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第二幕

  据说歌德和拿破仑彼此仰慕。当时全欧洲的年轻人都着迷于《少年维特的烦恼》,因此拿破仑崇拜歌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是歌德称赞拿破仑有点奇妙。毕竟歌德是德意志人,也就是遭到入侵那一方的国民。不过歌德具备崇高的国际观,不分敌我,只是喜欢具备强焊精神的人的样子。

  「拿破仑最伟大的地方就是……」歌德日后曾经如是说道:「不分输赢,贯彻自己所该执行的工作。」

  可是啊,我一边读报一边心想。

  这不是我认识的拿破仑吧?

  报纸的第一页记述了乌姆之役的结果,以前所未有的悲惨口吻描述奥地利军的失败。马克将军所率领的军队遭到法军无情地夹击,最后困守孤城降服……

  报纸上写满令人难以相信的报导。

  我告诉法兰兹二世另一支法军有可能从北边夹击。那之后的四个月,法兰兹二世、军方和那个变态的亚历山大一世应该都仔细商讨过对策才是。但是阅读报导之后可以发现奥地利军并未遭到法军的欺骗,而是朝莱茵河方向迎击拿破仑的主力部队。

  可是问题不在于此。

  报纸上也清楚表示,来自黑森林方向的十万法军是欺敌之策,从施瓦本地区穿越北部直达乌姆的主力部队——只有一人。

  别开玩笑了,我看着报纸吐了好几次槽。只有一人?

  照片中是崩塌的城墙、融化的大炮和遭到践踏的军旗等悲惨的光景,但是只有一道身影。对方是脸庞精悍的年轻男子,肩膀上代替战袍所缠绕的三色旗和凌乱的长发随风飘扬。

  一个人,单凭一个人从背后击溃奥地利军,打败俄罗斯援军。

  我记得课本上的拿破仑是个肌肤白皙,额头上的发线退后得有点危险的小个子。这个像是好莱坞电影动作明星的家伙是谁?但是报导中也注明照片中的身影是法兰西皇帝拿破仑。

  报导中记载他诸多的可怕事迹,例如单手击碎城墙,打回炮弹,揍飞部队,挖起大地等等。战场上出现这种恐怖的家伙,连仗都不用打了。

  根据帕格尼尼的发言推测,拿破仑应当和恶魔有密切关系。因此他可能知道未来,也可能和我一样是来自未来的人。拿破仑也许是为了获得年轻的肉体而和恶魔缔结契约。既然如此,他可能也会魔术吧?毕竟他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人类。

  我叹了口气,抛下手中的报纸。

  我为自己天真的想法而感到可耻:只要告诉法兰兹二世今后的战况,就可能让战况朝有利的方向……仔细想想,我来到十九世纪的欧洲时间点是一八〇四年秋。当时正值短暂的休战期间,我也只有耳闻拿破仑的诸多事迹而未实际体验。等到自己真的看到战况照片之后,才开始发抖。

  我一边想关窗可能会减轻寒意,一边起身走到窗边。秋意已浓,傍晚时分甚至可以听到枯叶磨擦石板路的声音。维也纳的秋季非常短暂,马上就要进入严冬。望向对面的十字路口,可以看到颤抖的市民怀抱巨大的行李前往马车车站。乌姆之战大败一事瞬间传遍帝国,甚至谣传军方会放弃维也纳,撤退到摩拉维亚。于是大家开始慌慌张张地逃离帝都。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要刻意依照史实——应该说是依照我所知道的历史分为欺敌部队和主力部队从背后袭击奥地利军队呢?如果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拿破仑一个人带头以最短距离横越德意志不就得了吗?不,他连这种事情都不用做,只要搭乘飞船来到维也纳再降落即可。帕格尼尼当初也是搭乘飞船前来,所以应该轻而易举吧。

  其实根本没必要发动乌姆之战吧?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摺好报纸。情报不足让我难以分析,总之拿破仑的战争又依照我所知道的历史前进了一步。之后又会变得如何呢?我拿出藏在柜子深处的书包,打开世界史的课本和资料集。

  「……咦?」

  我揉了好几下眼皮,甚至从眼皮上方用力搓揉眼球,但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看不懂,不是看不到写什么,而是不知道意思的看不懂。又来了吗?之前看的时候也因为想不起汉字的意思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现在比那时候更夸张。每个单字不想个两三秒就想不起来,简直就像一边查字典,一边阅读外文书一样。

  ……外文书?

  我打了一个冷颤。难道我开始忘记日文了吗?是因为我在德意志待太久了吗?不,口语能力和听力不用马上就会退化,可是阅读能力也会衰退至此吗?明明还不到一年啊。

  一年吗?

  不是还不到一年,是已经一年了。

  虽然我下定决心以歌德的身份在十九世纪活下去,但是我还是很想回家。如果能回日本的话,我真想回家一趟。要是日文忘光光,我该怎么办?虽然我想妈妈多少会点德文……不,比起语言的问题,爸妈怎么处理我失踪的问题呢?我至今一直尽量不去思索这个问题。不过一开始想,疑问就如同洪水破堤般涌出。他们应该很担心我吧?是请警察帮忙还是自己寻找呢?不见一年应该就列入失踪人口了吧?不不不,等一下,这里过了一年二十一世纪又是怎样呢?

