳市民以复杂的心情目送法兰西军前往东北方。
如果报导是真的,目前俄罗斯军队正朝维也纳前进。法兰西出兵是为了吓阻俄罗斯军,逼使他们回到俄罗斯。报章杂志异口同声地表示奥地利已经脱离反法同盟,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坚持出兵是愚蠢的行为。我也是如此认为。
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感激俄罗斯的愚蠢行径。因为拿破仑暂时离开维也纳,我们才能获得些许的时间。
卡尔的动作迅速,已经在郊外找好房子让娜奈特连同工坊的所有工具一起避难。
从维也纳中心搭乘马车约莫一小时就会抵达秘密基地,四周都是葡萄田和黑色屋顶的马厩。坚固的石造二楼建筑似乎本来是酿酒的工坊,地下室与一楼大小相同,正适合进行秘密作业。
「这里本来是我们来维也纳要住的房子。」卡尔向我们说明。「不过我们现在住在师伯家,就用不着这里了。」
卡尔真是个做事俐落的人。
「为什么我得刻意躲起来呢?」
娜奈特虽然一开始不情不愿,不过听到其他钢琴工匠的工坊陆续遭到法兰西军调查之后,也只能安静地听从卡尔的指挥。于是她将维也纳的工坊暂时交给弟子,搬来秘密基地专心为小路开发新钢琴。
因为不能让法兰西军发现秘密基地的存在,每次确认样品都是小路搭乘火车又转搭马车亲自去确认。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顺便,我也经常为了教娜奈特烹饪而一起前往。
「浮士德,你究竟是做哪一行的?」
就连卡尔都受不了我的不事正经。
「你到底是厨师还是佣人?你不是歌德吗?都不用写作吗?」
好久没人如此直率地吐槽我,让我不好意思了起来。
「呃,是有很多人拜托我写稿,但是进展不太顺利。」
岂止是不顺利,根本就是没进展。只要是跟小路音乐相关的事,我就会很在意,甚至忍不住跟着小路走。
设立于地下室临时工坊里的架子上,摆满真空管做的放大器样品。光线透过采光用的开口照射在真空管上,形成梦幻的场景。
「为什么法兰西军要阻挠娜奈特开发新钢琴呢?」
小路坐在无数的玻璃管所包围的工作桌边询问着。
「对啊,拿破仑是想怎样呢?我只是为了路德维卡工作,军方什么的不干我的事。」
娜奈特一边调整发电机,一边不高兴地开口。卡尔则是冷漠地回答大家:
「所以说你要开发的技术一定有哪里对拿破仑不利,萨尔斯堡的钢琴工匠当初也遭到彻底的调查。法兰西军来到维也纳之后,路德维卡的钢琴也成为调查的对象。」
「那是怎么一回事?我根本还没完成啊,真是莫名其妙。」
「我哪知道,有意见去跟拿破仑说。」
「为了这种不确定的事,我就得离开工坊躲起来吗?」
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我想事情就跟卡尔说的一样。」
娜奈特透过镜片向我投以严峻的眼神,卡尔看我的眼神也同样锐利。我缩在桌角,继续说道:「拿破仑说过他很害怕出现新技术。」
那次面谈的时候,拿破仑提到自己知道未来又具备超人的肉体却持续失败的理由——因为技术的进化超越他。
我没告诉大家囚禁拿破仑的「绝望回圈」,总觉得那是他说给我一个人听的秘密。因此我也无法明确解释为何拿破仑恐惧新科技。结果不仅是卡尔和娜奈特,连小路都惊讶地望向我。
「呃,总之……娜奈特小姐所开发的新技术可能会转化为军事用途,制造可以对抗拿破仑的兵器。」
「为什么乐器的技术会变成对抗拿破仑的兵器呢?」
娜奈特似乎还不能理解,但是卡尔却开口了:
「真空管原本是灯泡吧。作灯泡的家伙当初也没想过真空管可以用来作放大器,所谓技术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懂得还真多……」娜奈特的态度有些软化了。
「这点事情只要调查拿破仑就知道了。」
卡尔一边说着,一边满脸不高兴的转头,看来似乎有点害羞。
「总之,我才不管拿破仑怎样。我研发钢琴都是为了路德维卡,只要路德维卡在我身边就好!对,路德维卡就是我的一切!啊啊,路德维卡,路德维卡!」
「干嘛?不用重覆大叫,我就在这里啊。」
「啊,对喔。路德维卡,我一定会完成你所期望的钢琴!」
「娜奈特,说到这件事。」
小路以食指搔搔脸颊,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你可以在拿破仑回到维也纳之前做好钢琴吗?」
娜奈特眨了好几下眼睛。
「……为什么?」
「我想让那个男人听听。」小路一直看着阳光透过采光用的窗户投射于地面形成菱形的光影。「他很想听听我的曲子,毕竟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他不是想听小路的曲子。」我从旁插嘴。「只是想确认是否已经完成制造新钢琴的技术而已。」
小路微微一笑。
「你只听得出来这点意思吗?我靠自己的耳朵听到对方的内心喔,他渴求音乐的内心。」小路望向远方。
「他不是我想像中的英雄,但是他的巨大超乎我的想像。我原本以为他是像太阳一样的杰出人物,但是他比太阳更巨大。他是如同——夜空一般的男人,心中隐藏了各种黑暗。」
你居然看出来了吗?我的心头涌上一阵寒意。
「所以我想让他听听我的曲子,想让他确认我的曲子在那片黑暗中会发出何种声响。」卡尔表情僵硬地走向通往楼上的阶梯。
我们留下继续改良样品的娜奈特,一起回到一楼。迎接的马车来临之前,还有很多时间。
秘密基地一楼的宽广餐厅里也放了好几台钢琴,都是为了开发而买来研究的其他厂牌钢琴。但是那里没有小路认为音量最大的艾哈尔钢琴,全部都是德意志境内的厂牌。钢琴盖上全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应该是没能派上用场而放置于此。
「我实在不觉得那种做法能完成钢琴。」
卡尔瞄了小路一眼说道。
「为什么?」小路询问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应该是因为她自己也多少感受到卡尔所言为真吧。
「因为你跟那个女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理想的声音啊。她先做样品,然后你来试弹之后说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是要花上几千年啊?」
我第一次看到小路任人宰割,无法回嘴的模样。卡尔耸耸肩膀,朝钢琴前方的椅子坐下。窗外是午后灿烂的阳光,屋内满溢十一月的深刻阳光,还可以听到鸟儿忙于准备过冬的啼叫,但是钢琴附近却是一片阴暗。
「我也不知道。」
小路靠在别的钢琴上,以微弱的声音呢喃:
「到底理想的钢琴是什么样子。我脑中充满音乐热烈的漩涡,可是一用娜奈特做的钢琴转化为现实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我不该写出那首曲子。」
「你又不是连其他曲子的乐音都觉得不对劲,干嘛连钢琴都不弹了呢?那种麻烦的曲子就别管它,去写其他曲子吧。」
「我一坐到键盘前面就没办法思考其他曲子的事啊。」
我很想对软弱的小路说点什么。但是我也明白小路逃避钢琴的原因大概就跟我逃避稿纸的理由一样,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其实我还知道贝多芬在创作〈热情〉之后四年都没有再创作任何钢琴奏鸣曲。直到〈热情〉出现之前,贝多芬几乎每年都会创作钢琴奏鸣曲。对于他而言,那是他最熟悉的创作类型。但那之后钢琴奏鸣曲的传承第一次出现裂痕。
〈热情〉就是这么一首充满魔力的曲子,而小路正在创作的途中。
「真是麻烦,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啊?已经出版了吗?让我看看。」
卡尔向小路抱怨。
「还没,还没完成的曲子没办法见人。」
「听好了,赶快出版。也不想想我从上一首钢琴奏鸣曲到现在都等多久了。」
小路突然歪着头问道:
「你说在等我?所以你有买我的钢琴奏鸣曲琴谱吗?」
卡尔闭上嘴巴,撇开脸。
「……拿来练习用。」他不耐地回应。小路露出不悦的表情。
「什么练习用,真没礼貌,就老实说是我的乐迷就好啦。」
「谁是你的乐迷!古老的曲子已经简单到没办法练习,现在又只有你的作品适合让我练习,因此我是不得已才买的。现在我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弹奏你至今创作的二十一首钢琴奏鸣曲,所以赶快写下一首啊!」
「够了!你真敢说!轻轻松松就能弹奏我的奏鸣曲?二十一首全部都会弹?哼,你敢这么说就表示你都背起来了吧?」
「当然啦。」
「那你现在马上弹我指定的乐章给我听!等等就会让你后悔自己夸下海口!」
「好啊!」卡尔听了之后也打开钢琴盖。状况似乎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突然浮现一个疑问……二十一首?
