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摸索徘徊,不知所措
1
“咕啊……!喀……?”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啦哥哥,怎么在可爱的妹妹面前变成这副德行啊?”
接着第二拳、第三拳。艾斯提就像是被逼到绳边的拳击手,逐渐陷入背对的墙壁里。
“喀、啊……!啊咕……密佩、提鲁特!你什么时候……?”
原本应该被压在船边的贵濑却位于这里。对此感到惊愕的艾斯提再度挨了一拳。被打飞的艾斯提身体,把支撑着维修通道的水泥墙撞得粉碎。
“呼呼……虽然会用这个称呼,不过你们并不清楚黑龙的真面目吧?光靠那样就想要压制我?不准小看E0特务啊!”
这名被称为无敌的男子,就像是要将脑袋踩碎一样,狠狠朝着趴倒在地的艾斯提头上踹去。力道几乎足以将铁网通道完全破坏。
“啊喀!”
“呼呼……呀哈哈哈!真好玩啊,喂,艾斯提。你那个大得过头的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就没办法用吧?因为连魅子的野槌都会这样呢!”
曾经赌上生命,甚至敢面对亿千万之眷属的他,如今的声音却十分凄惨。
“好啦,从实招来吧。铃兰的母亲在哪里?”
“……啊……咕……?”
“这样啊。那你死吧。”
脚再度加强了力道,已经充份达到能够粉碎头盖骨的程度。
“啊……!铃……兰……!”
“对不起。我已经不会懦弱得被这样的往事束缚了。没错吧,哥哥?”
“……!”
艾斯提猛然瞪大眼睛。大概是判断必须先脱离这样的困境吧。某种无形的东西抓住三人所站的维修通道两侧,然后一鼓作气往下拉。
“哇呀!”
“什么?”
忽然失去踏脚处的铃兰与贵濑,就这么摔到了船坞的地面。然而只有艾斯提依然在原地静止不动,不知道是被无形之手抓住,还是正站在无形之手的上面。
“……欲望果然不能太多呢。完全是我的失误……看来我似乎得意忘形了。”
“没错,哥哥。我会把睡莲与妈妈带回来的。”
拍掉灰尘毅然起身之后,铃兰抬头瞪向艾斯提。
“你已经不会再恢复成温柔的哥哥了吧?”
“因为既然被你拒绝,我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铃兰。”
“嗯……我知道了。主人,请把那个借给我吧。”
大概是落地的姿势不好吧,贵濑按住脑袋皱着眉头起身。
“好痛……怎么了,你要枪?刚才你有看到吧,枪对于那种等级的对手……”
“不是啦!是那个啦,那个!像这样装在手上的东西!”
贵濑惊觉大事不妙。朝着他所面对的方向看去,艾斯提正露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原来如此……耶鲁希恩之所以会被打成残废,原来是因为有这样的东西啊。”
说完之后,艾斯提将戴着白手套的手用力一挥。轰隆一声,宛如地鸣的声音响递整座船坞,隧道里所有的照明设施都在闪烁几下之后熄灭了。这次四周真的是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啧,电源被打坏了吗?……话说回来,这个笨蛋蠢侍女!你那样不就等于告诉他,神器就放在这间宅邸吗!”
“……神器?对喔,这我就不知道了。既然拥有那种程度的威力,这种推测应该是比较妥当的。”
在黑暗之中,传来了像是故意要让两人听见的说话声,以及走上阶梯的脚步声。在同样的黑暗之中,感觉得到贵濑正在搔抓着自己的头发。
“主人,为了睡莲,也为了那个东西,总之我们也得上去才行!”
“我知道!”
虽然贵濑似乎站起来了,不过马上就响起像是绊到东西猛然跌倒的声音。虽然铃兰想要跑过去,头却撞到了某个东西的边角,使得她因为剧痛而蹲了下来。
“……喂喂,没事吧?”