  由于脑袋愈来愈混乱,于是我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眼前有更急迫的问题:拿破仑马上就要率军攻来了。我把注意力转回课本,解读原本应该理解的文字排列让我的眼睛发疼。

  耗费好长一段时间,我才终于读到一个段落。奥地利的主力部队放弃保护维也纳,转向东北方撤退至摩拉维亚的奥斯特里茨和俄军会合,准备迎击拿破仑。奥斯特里茨之战因为聚集了三名皇帝——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兰兹二世、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一世,因此也被称为「三皇之战」。

  傻呼呼的法兰兹二世和变态亚历山大一世所组成的同盟遭到拿破仑无情的攻击,亚历山大一世失意地逃回俄罗斯,非常好。不不不,现在不是顾及私人恩怨的时候。我应当告诉法兰兹二世这件事才行。

  「YUKI!你看到新闻了吗?」

  小路突然打开玄关门大喊,我赶紧把课本塞回书包,收进书柜又关上玻璃门。转头一看,小路挥动一头红色乱发朝我奔来。

  「拿破仑好像又以了不得的方式赢了!而且还朝维也纳前进!」

  小路兴奋地跑到桌边,对我说道。

  「为什么你那么开心呢……你也是德意志人吧?我们可是输了呢。」

  「重点不是高兴难过或胜利败北,也无关法兰西或德意志!你应该先为可以和巨人生于同一个时代的幸运而感动啊!听说有很多人逃出维也纳,真是一群胆小鬼!」

  「你不避难吗?」

  「当然啦。为什么我要逃命呢?拿破仑就要来了呢!我还要自己去找他,献上交响曲〈波拿巴〉。」

  算了,这家伙说出这种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我也留下来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为什么?难道你要吟诗给拿破仑听吗?」

  「不,难道你忘记自己被法兰西政府盯上了吗?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所以我也要留下来。」

  小路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干嘛讲这种好像在顾小孩的话,别当我是小孩。」

  你明明就是小孩啊,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重点不是这个。

  「就算你不是小孩,我也会待在你身边。我很担心你,也不会再让别人碰你一根寒毛了。」

  「呃呃呃呃。」小路突然满脸通红,挥舞双手。「你又接二连三说出这种害臊的话了。」

  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好歹担心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吧。

  小路撇过头去,冷冷地说道:

  「当初〈波拿巴〉公演的时候,呃……很感谢你的帮忙。没有你,一定无法举办演奏会。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不过你一定是为了赶走帕格尼尼而逞强。我对你其实,呃……」

  小路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就在此时,窗户突然大开,寒风与一名男子一同冲进屋内。

  「我是华德斯坦(注:原译瓦尔舒泰)伯爵,会员号码一号!绝不可对路德维卡宝贝出手!」

  接下来换成天花板的板子脱落,一名男子从天花板降了下来。

  「我是里西诺夫斯基侯爵,会员号码二号!我会全力改变歌德阁下和路德维卡宝贝之间的好气氛!」

  另一名男子也用力打开餐具柜,爬了出来。

  「我是洛布柯维兹侯爵,会员号码三号!路德维卡宝贝有我们保护,歌德阁下就安心地逃难去吧!」

  又是你们这群家伙,小路乐迷俱乐部的愚蠢贵族们。小路也吓得起身躲到我背后呻吟:「给、给我滚出去!」

  「等等啊,路德维卡宝贝,我们只是想保护你免于无礼低俗又充满兽欲的犯罪者侵犯!」那是你们吧。

  这回不用叫梅菲出来,刚好有人从玄关走进来。

  「歌德先生,我照您的吩咐炖熟了,您试吃看看——」

  走进玄关的是手拿锅子的娜奈特,她看到我们被三个变态贵族包围马上竖起眉头,大步走向我们。

  「你们是谁?想对我的路德维卡做什么?」

  「你才是谁!我们只是在爱护路德维卡而已!」

  「对啊!我们只是在注视些微的隆起与幼嫩的脖子而已!」

  「我们只是想摸想闻想抱路德维卡宝贝而已!」

  娜奈特把伯爵和两名侯爵拖出走廊,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她丢出的锅子,确保食物平安无事。

  「路德维卡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全才行。」

  娜奈特走回来的时候,理了理一丝乱发说道。

  「那么多苍蝇聚集,美丽的花朵也要负点责任。」

  「为什么是我的错?遭到剽窃魔骚扰是人气作曲家的宿命啊。」

  所以说他们不是剽窃魔。娜奈特也放弃解释,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歌德老师该不会脑子里也想着那样下流的事吧?」

  「不要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

  「路德维卡要是像以前一样继续住在我家,就不会遇上那些无礼低俗的男人了……」

  「别闹了,你逼我吃木材和琴弦,我哪受得了?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该不会是要逼我回吧?」

  「我已经不一样了!」娜奈特挺起胸膛,指着锅子说道:「我正在和歌德先生学习烹饪,在还可以一个人在家做出正常的料理。我今天拿过来就是想让你们尝尝,你也吃吃看吧。」

  小路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娜奈特。我随口说要教烹饪,娜奈特也信以为真,之后有时来我房间学。娜奈特能制作钢琴表示双手原本就很灵巧,因此学得很快。锅子里的红酒炖鸡肉小路也赞不绝口。

  「嗯嗯嗯嗯……这不是YUKI的味道吗?」

  娜奈特看到小路品尝的模样,得意洋洋地回答:

  「我的味道可以说已经超越歌德老师了。这个鸡肉是用加热过的琴弦烤出颜色的。」所以不要想钢琴的事了,用一般网子烤就好了吧。

  小路几乎一个人吃掉所有炖肉,满足向娜奈特说道:

  「以后YUKI在忙的时候,你就煮菜来给我吃吧。」

  「这样做好像我是歌德先生的太太一样,太过分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过分的是你的脑袋吧?而且你不也带料理来了吗?

  「这只是顺便,都是歌德先生的错,害我都忘记原本的目的了。」

  「我的错吗?」

  「路德维卡,我试做了新钢琴的琴槌,你可以帮我试试触感吗?」

  娜奈特从围裙口袋拿出一个细小复杂的模型,小路按下键盘以确认触感。

  「听不到声音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不过这力量太微弱了。感觉无法传递纤细的声音。」「艾哈尔公司的钢琴是使用什么样的构造呢?」「我只负责弹,不知道内部结构。」「要是能从英国进口钢琴参考就好了,偏偏对方说可能要等到年底。所以我想在钢琴来之前,先自己试做看看。」「这个玻璃管是什么?」「这是真空管,最近维也纳也终于能买到……」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对着桌上的样本开始讨论专业的话题。

  「娜奈特小姐。」

  我忍不住插嘴,她一脸不高兴地瞪视我:

  「干嘛?」

  「拿破仑现在正朝维也纳前进,你不逃吗?」

  「为什么?这表示他会带来很多法兰西人吧?搞不好里面会有艾哈尔公司的人,正是我找人的好机会。」

  这个家伙满脑子也只有钢琴!