「喂,小路。」
「YUKI你闭嘴。嗯嗯,我要挑哪首曲子的哪个乐章呢?」
「你的钢琴奏鸣曲只有二十一首吗?」
「你从刚刚就怪怪的,怎么了吗?」
「〈热情〉是第二十二首吗?」
「如果出版了就会变成第二十二首。」
奇怪了,我所知道的〈热情〉是第二十三号钢琴奏鸣曲,现在少了一首曲子。〈热情〉之前的F大调奏鸣曲还没出版吗?正当我在思索时,卡尔已经在小路的催促下开始以高速弹奏那首F大调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小步舞曲」。咦?那少的是哪一首曲子呢……少一首曲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我心中微弱的疑问顿时被小路的声音打断。
「好,下一首是第十四号升C小调奏鸣曲的最终乐章。」
卡尔停下双手,稍微拉拉椅子,闭上眼精。当他睁开双眸的瞬间,激烈的上升分散和弦如同暴风向我正面袭来。导音如同四散的火花,喷射爆裂之后又从大地底部隆起碎裂。就连休止符都经过完美计算的节奏宛如利刃撕裂我的肌肤,让我无法呼吸。
啊啊,这个人——我深刻地感受到他其实也是音乐家。因为我只看过他打斗和打杂的模样,都没发现这一面。尽管失去了歌声,他心中的旋律并未一起消失,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对于音乐的热情。卡尔,你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音乐家吗?
汗水流下卡尔的额头,他从漫长的即兴装饰奏迈向尾奏。横跨八度的琶音从天空坠落谷底,主和音连续敲击两次,第一次是代表大声的呐喊,第二次是代表踏上大地后使劲劈落。
在琴声的残韵中,呼吸终于在寂静中恢复。我悄俏地瞄了一下小路,可以看到她的脸蛋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嗯……下一首是第七号D大调奏鸣曲的最缓版到小步舞曲!」
卡尔的手指再度按下键盘,好几片热情的块状物朝深处的泉水逐渐融化、缓缓坠落。我沉浸在好久没尝到的感觉之中,感受时间逐渐冻结,眼前的景色全部化为结晶,闪闪发光。音乐通过漫长黑暗的渠道,解放于森林清净的空气当中。小步舞曲简单至极的旋律化为朝雾散去,而我已经听不见小路的发言。我发现自己只是热切期盼下一个音符,或是我自身无声的呐喊。
但是音乐停下的瞬间,我的心情仿佛孤单站在滂沱大雨中,抬头仰望云朵散开;分不清从脸颊流到下巴、脖子的究竟是泪水、雨水还是汗水。
小路发出一声叹息,没规矩地往餐桌上一坐。
「……真是败给你了,没想到你连钢琴都弹得这么好。」
卡尔的双手离开钢琴,有点得意地转过头来,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既然你明白了,就赶快写出更难的曲子。」
「每一首都演奏得不错,原来马利亚是这么热心的乐迷。」
「就说我不是你的乐迷了!每首我至少都花了一个月研究,当然弹得很棒啊。」除了热心的乐迷之外,没人会做这种事……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让你听那首F小调的钢琴奏鸣曲了。」
「为什么?那我不是白弹了吗!」
「因为还没有钢琴可以弹出那首曲子啊,你听了也绝对会不满意。」
卡尔避开小路的视线低语:「我对你的每首曲子都不满意啊。要是很满足的话,乐谱买来供奉就好了。」
这句话是卡尔的真心话,并非害羞的逞强。小路大概也明白,所以真的生气了。
「不满!不过是花了一个月,在说什么梦话!每首曲子都给我花个三年,练到华发齿摇再来说这句话!」
「那就赶快写出可以让我练个三年的曲子啊!」
窗外响起的马匹嘶叫、车轮的声音和众多男子的粗重声音打断两名音乐家无意义的争执。
「代理师父!」「我们来接您了!」「斗魂!」「小路老师,让您久等了!」
斗魂烈士团的大猩猩男驾驶车篷马车前来迎接我们。卡尔从窗户冲向户外,一个飞踢把坐在马夫位置上的大猩猩给踹了下来。

「讲话不要那么大声!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要躲起来?混帐!」
面对比自己大上两圈的团员在地上挣扎,卡尔以低沉有力的声音怒骂。为了避免法兰西军发现娜奈特躲在这里研发新钢琴,卡尔特意使用自家马车迎接我们。要是大块头大声嚷嚷,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们三人一起坐在车厢里。马车一开动,同行的一名团员就向卡尔咬耳朵:
「据说拿破仑的妹妹回到巴黎,伤势很严重。」
卡尔的双眸绽放冰冷的光芒。
「查到拿破仑什么时候回维也纳吗?」
「主要是看俄罗斯军的状况,不过应该是今年中。」
卡尔微微点头,将手放在腰上的枪。我看到卡尔的表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已经不是刚刚和小路开心地讨论钢琴的音乐家了。
我瞄了一瞄小路的脸色,发现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卡尔。可是结果她也只是叹口气,望向隐约可从车篷缝隙中看到的葡萄田土地。马车摇动的节奏让我不禁想起刚刚卡尔弹奏的D小调稍快版中毫无停滞的三连音旋律。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和恶魔签约呢?明明钢琴弹得这么好,明明这么喜欢小路的音乐,明明心中隐藏表现不完的热情。
娜奈特和拿破仑离开维也纳之后,我多出了许多时间。以前几乎每天都要教娜奈特做菜,现在变成每隔几天跟小路搭马车去秘密基地看看她的情况;拿破仑离开之后,法兰兹陛下也不再为了拿破仑的事命令我去宫殿。
如此一来,我只好坐在自己房间窗边的书桌前,和空白的稿纸大眼瞪小眼。不管我拿羽毛笔在墨水壶里搅拌多久,还是一点灵感也没有。写在第一页的标题《浮士德》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非得完成故事的压力与日俱增。
仔细想想当初插手波丽娜和卡尔的打斗,其实差点身陷险境。那时候好在《格兹》的钢铁右手突然出现,要是没出现就死定了。而且最后赶走波丽娜也是依靠卡尔的魔弹。我希望能够有更多保护自己的手段。
最重要还是拿破仑的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偏离歌德的人生,就无法担保性命安全。
喂,歌德。我觉得很没面子的呼唤他,果然你找上我是个错误的选择吧?这个广大的地球上应该还有比我更像你,而且又有教养和文采的浮士德吧?
但是歌德并未回答我。约翰·沃尔夫冈已经深入我体内了。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后悔了多少次,当初在日本的时候要是把《浮士德》读完就好了。就算不是原作,看完改编的漫画或是电影都好。夏尔·古诺不也把《浮士德》改编成歌剧了吗?不过我不太喜欢歌剧,所以一出歌剧也没看过。
要是知道大纲的话,把大纲写上去就好了。
我无可奈何地走向书柜。
这阵子我常常阅读歌德的日记,歌德——也可以说我是个喜欢动笔的人,光从威玛带来的日记就占据两层柜子。日记是以只有本人才懂的略称和记号写成,让同为本人的我难以阅读。就算如此,我偶尔会阅读来找寻有没有纪录下来的灵感。《浮士德》是歌德年轻时开始构思的故事,我因此期待日记里可能会出现大纲之类的资料。
结果还是找不到。束手无策、疲累不堪的我只好把日记放回书柜。
坐回椅子上,一股酸辛的异物感从肚子里涌上心头。
有哪里不对劲。
总觉得我好像哪里错了。
我似乎朝没有陆地的方向拼命前进,一股空虚的预感逼近我。
『我实在不觉得那种做法会完成钢琴。』
『是要花上几千年啊。』
卡尔的发言在耳边回响——其实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吧。
窗户的玻璃突然格格作响。
我不禁因为连续好几次的剌耳声音而抬起头来,发现窗外有一个白色的娇小身影。原来是猫。一只胖嘟嘟的雪白大猫拼命推挤窗子,仔细一看是小路养的猫。不,不应该说是小路养的。对方是野猫,喂饭的人也是我。看来又是肚子饿,所以跑来找我了。
我现在没心情陪猫玩便无视了它一会儿,结果抓玻璃的声音变得更响了。原来是比第一只猫小一圈的白猫正要爬上第一只猫的背上。就在我看傻的当下,接下来是一只黑猫往上爬。抓玻璃的声音当场变成三倍。第四只小黑猫也从最上面探出头来,开始抓玻璃。当我看到第五只小猫,也就是麒麟尾的小黑猫努力爬上猫塔的时候,终于放弃抵抗,打开窗户。
猫儿一边喵喵叫,一边走进房间。难怪小路会相信布莱梅乐队的存在。
「你们肚子那么饿吗?好好好,等一下。」
正当我在厨房点火加热锅子里的食物时,第六只名为小路的巨大红猫从玄关走了进来。
「好香喔!难道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吗?」
我才正想说你难道是闻到味道才回家的吗?小路和五只猫瞬间吃完我所准备的食物。看到她趴在桌上一脸想睡的模样和卷缩在脚边呼呼大睡的白色和黑色毛球,脑中顿时出现自己养了六只猫的可怕幻想。吓得我赶紧收拾碗盘。
「累死我了,我今天照娜奈特说的把那首曲子弹完了。」
小路把脸贴在桌上,疲倦地低语。
至于结果就不用多问了。要是弹出想要的音色,小路应该会更开心才是。小路把头抬起数厘米,瞥了我一眼。
「……干嘛?」
「没事。」
小路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过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你那时候的钢琴是什么样子呢?」
「……啊——」
我傻呼呼地发出一声惊叹。与其说是惊讶于小路的疑问,不如说是惊讶于为何现在才开口。「你希望我告诉娜奈特小姐未来钢琴的样子吗?这样好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
说话不干不脆真不像小路的作风,但是我明白她的理由。
