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幕

  各位看过鸟类的内脏吗?

  我四、五岁的时候曾经看过好几次。

  因为母亲是钢琴演奏家,我家地下室放置了平台钢琴。每次母亲演奏时,我总会把身体凑近钢琴盖和响板之间,毫不厌倦的一直凝视琴弦下方弹跳的羊毛毡琴槌。母亲总是警告我「不要坐在钢琴上,很危险。」但年幼的我总是不听劝告。

  「因为很像生物啊,好厉害喔。」我兴奋地对母亲说着。母亲无奈地放弃演奏,将我从钢琴上拉开,抱到自己的腿上。

  「你怎么那么喜欢机械的构造呢?跟你爸真像。」

  母亲一边叹气一边说道。尽管被母亲抱在怀里,我依旧挥舞手脚,想尽办法要从母亲的腿上站起好继续观察钢琴的内部。

  「钢琴其实真的是生物喔。」

  母亲如此一说,我吓得双手放开钢琴盖。

  「古典德文的称呼叫『flugel』,意思是鸟儿的翅膀。」

  「……鸟吗?」

  我望向光亮倾斜的黑色羽翼,那么绷紧的琴弦就是血管吗?敲击键盘时随之跳动的琴槌就是脉搏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可怕。

  「对啊,黑色的鸟儿喔。」

  母亲以左手撑住我幼小的身体,右手温柔地抚摸钢琴的白键。栗子色的柔软长发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母亲的口吻很温柔,我安心了,应该不是要说什么可怕的故事。

  「钢琴本来是小小的咖啡色雏鸟,花了两百多年的时间和众多工匠的心血,才变成这样大只的黑色成鸟。」

  「那,那钢琴以后会飞吗?」

  听到我兴奋的声音,母亲露出苦笑之后摇摇头。

  「到这边已经结束,大家不会再去照顾这只鸟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性去要求工匠的人了。」

  然后母亲告诉我关于贝多芬的故事。

  「很久很久有一个叫做贝多芬的音乐家,钢琴就是和贝多芬一起成长的。许多钢琴的工匠为了让贝多芬弹奏而送给他自己的钢琴,贝多芬也利用大家送给他的钢琴创作新的曲子。然后为了写出更厉害的曲子,他就要求工匠做出更厉害的钢琴……不停重复后,钢琴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母亲说到这里就向下望着。

  「贝多……贝多芬先生?他不在了吗?」

  「嗯。」母亲寂寞地望向键盘。「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没有人再要求工匠创造没人看过的钢琴好弹奏没人听过的曲子,钢琴也就不会再成长了。」

  这时候的我听不懂母亲的话,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面露哀伤。

  「……妈妈,你想见贝多芬多先生吗?」

  面对我唐突的疑问,母亲嘟起嘴来盯着谱架好一会之后终于回答:

  「不,我其实不太喜欢他……我想他一定是个任性、固执、好强又孩子气的人。」

  我很久之后才明白母亲的推测是正确的,只是当年还是孩子的我作梦也没想过会亲自遇见贝多芬。

  但是——母亲又追加了一句:

  「我想听他的演奏,然后再让他听听我的演奏。」

  之后母亲继续抱着我,再度把手放上琴键,沉稳地按下白键。庄重的短咏叹调旋律随着种种变奏如同结晶破碎分解。当时的我觉得这首曲子虽然美丽却让胸口一紧,等到我知道那是贝多芬最后一首钢琴奏鸣曲也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每当我凝视坐在钢琴前的小路侧面,总是忍不住想起母亲。

  少女纤细的手指弹奏出横跨五个八度音的琶音,宛如从谷底直奔星空。一头丰盈的红发伴随节奏摇晃,青白色的稚气脸庞也因此若隐若现。

  路德维卡·冯·贝多芬——这是小路的本名。

  虽然我已经和小路在同一栋公寓住了半年以上,还是无法完全认同她就是鼎鼎大名的作曲家——贝多芬。虽然我能够理解,但就是无法接受。

  我想大家都曾在音乐课本上看过贝多芬的画像。一脸不满的男子紧抿嘴唇,顶着一头灰色的乱发配上泛红的肌肤——应该是这样对。为什么贝多芬会变成如此娇小的少女呢?我也只能对自己说世界真奇妙。毕竟我也无法说明为何原本在二十一世纪日本当高中生的我居然会来到十九世纪的奥地利。

  真要说的话,一切都是恶魔的杰作。

  「嘻嘻,YUKI大人正在思念故乡的母亲吗?」

  我的耳边传来一阵低语让我吓了一跳。环视乐器工房的展示空间,身边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键盘乐器,室内应该只有我和小路两个人。但是我的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气息。我稍微往后看,可以发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将手肘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身着露肩低胸的黑色性感洋装。而一双石榴般的红色双眸和头顶两侧的大三角型狗耳朵显示她并非人类。

  「您的母亲也稍微改造了钢琴,让二十一世纪的钢琴更加接近十九世纪钢琴的声音,对吧?」

  女子愉快地说道。这家伙完全看穿我的内心,简直跟恶魔一样……不对,她本来就是真正的恶魔,名为梅菲斯托费勒斯的恶魔。

  「而且想起来的还是坐在母亲腿上的时候,想必一定很想回家撒娇吧。YUKI大人不但是萝莉控,还有恋母情结。真是太棒了,不愧是歌德的继承人。要当作家就要有点奇怪的性癖啊。」

  你给我闭嘴。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梅菲正是把我带来十九世纪的犯人,一天到晚缠着我性骚扰,带给我无限的困扰。不过好险我身边的人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梅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顺风耳的小路听得见梅菲的声音……瞄向钢琴的方向,可以看见尽管黑发的女恶魔就在身边,小路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键盘。太好了,好像没发现。我发出安心的叹息。

  我虽然是被迫来到十九世纪的维也纳,但是遇到小路和接触她对于艺术的热爱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生活。并非基于反正无法回到日本的这种消极理由,只是我想亲眼目睹小路音乐的终点。

  但是思念故乡或是家人,是旅人理当应有的乡愁。才不是我现在马上就想见到母亲喔。真的不是喔!我拼命在心里对梅菲找藉口。

  小路突然以强烈的不和谐音结束试弹。

  「YUKI!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小路愤怒地瞪着我。

  「嗯,啊,嗯嗯。」

  我总不能对小路说因为和恶魔聊天而没注意她的演奏,只好暧昧地打哈哈朦混。

  「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来?」小路鼓起脸颊。「演奏者基本上无法客观地聆听自己的演奏,所以才要你帮我听啊。」

  「对不起,那个……」

  正当我思索要用什么藉口而沉默时,小路的视线离开我继续说道:

  「算了,梅菲,你就算开心地聊天也能认真聆听我的演奏吧?」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无法动弹。

  「是啊,我有在听。」

  梅菲面对小路,淡然地回答。

  「你觉得哪台钢琴最有魄力?别客气,尽管说。」

  「我最喜欢您一开始弹的那台,不过您因为那是商品而有所保留。钢琴要用跟平常一样的气势用力弹奏,才能看出真正的价值。」

  「明明是恶魔,还挺会说的。你才是得跟平常一样把毛茸茸的耳朵竖起来,不然无法了解真正的音色。」

  「哎呀,我的耳朵才不会总是竖起来,只有因为不能说的理由而兴奋的时候才会竖起来。」「什么叫不能说的理由?」「这对您来说还太早了,等您长大之后再告诉您吧。」「不要当我是小孩!」