  换个角度想,也许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望向窗外维也纳慵懒的午后街景。虽然马车站满人潮,但是携带行李慌张逃走的只是少部分的维也纳市民。大部分的人还是继续度过与昨天一样的今天,与今天一样的明天。拿破仑并非为了破坏维也纳而来,他的敌人是奥地利军和俄罗斯军。对于这个时代的民众而言,战争就像打雷或下雨。当然会有人流血,家园、田地和家畜也会遭到烧取掠夺。但是只要缩起脖子,关上窗户,总有一天一切都会过去。高中的世界史老师曾说战争开始染上悲伤的色彩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

  拿破仑来的时候,我要镇定地迎接他。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个世界注目小路的音乐能走到什么地步,至少能期待当小路向拿破仑献上交响曲〈波拿巴〉的时候,拿破仑露出的表情。

  但是有些人无法和我抱持同样的想法,那就是王公贵族。

  听到军队大败的第二天,我又再度受命前往霍夫堡宫。

  「对不起,朕完全无法活用阁下的忠告。」

  我一走进谒见室,法兰兹二世就以沉痛的表情对我说道:

  「法兰西军队的动向完全符合阁下的预言,我方也安排了应对的布阵,可是还是束手无策。」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方是货真价实的魔人。

  大概是没脸见我吧。那天谒见室里没有半个军人,只有陛下、数名侍卫和外交官梅特涅。

  「朕打算亲自率领奥地利的主力部队离开维也纳,毕竟不能让美丽的帝都陷入战火之中。」

  「目的地是——奥斯特里茨,对吧。」

  陛下听到我的发言,表情更加凝重。

  「是的,因为奥地利军要和俄罗斯军会合,迎击法兰西军……歌德阁下果然知悉这场战争的趋势吧?」

  我俯视自己的脚尖,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过陛下也多少明白,保持沉默也无济于事。

  「拿破仑会胜利。」

  「难道没办法改变命运吗?」

  「命运……」

  我搔搔头,陛下希望我说什么呢?我开始有点烦躁了。

  「这个世界的确有许多事件符合臣下所知道的历史,但是也有许多事情不同于臣下所知道的历史。可是重点不是命运,陛下应该也很清楚拿破仑的战力吧?」

  「朕怕到不敢看照片和报告,一切都是梅特涅告诉朕的。」

  老脸的外交官梅特涅站在王座斜后方,恭敬地低下头。

  「为了温和地描述战况,臣下以制作西点的方式譬喻说明。」

  这是什么没意义的才能?你改行当作家算了。重点不是这个,陛下应该要好好看报告啊。陛下是奥地利军的最高统帅吧?

  「和那种妖怪对战,不管怎么努力都会输的。抵抗也没意义吧?」

  「陛下是要提和平协议吗?」

  「这才符合现实吧……」

  「乌姆之役失败的只是部分军队,主力部队依旧健在!」

  「所以说主力部队也会失败。」

  「但是男人有时还是必须奋战!」

  谁理你啊。而且这可不是陛下和拿破仑单独决斗,牺牲的可是士兵喔。

  「歌德阁下没有资格对军事表达意见,而且朕哪能主张和平协议!岂能无视法兰西蹂躏帝国各地的公国和采邑主教领区!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哪有脸面对在奥斯特里茨等待的亚历山大一世呢!」

  「那个变态就不用管他了……」我小声嘟囔,但是陛下似乎没有听见。

  「朕还预记亲自登上奥斯特里茨的战场,士兵的士气想必会有如天高!」陛下挺起胸膛说道:「朕会躲在钢铁制的马车中避免遭到炮弹攻击,还会高举『皇帝不在此地』的旗帜!」

  陛下突然沉默了两秒,低声地向梅特捏询问:

  「被发现了吗?」「被发现了。」真是搞不懂这人到底是有成长还是没成长!

  「先不管战争的事,朕有事情要拜托阁下。」

  「啊。」该不会是叫我参加作战吧。我最近开始觉得我应该要更加主张虽然我是歌德,其实还是十几岁的小孩。

  「朕希望阁下担任路易莎公主的护卫,护送她到匈牙利。」

  「要我当……护卫吗?」

  路易莎公主是法兰兹陛下的长女,今年十三岁。我担任她的家庭教师,教导拉丁文和古典文学。陛下溺爱公主到就算是一只苍蝇接近公主也会用大炮击落。不过没想到陛下会找我当护卫,应该还有其他更可靠的人选吧。

  「朕带领军队退至奥斯特里茨,表示拿破仑通过时的维也纳毫无防备。朕不能丢下可爱的路易莎留在维也纳,又不可能带她上战场,所以只好送她到匈牙利避难。公主很仰慕阁下,阁下擅长魔术又是同性恋,护送公主是最适合不过了。」

  「臣下刚刚好像听到奇怪的理由。」

  不,这种时候多问只会招来悲惨的下场,还是算了。

  「呃,非常抱歉,臣下无法前往匈牙利。」

  「为什么?」陛下瞪大眼睛呐喊。「可以随侍朕可爱的宝石路易莎,就算阁下对女人没兴趣也是无上的幸福啊!」「不,臣下喜欢女人。」「怎、怎么突然讲起这种低级的话!」「陛下自己开始说的吧!」我受够了!

  「总之先不管阁下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为什么只有这两个选项!

  「阁下也可以藉此机会离开维也纳避难,为何拒绝?」

  「臣下无法离开维也纳是有原因的,因为小路说要留在维也纳。」

  陛下眨了眨眼睛。

  「路德维卡吗?」

  「是,臣下无法让她独自一人留在维也纳。」

  「也就是说阁下选择了路德维卡而非朕宝贝的路易莎啰。」

  这是什么问法?