「好像是告诉她正确答案一样,这样会伤害她的自尊心吧。」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一直没问你。」
小路的头在桌上转来转去,一头丰润的红发也随之晃动。
「仔细想想,娜奈特也许根本不在意这种事。她现在的技术是透过拆解父亲的钢琴而学来,拆解其他公司的钢琴分析研究也是家常便饭。」
也是,她之前也说想过要艾哈尔公司的钢琴。
不过我内心的阴霾还是没有消失。我双手抱胸,开始回忆关于现代钢琴的知识。
「……首先键盘比现在的钢琴多多了,一共有八十八个。」
小路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八十八个?」
尽管小路爱用的艾哈尔公司的钢琴已经是当时最尖端的钢琴,也不到七十个键盘。八十八个键盘对她而言是无法想像的境界吧。
可是我接下来的声音却愈来愈虚弱。
「一个琴键连接三根弦,一共有三个踏板,琴槌以羊毛毡包裹。然后是,呃……」
讲到琴槌的构造,我就不清楚了。
「你不记得其他值得参考的知识吗?」
「嗯……」
我一边思考,一边俯视小路椅子的下方。五只猫儿动也不动地叠在一起,呼呼大睡。
「啊,对了,未来的钢琴和现在的相反,白键在下,黑键在上。就像那样。」
小路望向我手指的方向,看看自己脚下之后又马上抬起头来。
「像这样?键盘是用猫做的吗?」「我才没这样说。」「还是说要做成踩了就会喵喵叫的钢琴呢?这样不是很可怜吗?很可……爱啊!我好想要!」到底是可怜还是可爱啦。
「跟现在钢琴一样是木材和金属做的啦。」
「……不是排了八十八只猫喔。」
不要再管猫了。别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啊。
「对不起,更专门的知识我就不清楚了,没办法帮上娜奈特小姐。」
小时候想分解钢琴就会挨妈妈骂,要是那时候我鼓起勇气执行就好了。
「嗯……是喔。」小路想了一会之后继续说道:「可是你是利用魔术从两百年之后来到这个时代对吧?」
「对啊。」其实应该说是歌德呼唤我来,不是因为我想来而来。
「那你不能用一样的方法把两百年之后的钢琴带来吗?」
我靠在墙壁上,故意大声地叹息。这我想都没想过。
「我要是知道怎么穿越时空,早就回日本了。」
我以厌倦的口吻回应。小路一听突然露出认真的眼神凝视我。
「回、回去……吗?」
「咦?」听到小路如同傍晚迷路的猫儿不安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应小路:「能回去当然是想回去啊。」
「嗯……对喔,你毕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嗯嗯嗯……」
「我回去不好吗?」因为小路的神情变得不太一样,所以我就开口询问了。结果她的反应就好比一头红发直接化为烈焰一般激烈。
「谁!是谁说没有你就活不下去!」只有你这么说啊,冷静点。「我就算没有你也能自己活下去!只要我哭一声,马上就有几十个人冲过来要照顾我!」「那算哪门子的自己活下去。」娜奈特的烹饪技术进步许多,要是我不在的话应该就是跑去她家吧。这也没什么不好。
「我又不是马上就会回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方法。」
「哼,那你不会去问梅菲。」
梅菲想要获得我的灵魂,因此不可能告诉我回去日本的方法。不过我没跟小路说过契约的事。毕竟说明起来麻烦,看到她和梅菲交情不错就觉得也不需要告诉她。
「……呃,你希望梅菲让我回去吗?」
「我也没这样说啊。」
我已经被小路搞得不知道是要回去还是不回去了。但是我原本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看完小路的音乐历程才要回日本。另外,就算我回去日本也可能陷入浦岛太郎的状态,或是只有我一个人变老使得大家都认不出我来。总之我在日本的人生已经一蹋糊涂,不过我并不会因此怨恨歌德或是梅菲。我失去在日本的人生,却获得来到维也纳的经验,身边还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家。
「可是我又不是你的家人,你还是回去吧。」
「已经跟家人差不多啦。」你每天都跑来人家家吃饭,现在才说这种话。「没关系,我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跟你在一起。」
小路发出巨大的声响站起,脸蛋好像烫过的番茄一样通红。猫儿也因为受到惊吓而抬头仰望她。
「你、你,又又又又又说那种不知羞耻的话!」
「哪里不知羞耻了?」我自己喜欢待在维也纳,哪里不对了?
可是小路捡起两只最小的黑猫,遮着脸说道:「够、够了!我吃饱了!谢谢!」就快速离开房间了。剩下来的三只猫也跟在她身后离开。一关上玄关的门,房间顿时恢复寂静。
是说我们本来讲到哪里?话一离题就忘记原本讨论的主题了。
对了,我们在讨论钢琴的事。小路提议带来二十一世纪的钢琴让娜奈特参考,如此一来钢琴可能会产生戏剧化的发展。
可是我又心想就算把二十一世纪的钢琴带来这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和娜奈特的自尊心问题又有点不同,我不知道该怎样用言语形容。这就像我为了寻找《浮士德》的大纲而阅读歌德的日记时感受到的情绪一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呢?难道我和娜奈特一样都受限于一定要凭藉自己的力量完成理想作品的观念吗?可是什么又是自己的力量呢?所谓制造钢琴的技术一直都是改良的累积,歌德也是全力研究希腊文学、莎士比亚和其他人的作品之后运用于自己的创作。世上没有完全原创的作品。所以我想应该也无关自己的力量。
既然如此,这种仿佛在满是水草的泳池中游泳的感觉又是什么呢?我总觉得是更接近核心的预感,成为重要关键的预感。
关键?
什么的?
然而我无边无际的沉思被粗暴开门的声音所打断。
「YUKI,你看过报纸了吗?」
冲进房里的是小路。刚刚通红的小脸不知消失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铁青的面孔朝我奔来。手里还拿了份报纸塞给我。
「拿破仑说要封锁英国!」
「咦……?」
我把视线转到报纸的头条,上面写着法兰西全面禁止与英国的贸易往来,封锁大陆以孤立英国……
这个我有在课堂上学过喔。我努力回想课本与上课的内容:对于拿破仑所掌管的法兰西面而言,最大的敌人就是英国的经济能力和工业能力。所以法兰西决定禁止与英国的贸易往来,想把欧洲的经济中心由英国强制转为法兰西。
我记得这个策略最后会失败。欧洲如此广大,北欧、德意志北部、荷兰和西班牙都和英国做生意,突然发布禁止令让他们很伤脑筋。后来大家开始无视于禁令,擅自进行贸易往来。拿破仑为了彻底实施禁令,于是跑遍全欧洲,四处发动战争。
「所以怎么了吗?」
犯得着为这种新闻冲进来找我吗?小路一听就横眉竖目地对我说道:
「真是够了!你也太悠哉了吧?这么一来就无法进口真空管和艾哈尔公司的钢琴了呀!」
「啊——」
对了,这两样都是来自英国的进口商品。
一颁布禁令,娜奈特也只好停止研发了。
回到久违的工坊,娜奈特听到新闻之后非常沮丧。
「听说英国有很多尖端技术……」
娜奈特坐在遭到分解的钢琴前的椅子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手上的工具也差点滑落。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一直熬夜的关系,脸色也很差。
「没办法从英国以外的地方买到真空管吗?奥地利没有工厂生产真空管吗?」
小路一开口发问,娜奈特便虚弱地摇摇头:
「现在只有英国能生产真空管。」
但是她又马上握拳说道:
「那我就自己设立可以生产真空管的工坊!」
好险卡尔不在。要是他在的话,一定会对娜奈特说出比「你要浪费个几千年啊?」更加辛辣的评语。
「师父,麻烦您进行退避装置的最后调整。」
年轻的实习生从工坊的后方探出头来对娜奈特说道。娜奈特虽然也很年轻,毕竟是领导工坊的师父。光靠帮小路开发新钢琴会导致工坊倒闭,所以偶尔也会来工坊亲自负责最重要的工项。
「然后还有很多客人希望由师父亲自修理……」
实习生以苦恼的表情走出工作室之后,就把厚厚一叠管理顾客的档案交给娜奈特。她叹了口气接下档案,快速地翻阅。
「我不是已经说过我现在迷上路德维卡,一切都要奉献给路德维卡,所以不接受新客户的托了吗?」
「我跟大家说过了。但是师父每次都这样说,所以客人也听不下去,还是无视于我们的说明继续委托。」每次都这样说?到底是谁糟糕啊?真是的。
「娜奈特,因为你抛下平常的工作导致维也纳众多平庸的钢琴演奏家只能继续弹奏没人调整的烂钢琴,结果就陷入恶性循环了。这样他们未免也太可怜,你还是去工作吧。」
小路的说法真过分。不过娜奈特听了后只是垂头丧气。
「现在已经因为禁止进口而拿不到零件,没办法继续研发,哪有心情做其他工作。」
「嗯……事情虽然是这样说没错。」
小路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呢喃:
「我最近开始因为独占你的好功夫而觉得有些罪恶感。」
「你不需要觉得罪恶啊,你的罪恶就是你太可爱了!」
你们讲话对不上喔……
「啊啊,我实在太爱你了,爱到害我头晕目眩,肚子也咕咕叫得没力气。」「那只是因为你睡眠不足跟没吃饭而已吧。」我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娜奈特。「我带了便当来给你,听说你最近太拼都没吃饭。」
「哇!这就是谣传中歌德老师亲手做的料理吗?开动!」实习生开心地从旁夺走便当。娜奈特气得满脸通红。
「这、这是什么?这样歌德老师不就像我的太太一样吗?」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什么太太不太太的?」
「小路你不需要知——」「小路现在做的事情也一样喔。」喂,梅菲不要跑出来。「有两个太太可是重婚罪喔。」「什么!你又在搞这种事情!」