  两人互相斗嘴,不知道到底是感情好还是感情差。不过我赶紧回过神来插嘴:

  「等、等、等一下!」

  「干嘛?YUKI。」「YUKI大人有什么事吗?」

  褐色和红色的四只眼睛一同瞪着我,一脸我很碍事的模样。但现在可不是在乎这点小事的时候。

  「为、为什么你们在对话?」

  「不可以吗?」小路耸耸肩膀。「梅菲不愧已经活了几万年,讲话比你知性多了。」

  「是啊,我也最喜欢红发小女孩了。YUKI大人真狡猾,我也想和路德维卡小姐进行『汁性』的对话。」

  「不要说这种只有日本人才听得懂的双关语笑话——不是啦,呃、呃。」

  我因为太焦躁而不禁大声了起来:

  「为什么小路也看得见梅菲?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上个月开始的吧。为什么你那么紧张呢?」

  小路迷惑地歪着头。我指着梅菲大叫:

  「你应该更惊讶啊。这家伙可是恶魔呢!啊啊,我明明拼命隐瞒的。」

  「就连小孩都知道歌德会使用魔法,所以就算你是和恶魔签约而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要惊讶和隐瞒呢?」

  「当然要隐瞒啊!难道你忘记我们被教会盯上了吗?」

  「别担心,YUKI大人。」

  梅菲仿佛安抚小婴儿一般,抚摸我的背部。

  「教会已经视您为信仰的大敌,现在隐瞒也来不及了。」

  「这一点也不算安慰!」我推开梅菲的手。

  我一屁股坐到一旁钢琴前的椅子,一边双手掩着脸一边让喘息平息下来。

  我所来到的十九世纪有好几个奇怪的地方,最奇怪的就是对于众人对于恶魔与魔法具备奇妙的认知。唉,不过我遭到恶魔掳来,现在也成为了魔术师。

  魔术师……

  我深深地垂下头,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们的宝贝儿子是个现在远离日本,在异国当魔术师的不孝子……

  不不不,我已经下定决心暂时不要想日本的事了。不知道哪天才回得了家,现在也暂时不想回家。比起回家,我眼前有更多现实的问题。我以掌心搓揉眼皮之后,抬起头望向梅菲。

  「你该不会也和小路以外的人讲话吧?」

  「嗯,当然啦。我努力地向市民大众与宫庭人士说明您的萝莉控有多严重。」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们的宝贝儿子是个现在远离日本,在异国当萝莉控——

  「才不是咧!你没事干嘛宣扬这个时代没有也不需要有的单字啊!」

  「因为高中生明明应该性欲最旺盛,可是就连我这样美丽大胆又成熟的大姊姊在身边供你使唤,你却连一根手指也不碰。反而一天到晚追逐可爱的少女,怎么看都是萝莉控啊。」

  「谁在追逐少女?而且我才十六岁啊。」

  「不,歌德大人已经五十六岁了。」「不要只有这种时候才当我是歌德!」你不是十秒钟之前才说我是高中生吗?

  「你们两个,不要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吵架。这是魔法的咒语吗?」

  小路在一旁双手抱胸说道。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因为过度兴奋而日德交杂,赶紧咳嗽蒙混。小路继续说道:

  「是说梅菲老是挂在嘴边的『萝莉控』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啊,没什么啦。」正当我要说你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这个字的时候,梅菲快速地回答了:

  「萝莉控是独角兽的一种。(注:独角兽与萝莉控的日文最后两个字相同)」「不要教她容易混淆的谎言!」「独角兽最喜欢可爱的少女。」啊,的确有这种传说!「因为是独角兽,所以看到可爱的少女就靠过去,对准少女身体正中央将它的角——」「不要讲低级的笑话!」

  「独角兽的角哪里低级了?」

  不要用这种天真无邪的眼神问我。梅菲舔舔嘴唇,凝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

  「对啊,YUKI大人,到底是哪里低级了呢?请仔细地向路德维卡小姐和我说明。」

  平常如果讲到这个地步,梅菲就会用一连串的性骚扰发动攻击。但是就在此时,有人打开了工坊的大门。梅菲的身影也瞬间消失。

  「路德维卡,在吵什么呢?已经试弹完了吗?」

  走进工坊的救世主是一头短发,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她名叫娜奈特,是史特莱夏工坊的店主。熨烫平整的干净女用衬衫搭配黑色的短围裙,皮带上挂满小刀或木槌等各种道具。仔细整理过的道具更增添她干练的气质。

  「嗯……歌德老师也来了吗?」

  她望向我的眼神掺杂些许敌视。当初小路介绍我们认识时,不知为何她总是对我抱持警戒心。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街头巷尾流传了许多关于我的不实谣言,发现自己具备众多让初次见面的女性戒备的理由真是悲哀。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娜奈特打招呼。

  「娜奈特跑去哪里啦?这边的钢琴都已经弹过了。」

  小路起身说道。两人认识已久,称呼彼此时也无须客套。

  「我问YUKI,他也只会发呆,完全派不上用场。梅菲又——」

  小路说到这里,突然出现一只手遮住她的嘴巴。正当小路挣扎时,她的耳边出现梅菲的脸庞,对她小声说:

  ——不可以喔,路德维卡小姐。不可以轻易让外人知道我的存在。

  话一说完,梅菲就突然消失,小路则轻微地咳了一会。

  「干嘛?果然你还是跟一般恶魔一样在意世俗的眼光吗?」

  小路低声嘟囔,梳理头发凌乱的部分。我也因此松一口气。梅菲这家伙说跟小路之外的人讲话,其实是用来吓我的谎话吗?

  「你们在说什么?」

  娜奈特走近我们,眯起镜片后方的双眸看看小路又看看我。她果然看不见梅菲。小路说声「没什么。」就重新坐回钢琴椅上。娜奈特微微歪着脖子,严肃地说道:

  「真的都试弹过了吗?不是两个人一直在聊天吗?」

  这下子不仅是小路,连我都被瞪了。我不是很擅长与娜奈特相处。不光是因为她对我怀抱警戒心,她还会让我想起国中时的导师。看到她总觉得自己得无时无刻挺直背脊才行。

  「你真失礼,我是来买钢琴,不是来和YUKI聊天的。」

  小路以不满的口吻回答,再度望向工坊满坑满谷的钢琴。

  「不过这里似乎没有我想追求的音色。」

  娜奈特咬紧下唇。

  「嗯……是吗?连接近的音色也没有吗?」

  「和我的理想还差得远了。首先是高音的键盘完全不够,要到C4才行。」

  娜奈特微微张大眼睛。

  「要到那么高音吗?你又要创作了不得的曲子了……」

  娜奈特虽然一副受不了的口气,表情却充满生气。身为钢琴工匠,对于举世无双的伟大音乐家踏入音乐的新境界也非常兴奋吧。

  「不过作曲的时候,手边有可以使用的钢琴吧?」

  「我用的是艾哈尔公司送给我的钢琴。我很喜欢那台钢琴的大音量,不过遭到帕格尼尼化为灰烬了。」

  啊,那台钢琴啊。我想起那台小路刚搬来的时候带来的钢琴,因为攻入房间的帕格尼尼而化为灰烬。那台钢琴的确音量很大。

  「艾哈尔公司的钢琴音色距离我的理想也很遥远。但是如果改造成更加纤细的音色,也许可以贴近我的理想。本来我是想拜托你改造……」

  娜奈特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冷静地说道:

  「艾哈尔公司是位于巴黎的工坊对吧?我知道了,我去法兰西一趟吧。」

  「等、等一下!」我慌张地起身。「是法兰西喔!两国正在交战喔!就算搭乘火车、马车或是飞船都会遭到炮击,你要怎么去?」

  「呃……」娜奈特脸上出现暗淡的神色。「遭到炮击的话,钢琴就会被烧掉了。」

  问题不是钢琴吧。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艾哈尔公司好像搬到伦敦了,那我去一趟英国。」

  「英国和法兰西也在交战啊!经过多佛尔海峡的船只纷纷沉没,你要怎么去?」

  「呃……」她皱起面孔。「船沉没的话,钢琴就会湿掉了。」

  所以说问题不是钢琴啊!