  「……就结果而言的确是如此,但是还有其他人可以护送公主吧?」

  「这里可没有第二个会魔术的同性恋!」「一个也没有啦!」不要再说什么同性恋了。

  陛下将手倚在椅子扶手,忧郁地撑着头。

  「路德维卡为何要留在维也纳呢?她自己也很危险吧?她反抗了拿破仑那么多次,法兰西军占领维也纳之后绝不会放过她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是她心意已决。

  「小路热爱维也纳,自尊心又强。听到拿破仑要来维也纳,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直接献上交响曲,这种家伙怎么可能去避难。还盼陛下见谅。」

  「讲得好像朕一点乡土爱和自尊心也没有。」

  「的确如此。」梅特涅在旁边多嘴。

  「呜呜呜呜呜,但是朕不仅是奥地利大公,也是神圣罗马帝国之首。为了顾全大局,离开心爱的帝都也是逼不得已。」

  就在此时,有人走进了谒见室。看到对方,陛下惊讶地抬起原本支在手上的脸庞,冷静沉着的梅特涅在镜片后方的眼睛也微微张大。我回过头去,发现一名金发少女抟着长裙的裙摆大步走来。蓝色的双眸配上相同颜色的花朵发饰,可爱的脸庞明显流露熊熊怒火。来人正是我们话题的主角——路易莎公主。

  「父亲大人,我也要留在维也纳!」

  公主对陛下坚决地说道。陛下听了之后,从王座上滑落。

  「……路易莎,你、你在、在说什么?」

  「如果歌德老师要留在维也纳,我也要陪在老师身边!父亲大人想打仗就去打仗吧!」

  路易莎公主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我也慌张了起来。法兰兹二世口吐白沫,借助梅特涅的力量爬上王座。

  「路、路易莎,你冷静点。歌德阁下外表虽然年轻,其实已经五十六岁了。他比爸爸还老,你们要是结婚了,朕该怎么称呼歌德阁下呢?」你才应该冷静点吧。

  「不管父亲大人怎么说,我这辈子都要跟歌德老师在一起!」

  公主就那么不想听陛下的安排吗?原来公主如此厌恶陛下。我开始觉得陛下有点可怜了。陛下再度滑落王座,直接跌到地上。左右两侧的侍卫们也铁青着脸,冲去扶起陛下。

  「……朕也想像歌德阁下一样藉由温泉的力量返老还童……」

  今年才三十七岁的年轻皇帝以老迈的声音呻吟。

  「然后让女儿对朕说:『我爱父亲大人!我一辈子都要跟父亲大人在一起!』」

  「恕臣下直言,就是因为陛下说出这种恶心的话才会被公主讨厌,跟年纪没关系。」梅特涅又加上致命的一击。这家伙居然没有因此遭到处决。就连路易莎公主也一脸厌恶地俯视父亲一头凌乱的银发。但是我无法插嘴——因为我知道公主将来必定不会出事,所以无法反对她留在维也纳。尽管如此,我也不敢老实告诉陛下:「路易莎公主将来会嫁给拿破仑,所以不用担心法兰西军会加害于她。」陛下听了之后要是因为过度愤怒而化身为巨大怪兽,破坏宫殿也不足为奇。

  结果陛下突然起身,挺起背脊,转身朝背后的梅特涅说道:

  「梅特涅,中止前往奥斯特里茨的行程,派遣敕使前往法兰西军。告诉拿破仑,奥地利政府准备在维也纳举办和平协议会议。」

  我瞪大眼睛,路易莎公主倒抽了一口气。这下子谒见室的双开门再度遭人粗暴地打开,一群男子如同雪崩一般从走廊冲进来。

  「陛下,此话当真?」「请陛下三思!」

  「俄罗斯已经派兵出发了。」

  「此事有损帝国威信!」

  原来是官僚和有力贵族。这些家伙一直在外面偷听吗?

  「如果放弃战争,受到法兰西威胁的各处帝国领地该如何是好?神圣罗马帝国政府有义务保护领地诸国!」

  老臣激动到胡须颤抖,逼问陛下。

  「是啊。」

  陛下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漠。

  「只要帝国存在一天,朕就必须负起责任。只要继续梦想罗马的荣光……」

  冲进谒见室的贵族、侍卫、梅特涅,甚至包括公主都因为陛下突如其来的严肃表情而哑口无言。

  「退下吧,不用多言。法兰兹之名在哈布斯堡家族的历史上,将会沦为重视女儿胜过帝王矜持的胆小鬼吧。但是朕明白巴伐利亚、巴登或是伯格,虽然是帝国的一员,却臣服于拿破仑麾下的真正原因。为什么?理由只有一个!没有别的就是朕身为背负千年历史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威信却敌不过革命历史仅二十多年的拿破仑!朕身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必须完成最后一项使命——那就是承认帝国的败北。」

  「陛下……」

  「喔、喔喔……陛下……」

  绝望与悲伤扩散于男子的脸庞,有人甚至跪倒在地毯上。路易莎公主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梅特涅则垂下头来。

  我在此时听到历史齿轮改变的声音。

  齿轮运转的声音也许其实是我的悸动撞击肋骨的回音,我不禁颤抖了一下。太快了,不应该是这个时候。但是现实生活中,奥地利正不流一滴血地回避拿破仑生涯中的代表战役——奥斯特里茨战争。

  陛下接下来环视四周,宣告众人。

  这句话应当是一年之后,也就是一八〇六年八月六日才该说出口。

  「通告全国,朕在此宣布神圣罗马帝国解散。」

  之前提过的高中世界史老师某天上课是这样开头的:

  「大家都知道日本是个岛国,如果日本是位于欧洲大陆正中央的内陆国家,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呢?请大家想像一下。」

  变成什么样?就算老师这样说,我们也只能面面相觑。

  「嗯,看来对你们来说太难了。」老师抓抓稀疏的头发。「首先我们来确认一下日本这个岛国有多么特殊。」

  老师在黑板上徒手画出壮观的东亚地图:中国大陆、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我们所居住的日本大多数是大和民族,几乎所有人都说日文,而且很少大和民族或是会说日文的人住在日本列岛之外的地方。所以日本这个国家基本上是由大和民族组成,大家都使用日文。」

  老师用红色的粉笔涂满黑板上的日本地图,转身探出讲台。

  「所以所谓的『日本人』指的是日本国民,也就是日本列岛的居民、说日文的人,甚至是大和民族。但是我们平常说『日本人』的时候,大家都不会特别注意这四项差异,也觉得这四项意思一样,而且使用上并没有问题。」