响起一个像是被烈酒烧喉的沙哑声音之后,亮起了一个柔和的灯光。拿着这个魔导光源的,是留着胡渣与长发,头戴反光墨镜身穿司教服的男性。
“库迦先生?”
“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上头的指示,所以我就偷渡过来了。”
他如此轻声说着。他这番话听起来并不是组织里的上层单位,而是宛如就位于他头上的某人下达的指示。
“上头说,神器全都是神殿协会的神圣遗物,所以不可以交给他。”
“呃……?可是,这不是刚刚才知道的事情吗……?”
“算了,铃兰,不用在意。他们是一群会把博士之前制作的东西称为神圣遗物的疯狂家伙。”
咦?
“那个……主人?那些惊人的东西是博士做的?”
这个时候,贵濑又露出像是不小心说太多的模样并移开视线。虽然并不是基于这个原因,不过库迦代为解释说道:
“叶月之雫。将剑术传授给长谷部家的剑神,水无月时雨的弟弟,现存的所有神器几乎都是由他开发的……不过现在却装成像是疯狂科学家的模样,那个家伙还真是不可小看啊。你说对吧,贵濑?”
“咦?咦?咦?”
久违这种意义不明的单字字串,使得铃兰惊讶得瞪大眼睛。另一方面,贵濑的表情也像是被笑咪咪的库迦吓到似的。
“你是……不……现在并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不提这个,前面有一条紧急用的通路。快点!”
2
大神殿地底的一千米处。
宛如听得见自己心跳声的寂静之中,混入了一个脚步声。并不是送餐守卫的脚步声,而是拖着法衣的柔和声音。声音在前方停止之后,坐在铁格子另一边的老人,就这么维持原本的坐姿轻声说道:
“……费利奥。”
曾经被称为“神威之雷光”的这名男性,当年的身影已经不复见了。费利奥所知的恩师有着至高无上的份量,如今这样的印象却完全烟消云散。他的声音原来如此微弱吗?他的身躯原来如此娇小吗?
即使如此,银发的费利奥还是轻轻低下头行礼致意。
“蓝迪尔·西亚·埃姆尼斯。我的恩师,弟子再度前来向您请示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啊。然而我已经成为罪人,你还想要询问什么?”
彼此都没有因为重逢而感动。听到蓝迪尔的询问,费利奥递出一本非常古老的书。书名是《魔之创世》。
“……从哪里得到的。秀佩浩雅吗?”
蓝迪尔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即使隔着一面以劣化超钢合金打造而成的铁格子,他的气势依然慑人,简直像是当年的雷神复苏。面对他这样的眼神,费利奥咽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您……知道这本书吗?”
“不。应该说,我是被关进这里之后才回想起来的。”
“回想起来……是指?”
“费利奥……大概在两个月之前,隔壁的牢房关着一名失明的男性。”
他说着看向单人牢房的墙壁。
“然后他问了我这些问题。有听说过预言者过世的消息吗?有听说过预言者换人的消息吗?如果真的曾经换人,继任的预言者又来自于哪里?……等等。怎么样,费利奥,这些问题你有哪一个答得出来吗?”
这番话有着什么含意?虽然费利奥对恩师一如往常的谈话感到怀念,但他只能摇了摇头。
“不,我待在这个协会的时间并不长。”
“这样啊。不过刚才的这些问题,即使是在神殿协会待了七十多年的我……连至今已经担任四十多年枢机卿的我,也没办法回答其中的任何一个问题。”
“……”
果然是事实吗?所谓的预言者……正如这本书上所写的,真实的身份是魔人吗?然而蓝迪尔所说的隔壁牢房,如今已经没有人影了。
“……那么,告诉您这些事情的人,现在在哪里?”
“库迦。这个人没有姓氏与圣名,所以我只问得到他的名字。”
“……异端审问会第二部门。他是,我的后任……”
而且这个部门是由预言者直接管辖的。身为前任部长的费利奥,是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
“那名叫做库迦的人是什么来历?”