  「没办法,娜奈特办不到的话,我就请奥格斯堡的工坊帮忙或是去一趟法兰克福找找看。」小路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不行!」

  娜奈特露出可怕的神情逼近小路,让小路大吃一惊。

  「路德维卡的钢琴由我负责!由我娜奈特负责!我绝对不会输给其他工匠,会照顾你一辈子。」

  然后娜奈特恶狠狠地转向我。

  「我会照顾路德维卡一辈子的!」

  为什么同一句话要说两次呢?而且还是对我说。

  「你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先交给你吧。」小路受限于娜奈特的气势说道:「不过我不能等你太久,毕竟我现在也陷入瓶颈,已经很久没写钢琴奏鸣曲了。」

  娜奈特小姐担心地皱起眉头。

  「你也好久没办演奏会了。大家都很想听你的钢琴演奏喔。你最近怎么了吗?其他音乐家也很担心你。」

  「嗯……」小路因为难以回应而沉默。「只要一坐到钢琴前面就会一直想着那首曲子,找到合适的音符之前,我无法正面面对钢琴。」

  听到小路这句话,我才开始对她最近的创作产生兴趣。是哪一首钢琴奏鸣曲呢?贝多芬创作第三号交响曲前后的话,呃……我拼命回想脑中关于音乐史的知识,可惜我不是像祖父或父亲一般的专家,没办法马上就想起来。

  「你是创作了什么夸张的曲子呢?让我听听吧。」

  幸运的是娜奈特说出了我的心声。

  「反正路德维卡只会在自己的脑海里演奏理想的音色,好歹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音色吧。要不然我要怎么制造崭新的钢琴?」

  没想到小路冷漠地回应:

  「我不是说过键盘不够,没办法弹吗?」

  「拜托你想点办法!例如省略一些音符或是降低音域!」

  「我不想在尚未完成的阶段弹奏。」

  「咦……」不想弹吗?我不经意地发出可惜的叫声。

  这么说来,明明就住在隔壁,最近都没听到小路的琴音。原来不但没练习,作曲的时候也没用钢琴啊。到底是哪首钢琴奏鸣曲让她如此苦恼呢?我的好奇心愈来愈膨胀了。

  结果小路瞪视着我。

  「干嘛发出那种好像青蛙被踩到的声音。」

  「啊、啊啊,没有啦。」居然被听到了,真丢脸。「我是说我也想听。」

  既然觉得丢脸,我也就老实说了。小路瞪大眼睛,然后又害羞地转移视线。

  「哼……连你都这么说。」

  嘟起嘴巴,一直不理不踩的小路终于粗暴地坐回钢琴椅上,轻轻地把手放在键盘上。

  娜奈特露出生气的表情,噘起嘴巴:

  「歌德老师说的话就听。」

  「咦?才没这回事。」

  「你刚刚说什么?」

  小路挑起眉毛瞪着我们。娜奈特以中指推推眼镜,生气地说道:

  「没什么,路德维卡是为我演奏的,对吧?」

  「……对啊,跟YUKI一点关系也没有,反正他也不会认真听。」

  小路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重新面向钢琴。

  她垂下透明的睫毛。工坊空气瞬间冰冷,转为透明,就连娜奈特吞咽口水的声音都会打乱四周的寂静。

  小路宛如冰雕一般的细白手指按下键盘。光是听到八度所构成的F小调下降琶音,我就明白是哪首曲子了。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把我的心灵拉进了谷底的深渊。

  原来……原来是这首曲子。我的心情也因而黯淡。

  就是这首曲子让你停滞不前吗?如同进入冥想般的音型发出询问,仿佛将回答一口气宣泄出来般延伸的装饰音回应音型。曲中的激情如同间歇泉一般,突然涌起。

  第二十三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

  第一乐章冲剌于音域之间的音符表现宛如病态般的情感起伏,最后终于沉入海底。叹息与低语所构成的第二乐章逐渐扩张,摇晃,化为气泡消失。变奏结束之后,再度回到主题。正当小路的手指弹奏减七的和弦时,娜奈特突然伸手盖住键盘。

  「够了!快住手!」

  小路吓得跳了起来,原本要进入最终乐章高潮的双手也在空中游移。

  「你、你不要搅局!我才弹到一半啊!」

  小路愤怒地推开娜奈特的双手。不过她也毫不退缩,反而双手轻轻握住小路的右手,后悔地咬住下唇说道:

  「我向你道歉,是我太傻了。你不能再弹下去了。」

  「不是你叫我弹的吗?」

  「我明白了,我的钢琴不足以表达你想创作的曲子。刚刚叫你随便蒙混是我太肤浅了。」

  小路听了之后也消了气,嘟起嘴巴。把手抽出娜奈特的双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一开始就该注意到啊。」

  听到小路这么一说,娜奈特也垂头丧气了起来。平常态度仿佛老师般的她心情如此低落,不禁叫人担心起来。

  「这首曲子我也无从应付……只能期待钢琴给我答案。」

  娜奈特听到小路这句话便抬起头来,露出宛如在阴天中寻找星星的眼神。小路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答案,这首曲子大概只能埋没于抽屉深处。如此一来,我也很难过。」

  搭乘马车从工坊回家的路上,身旁的小路一直保持沉默,又不时偷猫我。

  「……怎么了吗?」

  「没有。」小路转头望向窗外。「我只是以为你有事情想说,看来好像是我误会了。」

  「啊,嗯……你是说关于〈热情【Appassionata】〉吗?」

  转过头来的小路皱起眉头。

  「什么〈热情〉?」

  「啊、啊啊,嗯,就是你刚刚弹的钢琴奏鸣曲。」

  糟了。第二十三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的标题并非贝多芬本人所命名,而是日后出版社擅自命名为〈热情〉而广为人知。

  「哼,好直接的名字。」

  小路果然臭着脸回应。

  「好像我只是随心情弹奏一样,我才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创作这首奏鸣曲……不过比起这点……」

  小路数了一会马车的车轮压过车轨的声音。

  「原来这首曲子也流传到你的时代了。」

  我想起刚刚小路说如果没有出现适合的钢琴,可能会一直埋没在抽屉中。

  但是小路所期盼的钢琴真的会出现吗?存在于我所来自的时代的八十八键现代钢琴就是她所期望的结果吗?

  如果真是如此——

  「喂,那个。」小路低声呢喃。「我只是想参考而已……我明白你所知道的未来会随时改变,不是一定的结果。不过由你来看,你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嗯……」

  我思索了一会该如何回答小路。

  〈热情〉对我而言是首特别的曲子,但是是基于负面的意义。我该怎么说呢?我想了一会之后终于开口:

  「这首曲子……很受欢迎喔。」

  结果我的口气非常迟疑。

  「如果从你所写的钢琴奏鸣曲中票选最受欢迎的曲子,〈热情〉大概会是第一名或是第二名。许多人都说这是你的最高杰作。毕竟是特别的曲子啊。你看F小调刚好和你的第一首钢琴奏鸣曲同调,这首曲子可说是你人生中的巅峰,众多评论家都认为你是回到原点或是根据本能而创作……好痛痛痛痛痛!」

  原来是小路捏了我的手背,又生气地转过头去。到底怎么了呢?