正当我思索要如何安抚又叫又跳的小路时,正好工坊的大门打开,传来一阵铃声。原来是有访客。
「番迎冈临。」
实习生一边嚼着我做的三明治,一边跑向入口。客人是两名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胡梅尔先生和舒泰贝尔先生,好久不见。」
实习生说出对方的名字,我才想起来:他们就是之前和小路同台竞争时比小路早出场的钢琴演奏家。
「听说今天娜奈特师父人在工坊就来拜访了。」
「我们想买新钢琴。」
「要花大钱果然还是要跟师父商量比较好。」
两名钢琴家一边说道,一边走进展示室。
娜奈特气呼呼地望向工坊入口,对小路说声对不起之后就穿过钢琴,走向展示室。
「两位欢迎光临。」
「喔,娜奈特师父,听说您最近很忙碌。」
「我们还是决定要买这里的钢琴,麻烦您让我们试弹吧。」
两人突然停下脚步,看来是注意到走出工作室的我和小路。
「……原来路德维卡也在啊。」
「喂!路德维卡!你最近都没参加演奏会比赛,难道是赢了就逃跑吗?」
小路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走出工作室。
「你说谁逃跑了?所谓赢了就逃跑是指之后不可能再赢的人才会做的事,你们这种人再投胎转世五十次,将无聊的人生都奉献给练习也赢不了我一个音符。」
「呜喔喔喔喔喔!」「你你你你你你居然敢这样说。」
胡梅尔和舒泰贝尔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章鱼一样。
「别小看我!路德维卡!我也是有我的办法!」
胡梅尔指着小路骂道:
「我每天做手指伏地挺身五百下和仰卧起坐一千下,也发明了大回转演奏法、跳跃后仰演奏法和爆炎连击演奏法!下次演奏会一定是我赢!」啊啊,我记得这个人好像也是海顿师父的徒弟。维也纳的音乐界未来真是一片黑暗。
「哼,口气这么大,现在就在这里弹弹看啊。」
「就如你所愿!」「可别被吓坏了!」
两人正要掀起身边的钢琴盖时,传来娜奈特的怒骂。
「不要随便乱来!」
胡梅尔和舒泰贝尔听到娜奈特的怒吼都缩起身子来。正当我以为随便用店家的钢琴比赛,店老板当然会生气的时候……发现娜奈特将胡梅尔拉到展示室角落的一台钢琴前方。
「胡梅尔先生的指法厚重又有很多装饰音,所以要用这台九九年的样品!舒泰贝尔先生拿手的是纤细的片段,要用〇四年的D样品!不要随便决定演奏用的钢琴!想要多接近路德维卡一步就要老实听从我的忠告!」
为什么连你也兴奋起来了?状况愈来愈奇怪了。不过我前一阵子已经听过他们两位的演奏,没什么意思也不觉得有必要再听一次。正当我想叫小路回家的时候,耳边传来的琴声令我不禁屏息聆听。
刹那间我没发现原来是胡梅尔的琴声,但是手指正在琴键上跳跃的人的确是他。演奏的曲子和当初演奏会一样,都是克莱门蒂的奏鸣曲。但是为什么今天的演奏如此清晰鲜明呢?每一个音符简直就像湿透的火花向空中四散,演奏的胡梅尔本人也面带潮红。句法比平常华丽,俗气的装饰音也更加闪耀,但是和弦所组成的流畅旋律却没有一丝的缝隙。
我开始明白为何小路会选上娜奈特。这个人真的是特别的工匠。如果和这个人合作,会觉得就算陷入五里雾中,也有人能为自己照亮前方的路。
胡梅尔一口气演奏完第一乐章,说了句「如何?」便得意洋洋地看向小路。
「哼!是有进步一点!」小路走向胡梅尔。「不过那是因为娜奈特很优秀,不是因为你的技术!这台钢琴对你来说太浪费了,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喔!那我就等你表演啊!」
因为小路也开始涌起干劲,事情逐渐朝向奇怪的方向发展。走到这步田地,正当娜奈特想阻止的时候,工坊入口的门铃又再度响起。
「娜奈特小姐!我听说你今天在工坊就赶来了!」「娜奈特师父!你在真是太好了!我要拜托你修理!」「娜奈特大师!我等你好久啊!我会买下你今后所有的新钢琴,求求你告诉我之后制造的时间表。」
一堆音乐家和音乐业余爱好者纷纷冲进工坊,惊讶的娜奈特不禁倒退三步。
「师父太久没来工坊就会这样。」实习生耸耸肩膀说道:「光靠我一个人无法应付喔。」
「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我正忙于路德维卡的工作,没空修理也没空接受订制的——」
门铃又响个不停,陆续跑进店里的客人看到娜奈特都非常兴奋。
「娜奈特师父!」「拜托你帮我做红色的钢琴!」「我要可以提升财运的钢琴!」「我要可以走桃花运的钢琴!」
娜奈特的背脊开始颤抖。
我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大发雷霆,把所有人赶出工坊。结果没想到她居然是拍打柱子,对大家大声说道:
「整队!」然后转身向实习生大吼:「拿订单和估价单来!」
「是。」
我呆立在一旁,哑口无言地看着娜奈特快速地解决客人。订单和工作表逐渐填满,实习生则一直将客人以马车运来的钢琴搬运至工作室。最后娜奈特还指着闲在一旁的我说道:
「歌德老师,请您确认仓库里零件的存货!」
……咦?我吗?为什么?不过我连怀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娜奈特的气势所压倒。我拿着明细表往返仓库和工坊之间,瞥了小路一眼发现她正在和胡梅尔等人热烈地讨论钢琴,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等到客人解决到一个段落,我开始收拾杂乱的工作室时,娜奈特走进工作室将排满工作的间表钉在软木板上,趴在桌子上。
「……又搞成这样……明明就已经为了研发路德维卡的钢琴而很忙,还排了一堆工作……」
我瞄了一下展示室的方向,发现小路正和另外两位钢琴家继续弹奏比试。你们都不会腻吗?
「排这么多工作,不要紧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娜奈特。她在已经填满的工作表中还写上自制发电机、自制真空管等等的项目。看来她一点也不想减少为了小路工作的时间。
「我会减少吃饭和睡觉的时间!」
「就说这样对身体不好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减少盯着小路的照片滚来滚去的时间吗?」第一个该减少的就是这项的时间吧。
我悄声地询问再次不支倒地的娜奈特:
「为什么你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呢?」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她喜欢小路到无边无际,但是看到她今天的模样又觉得事情似乎不是如此单纯。究竟是什么原因把这个人逼到如此境地呢?
「钢琴不是光做好就好。」
娜奈特趴在桌上低声说道。
「……咦?」
「无人弹奏的钢琴不过是木材和金属的结合。把钢琴交到客人手上、调音、演奏之后才算是真正的完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娜奈特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明白之后她接下来想说的话。这个人和小路一样,也是艺术家。她们明白传递热情到人的心里的喜悦比任何麻药都强烈甜美,只要尝过一次那种味道就再也无法拒绝渴望的声音。
我也无话可说,在我眼中的娜奈特变得非常闪耀。她已经决定要将生命奉献给钢琴。这是祝福,同时也是诅咒。但是没有人能阻止她,因为那就像是夺取她的生命一样。
所以我能说的只有一句无聊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常做些营养的食物给你的。」
「谢谢,我喜欢歌德老师做的炖南瓜——」娜奈特说到一半突然起身。「你想听我说什么?这样你简直就像我的妻子一样啊!」怎么又回到一样的话题了。
我们离开工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虽然天气晴朗,吹过耳边的风已经开始变冷。德意志严酷的秋天正快速通过维也纳。
「唉唉,不过是来和娜奈特说说话,结果耗掉这么多时间。」
小路一边说道,一边拉紧围巾,跨出步伐。正当我要追赶她时,身边突然出现一股气息。黑发随着秋风飘荡,抚过我的肩膀。原来是梅菲。
「娜奈特·史特莱夏……果然是个可爱的女孩。」
梅菲转头望向工坊说道。玻璃窗的后方隐藏了身着黑色短围裙、站在工作室的身影。性感的窃笑从恶魔唇中流泄。
「紧绷而脆弱的人儿,真想多欺负她一点。」
「你在说什么?」
正当我开口发问时,梅菲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也不夸张,真的就像一阵烟一样。
「梅菲刚刚说了什么?」
小路也皱起眉头,瞪着前一秒恶魔漂浮的半空中。现在我们眼前只有一片冬季冰冷的晴空而已。
「恶魔最喜欢看到人类苦恼的模样,娜奈特小姐应该没事吧?看起来比之前疲倦多了。」
「我有点后悔把她逼成这样。」
「这不是小路该后悔的事。毕竟你是客人,接受你的委托也是娜奈特自己的决定。」
「……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们从落叶四散的道路走向运河的方向,倾斜的阳光将两人细长的影子拉向去路的石板道路上。
「看到她陷入死胡同的样子,我开始觉得应该取消委托。她的生活被我搞得乱七八糟,要是被法兰西军发现又好像会发生严重的事。」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俯视自己的影子,配合小路的小小步伐缓缓地踏过枯叶而已。路边随叫随搭的马车超越我们,运河的码头传来通知船只靠岸与出发的锣声。
「当然现在已经没办法取消,毕竟这事关娜奈特的自尊。」
小路低声说道。
小路为了贯彻自己的音乐,不惜牺牲一切。她当然也不会阻止具有相同理念的娜奈特。
喂,换句话说就是你自己也陷入死胡同吧。我无声地询问小路。你最近不但连钢琴曲,其他曲子也是一个音符都没写吧?是因为〈热情〉阻挡了你的脚步吗?还是你打算以娜奈特没做出钢琴为藉口,把这部可怕的作品沉到湖底呢?