“是应该已经被我杀害的异端份子。”
“!”
“吓到了吗?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被称为神威之雷光了。如果没有这样的功绩,原本只是第六圣骑士团分队长的我,又怎么可能晋升到枢机卿的地位?而且库迦确实还活着……”
老人微弱的叹息声,响遍牢狱中的每个角落。
“……还成为了魔人的使徒。”
“那么,秀佩浩雅枢机卿也和他们有挂钩吗……”
“没错……她也一样,从我担任圣骑士至今一点都没变。”
蓝迪尔低下头来,就像是回忆着很久之前的往事。
那么秀佩浩雅果然也是魔人吗?从她对预言者没有加上敬称,以及把这本《魔之创世》拿给费利奥来看,都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换句话说,她拿出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让众人对预言者产生不信任感,借此聚集赞同者以推翻神殿协会这个组织。
这么一来……
就在费利奥下定决心的时候。
“还记得我在东京神殿说过的那些话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使得费利奥从思绪中抬起头来。
“……东京……?”
“我曾经说过。人类原本是害怕黑暗的生物,然而也无法一直面对着过于耀眼的光明。”
没错。那是在圣堂欣赏壁画时的对话。上头画着红色头发的大天使,蓝色头发的魔王,画中的人们则是在两者之间疑惑着不知如何是好。费利奥在神魔大战的壁画前面听过这番话。
“那么,费利奥。你对这番话里提到的光明做何解释?”
“……就是主本身的存在。在听得见主之旨意的预言者带领之下,我们的存在就是光明。您则是背对了这道光明。”
“那么在你得知这位预言者大人是魔人,而且又有人准备打倒她之后……光明将会何去何从?”
这个人就是秀佩浩雅枢机卿……他是这个意思吗?
这位老师不会轻易给予答案,总是会要求弟子动脑思考。等到弟子即将踏上歧途的时候再投以另一个询问。费利奥与他的师徒关系,就是重复着这样的模式。
“……恩师啊。”
“而且,为什么这些黑暗份子会果敢到这种程度?”
魔人是魔人,黑暗是黑暗。
难道错了吗?
是的。在预言者就是魔人的这个时间点就出错了。而且这名年老的贤者,即使肯定预言者就是魔人,却没有说过秀佩浩雅亦是如此。
“听好了,费利奥。我在那个东京看见了过于深邃的黑暗。然而,过于耀眼的光明也确实存在着……”
蓝迪尔越说越小声,然后轻轻咳了几声。
“……还有,你千万别忘了,这都不是人类所能碰触的领域。即使处于这样的光明与黑暗之中,人类依然还是能在缝隙之间存活下去……这就是对于拜我为师的你……我能够给予的最后教诲……”
“我的恩师啊……”
“去吧。我累了。”
老人露出浅浅的微笑闭上眼睛。
“……感谢您的谆谆教诲。”
就这样,费利奥再度行礼致意之后转过身去。在向前走了几步的时候……蓝迪尔所在的牢房里,传出一个静静倒地的声音。
所以恩师才会对我微笑吧。
即使极为依依不舍,费利奥还是庄严肃穆地离开了。
3
这时候的睡莲。
“……可恶的邪流。”
在过于宽广的伊织家宅邸完全迷路了。
“……”
往右边也是走廊与门。
往左边也是走廊与门。
要是站在十字路口,连前面与后面也……到头来,为什么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睡莲!”
“……姐姐大人。”
那个魔人也真是没用。明明说好会压制住他们,却在没过多久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虽然当时因为姐姐出乎意料的行动而有所失误,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只要谨慎考量到铃兰也拥有那种程度的本事,就不会感到棘手了。
“看来您非常急于一死呢。”
面对出现在走廊转角的铃兰,睡莲悠然举弓搭箭。
不过仔细一看,姐姐的外型与刚才分开的时候有几分不同。头上带着伸出一根短棒的耳罩,肩上背着一把黑色的步枪。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耳挂式无线对讲机与冲锋步枪。
总之,铃兰露出捉弄人的笑容。
“睡莲,你迷路了对吧?”