  「谁要听你说这些无聊的故事,虽然你的拿手好戏就是组合别人告诉你的知识,这未免也说得太粗糙了。」

  看来小路看穿了我的迷惘与隐瞒。她瞪着玻璃小窗外的维也纳午后市景,一边继续说:

  「说什么F小调是特别的曲子?真是愚蠢。艾哈尔公司送我的钢琴最高音只能弹到C4,我希望曲子最后结束的时候一定要用力敲击最高音,才选择F小调的。」

  呜哇,音乐评论家要是听到这种无趣的理由,一定会昏倒的。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梦话,而是你自己的感想。我演奏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有话想说吗?就老实说吧。」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将背脊靠在马车椅子上。

  好吧。我吞了一口口水,下定决心老实告诉小路:

  「我不喜欢这首曲子。」

  我决定说完之前都不要看小路。然而话一说出口,我马上变得口干舌燥。

  「我听过许多人演奏这首曲子,但是都觉得不对劲。完全不懂为什么这首曲子如此受欢迎……可是我也无法无视这首曲子,所以只要有人演奏我就会听。例如巴克豪斯、李希特、吉利尔斯、波里尼、布兰德尔……」

  我说出一长串小路不可能知道也尚未出生的钢琴演奏大师。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热情〉,我却无法放弃聆听这首曲子。每听完一种演奏,我都觉得不应该如此诠释;这是假的〈热情〉,一定还有真正的〈热情〉。

  结果小路一直到公寓为止都沉默不语。我想应该是我惹她生气,因此连她的侧面都不敢偷看。

  但是我也没错,只是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所以我也无法向她道歉,只能一起沉默地走过公寓的大厅。

  走到房门前道别时,背对我的小路突然开口:

  「我赞赏你的不道歉。」

  「咦?」

  「你没错,只是告诉我感想而已。如果是以前的你,看到我生气一定会搞不清楚状况也向我道歉。」

  「啊……你果然生气了。」

  「当然啦。」

  小路用力转过身来,不但飘起一头的红发,脸庞也一片通红。

  「什么不喜欢?什么不对劲?还说不懂为什么受欢迎?你、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你这个南瓜头!」

  「是你要我老实说的啊……」

  「所以我也老实生气了。」

  小路抓住自己房门的门把,粗暴地打开门。

  「觉得最不能接受的人是我啊!所以我才更生气!你等着瞧,等到娜奈特做好钢琴之后,我一定会演奏出让你痛哭流涕的曲子!到时候再等你向我道歉!」

  小路跑进房间,大力甩上门。

  我抓抓头,走进自己房间。老实说,我也希望如此,我也想听你的演奏。

  结果我还是受到这首曲子的吸引,甚至可以说是受到它的囚禁。无论是宛如燃烧般的曲调还是〈热情〉这个名字。

  六月上旬,我接到前往皇帝居住的霍夫堡皇宫的命令。

  由于可以从公寓步行至皇宫,于是我就不搭马车了。一方面也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毕竟我不想毫无藉口地面对法兰兹陛下。

  自从疯狂的那一夜——也就是交响曲〈波拿巴〉公演以来,法兰兹二世就再也没和我连络。小路本人虽然一点也不介意,但是我这一个半月神经非常紧绷。皇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我们完全无视于法兰西政府的要求与皇帝的命令,强行举办公演一事。一直没连络就表示正在考虑如何处罚。

  总之我得采取毅然的态度。我一边走在太阳照射的石板地上,一边对自己如是说道。我跟小路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过是为了贯彻艺术的理念而无视国家无谓的考量。对,我绝不能道歉。

  ……但是当我走进宫廷的谒见室,看到皇帝左手边一整排身着军服的强悍将官就泄气了。右边是一整排老狯的贵族与官僚,大家望向我的充斥好奇、猜疑与不信任的眼神剌着我。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道歉的自己吐槽:喂!你在干嘛?不是说要采取毅然的态度吗?

  「歌德阁下,您为什么要道歉呢?」

  听到陛下苦涩的声音,我紧张兮兮地抬起头来。

  年轻的法兰兹二世看起来愈来愈衰老了。凹陷的双眸和暗沉的金发,看起来仿佛最高级的布料所制造的抹布。我咽了一口口水,思索藉口:

  「……呃……不好意思……当初没有招待陛下聆听公演。」

  呜哇,我在说什么啊?这样听起来不就像是在挑衅吗?不过另一个我则是得意地大叫:终于说出口啦!陛下露出苦笑。

  「别在意,不需要浪费贵宾席。那首曲子之后还大受欢迎,乐谱也因此大卖,欧洲各国都邀请贝多芬去公演不是吗?」

  「啥。」

  我差点要脱口而出都是托陛下的福,只好赶紧闭嘴。

  「所以就算阁下不招待朕,总有一天朕会听到的。」

  我还摸不清楚陛下真正的用意。本来以为是为了责备我们无视命令,现在似乎是要原谅我们。

  「喔,歌德阁下请别误会,朕不是要赦免阁下和路德维卡。」

  陛下否定了我的想法。我也因此全身僵硬。

  「朕直到现在依旧不觉得命令停止公演是错误的决定。朕是为了国家而下令,阁下是以艺术为优先而抗命。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如此而已……真的没关系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单纯的疑问。

  「朕和阁下并未缔结君臣关系的契约。」

  不愧是重视契约的欧洲社会,连皇帝的想法都很干脆。

  「阁下和路德维卡没有遵守朕命令的义务,所以朕并不生气,并不生气,并不生气!朕不原谅,朕绝不原谅!但是朕并不生气!」

  陛下坐在椅子上跳了起来。明明就在生气啊!我再度放低视线,身边的贵族和军人也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陛下身边一脸劳碌命的外交官咳了一下,阻止陛下。外交官名为梅特涅,是陛下的心腹。他面无表情地在陛下耳边说道:

  「陛下,陛下生气的事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吗?」不要问我啊,我只能沉默地点头啊。「没关系,反正做了就做了,我也不想再演下去。朕凡事都正面思考。那天夜里也明白无法阻止公演,所以立刻派兵守护剧场。结果朕在民间的人气反而大幅攀升,是无惧于法兰西也要保护艺术的帅气皇帝!」

  梅特涅再度说道:「陛下自己说出来就不帅气了。」

  「……不帅气吗?」所以说不要问我啊!当然不帅气到底啊!

  「呃、呃……感谢陛下皇恩。当天由于军队于空中迎战法兰西军,臣下才得以平安公演。」

  「对、对啊!阁下不需要向朕道歉,道谢倒是多说无妨。」

  陛下在王座上慷慨激昂,队伍中看似最年长的白发军人皱起眉头,向陛下咬耳朵:

  「陛下,不好意思该进入正题了。」

  其他军人也纷纷交头接耳。

  「那个人就是歌德吗?」「他不是诗人吗?为什么叫他来参加军事会议?」「他能派上什么用场?」

  军事会议?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为军事会议找我呢?