我的确讨厌那首钢琴奏鸣曲。可是正因如此,才不能默默看着你放弃它。为了小路,也为了娜奈特,应该还有什么事是我帮得上忙的。毕竟我是知道未来的人,我想得起来的……事情……
我一边双手抱胸前进,一边绞尽脑汁回想母亲告诉我的钢琴制造史。
「……啊。」
我因为突然忆起而停下脚步,小路也随之回头。
「怎么了吗?」
「我稍微想到一件事,所以得绕去一个地方。你先回去吧。」
「跟娜奈特的钢琴有关吗?」
「是啊。」
「那我也要去。」
「不,我想你不要来比较好,因为我是要去找玛莉皇后。」
小路露出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维也纳旧城区南边有一个名为美景宫的带有美丽夏日风情的离宫,宫殿后方是名为瑞士花园的绿地。这里距离我们居住的公寓步行约十来分钟。
树木特别高大茂盛的一角,有一栋红砖的府邸。门口爬满攀藤植物,庭院野草茂密,怎么看都像空屋。一点人气都没有,没事也不会出现访客。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的居民是幽灵。
不过今天我却在门后方看到一道人影。对方敲响门环之后,又是观察二楼的窗户,又是在杂草丛生的院子徘徊。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背影;高领的黑衣服和随意梳理的白金色头发。
卡尔在我出声之前先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一回头就用力地瞪我。
「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呢。
「卡尔你才是……怎么了吗?你找莫札特有什么事吗?」
「果然姑丈住在这里吗?」
「姑丈?」
「莫札特的妻子是我堂姊。」
「呃……啊。」
对了,莫札特夫人康斯坦兹的旧姓是「韦伯」。原来是卡尔·马利亚·冯·韦柏的亲戚吗?
「爸爸跟叔叔说到她的时候总说是我的『姑姑』,我们年纪也相差甚多,所以我一直觉得莫札特是姑丈。」
「啊——你们没见过啊。」
「接下来是我第一次去见他。他真的住在这里吗?师伯画的地图显示应该是这里,可是怎么看都没人住。」
「他住在地下室,你敲门他应该也听不见。」
我一边想卡尔是为了什么事情找莫札特,一边带领他走进屋内。
从厨房地板进入全黑的阶梯,打开角落的门扉,就听到风琴不和谐的琴声。
「……玛莉,键盘和踏板要对上啊,从刚刚我们的演奏就惨不忍睹呢。」
「啊啊,沃尔夫,你要这么说就自己踩踏板啊。」
「喂喂,我的脚差点就要不见,现在也还没恢复啊。不过为了你而在的第三只脚已经长回来了。呀哈哈哈哈哈!」
「沃尔夫好棒喔,可是因为你在人家背后一直恶作剧,人家就更不能踩踏板啦。」
我和卡尔茫然地伫立于门口。
众多的提灯映照出了广大的游戏间,可以看到两台撞球台、宽广的桌子、沙发和藤编的长椅。墙边放置了各种乐器,例如定音鼓、铁琴;挂在墙上的是小提琴、中提琴;占据角落的是美丽的小型钢琴,旁边是风琴。
风琴前方的椅子坐了一对男女,丰厚的金发一同摇曳。女方坐在男方的膝盖上,男方负责弹键盘,女方负责踩踏板。我本来以为琴声七零八落是因为分工合作,结果仔细一看发现另一个原因是男方将手探入女方长袍的前襟。每当他的手抚摸女方就会传来一阵阵甜美的叫声。
「唉呀,有访客呢。玛莉,怎么办呢?是要停止演奏,还是要停止相爱呢?」
「啊啊,沃尔夫别停呀,我们已经不是人了,其他事情就没必要停止了。」
「先停止你们的下流对话吧。」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呀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歌德吗?好久不见!」
男方轻松地以双手抱起女方,搬到长椅上之后走向我们。他银色的头发和浴袍般的宽松衣物都凌乱不堪。这个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的轻浮少年,其实正是(殁)沃尔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
「好久不见,我本来想问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健康得不得了。」
莫札特在小路交响曲初次公演的晚上冒了生命危险帮助我们,还差点消失。现在俯视他的脚,可以瞥见浴袍下摆下套着凉鞋的脚尖还是透明的。回想他当初下半身几乎完全消失,现在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和玛莉现在也恢复到两天做七次!」莫札特露出淫秽的笑容说着。
「真是恭喜你……」要是完全恢复的话,莫札特的性欲根本是公害吧。
「沃尔夫真的很棒喔。」
躺在长椅上衣着凌乱却露出笑容的女子正是莫札特的情人,也就是鼎鼎大名的玛莉·安东娃妮特。
「他每晚都非常热切地对我表达爱意,我好几次都差点升天了。」「你已经升天过了吧。」
这两个人十几年前就已经离开人世,却在天主的破例下回到人间。详情我就不啰嗦了(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我想卡尔应该已经听过海顿师父的说明,于是回头确认他的脸色。结果从震惊中重新振作的卡尔却一把推开我,站到莫札特面前。
「呃,这位是卡尔·马利亚·冯—」
我介绍完毕之前,卡尔就先开口了:
「你……就是莫札特吗?沃尔夫冈·阿玛迪斯?」
「就是我!我就是蒙受天主之爱的最强音乐家。你呢?在我看来,你应该是失去声音于是下定决心钻研钢琴演奏与指挥的音乐家。」
大吃一惊的卡尔陷入一阵沉默。我偷偷张望两人的脸庞,一边惊讶于莫札特的眼力,一边又觉得也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白吧。
「我的事不是重点,重点是你。」
卡尔马上打起精神,逼近莫札特。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没活着呀,你看了也知道我没有实际的肉体。」莫札特指了指自己透明的脚趾。「所以和玛莉做多少都不会生小孩。哈!真是太方便了!」
「你不是也摸得到乐器吗?」
「所以呢?」
「那就作曲啊!」
莫札特瞪大了眼睛,我也大吃一惊,只能凝视卡尔愤怒的背影。
「海顿师父说你已经死了,我原本以为会遇到骷髅头对我讲话,结果这不是人类吗?而且还超有精神!那就创作音乐啊!还有完成安魂曲!顺便写一写新的歌剧!」
面对来势汹汹的卡尔,莫札特眨眨眼睛,耸耸肩,重新坐在风琴的椅子上。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呢?」
「都是因为你早死,导致德意志歌剧停滞不前。你看,现在歌剧界都是意大利人。」
「那又不干我的事,之后路德维卡也会写歌剧吧。」
「那家伙打从骨子里就不适合创作歌剧啊!你也知道吧。她就算要写也是一出两出而已。」
其实贝多芬日后完成的歌剧只有〈费德里奥〉而已,原来音乐家也知道谁适合写歌剧,谁不适合写歌剧。
……是说卡尔,你现在在说什么?你是来向莫札特抱怨的吗?「还是你来写最好了,你来写的话一定在国内引发潮流。」
「我已经写了〈魔笛〉这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耗上一百年也无法理解的杰作,这就够你满意了吧。」
「所以说不满意啊,剧本很奇怪,大型合唱又不够。」
「唉唉,你真是任性的少年,你难道不满只有僧侣的合唱吗?既然那么喜欢德意志的话,把我的意大利歌剧改编成德文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因为你是用意大利文作词,改成德文的时候韵脚一定会出问题啊。像是〈女人皆如此〉那出歌剧,我想办法改成德文的剧本,结果歌词都变得硬梆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讲话这么恶劣的热情乐迷。你真是有趣,要是生前能遇到你就好了。」「谁是你的乐迷!因为只有你能推广德意志歌剧,所以我才研究你全部的曲子!」这怎么听都是超级乐迷啊。
「总之我已经退休了,不会再创作麻烦的东西了。」
卡尔咬牙说道:
「没想到姑丈这么懒惰……」
「沃尔夫不创作的话,你来创作就好啦。」
玛莉皇后,求求你不要无预警地突然说出正确的论点好吗?