“您讲这番话有什么根据?”
睡莲不以为意回嘴说着。
“那你为什么要在地底的这种地方晃来晃去?你不是要去杰琵鲁姆吗?”
“……这与姐姐大人无关。”
“你刚才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
烦躁不安。然而要是因此就乱了分寸,那自己就太肤浅了。
“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杀我?”
“……您在说什么?”
笑话。自己现在不是就像这样稳稳瞄准了吗?为了杀你。
“我要你赶快把那根箭射过来。你想杀我对吧?”
“……确是如此。”
睡莲再度将弓弦拉紧。绝对不是没办法射出箭,只是……
只是……
“果然。你没办法杀我。”
“……不是这样的。”
“那么为什么?刚才也一样。即使是像这样交谈的这段期间,你肯定能够杀掉我的。”
“这是……因为……”
害怕?我在畏惧?因为对方是人类?不对。
因为是亲姐姐?不对。
因为这是邪恶的事情……?
不对,不对,不对……
“这样啊。你果然早就知道了。知道这是一件邪恶的事情。所以你才没办法杀我,太好了。”
“不是这样的!”
睡莲毅然决然丢下这句话。
怪怪的。现在的姐姐有些不太对劲。没错,我只是被她的气势盖过而已……
就在睡莲如此说服着自己的时候。
“……是吗?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也要杀你,因为你是个坏孩子。”
姐姐的这番话实在是说得太过自然了,睡莲在一瞬间因为畏惧而心悸。
“姐姐大人?要杀我?怎么可能……”
“不,我敢杀你。正因为你没办法看穿这样的我,所以才没有资格成为当家。”
“唔……!”
这番话虽然不是子弹,却感觉像是贯穿了胸口的某一点。手心冒出了讨厌的汗水。
即使是经常注意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睡莲,也拥有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是第一次接受瀑布拍打,从岩地失足溺水的时候。在雪山里分不清前后左右,身体逐渐变得冰冷的时候。以及奶奶第一次展现屠神技业的时候。
如今的睡莲,就是受到这样的情绪所支配。无比恐怖的事物。姐姐露出的鲜红双眼。
“只要是邪恶的事物全都要杀害……既然这样的话,即使知道是邪恶却下不了手的你就失去资格了。”
姐姐拉起步枪的拉柄进行射击准备,手指已经放到扳机上了。睡莲不由得让草鞋向后滑动,并且摇了摇头。
“姐姐大人……!”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杀不了我。但我……”
“姐姐大人!”
扳机按下去了,箭也从睡莲的手中射出。
4
人类要管理最珍贵的宝物,大致来说有两种方法。比方说像是存放在银行一样藏在连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或者当成家人的遗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神器……虽然那两个人没有随身带着,不过既然没办法马上拿出来用,就不足以发挥武器应有的功能。
(既然这样,应该会在……)
艾斯提花了一段时间之后得到的结论,是贵濑的私人房间。然而来到宅邸三楼的他,在看到豪华至极的对开大门时停下了脚步。因为这边还没有任何动作之前,这道门就从内侧打开了。至于从里面出现的白色人影,手上就握着铃兰刚才所说……形状看起来可以套在手上的物品。
“喔,撞个正着……”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是之前位于海边的那名男性。只不过从白天的那身打扮,看不出他是神殿协会的司教就是了。
“啊啊……不能说笑了。我会确实把这玩意拿给小妹妹的。”
身穿司教服,拥有胡渣与反光墨镜这两个明显特征的这名男性,朝着耳挂式无线电这么说着。确实如果是神器的话,如果落到真正的使用者手中,对于企图得到神器的人来说将会是最大的阻碍。
“我会把生命献给你,所以可以把那个东西给我吗?”