  老师说的的确没错,我至今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这在世界上其实是很少见的例子,这种奇迹只会出现在和外部交流受到极端限制的岛国。」

  老师接下来又在黑板上流畅地画出欧洲地图,随意地在正中间画上日之丸的标志。

  「假设日本在欧洲的正中央,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譬如说人种方面会变得怎样呢?」

  老师指名附近的男学生回答。他稍微起身,小声地回答:

  「……混血吧?」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现在大和民族与爱奴族的混血也逐渐增加。四周都是陆地便于人来人往,会增加混血的机率。日文也会因此扩散到其他国家,与其他语言交杂而发生变化。国家方面又会出现什么变化呢?朝廷或是幕府还能建立中央集权国家吗?」

  老师指名一位女学生作答。基本上根本是诱导问答,不过她歪了好几次头才回答:

  「呃,附近有许多其他国家的话,就无法统整吧?」

  「这个可能性很大。奥州藤原氏可能和颚图曼帝国交易而成为可与镰仓幕府匹敌的独立国家!萨摩藩可能和英国交流,得以独自挑战德川幕府!复本武扬可能接受俄国支援,使虾夷共和国兴盛!」

  老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不过之后又发现自己偏离主题而清清喉咙。

  「欧洲基本上长久以来都没有国境的概念,四周都是陆地。各种人种与语言交错,也经常发动战争抢人领土或是遭人抢走、领土之间的给予或是获得。如果日本位于欧洲,可能就无法搞清楚国土的范围,也无法定义何谓日本人,以日文为母语的人又散布四方;简而言之就是当人问到什么是日本的时候,谁也无法回答。大家可以想像那样的日本吗?」

  当然不能。教室又再度恢复暧昧的寂静。

  但是老师发出无声的满意微笑:

  「不能吧?不过大家无须想像,因为真的有这种国家、民族和语言存在于欧洲,接下来我说的话大家要记起来喔,那就是德意志。」

  我在自己房间的窗边茫然地眺望报纸上刊登神圣罗马帝国解散的新闻,想起当初那堂课。

  德意志究竟是什么呢?

  早知道当初就多问点问题,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说回来,我想起当初在日本的时候看到的一篇愚蠢报导。内容是说德意志电视台举办票选以选出最伟大的德意志人,结果遭到奥地利大使馆的抗议。因为问卷选项中竟然出现莫札特的名字。大使馆方面宣称莫札特出生于萨尔斯堡,活跃于维也纳。怎么想都不是德意志人,而是奥地利人。但是德意志电视台反驳大使馆,认为莫札特出生时这些地点都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土,而非奥地利。更有反论说,歌德虽然也在名单上,但是其实他出生于神圣罗马帝国时代,所以不能算是德意志人……最后变成一场混战,现在的我回想起来更觉愚蠢。

  德意志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就连德意志人自己都搞不清楚,二十一世纪的德意志人也是一样。例如奥地利的官方语言是德文,所以有些奥地利人觉得自己是德意志人。瑞士也有一半的人口使用德文。另一方面,以德意志境内的巴伐利亚地区为例,当地人一直极欲独立,因此多数人认为自己说的不是巴伐利亚方言而是巴伐利亚语,巴伐利亚应当是独立的国家。站在岛国人民日本人的立场看来,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

  总之所谓「德意志」的概念从以往就一直含糊不明。

  所以神圣罗马帝国解散也不是什么大新闻。

  到了帝国末期,德意志各邦早已四分五裂,陆续脱离神圣罗马帝国而成为法兰西的同盟。在日本人看来是诸侯陆续背信;但是在重视契约的欧洲人看来,更换君主不是什么稀奇事,当然更不会有背叛的罪恶感和非难之声。大家都知道神圣罗马帝国逐渐分崩离析,法兰兹陛下只是加以承认而已。世人的反应也相当冷漠。

  不过最惊讶的大概是我吧。

  帝国解散比我所知的历史提早一年,还消失了一场战役,之后发生的各种事件也因此烟消云散,历史加快改变的速度。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我又改变历史了吗?难道是因为历史反覆加速,所以文明和技术才会提早进步一百年吗?

  我摺好报纸。

  眼前有更加急迫的问题。拿破仑将在下个月,也就是十月底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维也纳。

  我因为担心小路一个人留在维也纳,因此宣称要一同留下。可是现在的我其实毫无魔力,只是每天忙着赶稿的作家。如果拿破仑对我们行使实力,我该怎么办?每次都靠朦混也总有个限度。

  不过也不见得都是坏消息,例如拿破仑居然爽快答应出席交响曲〈波拿巴〉的演奏会。由于他是参加和平协议的外国贵宾,因此出席由法兰兹陛下所招待,国家所举办的演奏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拿破仑也许比我想像的好说话……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YUKI,你在吗?」

  转头一看,小路正要走进房间。她还是一样不敲门。今天的打扮看来好像是要出门,身上外出时穿的蓝白洋装,头发上也别了缎带。

  「跟我去一趟音乐协会。」

  「为什么?」

  维也纳音乐协会是维也纳所有音乐家都会加入的组织,但是我的工作只有评论方面和乐坛有关。小路露出抱歉的表情回答我:

  「我们需要你赞助,现在团员人手不足。」

  搭马车前往协会的路上,小路向我说明原因:

  「虽然说是举办和平协议,还是很多胆小的贵族逃出维也纳。」

  她的口气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嘲笑。

  「麻烦的是我所信任的演奏家多半受雇于胆小的贵族,所以他们也一起逃难去了。现在迎接拿破仑的演奏会非常缺乏人手。」

  我惊讶地询问小路:

  「之前〈波拿巴〉首度公演时大家无视皇帝的命令,现在却遵守贵族的要求吗?」

  「这是当然的呀。」

  小路的表情似乎是对我的疑问感到很惊讶,回答道:

  「你在说什么啊?皇帝又不是雇主,所以没有遵守命令的义务。但是大家和雇主缔结契约,所以不可以无视命令。」

  「啊——嗯,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又是契约。

  我来到十九世纪的欧洲虽然已经一年,还是不习惯如此彻底的契约社会。我和普通的日本人一样,从小观赏的时代剧中人物只要看到葵纹就会无条件地下跪,所以觉得君主的君主就是大君主,自己也必须完全遵守对方的命令。但是欧洲人不作如是想。就算自己的君主服侍于另一位君主,他们也认为那是对方的上下关系,和自己无关。由于欧洲人的思想如此合理,因此皇帝的威信自然会扫地。