「我不是作曲家。」卡尔用力说道:「……我是写过几首曲子,但是都不成气候。」
「那真是可惜,哈哈哈!与其对我发脾气,不如恨自己没才能吧。」
「没才能就吃巧克力啊。」
卡尔露出生气的表情,闭上嘴巴。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抱怨歪理吗?那就赶快回去吧。」
「……差点忘了正事。」卡尔搔了搔一头银发。
「另外有正事啊……」莫札特叹了一口气。
「麻烦姑丈帮我写介绍信给所有认识的贵族或有钱人,记得要伪装成遗书。这样我跟乐团才能早点在维也纳找到工作。」
惊讶的我凝视卡尔的侧面,莫札特也大吃一惊。话题居然变得这么铜臭味。
「……介绍信?我是认识很多贵族没错,可是为什么我要帮你做这么麻烦的事呢?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我没有理由帮你介绍吧。」
「当然有理由,你是我堂姊夫。」
莫札特微微皱起眉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卡尔·马利亚·冯·韦伯。」
「韦伯……」
莫札特想了起来,瞪大眼睛。
「你老婆是我堂姊,所以你算是我堂姊夫,这样很有介绍的理由了吧。知道了就赶快写。」
「干、嘛?你是来威胁我的吗?我不帮你写介绍信,你就要告诉康斯坦兹吗?还是要告诉她人还在维也纳!」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来拜托你。」
「你这哪是拜托别人的态度?这是威胁吧?你是来威胁我的吧?」
「我不善与人交际是天生的,反正你赶快写就对了。」
「你嘴巴上这样讲,其实康斯坦兹正在楼上等我吧?」
「怎么可能!我也没去见她!」
平日傲慢的莫札特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冷眼旁观狼狈至极的莫札特,看来他真的非常怕老婆。不过现在他跟玛莉皇后同居,算是外遇吗?基督教婚礼发誓的时候要说「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莫札特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就算婚姻结束了吧……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莫札特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
「对,对了,先来听听歌德找我有什么事吧?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啊——」
我都忘记了,今天来这里可不是帮卡尔带路。
「不过我今天来是找玛莉皇后而不是你,你还是专心应付卡尔的要求吧。」
我回应的口气充满恶意。
「找玛莉吗?为什么?这是怎么?」「你看,我带了手边所有的信纸来,赶快写给我吧。」卡尔把莫札特拖往桌子的方向。
我望向躺在长椅上休息的玛莉皇后。
「……魔术师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不是很擅长面对玛莉皇后,而且我肯定我永远不擅长面对她。
「呃,我有事情想请教您,是关于您在法兰西时的事情。」
「可是都是一些不太愿意回想的过往呢。怎样?你也想知道断头台切断脖子瞬间的触感吗?」我一辈子都不希望知道那种触感。
「您知道名为艾哈尔的钢琴工匠吗?」
玛莉皇后优雅地歪歪头。「钢琴工匠?」
「那是革命之前的事了。对方获得您录用,成为宫庭御用的工匠。您还记得吗?」
「……艾哈尔,嗯……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过这样的人。」
我心想太好了,不禁探出身子。我刚刚想起来的就是这件事。母亲曾经说过艾哈尔是因为在法兰西宫庭受到玛莉皇后的喜爱而出人头地。
「我也学过一点钢琴,所以收到了很多钢琴。」
「对对对,就是那个人。您知道对方的连络方式吗?」
「怎么可能知道呢。我想不起对方的脸,也不确定有没有跟他说过话。侍卫的话可能就知道吧。」
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您当初收到艾哈尔的钢琴,有带来维也纳吗?」
「我吗?我在法兰西受刑之后,醒来就已经和沃尔夫一起到维也纳了。怎么可能把钢琴带过来呢?」
也是啊……我现在真的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害羞。
结果我的问题三十秒就解决了。剩下来的时间只能看莫札特一边哭着说:「你真的不会跟康斯坦兹说吧?是说你可以不要去见康斯坦兹吗?那家伙跟野猫一样,直觉很灵的!」一边写介绍信的模样。
走出府邸时,十一月的短暂白天已经结束,四周一片黑暗。瑞士花园的高大树影遮蔽道路,大马路的路灯距离我们还很遥远。
「谢谢你帮忙。」
卡尔举起一叠介绍信向我道谢,随即走向马路。卡尔回家的路和我同方向,我一边走在他身边,一边突然涌上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需要莫札特的介绍信呢?」
卡尔恶狠狠地瞪过来,我赶紧补上一句:
「啊,没有啦,我的意思是说还有很多活着的大师可以帮你写介绍信,像是海顿师父。为什么要找莫札特,还刻意写成遗书的样子呢?」
「我已经请师伯和萨里耶利写过介绍信了。」
「啊。」
「我担心这样可能还是不够,所以连姑丈都拜托了。」
「不够……?」
「我们乐团里没有可以胜任业务工作的成员,所以多少人脉都不够。」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卡尔话中的涵义,一直到走到十字路口,路灯照亮我的脸庞时才终于明白。
这个人是为了自己不在之后的乐团着想,所以现在尽量收集工作的机会。
「……你真的打算杀了拿破仑吗?」
「你又再问这个问题了。」卡尔啧了一声。「告诉你太多了,这跟你没关系吧。」
的确如此,我没有开口的资格。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照卡尔所说的契约内容看来他的灵魂已经是萨米尔的囊中之物,只是早晚的差别。这样我还是应该说吗?
叫他放弃攻击拿破仑,不再射击魔弹,把魔枪丢进海里,渡过无法歌唱的余生。这种话我说得出口吗?
卡尔斜瞪了一眼沉默无语的我。
「有空担心我,先担心你们那边吧。拿破仑颁发了大陆封锁令吧。」
「……嗯,嗯。」
「那就表示所有贸易通路都已经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搞不好法兰西军已经从真空管的买卖资料中找到娜奈特,叫她要当心。」
对喔,我都没想到这点。
「我会叫我们乐团的两名成员时时护卫娜奈特。」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她跟你又没关系。」我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卡尔紧闭嘴巴,陷入沉默。嘟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那是因为……就是……如果她能开发让拿破仑惊恐的技术,对我也是有好处。」
卡尔真的不会说谎。那时候的你应该早就离开人世了。其实你只是单纯希望娜奈特完成钢琴,只是想听到小路新的钢琴奏鸣曲罢了。
为什么呢?我一边凝视卡尔远去的背影,一边压抑心中呐喊的冲动。你明明那么喜欢音乐,为什么为了复仇而把灵魂卖给恶魔呢?为什么净担心别人,帮别人准备却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可是我却说不出口。
我当然无法了解失去歌声对于歌手而言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也没资格插嘴。我所能做的只是目送他愈来愈小的背影。当我看到他在路口转弯失去踪影时,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我赶紧把大衣拉紧,吸一口气,转身迈向公寓的方向。
正当我踏入瑞士花园的树林所围绕的黑暗时,树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寒风吹裂我的耳垂。寒气穿过我厚重的外套和身上的衣物,抚过我的肌肤。
我很明显地感受到背后出现了什么,但是我却无法回头确认。肌肤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不明生物的影子紧贴在背后,但是脚步却完全无法动弹。让我缩起身子的并不是恐惧,而是来自生命深层更原始的警告。
有敌人。
正当我想吐出凝结于胸口的气息而开口的瞬间,连我都没发觉自己发出的咒语从我喉咙喷射而出。我的视界范围内满是红光,右手突然沉重到仿佛要拉断自己的肩膀。手肘到指尖都覆盖了灼热的钢铁——格兹的钢铁右手回应我无意识的呐喊具体化了。
我屏住呼吸,转身向后望。
对方站在我的正后方,我用热气尚未消散的钢铁右手所散发的微弱光线从下而上照亮了逼近我的高大身躯。
对方是名男子,一眼就能明白对方不是人类。深绿色与金色构成仿佛小丑的华丽装束,衣服上不时出现火焰闪烁,苍白的险恶脸庞搭配双眸散发青白色的不祥光芒,竖起的发丝如同扇状的冠羽,呈现威吓的气氛。
呼吸在我喉咙深处扭曲,剌向肺部。
男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锐利的牙齿,笑了:
「你好呀,浮士德。我可爱的卡尔多亏你照顾了……我想你知道我是谁吧?」
对方的声音仿佛生锈的银器彼此磨擦的声响,令人不悦。对方知道我的名字是浮士德,又说「我可爱的卡尔」。那么这家伙就是——
「……萨米尔……」
「非常好,非常好。」
恶魔这次发出声音笑了。散发绿光的衣裳如同鳞片或羽毛般波动,看了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为地狱的居民,有人认识我真是让我又惊讶又感叹。不愧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博士——我是很想这么说。」
萨米尔的声音剌激我的肌肤。
「不过你脑子里有的不过是知识而已。叽叽叽叽叽。」
奇妙的笑声剌痛我的耳朵,下一瞬间他身上绿色与金色的火焰便掩盖了我的视线,我的背部也撞上附近的树干。
「——啊。」
「我从口中吐出铁锈味的呼吸,萨米尔的指甲已经嵌入肩膀与喉头。恶魔不吉的双眸近在眼前,散发青色的光芒。
「真是弱啊,太弱了,太弱了。不过是个空有其名的小鬼吗?」
萨米尔的指甲撕裂我的肌肤,我可以感受到自己正在流血。恐惧从耳朵汩汩流出,呼吸停止,肺部也近乎灼伤。充满杀意的硫磺臭气正喷在我脸上。被杀。为什么?为什么魔弹的主人要杀我呢?