  陛下也回应军人的提醒,重新坐回王座,朝我的方向探出身子。

  「歌德阁下,阁下欠朕一个人情。」

  「……咦?」

  我凝视陛下的脸庞,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陛下将手肘靠在椅子的把手上,撑着头继续说道:

  「朕今天找阁下来是因为与法兰西的冲突已经无可避免,当然朕不会说是因为阁下强行举办演奏会而造成。就算不举办演奏会,拿破仑·波拿巴也迟早会进攻奥地利。」

  看来情况愈来愈诡异了……

  「希望阁下告诉朕今后法兰西军队的动向,请阁下务必帮忙。」

  明知失礼,我还是抬头仰望天花板。陛下双眼发亮,继续说着:

  「以前询问阁下时,阁下只告诉朕大略的情况。希望阁下这次能预言得更清晰,可以当作战计划的依据。拿出涌涌不绝的温泉威力吧!」

  相较于陛下的兴奋,军人纷纷露骨地叹息或露出苦涩的表情;贵族们则是露出贼笑。大概是觉得作家凭什么提供军事的建议吧。总之整体的气氛非常不友善。

  「呃,嗯。」

  我一边含糊以对,一边思索。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我的确知道未来,而且来之前正好在学拿破仑征服欧洲的世界史。

  但是身为来自未来的人,我至今一直努力不去改变历史。每次大家问我的时候,我总是尽量不影响对方人生的选择,只告诉大家幸福的远景好蒙混过去。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

  说得通的理由是哪天回去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如果发生巨大的变化,会造成不便。但是我所来到的十九世纪已经和我所知道的十九世纪相差甚远,而且我还亲手改变了音乐史上的一页。现在还担心未来的事有什么意义呢?

  目前法国与我们已经完全是敌对的状况。这不仅是国与国之间的对立,还包含我和小路的音乐。因此我应当要全力协助法兰兹二世才是。

  下定决心之后,我又深呼吸了两次。

  「陛下,我必须要先说一件事。」

  陛下听到我的发言之后,微微点头。

  「臣下所知道的历史和目前所处的欧洲大致相同,但是细部却处处迥异。所以完全相信臣下的话,臣下也无法负起责任……」

  「所谓细部迥异是指?」

  「嗯,例如……飞船或电话都比我所知道的历史提早了五十年。」

  「现在就已经有飞船和电话啦。」

  「所以历史有可能出现不同的结果,也就是说时间的流逝如同来自相同源泉的支流。」

  「朕听不懂这么难的话!源泉?那跟温泉的威力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这家伙还是认为我是仰赖温泉的力量返老还童吗?「总之就当臣下的发言是不一定准确的占卜吧。」

  「朕最喜欢占卜了!大臣和将士的人事也常常用占卜决定。」

  这个国家真的没问题吗?算了,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我清清喉咙,开始回想:

  一八〇五年……说到一八〇五年的德意志……

  「他自己都说不准了,问了也没意思。」「本来作家就不可能了解军事。」「唉,陛下也真好事。」「太异想天开了。」

  军人们低声地交头接耳。这下子我也紧张起来,得小心发言了。

  我把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课本藏在书包底下,回到公寓就能明白今后的历史。但是我不想回去公寓拿课本,也不想让大家知道课本的存在。对于两百年前的人类而言,一般高中课本简直就是庞大知识的宝库。要是遭到有心人士利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我希望未来的知识都继续隐藏在我脑中,现在也只能拼命回想一八〇五年下半年欧洲所发生的事件。

  「……陛下知道乌姆吗?」

  看来陛下似乎不知道,我转头望向军人。

  「位于巴伐利亚。」一名嘴上蓄须如同将军般的军人说道:「就在维也纳和巴黎的中间点。」

  「奥地利军马上就要入侵巴伐利亚了吧。大概是八月左右。」

  可以明显看出军人一同板起脸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刚刚说的可是军事机密,不是诗人应当知道的内容。

  「不是因为情报外漏喔。」我赶紧提醒大家。「而是我希望大家信任我真的知道未来的事才说出这个情报。」

  「也就是说乌姆会成为战场吗?」

  胡须将军说道。除了他之外,其他军人也一改刚刚的态度,认真地等待我接下来的发言。如此一来就好说了。我点点头。

  「奥地利军困守于乌姆,等待和俄罗斯军集合,可是因为拿破仑率领军队迂回而大败。」

  「大败!」「我们怎么可能让对方轻易从背后进攻!」「你居然侮辱崇高的奥地利军队!」贵族一同起立,破口大骂。骂我也没用啊。我只是告诉你们可能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未来。我记得的确是因为以为拿破仑会从西方攻来,结果却遭到来自北方的攻击而大败。不过呢……

  相较于激动的贵族,军人的反应就实际多了。

  「不过歌德阁下说的话,可能性很高啊。」「是啊,乌姆的确是候补地点之一。」「我们要放弃黑森林【Schwarzwald】地区的防卫吗?」「那又太极端了。」

  听到将军们开始讨论,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由我来说也很奇怪,但是我想可能不会发生我所说的情况。」

  胡须将军瞪视着我。

  「说说你的理由。」

  我像乌龟一样缩着脖子说明理由:因为这个时代和我所知的十九世纪不同,已经出现飞船和铁路。这些发明可能会影响军事行动。

  「刚刚说什么还没有飞船和铁路,实在是听不太懂。」「歌德阁下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你们也听不懂吗?我一边压抑心中的绝望,一边继续说明。不过贵族、军人和陛下都一脸茫然的模样。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会发生改变。

  最后我选择放弃说明。

  「总之我说的东西就跟占卜一样,奥地利军不一定会因为背后受敌而失败。」

  将军们不安地面面相觑。

  「搞不好会因为正面冲突而失败。」「不,搞不好会因为遭到包围而弹尽援绝。」「搞不好会遭到空袭而失败。」

  你们满脑子只有失败吗?

  就在此时,我身后传来有人大力打开门扇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爱的小猫,我刚刚听到你说的话啰。」

  转头一看,发现一名男子踏入谒见室。对方是名让人目眩到无法直视的金发碧眼男子,明明已经是初夏还身着高领的厚重军服,衣服上挂满闪亮的徽章和饰绳。陶瓷人偶般的外表,仿佛宝冢歌剧团的男性角色(注:寳冢歌剧团的团员全为女性,男性角色亦为女性演出)。我感受到无法言喻的危险,连忙退后躲到法兰兹二世的王座背后。

  「别担心,我可爱的德意志小宝贝和美丽的维也纳小鸟,冰上的贵公子亚历山大一世会温柔地抱紧保护你们的。只要我的援军尽速赶到乌姆就行了吧?如此一来打败科西嘉岛来的小猴子也轻而易举。」

  青年又是举起双手抱胸又是摆出振翅的姿态,一边说话一边朝我接近。最后甚至以右手手指直指法兰兹二世,左手恶心地撩起浏海。

  「法兰兹陛下,相信我的援护,前往拯救巴伐利亚的小羊吧!我也会乘着东风,带领太阳与十万的俄罗斯勇士——」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法兰兹二世偷偷对我说道:

  「啊——这位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

  这种人居然是沙皇……就是把拿破仑逼入绝境的男人?和这种家伙结盟,奥地利没问题吧?

  亚历山大陛下发现我的存在,立即停止演说。

  「你是……」对方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红色的嘴唇吐露热情的呢喃。

  法兰兹二世担心地向对方解释:

  「亚历山大陛下,这位就是德意志的大文豪歌德阁下,朕想您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不用帮我介绍啦。我在心中默默谴责法兰兹二世殿下。亚历山大一世推开军人和梅特涅,走向我之后突然以单指提起我的下巴。

  「喂,你、你在做什么?」糟糕的是我背后就是墙壁,连逃也没得逃。

  「你就是因为太喜欢少年而自己变成少年的歌德吗?」

  「不,你彻头彻尾都说错了。」这是我到目前为止听过的谣言当中最过分却又意外接近真相,害我反而更生气。是说你不要用手指摸我的嘴唇!