“你对这玩意还真是执着啊。不过你应该已经得到的睡莲,到现在都还在这里的地底到处闲晃喔?”
“……什么?”
这名男性将护手拿起来朝他晃动,另一只手则是拔出怀里的手枪。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只会听到一声枪响吧。然而闪光却有两道。以此为证,艾斯提刚才伸出去的两只手都被射穿了。
神殿协会的司教。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并非凡人。
“‘无形之手’吗……还是老样子呢。就像是你只会用这一百零一招一样!”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你只不过是一介司教,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艾斯提如此挖苦,并且朝着库迦眯细眼睛。
“哈~哈~哈~!孤单……我太孤单啰!你居然忘了本大爷?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头发留得很长了,而且也没有刮胡子。”
男性低下头缓缓取下反光墨镜,并且像是要做为代替品一样,从口袋取出黑色的眼罩遮住右眼。
“哎呀,我失礼了。你的眼睛在当年因为某些原因被我弄瞎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艾斯提一下子变了脸色。从讶异转换成惊愕,再转换为畏惧。因为这名男子取出的眼罩不只一条。
是两条。
另一条眼罩遮住了左眼,左右眼罩在眉心交叉。这名男性以这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抬起头来。维持着稍微上仰的角度,歪过头露出笑容。
“弄瞎我的眼睛?哈哈哈哈!我应该说过喔,‘多管手构造’!我的双眼都是我自己挖出来的!没错吧?”
“杀人狂库迦……!你居然还活着……!”
“蓝迪尔不久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喔!好啦,开始吧,‘多管手构造’艾斯提!怎样比较好?虐杀?杀戮?来赌一把吧!BET当然是你的生命!赢了就能得到神器,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身穿白色衣服的黑色英雄扔下手枪。他在手枪落地之前就从背后拔出来的,是一把剑刃宛如玻璃般透明的短剑。
“魔导素子结晶!”
当年传授给勇者们,传说中专克魔人的神器,名剑“魔导素子结晶”。魔导素子经由某种奇迹形成结晶之后,那宛如黑曜岩切片一样的锐利剑刃,拥有斩断魔导结合体的能力。如果是魔人的身体,将会像是纸张一样毫无抵抗被贯穿撕裂。
艾斯提终于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摆开架势了。他开始进行操纵,从隔离世界出现的手有六只,分别从地面、墙面与天花板生长出来,将名为库迦的男性完全包围。
库迦几乎在同时起舞。剑尖像是描绘着不规则的圆形轨迹一样回转,砍向应该看不见的这些手。艾斯提原本纯白的白手套,开始缓缓渗出红色的血。
艾斯提就这么朝着他的背后攻击。然而原本就看不见的库迦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玻璃之剑反握,就连这只手都刺穿了。
“你这家伙,不准利用那么纯真的女孩子!更不应该掳走她的母亲!你知道为什么吗?”
再度正握短剑之后,这名男性交叉眼罩下方的嘴角扬起露出笑容。
“因为这么好玩的事情,只有本大爷有资格做!我说得没错吧?‘多管手构造’!艾斯提!艾斯提!艾斯提!哈哈哈哈哈哈!”
高速奔驰。疯狂至极的笑声一瞬间逼近到面前。
这个笨蛋。
艾斯提浅浅一笑。
“我现在,非常生气喔……”
咚!
艾斯提向后飞退,从通道外侧发动无形之手。在库迦冲过来的时候,被推挤的墙壁、鼓起来的地板、崩塌的天花板,就像是压缩机一样挡住四面八方,并且将他压溃。
“咕唔……!”
由于魔导素子结晶的单点破坏能力过于强劲,因此没有足以撂倒一切的爆发力。
“哈哈。原来如此……这样子实在是动不了……”
从水泥碎屑的瓦砾之间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像是在开玩笑一样。从相同的瓦砾堆缝隙中无力露出来的手中握着一个护手。艾斯提从虚弱至极的库迦指间拿起护手。黑色的护手轻得令人扫兴,甚至难以想像它的威力。
“史上最凶恶的杀人狂……什么时候改变原则站在人类那边了?”