「趁那只烦人的小黑狗不在的时候,好好玩弄你再杀掉。」
黑狗——梅菲不在吗?我以不成声的声音呼唤梅菲,但是却丝毫没有她的气息。平常总在身边,没事的时候经常跑出来;这么重要的时候却不在。我尝到血液冻结的滋味。
「浮浮浮浮浮浮浮浮浮士德,你想打扰我完整品尝我可爱的卡尔吧?叽叽叽叽叽叽叽,我不会让你得逞,不会让你得逞。」
这句话让几乎被击倒的我再度燃起一丝热血。
我抬起沉重的钢铁右手,想尽办法抓住萨米尔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抵住他正想剌穿喉咙的指甲。格兹的钢铁右手在真正的恶魔面前也不过是洗衣夹,我的肩膀已经开始发出悲鸣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瞪视恶魔的双眸,说出连自己都不可置信的话:
「……是你救了卡尔的命吧?」
这并不是我思考的结果,而是我突然从萨米尔抓住我肌肤的指甲所感受到的事实。萨米尔眯起双眼。
「喔,你居然知道吗?无力但是有点小聪明的浮士德。」
对方伸出血色般的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
「是啊,可爱的卡尔·马利亚,我从以前就很想要他了。我一直等待,一直等待,十九年来不停地守候,叽叽,直到战争的那夜终于来访!是我救了倒在火焰与浓烟中的卡尔,我是救了他,但是只有救『命』!」
萨米尔扭动身子笑了。
「绝望能冻结人心,一丝希望则趁隙而入。然后灵魂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这是恶魔常用的手段啊。这是卡尔,我可爱的卡尔尔尔尔尔尔尔尔自己做的决定,他自己签下契约,把灵魂交给我的!」
所以呢?我拼命抵挡萨米尔的指甲,一边忍受肩膀的疼痛,一边瞪视他。我早就知道这些事,卡尔都告诉我了。
「但是呢,浮士德,你以为光是得到卡尔的灵魂,我就会满足吗?」
萨米尔毫无血色的脸庞浮现青黑色的血管。
「和黑狗签约的你应该很明白,我们获得灵魂是要在永远停滞的时间中捕捉对方。既然如此,就要让对方冻结在最美好的瞬间!你懂吧?」
恶魔的声音充满兴奋。我虽然不想明白,却无可奈何地明白了萨米尔话中的涵义。他和梅菲斯托费勒斯一样。如同梅菲想在我的灵魂位于喜悦的顶端时捕获我一样,这家伙也——
「我要让卡尔的灵魂倒在绝望的深渊。我想要当他射击憎恨的拿破仑,将他打倒在地,瞄准他的心脏,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心愿无法达成,反而遭到自己的魔弹贯穿倒地的悲惨瞬间!如同封闭在琥珀当中的虫子,我想要在自己掌心永远欣赏卡尔冻结于绝望的瞬间!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恶魔尖锐的牙齿之间可以看到舌头蠢蠹欲动。
「浮士德,你现在正想阻挠我的愿望吧。」
我的喉咙发出呃的一声。
「……所以你想杀了我吗?」
「你死了对我和我可爱的卡尔都是好事一桩,卡尔也说过你很碍事吧。」
对方说出我不想回想的事实,点燃我的怒火。我再度咬牙怒视萨米尔的双眼,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右手。钢铁再度灼热,灼伤我的双眼和肌肤。我要捏碎萨米尔的手腕,折断他的手臂摔在地上,杀了——
眼前的恶魔突然失去踪影。
我气喘吁吁地离开树干,左肩的疼痛、右肩的重量和指尖的热度一起向我袭来。肉体烧焦的臭味一直在我脸前盘桓不去,全身的汗水也因为放松而汩汩流出。萨米尔呢?他跑去哪里了?
「——好弱啊,真是太弱了,太弱了。」
来自正后方的声音令我的背脊僵硬,无法动弹。我连转头的时间都没有,绿色火焰的衣装所包裹的两只长手已经缠上我的胸口,细长的指甲抵在我的喉头。
「那就是格兹·芬·贝里兴根的钢铁右手吗?赢了帕格尼尼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叽叽!」
萨米尔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再度剌激我恐惧的心理,我的心灵也逐渐萎缩。原本覆盖于右手的灼热重量——格兹的钢铁右手逐渐瓦解蒸发。
「你以为你杀得了恶魔吗?恶魔是纯粹的欲望所聚集而成的存在,所以你杀不死的,杀不死的啊。会死的人是浮士德,也就是你。」
萨米尔细长锐利的指甲嵌入我的喉头,血淋淋的触感让我连灵魂都即将扭曲。我会被杀,被杀被杀被杀——
就在此时,一道气势汹汹的黑影从眼前的黑暗撕裂夜空飞向我,掠过我的脸颊,贯穿紧贴在我身后的萨米尔的脸部。黑影拉开缠绕在我身上的恶魔手臂,手臂随之撕裂,化为绿色的火焰消散。我恢复自由之身之后,一边喘气一边回头望。正当我以为萨米尔弹开飞向空中,化为数千粒火花时,他已经随风而逝,消失在黑暗中
「……YUKI大人,真是十分抱歉。」
耳边传来梅菲的声音,我的喉头也因为安心的叹息而像是融化一样。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因为听到梅菲的声音而高兴。
黑色的身影进入视线的角落,柔软的长发抚过我的手臂,头上三角型耳朵的黑毛因为愤怒而竖起。
「请原谅我因为私事暂时离开您的身边。」
梅菲说完之后,往前站出一步。我此时才发现她的右手臂和肩膀完全消失,不禁倒抽一口气。接着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拍动翅膀的声音,无数娇小的黑色影子从黑暗中飞出——原来是众多蝙蝠。就在我发现蝙蝠的下一瞬间,它们全部集合于梅菲的右半边,推挤融合为细长的轮廓,形成梅菲的右手臂。我这时才发现刚刚贯穿萨米尔的炮弹其实是梅菲的右手臂。
对了,萨米尔呢?
树林之间又传来叽叽叽的笑声。我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发现树影重叠处出现无数绿色与金色的火焰闪烁,随后又膨胀聚集成型。
活着,原来他还活着。明明刚刚脑袋遭到梅菲的攻击而破了一个大洞。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黑狗。」
萨米尔又恢复毫发无伤的模样,从黑暗深处露出笑容。头上的羽毛夸张摇动的模样如同火把、
「我们出生的时候不是使用同一盆洗澡水吗?同样都是地狱滚烫的硫磺泉……」
「我可不想当你这种杂碎的同乡。」
我第一次听到梅菲的声音如此干燥冰冷。
「看来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对YUKI大人做了好事,我不会再让你碰他一根寒毛了。」
「喔?那你想怎么做呢?杀了我吗?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办不到吧。」
「你才应该明白拿我没办法吧。」
两个恶魔沉默了一会,瞪视彼此。我站在梅菲身后,一边凝视萨米尔暗沉的脸庞,一边拼命寻找体内魔力的残渣。但是完全找不到一丝魔力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殆尽。
杀了萨米尔。杀了他。对,只要杀了他——就能解除契约,拯救卡尔。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就会萌生杀意。而且说要杀恶魔?是要怎么杀呢?
「……哼,我还真是期待啊。」
萨米尔说道。他身上绿色火焰的装束也逐渐暗淡。
「早知道就不玩弄浮士德,赶快杀了他就没事了。黑狗,你选了一个无聊的对象签约呢。这家伙不过就是个无力的小鬼。」
梅菲的脸上浮现残酷的笑容,我在旁边看了都觉得心凉了一半。这就是恶魔的笑容。梅菲的双眼发出鲜血的光芒。
「萨米尔,你的没眼光总有一天会害你丢尽面子。YUKI大人是魔术师中的魔术师,总有一天会连魔女之夜都纳入掌中。」
「说什么玩笑话。」
萨米尔唾弃的声音化为金色与绿色的火花四散,他的身影也如同遭到黑暗吸收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疲倦地靠在树干上,反覆深呼吸。梅菲紧贴在我身上,手臂环上我的肩膀。
「您的伤口……啊,您流血了。」
梅菲的手指抚摸我喉咙到锁骨一带的位置,我暂时任她为所欲为。萨米尔的一句一语都在我耳中更加回响,引发我的头痛。
「梅菲……我没事。」
「是。」
「如果我的愿望是杀了萨米尔,你能帮我完成吗?」
梅菲从正面凝视我的双眸一会儿,最后终于摇摇头。
「因为那不是您自身的欲望。」
如同我预料中的答案。如果是为了他人的愿望,恶魔绝不会帮助我。
「可是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吧。如果杀了萨米尔就能够解开卡尔和他的契约吗?」
「是,但是就如同您刚刚看到的一样,恶魔是杀不死的。」
梅菲望向树林之间空虚的黑暗,那是刚刚萨米尔的所在之处。
「恶魔是纯粹的欲望所聚集而成,也就是想要存在的欲望。无论具备何种魔力,都无法以他人的意志杀害恶魔。」
要是办得到的话,我们早就自相残杀了吧。梅菲自嘲地说。因为我们感情不好。
我为了隐藏肩膀和喉咙的伤势,拉紧大衣的前襟,走出花园。平常总是漂浮在半空中的梅菲,今天难得靠两只脚行走。也许是因为她想走在我身边吧。我打从心底感到疲倦,就连随着狗吠、马匹的嘶叫和醉汉的歌声,听起来都像在嘲笑我。
当我们走到看得见马路的路灯时,梅菲突然说道:
「您不想对我做一样的事吗?YUKI大人。」
「……咦?」
我停下脚步,望向梅菲的脸庞。
「您气势汹汹地说要杀了萨米尔,却这样不管我。」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梅菲话中的含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唉呀,您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也是恶魔啊,而且还和您缔结了契约。要是我死了,契约也会失效。」
「啊……」
好像不注意的时候,肋骨之间被人缝进一把刀子——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只要杀了梅菲就能获得自由什么的,我根本没想过。
为什么我根本没想过这点呢?