  「真美,不愧是大文豪选择的肉体。我的小鸽子。」

  「啊,呃、呃。」你的脸太近了!

  「啊啊,歌德阁下,别担心。」法兰兹二世对我说道:「别看亚历山大陛下这个样子,其实他男女通吃喔。」

  这样不是只能担心吗!什么叫做「这个样子」?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啊!

  「啊啊,宛如月亮背面的黝黑瞳孔和发色,真是太棒了。就算用所有里海的水交换都不觉得可惜的宝物,好想把你带回圣彼得堡。」

  亚历山大一世的手不知何时环上我的腰,法兰兹二世面对仓皇失措的我又继续说:

  「对了,歌德阁下,亚历山大一世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所以不用担心。」

  所以我才担心啊!我还是高中生!

  「而且男人之间不会怀孕,所以就更不用担——」「最该担心的是陛下的脑袋!」

  勃然大怒的我甩开亚历山大一世的手,推开袖手旁观的军人,大吼:「总之没我的事了,打仗好好加油!」之后就冲出谒见室了。

  「我的小鹿!和我一起去俄罗斯吧!我会搭盖以你名字命名的离宫……」

  我粗暴地关上房门,打断亚历山大一世的呼喊。

  我所居住的公寓窗外可以看到多瑙河运河、岸边港口的仓库、环绕旧城区的巷道和鲜红的屋顶搭配白色墙壁呈现明显对比的住家。

  奥地利的帝都维也纳是非常美丽的城市。

  我搬来的时候还是初冬,四季也轮转了一半,现在即将迈入初夏。眺望散落于河面的阳光与叶子的阴影,自然将人笼罩在舒适的睡意之中。大自然无情的温暖侵蚀着人的意识,让人觉得放下工作也无所谓。

  ……不,别对自己说无聊的藉口了。我只是单纯没干劲而已。推开手边全白的稿纸,把羽毛笔插回墨水壶后我发出一声叹息。

  距离我下定决心以歌德的身份生活,已经过了一个月。

  我首先开始接受剧院委托的剧本创作。然而不过是接受一本剧本的委托,歌德恢复创作意愿的谣言却顿时传遍全帝国。结果增加了几十本剧本的委托,工作已经排到两年之后。

  可是不管我如何努力,内心依旧是日本的高中生,也就是十六岁的小鬼。啊,不,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吧?总之无论我脑海中具备多少歌德的知识,也无法顺利地创作全新的长篇巨作。而且——我低头望向抽屉。

  抽屉里是一叠高级稿纸,上面只写了标题——《浮士德》。

  这是专属于我的故事,总有一天非写不可。

  与其说是总有一天,不如说是现在。现在不写,以后也不会写。生命与肉体若不持续活动,只会逐渐腐朽,这个道理是弗里德告诉我的;上个月初因为肺结核而逝世的歌德好友,对我而言也是重要的朋友。

  写吧,写出那个故事吧。弗里德的声音现在依旧在我内心回响。

  歌德的《浮士德》是众所皆知的伟大作品,就连我这种对于德意志古典文学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人都略知一二。名为浮士德博士的魔术师和名为梅菲斯托费勒斯的恶魔缔结契约,返老还童。随心所欲地为所欲为,最后灵魂依照约定差点被恶魔掳走——结局是怎样呢?其实我并不清楚。

  想起来就想笑,这根本就是我现在的状况。

  歌德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结果就是找到我,召唤我跨越时空,来到十九世纪。

  总之浮士德指的好像就是我。

  歌德为了创作,居然呼唤出之后预定创作的故事主角,甚至让自己和主角的灵魂同化。我深深佩服他身为作家的骨气。

  所以我必须写出这篇故事,把浮士德最后等待的救赎具体化。我想这应该是唯一打倒梅菲斯托费勒斯,毁弃合约以保护灵魂的方法。

  ……真的吗?虽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我却毫无信心。毕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无法向歌德确认。

  我朝阳光洒落的窗户低声呼唤:

  「梅菲,你在吗?」

  经历午后慵懒的时间仿佛挤压为固体的漫长等待之后,一个黑色娇小的物体翩翩来到屋内。

  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凤蝶。

  正当我以为蝴蝶要停在桌角时,翅膀突然瞬间膨胀,触角也随之延伸与分支。从蝴蝶的外型转化为人类的身体与四肢到表面幻化为人类肌肤的过程恶心到让我有些迟疑要不要仔细描述。

  黑色凤蝶在我转移视线的期间转变为女性的姿态。梅菲拍拍头上卷曲的蝴蝶触角,顿时变成毛茸茸的黑色狗耳朵。

  「YUKI大人找我有事吗?」

  梅菲翘起脚来,朝我送秋波。

  「现在才问你有些奇怪……不过我有事想向你确认。」

  「上胸围八十七公分,下胸围六十七公分,E罩杯。」

  「谁要问你的胸围啊!」没来由就丢上一句是怎样?

  「我也没说是我的,您居然马上就知道了。」

  啊……可恶!上当了!

  「不愧是每晚任意抚摸我身体的主子。」

  「你说什么?不要以为小路不在,没人听到就可以说些容易招人误解的话!」

  「我知道了,那就等路德维卡小姐回来再说吧。」

  「你给我滚回地狱去!」

  「我该回去的地方就是YUKI大人在的地方啊。」

  「学什么贤妻良母讲话!我受够了!我要回家!是说这里就是我家啊!」

  「老公大人,您回来啦——」「不要再跟我扯什么要洗澡要吃饭还是要我,赶快回到正题!」

  梅菲因为感动而泪眼汪汪地双手掩口。

  「YUKI大人的吐槽已经尖锐到近乎艺术的境界了……」

  「够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路德维卡小姐是可怜的AA罩杯。」

  「我又没问你这个!每个人状况不同,不必特意关心别人的胸部吧!」

  糟糕,这样吵到死都无法拉回正题。我硬是清了好久的喉咙,强硬地打断梅菲的发言,恶狠狠地问道:

  「我要问你的事情很重要,你是接受歌德的委托而找到我,把我带来这个时代吧?」

  面对怒气冲冲的我,梅菲终于端正坐姿回答:

  「是啊,我耗费了不少苦心。虽然身为狗的我鼻子和耳朵都很灵敏,但是没想到居然得一路找到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所以就表示我——有魔力啰?」

  「唉呀。」

  梅菲瞪大眼睛,看来不是演技。

  「您自己发现还想起名字,让身为恶魔的我狼狈失措,现在还特意向我确认早已明白的事实。真的是为什么现在还要问呢?」

  「呃……」

  梅菲奚落至此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低头望向自己的膝盖。

  和小路一起前往瑞士的疗养院探望弗里德时,我的确得意洋洋地向梅菲宣告:我全都知道了!再也不会任你摆布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发现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呢?我这十六年来的生活,跟魔法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没想过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魔法的存在。

  「我只是根据歌德大人的指示,找出他指定名字的对象。」

  梅菲耸肩回答。

  那就是我的名字,代表幸福的「幸【Faust】」。

  「可是名为浮士德的人应该很多,如果不限国籍与时代的话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呢?」