“虽然很抱歉,不过我啊,已经知道了你们很想知道的东西,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构造。”
他说的是能思系统吗?还是说,这只是他想要脱离这个困境才随口说说的?然而要是如此断然下结论,这名男性的存在实在是过于强烈。他并没有执着于自己生命的这种正常概念,当时与整个神殿教会为敌的这名男性,甚至连想要对他伸出援手的耶鲁希恩都想杀害。
“唔……喔?贵濑吗?嗯?什么什么?……哈~哈~哈~!听到了吗,艾斯提?睡莲现在快要被铃兰杀掉啰!”
“……怎么可能。”
即使朝着正在聆听耳机对话的库迦这么说,还是有一道凉意经过艾斯提的背脊。
“你能够断言吗?其实你手上的那个东西是假的,贵濑早就把真品拿给铃兰……睡莲目前则是面临着生命危险。你能够断言并非如此吗?我说艾斯提啊,你那两个眼睛看得到什么?”
没有双眼的这名男性笑了。
“你并不是预言者,无论是什么事情都看不见。没错吧,艾斯提?难道你忘了你把谁留在那里吗?”
“?”
视奸魔人茉莉琪。食欲魔人魅子。这两个人确实还留在飞船上。而且有能力足以违抗她们的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艾斯提拔腿跑开,从自己刚才破坏的通道仰望夜空……的这一刹那。
“……全都是骗你的!哈哈哈!”
在艾斯提疏于注意的这个时候,这名男性像是蛇一样钻出被解放的瓦砾山,并且在抢走护手的同时,将艾斯提踢进那个大洞。
5
“看……你下不了手,对吧?”
睡莲的箭射穿了连子弹都打不穿,表面施加魔导皮膜的侍女服。箭射中的位置并不是睡莲刚才瞄准的铃兰眉心,而是肩膀。虽然箭深深插入并且传来剧痛……然而这种伤势对于铃兰来说,要是与之前和伊旺托比的那一战相比,完全只能算是轻伤。
相对的,睡莲则是看着散落在自己身边的BB弹,并且眨了眨眼睛。
“……这是……?”
“只是玩具枪。你应该懂了吧,睡莲。你没办法消灭世界或是消灭人类,你是个连我都不忍心下手的温柔孩子。”
“这是什么话……姐姐大人您说这是什么话!”
箭再度搭在弦上。这次真的是毫不犹豫射了过来。铃兰并不是凭着侥幸,而是以红色的双眼看穿轨迹,即使被带走了好几根发丝,也依然闪开这一箭。
“睡莲!”
铃兰一向前跑,妹妹就露出像是要将无法压抑的情绪扼杀的表情转过身去。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这是铃兰至今所见到睡莲最有人性的表情。而睡莲就像是不想让她看见表情般逃走了。铃兰忍痛拔出肩膀上的箭,并且开始追她。
〖铃兰……你没事吗?〗
“啊、是的。我没事……!”
铃兰看着妹妹奔跑的背影,并朝着无线电回应。贵濑与当时第一次邀请圣骑士团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目前人正在监视室里。
虽然距离当时还不到半年,不过像这样奔跑在走廊上,使得铃兰有种怀念的感觉。
“话说回来,库迦先生呢?”
〖啊啊,那边没问题。他是个挺会用计的聪明人,已经比艾斯提先取得‘魔王的无形之手’了。再来只要交给你就行了。〗
“知道了。请您好好引导喔!”
睡莲原本打算走的通道,被瞬间冒出来的墙壁挡住,下一个转角则是拉下了闸门。这是贵濑的操纵使然。睡莲以轻盈的身手,像是翻身飞舞一样朝着墙面踢去,并且伸手打向闸门转变方向。铃兰就这么跟着在走廊上转弯。
〖啊~话说回来,真琴他们现在好像回来了……〗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请他们不要出手!可以吧?”