  「难得拿破仑来到维也纳,我当然想让对方听听最杰出的演奏。这下子可伤脑筋了。你赚了那么多钱又只会存钱,就来帮我们出资吧。」

  「好是好,可是维也纳已经找不到音乐人才,还是你要从其他城市找人?或是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嗯嗯嗯……这个嘛……」

  小路双手抱胸陷入沉思。过了一会之后,她拍了一下手:

  「对了,我们去布莱梅吧!听说那里有驴子、狗和猫组成的乐队,我又很擅长和猫当好朋友!」「那是童话吧。」给我回到现实。

  小路泪眼汪汪地瞪我:

  「……那是骗人的吗?我已经为它们写了大概十首弦乐四重奏耶!人家本来还很期待音乐会上狗和猫热闹地汪汪叫和喵喵叫!」

  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安慰小路,只好叹口气,随着马车的节奏摇晃。

  萨里耶利已经在维也纳音乐协会的会长室等待我们的来临。虽然对方看起来是顶着一头干瘪金色妹妹头、外表不起眼的半老男子,其实是维也纳音乐协会的最高权力者,也是协会的会长。

  「喔喔,贝多芬同学,还有歌德阁下。」萨里耶利站起来迎接我们。「昨天我也去游说贵族,不过看来没什么希望。大家害怕拿破仑就像害怕恶魔一样。」

  「真希望他们向庶民好好学学!大家还因为这次会场变大,没听到首次公演的人也有机会进场而开心呢!」

  「庶民又不用担心政治。现在议院与法庭都因为帝国解散而消失,就算拿破仑不来也是大事一桩。」

  「萨里耶利老师似乎在帮贵族辩护呢,难道您也要逃离维也纳吗?」

  「别小看我。」萨里耶利老师趾高气昂。「我可是协会会长,直接隶属皇帝陛下,绝不会离开维也纳一步。」

  「太好了!老师真是可靠!」

  小路有时会出乎意料地坦率,萨里耶利也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不过他马上又恢复严肃的神情说道:

  「贝多芬同学,你必须考量现实问题。由于不确定是否可以凑足团员,所以也还没确定演奏曲目吧。最重要的主秀〈波拿巴〉已经无法更动,好歹开场曲选简单一点的。」

  「什么叫简单一点的开场曲?」

  「拿破仑好像对你的琴艺很有兴趣,看你是要独奏还是重奏的奏鸣曲都好。」

  小路表情僵硬,还微微转移视线:

  「这次不弹……钢琴。」

  我凝视小路暗淡的脸庞。

  「我现在无法弹钢琴。」

  「你手指受伤了吗?」萨里耶利皱起眉头。小路摇摇头。

  「我没受伤,只是没心情。最近写了一首很难的曲子,一直找不到正确答案。在完全确定之前,我没心情弹钢琴。」

  我想起娜奈特现在的眼神也和小路一样,把自己逼到绝境。我身边净是笨拙的艺术家。

  「那首F小调的奏鸣曲吗?」萨里耶利说道。原来对方也知道这件事。我原本有些吃惊,不过想想小路在乐谱出版之前拿给恩师看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嘛……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特别是第一乐章,根本不知从何改起。你要怎么弹呢?现在维也纳没有可以弹奏那首曲子的钢琴吧?」

  「所以我在等乐器改良。」

  「你还真是任性……全欧洲的钢琴工匠都要口吐白沫昏倒了吧。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你要怎么办呢?开场曲应该还没决定吧?」

  「不,我已经决定好了,就等海顿师父的回覆。」

  「海顿大师?这是——」

  萨里耶利话说到一半,就传来敲门声。

  「萨里耶利会长,我听说路德维卡来了。」

  外面传来一道老人低沉雄厚的声音。萨里耶利说了声「啊啊,请进。」之后,一名巨汉打开会长室的房门走了进来。对方一头白发宛如狮子的鬃毛,严肃的脸庞上有几道长年战斗的伤痕,宽松的浴袍式服装也掩不住经过锻炼、毫不衰老的壮硕肌肉。他正是刚刚小路提到的约瑟夫·海顿——战斗的作曲家。我反射性地向后退,他一看到我就大步朝我走来。

  「歌德阁下,您也来了。」

  海顿师父的双手宛如挖土机一般抓住我的肩膀。

  「我听说您那晚的英姿了!在屋顶从正面一拳打倒来自法兰西的恶魔!不愧是我看上的帝国第一豪杰!」

  「不……」可惜他大部分都说对了,想否认也没办法。

  「我听了也热血沸腾,赶快来厮杀一番吧。」

  「不要!这种事就去找军队!」

  「别这么说,我的拳头虽然能打碎岩石与撕裂大地,但是打到人不会死。」不,会死。你刚刚不是才说要厮杀一番吗?「师父,比起和歌德比武,您考虑过我的委托了吗?」

  小路帮了我一把。

  「路德维卡,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海顿师父怒气冲冲地转向小路。「难道你忘了我的教诲吗?音乐家的本分第一是拳头,第二还是拳头!」

  「第一是音乐,第十是音乐,第一百也还是音乐啦!不要离题!」

  「嗯,对了,是在说你拜托我的事。」

  「你拜托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小路,结果海顿师父抢先回答:

  「演奏会的开场是我和拿破仑的比武大赛。」「不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经过,不过还是充满自信地吐槽了。

  「我请师父指挥开场曲。」小路回答我。

  「为什么要特别拜托海顿大师?」萨里耶利问道:「是哪首曲子?」

  小路和海顿师父异口同声回答:

  「〈上帝保佑吾皇法兰兹〉。」

  萨里耶利哑口无言,一时无法动弹。

  这是帝国时代的奥地利国歌,由海顿作曲。之后更换歌词,成为现在的德意志国歌。对于德意志人而言,就像日本的〈君之代〉一样(注:〈君之代〉是日本国歌)。

  「你、你……是认真的吗?」

  萨里耶利老师看看小路又看看海顿师父说道。我非常明白他犹豫的理由:居然在敌国法兰西皇帝的面前演奏奥地利的爱国歌曲。但是小路却一副吃惊的表情。

  「因为是两个皇帝要碰面啊,既然要演奏〈波拿巴〉,另一首当然是〈上帝保佑吾皇法兰兹〉。」

  「可是也许会激怒法兰西政府。」

  「您又在想这种事!对方可是为了和平协议而来,演奏代表两国的曲子哪里不对了?其实我本来还想演奏〈马赛进行曲〉。」

  「那、那也不行!」

  「这么一来曲目不平衡,演奏会也会变得太长。总之曲目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就看师父的决定了。您愿意担任指挥吗?」

  「虽然我已经退休,不过思量许久之后还是决定接下这个棒子。」

  「太好了!谢谢师父,我真是太高兴了。果然这首曲子的指挥棒还是交给师父最安心。」

  「你们两个等一下。」萨里耶利居然站到桌子上了。「我们光是乐团团员就不够了,如果还要唱歌就需要合唱团吧?现在哪来的合唱团?」

  「嗯……这个嘛……」

  小路苦恼地双手抱胸,海顿师父随即开口:

  「演奏者由我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今天才下定决心接下指挥的工作。」

  「真的吗?」小路的脸蛋就像向日葵一样闪亮。

  「我弟弟打电话给我,说要把弟子借给我。」

  约瑟夫·海顿的弟弟……「是米歇尔·海顿吗?」

  「是啊,居然连歌德阁下都知道舍弟,真是光荣。」

  米歇尔·海顿虽然不如哥哥有名,不过应该是活跃于萨尔斯堡的作曲家。萨尔斯堡是位于奥地利中央偏西的都市,同时也是莫札特的故乡,音乐文化兴盛。

  「米歇尔的道场设立于萨尔斯堡,遭到法兰西占领之后就带领弟子四处避难。我骂他既然发生这种事情为何不早点来找我,他门下的弟子应该就快到维也纳了。」

  「啊,可是道场的弟子都是些习武之人,和演奏会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我的质疑,海顿师父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

  「海顿式道场除了习武之外,当然也要修行音乐啊。」

  我可不觉得是当然(指武术方面)……

  「米歇尔的弟子是萨尔斯堡斗魂烈士团的成员,也是萨尔斯堡首屈一指的乐团。」这根本不是乐团该有的名字啊。「他们因为战争失去表演的机会,我也觉得很可惜。希望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在维也纳谋得工作。」

  「他们在技巧方面应该没问题。」小路说道:「可是米歇尔师父能参加练习吗?我想请他指挥合唱。」

  「他在避难处病倒,现在倒在床上无法动弹。这次不会参加。」

  「这可糟了。我和师父都不见得可以控制那个肌肉男乐团。」

  「毋须担心,他把乐团交给门下最优秀的弟子了。」

  米歇尔·海顿最优秀的弟子?是谁啊?我记得还挺有名的。

  「最优秀的弟子,应该就是马利亚了吧?嗯……」

  小路陷入沉思。小路认识对方吗?叫马利亚应该是女性吧?

  「叫他管那群肌肉白痴总觉得只会让他们更血气方刚而已,不过也没办法。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

  接下来小路就向海顿师父打听了一堆关于马利亚的近况。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发现,小路以前似乎经常和对方见面,两人关系亲密。从小路的口气听来,应该年龄也相仿。米歇尔·海顿有女性的优秀弟子吗?

  「那么曲目和团员都搞定了。YUKI!」

  「……咦?啊?什、什么事?」

  「你可以回去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觉得两条手臂好像从肩膀上掉了下来。

  「……啊?咦?」

  「现在我们不需要资金的援助,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我接下来要跟萨里耶利老师讨论细节,你也还有稿子要写吧。」

  「不,话、话是这样说没错……是说你总能说得好听点吧?」今天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啊?我忍不住口气略带怒意。

  「你希望我摸你头吗?」「不需要。」「我摸猫的时候,它们都很高兴。」「不好意思我是人!」「有一次我摸了乐迷俱乐部会长的头,他开心得好像疯了一样……」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变成跟踪狂!

  「总之你希望我更加清楚地表示歉意对吧?」

  「咦,不,不需要啦。」

  小路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会之后,一脸得意地回答:

  「今天晚餐就由我来煮!」「对不起,这你就饶了我吧。」「为什么是你向我道歉呢?」

  萨里耶利和小路开始讨论演奏会的细节之后,的确就没我的事了。于是我决定回家「我送您到马车的车站吧,歌德阁下。」海顿师父跟着我走到走廊。

  「没关系,不需要您多费心。」

  「然后就顺便讨论一下我们的比武大赛吧。」

  「我说过我不会比!」

  「那就碰撞(注:日文的讨论与碰撞同字)一下拳头吧。」「那只是互殴吧!」

  我拼命岔开海顿师父的发言,终于离开音乐协会。此时夕阳西下,白色石板所组成的广大马路上映照着公园树木的细长影子。手脚迅速的出租马车已经挂上提灯,吸引路人注意。摊贩努力叫卖,推销剩余的货品。我甩开海顿师父,走向大街的时候听到一阵地面震动的声音。

  吃了一惊的我回头看,发现对面有一群人充斥马路,扬起灰尘前进。所有人都身着相同的深蓝色军服,雄壮威武。充满魄力的脸庞和走路方式让人连想到大猩猩,路人也因为惊恐而纷纷绕道而行。

  就在此时,领头的人注意到我们。

  「喔,那位是!」「约瑟夫师伯!」「师伯!」

  对方大声呼喊冲向我们,地面的震动也愈来愈激烈。正当我想逃命的时候,背后遭到海顿师父撞了一下。

  「好久不见,师伯!」

  「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谢谢您找我们来!」

  我和海顿师父马上遭到一群巨汉包围。

  「喔喔,是你们。原来已经到了,长途旅行应该累坏了吧。」海顿师父开口,我才发现这群人应该就是那个什么烈士团的成员。这些大猩猩会演奏乐器和唱歌吗?法国号和小提琴会被他们捏烂吧。