  「我也不晓得,歌德大人并未告诉我理由。我只知道您具备歌德大人所需的力量,如此而已。」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我的确具备力量。不管我脑中塞满多少二十一世纪日本的常识,却无法否定刻画在身体的事实。我的右手化为渴望鲜血的铁块,打碎帕格尼尼的大炮。我,也就是歌德所具备的魔力是来自于自己的欲望——将故事情节化为具体的力量。

  「只有那时候而已。」

  我握紧又松开自己右手的拳头几回,确认生锈的余温。

  「只有和帕格尼尼对战的时候发挥力量,之后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您还想要力量吗?为什么呢?」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必须对付众多敌人。无论是法军或是教会,应该都不肯放过我们。此外,最大的敌人当然是梅菲。虽然偶尔会因为她装出监护人的模样而疏忽,她可是策划夺走我灵魂的恶魔。

  如果我不想点办法,到时候就会发生悲惨的状况,死得非常凄惨。怎么看都只是个小鬼的我若想抵抗,也只能依靠魔法这种暧昧的能力了。

  我因为无法回答身为敌人的梅菲提问而陷入沉默,她却以自己的手指抚唇笑了:

  「我想您已经找到答案,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

  梅菲愉快地说道:

  「现在才来装傻,YUKI大人真可爱。」

  「呃……」我害羞地俯视自己的脚边。

  「您还无法完全化身为魔术师当然是因为您还没开始执笔魔术师的故事。您不创造故事就只能永远维持孩子的模样。」

  梅菲望向我的手边,我害羞地将只写了标题的稿纸收进抽屉里。

  果然如我所料,不完成《浮士德》就无法走出死胡同。我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梅菲会这么温柔,还告诉我正确答案呢?我要是获得力量,搞不好会毁弃契约。其实我多多少少明白理由,却还是忍不住利用梅菲的好意。

  「从头创作新作,我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您明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也明白自己现在需要什么。」

  恶魔高举单手,指向我身后的房间角落。

  高大的书柜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玻璃门依旧维持上锁的状态。这是我从威玛带来的唯一一项家具。

  「您该好好念书。」

  梅菲低语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抚摸她刚刚坐过的地方,没有残留的余温。她果真是恶魔,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她真是可恶的恶魔,总是巧妙地深入人心脆弱之处。

  我站了起来走向书柜,屏息打开玻璃门的锁。

  和梅菲约满并且送上灵魂的条件就是我打从心底获得满足,我至今也尝过好几次那种滋味。特别是阅读歌德,也就是以前的我所执笔的作品时最是危险。自此以来,我就把歌德的作品都锁在书柜里。

  小心翼翼地打开书柜,我最喜欢的旧书气味微微剌激鼻腔。书柜里的味道和图书馆一样。

  我只看完一本歌德的作品,也就是放在右上方的处女作《铁手骑士格兹·芬·贝里兴根》。

  但是书柜里却没有下一本作品。

  这是因为歌德本人把那本书给丢了。他自己在出版之后读过一次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看第二次,于是把那本书丢到暖炉里烧毁。

  因为那是一本过于危险的书。

  我记得书柜里应该还有原稿。于是我打开书柜下层,从塞满书柜的原稿当中寻找那部作品。有些稿子以绳子和档案夹装订好,也有些稿子是直接塞进书柜,非常难以寻找。

  好险原稿是以执笔的时间顺序排列,所以我在《格兹》的隔壁找到那部作品。拉出第一张原稿,手写的标题马上映入眼帘。

  《少年维特的烦恼》

  这是一部风靡全欧洲年轻人的畅销作品,故事内容描述青年维特爱上别人的未婚妻,最后由于过度烦恼而自杀身亡。歌德执笔这部作品之前也是再三苦恼之后才完成,而他执笔时的痛苦也存留于我的记忆当中。

  心中另一个胆小的我向我低语:这本书的危险程度一定不是《格兹》所能比拟,我看了之后绝对会埋首于作品之中,时间因此停止,再也无法回头。

  不过我还是屏息握住原稿,将原稿从书柜中抽出来。

  咚咚的声响让我回过神来。

  我吓了一跳,环视四周,一时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眼前是高大的书柜,书柜下层的门扇大开,里面塞满了原稿和档案夹。我单膝跪在书柜前方,正要抽出《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原稿。肩膀到指尖仿佛打上石膏一般僵硬麻痹。

  我把原稿塞回书柜,轻轻地将手放下,缓缓地转动脖子。

  总觉得房间似乎变暗了……不,这不是我的错觉。刚刚窗外明明还是阳光普照,河面映照出东方的天空现在已经逐渐黯淡。微风渐凉,耳边也传来钟声。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我的指尖还在痉挛,心脏的鼓动压疼肋骨。

  只是想抽出原稿,结果连一页都还没读就陷入时光停滞的状态。我赶紧后退,用力地关上书柜和上锁,最后粗暴地将钥匙塞入抽屉的最深处。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这样怎么可能读呢?要是读完了,灵魂一定会被梅菲夺走。我将背抵在墙上,调整呼吸。大拇指用力地按住肋骨,好停止心脏的悸动。

  我原本是为了完成《浮士德》和毁弃与梅菲的契约而想了解歌德,结果了解歌德的过程当中要是达成契约的条件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总之现在不能用这个方法,我得想想其他对策。刚刚的悸动还未沉静,背部持续传来咚咚的声响。我居然这么兴奋吗?冷静啊,冷静下来啊。不,这不是心跳的声音,是从墙壁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敲门,可是不是我房间的门,难道是隔壁吗?

  「——路德维卡!你在吗?」

  我听到对面传来女子的呼唤,吃了一惊的我因而离开墙壁。这是娜奈特小姐的声音,脚步声正要通过我后方。我跑向玄关,探头往走廊看,刚好遇到她。她和平常一样身着女用榇衫与黑色的短围裙,皮带上也同样挂满道具。这个人连出门都是这副德性啊。

  「歌德老师,原来你在啊。」

  不知为何,对方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路德维卡在哪里?该不会——」

  娜奈特怒气冲冲地向我逼近。

  「在您的房间里吧?」

  娜奈特的气势将我逼回房间,结果连她也一起走进我的房间。

  「不,她现在不在。」

  「现在不在?」镜片后的眼神转为愤怒。「那么您一天到晚带路德维卡进入自己房间的谣言是真的啰?」

  「什么带进房间……是她自己跑来的。」

  「反正是您撒了什么饵吧?」

  她跑来是为了真的饵啊。

  「听好了,路德维卡已经是个少女,一天到晚泡在男人房间里是有违妇道的行为。您好歹也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身份和立场吗……」讲得这么大声,全公寓的人都听见了。「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小路只是来我家吃饭而已。」

  「……吃饭?」

  娜奈特望向厨房,又以迷惑的眼神望向我。

  「该不会是您亲自做饭吧?」

  「啊,是我煮的啊。」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因为这个国家的料理难吃死了,赶紧慌张地闭上嘴巴。

  娜奈特马上铁青了脸。

  「怎么会?路德维卡都不肯吃我煮的饭,为什么就肯吃您煮的呢?」

  我稍微吃了一惊。娜奈特煮饭给小路吃?

  当初小路刚来维也纳的时候,原本是借住娜奈特家。因为这样才会说要照顾小路一辈子。但是结果食物不合小路胃口,导致小路逃走。

  「真是太奇怪了,小路明明没有喜好问题,什么都吃啊。你都做什么给她吃呢?」

  「培根和起士卷钢琴线、黑键白键的炖豆子三明治、响板和谱架的新鲜沙拉。」「那她当然会逃走啊!」是说第三项根本就是钢琴零件啊。好歹吃饭的时候不要想钢琴了。

  娜奈特明显地垂头丧气,用看的都觉得好可怜。

  「我一直埋头制造钢琴,所以不会做饭。」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

  「你方便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料理。」

  娜奈特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为什么我非得向您学习如何烹饪呢!请教我!」

  「对、对不——」你到底是要学还是不学啊!