〖呼呼,这样啊。铃兰你真是个乖孩子。那就交给你啰。〗
“是!”
◆
伊织家的宅邸,姑且算是关东机关的总部。身穿黑色战斗服的年轻成员们纷纷走进了玄关大厅。虽说是前往欧洲旅行,不过真正玩到的时间只有一天,事实上是要与那边的抗魔组织“吸血鬼猎人”进行联合演习。
“啊~累死了~果然还是回到家才能放松呢~!”
或许是日本人的习惯吧,总之结束旅行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叹气,接着气氛就开始热络起来了。
“好了好了~那么整队~点名之后就可以解散了~之后就是一如往常随时待命。听清楚了吧~?”
无框眼镜加上一头短发。年轻局长的这番话,使得在场响起“是~”“好~”这种懒散的回应。大家正处于适度松懈的状态。
“那么首先,长谷部翔希!?”
“我说过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加入关东机关啦!”
黑发黑眼的勇者高声主张着。
“因为你说只是去一下子,所以我才会跟去的,结果居然去了五天?而且擅自外宿!我等等回去之后不只会被爷爷毒打一顿,还会被姐姐用木刀扑杀耶!”
“所以说~你成为这边的人不就好了~?薪水很不错喔~?”
“喂,局长。”
就像是代表机关成员提出异议的,是以发蜡将凌乱的头发染得明亮,耳朵上戴着耳环……感觉有点脱轨的青年。
“什么事,菊人?”
“没啦……不觉得,好像有点吵吗?”
这句话使得现场一阵寂静。所谓的随时应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对于局长真琴而言,这样的他们实在很可靠。
“装备都在大家的手边吧?分成四个小队,AB往宅邸的西边………”
“等等我——!”
铃兰的声音,以能够造成都普勒效应的气势横越玄关大厅而去。
“我不等!”
从声音消失的方向,传来另一个很像铃兰的声音。
翔希揉了揉眼睛。
“刚才……名护屋河是不是在追另一个名护屋河?”
在众人哑口无言的这段期间,一名戴着无线电身穿司教服的的大叔,从楼中楼的二楼跳了下来。
“什么?你说已经穿越了?那两个小妹妹也太快了吧……!”
这名留着肮脏的胡渣与长发,双眼还戴着眼罩的莫名其妙司教,就这么朝着铃兰等人消失的方向全速冲刺而去。
沙穗见到了这一幕。
头发乱翘,右眼包着头巾,手上抱着日本刀的这名少女,小跑步过去眺望着三人离去的走廊。接着她小跑步跑回来,从自己的行李里头取出另一条头巾。
啾的一声,她也在左眼包了一条头巾。
“““喔喔……?”””
众人一阵骚动。
她摸索徘徊,不知所措。
咚。
脑袋撞上旁边墙壁的沙穗,难得显露出愤怒的神情,将左眼的头巾甩到地上。
“作弊!”
然后她含着眼泪跑掉了。
他们的戏分,就只有这样而已。
6
“呼……呼……!”
睡莲以短刀在施加魔导皮膜的窗户上画出裂痕,像是要踢破窗子一样翻身来到屋外。
湿热的晚风夹带着青草味,沙沙摇曳的黑色森林也捎来香味。天上缺了好大一块的月亮,看起来宛如正嘲笑着如此凄惨的自己。
“睡莲!”
铃兰从刚才自己钻出来的窗户跳了出来。在铃兰伸手过来要抓的时候,睡莲将手放在她的手上,顺势将姐姐翻过来摔到地面。即使铃兰差点喘不过气,依然还是马上站起来了。
“为什么就不能丢着我不管呢!”
睡莲举弓拉箭。不,在正要举弓的时候,弓就被铃兰一把抢过去扔掉了。
“因为我是姐姐!”