  「和师伯一起就不担心了!」「我们最强!」「我们绝对不会输!」

  「我们才不怕拿破仑!绝对会打倒他!」「我们会击败所有法兰西军!」

  咦?等一下,这些人在说什么?「你们这些家伙,等一下。」海顿师父露出凝重的表情。「你们没听说吗?你们是为了在拿破仑面前演奏而来。」

  「是!我会用弦乐杀技解决他!」「我会用击灭发声技宰了他!」「我们一定会为萨尔斯堡复仇!」「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法兰西!」

  「蠢东西!音乐和战斗不得混淆!」您也没资格说别人啊,师父……

  斗魂烈士团的巨汉完全听不进海顿师父的劝戒。来往于街道上的市民直盯着我们,让我坐立难安。还说办什么演奏会,要是在协会面前骚动的事情传进萨里耶利耳里——

  就在此时,一道白皙纤长的人影突然进入视线范围。对方如同飘雪的风,无声无息地来到。

  他随意挥动手臂,以手刀攻击正面的烈士团团员脖子;接着利用转身的力量跳起,踹上隔壁男子的脸部;跳跃的时候又顺便在空中转一圈,用另一只脚踹向隔壁男子的后脑勺。他转眼间就完成这一切的动作,三人也翻白眼倒地。远处看热闹的人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恶狠狠地环视看热闹的人一圈说道:「没什么好看的,滚!」但是他的声音仿佛附着砂纸般沙哑不自然,路人也赶紧鸟兽散。

  对方年约二十,年轻的外表宛如少年。声音和口气虽然粗暴,五官却精致典雅,眼神如同冬至的月光般锐利。整齐的白金色发丝如同霜柱,黑色的紧身服饰扑素简单。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带上古老的火枪。短枪身上刻满了复杂美丽的花纹,吸引众人注意。

  我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寒意。

  这是因为男子瞪视着我。

  我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几乎无法呼吸。不过对方的视线马上回到烈士团的成员身上,比男子高上两个头的大猩猩们被他一瞪马上挺直不动。

  「你们在干嘛?这里是天下知名的都市维也纳大街上!我们在这里也只是外人,注意你们的态度!」

  对方提高沙哑的声音,声响仿佛会让大气龟裂。

  「对不起!」「对不起!代理师父!」

  齐聚的大猩猩一同鞠躬道歉,甚至还有人低头时撞到前面的人的背部。代理师父?我望向年轻男子聪颖的侧面。

  他从鼻子哼了一声,转头向海顿师父轻轻点个头:

  「师伯,好久不见。我们团里的野人说话失礼了。」

  「啊、啊啊,嗯,卡尔,好久不见。」

  海顿师父点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问道:「你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男子冷漠地回应:「被烟熏的。」

  「……是吗?」

  海顿师父大概觉得别多问比较好,于是改变口气继续说明:

  「我想米歇尔应该跟你们说过了,所以这次就麻烦你们了。可是这样没问题吗?他们净是说些逞凶斗狠的话。」

  「对不起,是我管教不周。」

  「呃,代理师父。」男子背后一名壮汉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不是来揍拿破仑的吗?」

  发问的壮汉当场就被打倒。

  「你们是不会听话吗?我们是为工作而来的!」

  对方说完马上向海顿师父鞠躬。「我等一下会好好向他们说明的。」

  「那就好,这样我就安心了,刚刚我还担心你们会有损皇帝威信。」

  我在旁边听了也安心下来。虽然对方登场的方式荒唐不经,不过意外地是个普通人。这样听起来,他应该是米歇尔师父门下最厉害的弟子。海顿师父叫他卡尔……咦?他是男的吗?不是叫马利亚吗?

  男子的视线又再度回到我身上,我被吓得倒退一步。为什么他对我怀抱敌意呢?刚刚也瞪着我。

  「喔,对了,卡尔,这位是鼎鼎大名的歌德阁下。」海顿师父向对方介绍,对方也眯起眼睛看我。金属般的视线因此扭曲。

  但是他接下来的呢喃却夺走我的呼吸:

  「哼,你就是浮士德吗?」

  他背对呆立的我,命令烈士团团员出发之后往协会的玄关走去。海顿师父向我解释要带烈士团团员去见萨里耶利会长时,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耳朵中的血管发出噪动,心跳也开始加速。

  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

  「马利亚,你来啦?你们还是一样吵闹,在三楼就可以听到你们的声音。」

  我一转头就发现玄关门口出现一名红发的少女,原来是小路下楼了。

  「要讲几遍不要叫我马利亚你才会懂?」对方抱怨着。

  「马利亚,你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沙哑?难道是酒喝多了吗?」

  「闭嘴,别管我,我们团员接下来还要拜托你照顾了。」

  「是!」「小路老师请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一群壮汉整齐一致地向小路深深一鞠躬。

  「快住手,这样好丢脸喔。我们先跟萨里耶利老师打招呼,然后讨论如何练习吧。距离演奏会只剩下两星期不到了……」

  小路和那名男子一同走入大厅,跟随其后的是海顿师父和乐团成员。我呆立在街头的石板路上,目送大家离开。

  就在此时,身边突然出现一股气息,黑色的长发抚过我的手臂。原来是梅菲。

  恶魔一直凝视消失于维也纳音乐协会的双开大门之后的黑色衣服身影,愉快地说道:

  「嘻嘻,YUKI大人也发现了吗?」

  我的喉咙僵硬,不但说不出话,甚至还吐不出气。但是我知道梅菲想说什么。这股触感、这股战栗……

  「恶魔附身于那名男子身上,他是契约者——那把枪大概也是恶魔的杰作。」

  枪,恶魔,卡尔……马利亚……

  大门关上的瞬间,我想起了他的名字。

  「……韦伯。」

  嗯。梅菲笑着回应我。

  对方是卡尔·马利亚·冯·韦伯,浪漫派先驱的作曲家。他之后发表的歌剧被人称颂是真正确立德意志国民音乐的金字塔。我在记忆中搜寻这首尚未出世的歌剧名称,确认其冰冷的金属触感。

  ——〈魔弹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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