  对方马上卷起袖子就要踏进厨房的瞬间,又突然回过神来。

  「我在做什么呢?现在可不是学做菜的时候。」

  我才想问你呢。

  「我是为了工作而来的,路德维卡不在吗?」

  「她跟猫儿去散步了。」

  「是喔……我汇集了几个新点子,想跟她商量商量。」

  娜奈特把一叠纸张交给我,要我把设计图交给小路。设计图上画满复杂奇怪的图形,让人摸不清上下左右。我看了之后叹了一口气。

  「小路看了会懂吗?」

  「不,她不可能看懂,就连我自己也不懂。」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种崭新的乐器,利用磁力将弦的振动转换为电子讯号,加以放大——您听了说明也不懂吧。」

  总之一定要交给路德维卡。娜奈特千叮咛万交代之后,走出房间。我因为过度惊蔚而忘记喊住她,只是呆立在玄关茫然地计算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我回过神来,冲向一楼的大厅。但是我探出头望向马路时,已经看不到娜奈特的身影。只有打扫石板路的管理员伯伯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向我点头打招呼。

  我退回公寓,仿佛把肚子贴在栏杆上爬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设计图摊在桌上。设计图不仅处处写满专业术语,还有一大堆简称,根本看不懂。

  但是,我对这种图面有印象。因为父亲擅长改造和修理乐器,所以常常绘制类似的设计图。

  ——这是电路图。

  利用磁力将弦的振动转换为电子讯号并且加以扩大,她刚刚的确说了这句话。简而言之就是拾音与扩大,为了纤细的表现和增大音量。要将两种相反的功能汇整于同一台乐器上,的确是将音符转换为电子讯号加以扩大即可。

  电子?这个时代可以出现电气用品吗?汤玛斯·爱迪生将电气量化,夺走黑夜是——几十年后的事吧?总之与我知道的历史相较之下,现在出现是太早了。

  但是我对自己说道:不是已经出现电话了吗?飞船也飞行于空中。整体的技术大概提前了一百年之多。我所不知道的特殊技术也十分发达,那大概是恶魔的杰作吧。帕格尼尼使用的大炮和飞行器就是其中之一。如此一来,出现电子乐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碰触设计图的指尖却传来一股异样的感觉,问题出在发明者是娜奈特身上。我和小路身边的人逐渐改变历史代表了什么意义呢?我虽然还不明白,却很挂心。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

  梅菲突然出现,靠在我的肩膀上,朝我呢喃。

  「英国已经开始开发真空管,只是欧洲大陆进展得比较晚。」

  「嗯……」

  就算听到梅菲的说明,异样的感觉依旧残留于指尖,仿佛鱼骨头卡在喉咙一般。

  「她确实让人有些在意。她叫娜奈特·史特莱夏……对吧。」

  「是啊,让人有些在意。」

  「知性严厉却又少根筋的地方真可爱,好想欺负她到面红耳赤。」「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一直没说,其实除了爱逞强的红发萝莉之外,个性强硬的女教师也是我的菜。」「你不能永远闭嘴吗!」

  刚刚涌上心头的异样感觉,因为梅菲而烟消云散。我叹了口气,把空白的原稿和乐器的设计图塞进抽屉,走向厨房。

  小路回到公寓已经是黄昏时分,连门也不敲就走进我房间,脚下的五只猫儿也毫不客气地一起走进来。

  「YUKI,我饿了!好香的味道啊。」

  小路坐上餐桌边的椅子,一脸回到自己家的表情。我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告诉她娜奈特前来拜访一事。

  「娜奈特?你们说了些什么?」

  「嗯——工作和烹饪。」

  「烹饪?」小路明显流露惊慌的神色。「难、难、难道你们也讨论到学习烹饪吗?」

  「也有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小路这么害怕呢?难道我不应该教娜奈特烹饪吗?我一边思索,一边揽拌锅里的汤,过了一会才发现我们的对话发生误会:小路误会是娜奈特要教我烹饪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恶作剧,把起士和肉片切成细条,排成琴键的模样端给小路。她一看到就吓得全身发抖,甚至躲到柜子里。

  「对不起,是我不好。这是真的可以吃的,我没有用钢琴的零件烹调。」

  「真、真的吗?」

  看到小路惊恐的模样,看来娜奈特逼她吃过木材或琴弦吧。我本来还觉得怎么可能,不过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不是完全不可能。

  小路也看不懂娜奈特拿来的设计图,一开始还一边吃面包仔细地端详每一张,最后就直接放弃了。

  「我看不懂设计图,可是这个东西能马上做好吗?」

  「应该没办法吧,再花个十年都不奇怪。」

  「得等那么久吗?呜呜,盘旋于脑中的钢琴奏鸣曲旋律都要腐烂了。」

  我一边拿自己要吃的肉和面包,一边凝视小路。她的表情十分迫切,看来不是在开玩笑。脚下的猫儿也停止啃食炖鱼,抬头望向她。

  对,〈热情〉的确是这样的曲子。贝多芬在完成如同台风般激情的〈热情〉之后,好几年都没创作他最喜欢的钢琴奏鸣曲。

  「这是首很特别的曲子。」

  小路凝视黑暗的窗外呢喃:

  「不是像你说的那种意思。」

  她抱起在地板上互相依靠的猫儿当中最小的黑猫。小黑猫的尾巴分叉,呈现不可思议的模样。

  「那不是最高杰作,不是目的地,也不是完成形,只是写满我思绪的信。是我写给尚未出现的钢琴的——」

  小路一时踌躇,结果我忍不住插嘴:

  「……情书吗?」

  「你这家伙,一开口就是恶心的甜言蜜语!我是要说挑战书!」小路拍打桌边,表示愤怒。

  她接下来将猫儿放在大腿上,视线再度回到窗外。此时已经完全夕阳西下,多瑙河的河面映射着新城区色彩缤纷的灯光。

  耳边传来鸟儿确认归路的叫声、港口船夫急忙指挥卸货的吼声和马车行驶摇动提灯的声音。

  「……它会来吗?」

  小路低语的声音果然不是在决斗地点等待仇人的骑士,而是等待暗恋对象的少女。〈热情〉果然是一封情书。

  此时的我不知为何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当小路不安的时候,我总是卖弄知识想安慰她。但是看到桌边随便堆放的电路图,一股异样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小路偷瞄我,想必是期待我如同往常地说故事。我在心里默默地向她道歉。我知道今后的钢琴如何进化,但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你所等待的结果。因为我从来不曾觉得〈热情〉是首好曲子。也许是因为你无法获得期望的音色,结果导致未完成的〈热情〉流传到我的时代了。

  可是我认为历史已经改变了。

  而且可能会往坏的方向转变——这种可怕的想法让我浑身颤抖。

  耳边突然传来连续敲击警钟的轰然巨响。我和小路同时望向窗外的夜空,广大沙洲中央的机场可以看到朝夜空升起的几何线条光影。那是起飞的飞船,而船身下方的炮塔剪影显示它们是军用飞船。

  「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小路低声说道。一艘接着一艘的飞船升空离去,令人连想到溺死的野兽临终前呼出的气息所化成的水泡。钟声也愈来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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