“……!”
睡莲如今再度拔出短刀并且向下挥。不属于俗世物质的刀刃,轻易斩断铃兰举起来想要防守的玩具步枪。既然只是那样的武器,既然只有那种程度,自己应该可以轻易闪过下一招,并且朝着姐姐的胸口刺下去吧。
所以这次睡莲以双手握住这把短刀,放低姿势笔直冲了过去。然而连这一刀也被挡下来了。被姐姐手臂上有着红色边框的黑金护手挡下。
“求求你……快点理解啦,睡莲!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相处而已……!”
刀刃向前滑动。睡莲让彼此进入互比力气的局面,刀尖逐渐朝着铃兰细细的颈子逼近。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皮被划开了。
“我说过这是错的……!这不就只是一种怠惰吗!连神都能屠杀的名护屋河血统,非得要走在正道上才行!只能用来击落邪恶,用来守护人世……!”
明明应该是如此的。
但我现在正在做什么?
即使杀了这位姐姐就能守护人世,就能改变这个污秽的世界……
不对。
“我……不甘心……!”
是的。结果就只是如此而已。
内心深处,有着这种邪恶的想法。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姐姐大人!为什么是您!”
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会拿奶奶的遗言当成挡箭牌,将一切认定为邪恶,并且不承认姐姐的资格。
“我打从出生以来,就为了成为当家而付出一切。这样的我究竟缺少了什么?”
“睡莲……”
“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我是错的!要是我活到现在的一切都被否定,我将会无法承受!再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我……姐姐大人怎么可能懂得我的心情!”
放声哭喊,这样的自己真是凄惨。这种荒唐的女儿怎么可能得到当家的宝座?如果世上存在着另一个自己,那么她绝对不会承认这样的自己吧。
高挂在天空的月亮也笑哈哈的。被风吹动的树木也笑嘻嘻的。都在笑。
然而映入睡莲双眼的光景中,就只有姐姐没有在笑。睡莲手中的短刀,已经像是用尽力气一样当场掉落了。
“我懂!”
铃兰的怒吼声,使得睡莲缩起了身子。
“从来都没有人需要过我!从我出生以来,一直、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虽然我有过好多好多的爸爸妈妈,可是全部全部全部都说不要我然后抛弃我!你居然敢对这样的我……!”
第一次听到的这番话,使得睡莲就只能呆站在原地。睡莲被铃兰殴打了。在脸颊的痛楚使睡莲回过神来的时候,姐姐也再度流下眼泪。
“你居然敢对这样的我说再见!你不是我终于相见的妹妹吗!还说什么过得很快乐!既然快乐的话就笑给我看啊!当不成当家又有什么关系!我也可以不要当什么当家啊!只要能和妈妈跟睡莲三个人和乐过生活,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所以……不要再这样了啦……!”
“姐姐大人……”
在这个时候,睡莲清楚理解了。理解到那位严格的奶奶在死前道歉的原因。
只能以当家这个名号当成唯一的精神慰藉。奶奶肯定是后悔着只有将睡莲养育到这种程度吧。正因如此奶奶才会说出“如果姐姐比这样的睡莲还要差劲,那还不如除掉算了”这种话。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即使拥有再强的技业,人心还是可能会屈服于邪恶。比方说,自己完全不肯认同姐姐的邪恶之心。至于不会屈服于邪恶的心,则是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想要将善良当成精神慰藉的,像是姐姐那样的心。
既然这样的话。
真正不适合成为当家的人,其实是……
睡莲向后退了几步。
“睡莲……?”
“姐姐大人。我衷心这么认为。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
睡莲以手指组出手势。
“……永别了。”
“睡莲?”
“炎狱,起舞吧。”
睡莲静静咏唱之后,将手指移到自己的身上。比天空的月亮还要湛蓝的火焰,包围了判断自己才是不必要存在的年少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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