「……不,可是……反正我也杀不了你吧。」
「嗯。」
我俯视脚边,继续前进的步伐也比刚刚小得多。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心里回音不停地重复。
「您是不是常常忘记我是恶魔呢?」
「啊,搞不好。」
明明是两个人并肩走着,却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因为对方是恶魔。
「总觉得你也满照顾我,除了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之外对我也没什么坏处。总之我的确不太在意你是恶魔这件事。」
不知为何梅菲露出非常寂寞的笑容。
「马上您就会明白了……我彻头彻尾是个恶魔。」
我一直到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才明白梅菲的谜语究竟是什么意思。接到一大早打来的电话,卡尔沙哑的声音粉碎我的睡意:
『被法兰西军发现了。我连络不到娜奈特,现在马上去秘密基地。』
我一挂电话就冲出房间,用力敲打隔壁小路的房门。小路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你在干什么?一大早就……」
「娜奈特小姐被法兰西军发现了。」
小路呆立了一会儿之后,铁青着脸跑回房间。房里传来东西倒地、碰撞和坠落的声音之后,她又马上打开门,原来是已经换好衣服和披上大衣。
「娜奈特呢?她是在工坊还是秘密基地?」
「据说打去工坊时不在,但是实习的弟子说法兰西军擅自进入工坊四处搜查。」
小路的脸色又化为一片苍白。
「我们去秘密基地吧。」小路推开我,走出房间。我也点头,走向阶梯。
军方强行调查工坊表示他们已经盯上娜奈特。既然如此,他们可能发现秘密基地了。
我的预感成真。我和小路付给马夫三倍的车资,请路边叫来的马车快速赶往秘密基地。等到我们抵达时,具备车篷的大型马车已经停在秘密基地前方。那是斗魂烈士团的马车。我们冲下马车,跑进门户大开的玄关。左手边的餐厅似乎有人在,于是我走进餐厅。
随后抵达的小路看到眼前的光景,哑口无言。站在桌旁的卡尔和斗魂烈士团的三名成员一齐回头,卡尔就算和我们四目相对时也不发一语。他只是一副你们看了就知道的表情,环视餐厅四周。
餐厅一片狼藉。墙边的各种钢琴都遭人敲破琴盖、折断琴槌、切断琴弦和折断骨架。仿佛是开肠剖肚处刑完的尸体,我不禁恶心起来。身旁的小路连嘴唇也失去血色,一脸惨白。
「小路老师,对不起。」
团员朝小路低头道歉。
「娜奈特师父好像瞒着我们离开工坊,代理师父明明交代我们要贴身护卫她的。」
瞒着护卫离开工坊?然后偷偷地跑来秘密基地吗?为什么?
「娜奈特在哪里?她来这里了吗?」
小路勉强压抑颤抖的声音问道。卡尔稍微摇摇头,也可能是微微地点头。
「不知道,总之不在。」
「地下室呢?你们仔细找过了吗?」
「地下室……你不要看比较好。」
听到卡尔迟疑的口吻,小路转身冲出餐厅。我也跟随她,奔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满是灰尘的阶梯上可以明显看到最近有大批人马上下的足迹。
地下室的状况比起餐厅更加凄惨。原本摆满工作桌、地板与架子的零件和样品都消失一空,只剩遭人拆下的隔板和撕裂的电线散落一地。墙边的三台钢琴也和餐厅的钢琴一样,遭到彻底的破坏。侧板和键盘都遭到拆除,就连原先连结于钢琴上的拾音器和电路也被连根拔起消失。
透过位于高处的天窗射入的光线轮廓格外清晰,粗糙的边缘仿佛线锯切割的结果,令人怵目惊心。
小路走下阶梯一步就踩到琴弦,打破寂静的金属声让她吓得背部打颤而停下脚步。
「……太过分了……」
小路低声说道。大概也只说得出这句话吧?
应该是众多的法兰西军侵入,带走了全部东西。发电机、真空管放大器和喇叭全都是拿破仑所惊恐的崭新技术萌芽。对方只有拿走机器吗?如果娜奈特当时在这里……我想咽下口水,却梗在干燥的喉咙。转头望向我的小路眼中净是连海水都会破碎的不安。
「……如果娜奈特那时候在这里的话……」
接下来小路就说不下去了。我也只能咬紧下唇,就连点头或摇头都办不到。如果娜奈特当时人在这里的话,应该已经被法兰西军掳走或是——杀害。
「——不,娜奈特小姐平安无事。」
我和小路同时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这是我们熟悉的声音,而对方的声音来地下室角落的深处而非耳边,带给我不祥的预感。
房间角落的阴暗处缓缓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毛茸茸的黑色大耳朵仿佛讽剌般地缓缓扇动。
「娜奈特小姐平安无事。」梅菲又重覆了一次这句话。
「梅菲!哪里?在哪里?娜奈特在哪里?」
小路冲向梅菲,而梅菲只是稍微扭曲嘴角,举起右手。
「在这里。」
……这里?
一开始以为梅菲手中拿的是玻璃管,但是那根玻璃管里——仔细一看有三根电极,表示是真空管。梅菲的右手所指向的玻璃管正漂浮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仿佛被看不见的钉子固定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小路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凝视真空管。
「……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娜奈特小姐在这里,真空管的内部是时间停滞的空间。因为无法移动和破坏,粗暴的法兰西军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
四周的空气仿佛替换为冰冷的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恶魔究竟在说什么?
可是我也和小路同时走近真空管,屏息凝视。
玻璃后方可以看到模糊的头像,对方顶着一头紧贴的短发和眼镜。贴近真空管继续观察佛透过门上的猫眼窥视对面的状况,可以看到扭曲的全身影像:一头短发、戴眼镜的年轻女:着纯白的女用衬衫搭配黑色的短围裙。没错,这的确是娜奈特。
我离开真空管,环视房间。这里只有我、小路和梅菲三个人,但是透过玻璃管的确可以看到到娜奈特伫立于墙边。她的眼睛连眨也不眨,只是呆立于墙边。我这才发现玻璃后方是不同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停滞空间。
小路小心翼翼地碰触真空管,但是无论她或压或握,或拉或转,真空管依旧纹风不动。
困惑到极点的我们只能将视线转回梅菲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以粗糙的声音询问梅菲。
「娜奈特小姐得到她想要的永恒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灵龟裂的声音。梅菲的双眼更加红润,从浑浊的血色化为炙热的烈火。
「娜奈特小姐的愿望是取之不尽的时间。为了完成路德维卡小姐心目中的钢琴,不管多少时间都不够用。于是我低声地告诉她。」
诱惑的耳语。
「我可以停止时间直到钢琴完成为止——要不要和我签约呢?」
小路以双手包覆漂浮于眼睛高度的玻璃真空管,反覆观看冻结于永恒之中的娜奈特侧面和梅菲的微笑。她的眼神仿佛迷路于陌生街头的孩子。
「……签约?娜奈特和你签约吗?」
「是的,娜奈特小姐的确是凭藉个人的意志与我签约。禁止进口的命令让她无法取得开发所需的零件,她非常绝望。」
我清晰地回忆起萨米尔的话:绝望能冻结人心,一丝希望则会从裂痕趁虚而入。
然后恶魔就能撬开人心的壳,碰触灵魂。
「……可是娜奈特小姐会因此就把灵魂卖给你吗?」
「这不是买卖契约。」
梅菲脸上挂着微笑,继续说道:
「这是非常划算的无偿契约。娜奈特小姐也是苦思许久之后,今天才下定决心签约。」
无偿?
「我可以提供她不会遭受任何人打扰,时间永远停滞于钢琴完成之前的世界。我们的契约只是如此而已,我并没有多加要求。」
「……没有多加要求——为什么?」
我一边询问梅菲,一边偷瞄小路的脸色。她只是茫然地抓住真空管。
「您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样就好了。」
梅菲轻轻地吻上小路手中的真空管。
「因为娜奈特小姐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钢琴,所以时间停滞不会有结束的一天。她的灵魂会永远待在玻璃管中,我也就因此获得她的灵魂。永远,永远,永远……」
听完之后,我垂头丧气,弯下腰来,将指甲深深嵌入即将跪倒在地的膝盖,头痛开始在我脑中形成漩涡。原来这就是梅菲所谓的私事。原来她那时就是为了这件事而离开我身边。原来她是跑去跟娜奈特谈交易。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忘记呢?这家伙彻头彻尾、道道地地、就如同她的称呼——
就是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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