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阿尔戈 后章 英雄命运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英雄谭[台/简]

阿尔戈 后章 英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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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かかげ

角色原案: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谭志玮

图源&录入:封绝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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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由原作.大森藤ノ老师亲自执笔

手机游戏「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记忆憧憬」

二周年纪念活动剧本众所盼望的书籍化!

作为贝尔‧克朗尼原点的「古代」英雄谭,众望所归的小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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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诸神明鉴!我就是最初的英雄(阿尔戈)!!」

记述在此的是一个男人的轨迹。

被人欺骗、被王利用、被许多人的谋算耍得团团转的滑稽故事。

借助朋友的智慧,获得仙精授予的武器,一步一步地救出公主殿下的一场精彩『喜剧』。

小丑自由跳舞、自由歌唱演出的珍奇闹剧。

从傻子到愚者。

从愚者到世界。

从世界到未来。

正义流转不息,神话循环往复。

「请诸神明鉴!我就是最初的英雄(阿尔戈)!!」

所以,没错──这无疑就是小丑的『英雄谭(喜剧)』。

作者简介

作者

大森藤ノ

以《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一书获得第4届GA文库大赏的大赏,并获得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的肯定。

插画

かかげ

插画家、角色设计。活跃于轻小说、游戏插画、Vtuber角色设计等领域。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

插画家,主要漫画作品有《夜樱四重奏》(讲谈社)。主要担纲插画的小说作品有《无头骑士异闻录》(电击文库),以及其他多数作品。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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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戈 后章 英雄命运

序章 喜剧再演~The Harmonious Blacksmith~

第一章 星空下的谈话

第二章 仙精祠堂

第三章 各自的前夜

第四章 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下

第五章 最后的晚餐~以及锻造师的安排~

第六章 烈焰燃烧之地

第七章 月之咆哮,大地之怒

第八章 迷宫的陷阱

第九章 于冰冻的过去绽放的一朵执着

第十章 英雄愿望~The Origin~

终章 然后成为『故事』

后记

EXTRA 那是某个平凡无奇日子的情景

  这只是一出普通的『喜剧』。

  是希望成为一出『喜剧』的小丑自由舞蹈、自由歌唱所演出的珍奇闹剧。

  所以,没错──这无疑就是小丑的『英雄谭(喜剧)』。

  总是会梦到那个──

  被火海吞噬的故乡。

  在昔日的城市中,无数奇形怪状的身影在舞动,令人恐惧的爪牙掀起腥风血雨,此起彼落的叫喊声有如大地的叹息般震荡回响。

  崩塌的城池与城下町宛如丧失往日荣耀的巨人尸骸。

  天空是如此的寒冷、黑暗、遥远。

  苍茫的黑夜被赤红的火花点缀,缠绕着黑烟,彷佛虚幻的火葬。

  如果是为死者送葬,至少可以算是一种救赎。

  如果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至少还会留下胜者与败者。

  然而,那只是单纯的「进食」罢了。

  只是一群饥肠辘辘的恐怖魔物们正舔着舌头贪婪地吞食那些蜷缩在高耸城墙内的猎物们,连尸体都没有被放过。毫无胜败可言,只能让发出嗤笑声的魔物满足它们的口腹之欲。如果在人的一生中有所谓最绝望的瞬间,那一定就是此时此刻了。能够替那些无法回归于天的人们洗刷遗憾的人物,在这场梦中──在昔日的记忆中,始终没有出现。

  总是会想着──

  如果真的有创造世界的诸神,祂们是不是正笑着俯瞰这场残忍的飨宴呢。

  这只不过是把人类加诸于家畜的使命报应在人类身上,或许祂们会这么说吧。

  这是无情的道理,但也是真理。

  一旦从统治者的宝座上跌落,无论是人类或亚人都会轻易地沦落成被征服者。

  屈服于暴力的人们注定要面临的命运即为遭受凌辱和蹂躏,这便是世界的潜规则。正因如此,诸神不会拯救身为创造物的我们。这就是平等,这才是所谓的公平。前人说过的那些道理相当具有说服力。如果无法接受这点,人们只能憎恨那些全知全能却又不愿意拯救自己的存在。在等待灭亡的绝望时代中,或许将一切视为宿命而放弃挣扎才是贤者的生存之道。

  因此,总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只有拒绝贤者生存方式的人──才配称之为「英雄」。

  即使是伪善,即使是没有意义的抵抗,只要是战斗至最后一刻的人,世人都会称之为「英雄」。

  「英雄」们大概会这么说吧,大概会用他们雄伟的背影来告诉世人吧。

  即使这是诸神决定的命运。

  即使这是人类不断吞噬其他生物而必须偿还的代价。

  「反抗吧!」──他们也会声嘶力竭地如此咆哮。

  就连野兽也会为了不被猎食而战斗到最后,即便是家畜也一样会尽力挣扎。

  既然如此,人类也必须起身反抗。

  所以,那个少年不断地奔跑着。

  一只手紧紧握着比自己更小的手,另一只手抱着一本书。

  穿梭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让在身后不远处被啃食的惨叫声代替自己,拼命地对抗恐惧和泪水,不断地向前奔跑。少年紧握着嚎啕大哭的少女的手,用力到甚至有种不会再放开的错觉,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彼此都面临孩童丧失双亲的末路,也是幼小生命失去庇护的命运。而少年拒绝接受这些。正是这种不甘示弱的精神,让少年和少女的生命得以延续。遵循手中书籍的教诲,少年试着反抗这个世界所谓的真理。

  那么少年算是「英雄」吗?

  并非如此。

  如果是「英雄」,可以帮助「十」。

  如果是「英雄们」,可以拯救「百」和「千」。

  不是「英雄」的少年所能保护的,终究只有「一」。

  逃离哭喊声不绝于耳的故乡,来到杳无人烟及魔物气息的悬崖上,眺望着有如地狱熔炉般燃烧的城市,幼小的少年终于双膝跪地,用双手撑着地面,堕入绝望深渊。

  身旁只有一个哭累了睡着的少女。

  在少年无须后悔的伟大功绩后方。

  紧接而来的是知晓自身现实的森然象征。

  在诅咒自身的无力之前,他已经有自觉了。

  这双纤细无力的手臂绝对没有成为「英雄」的力量,所能拯救的顶多也就是像眼前沉睡的少女一样的「一」而已。

  于手中滑落的书本正劈啪作响地燃烧着。

  不知何时沾染到火星扩大成红炎,眼看着就要烧成灰烬。

  在那本书中记载着「英雄」。

  记载着拯救了许多人,却仍无法守护不计其数的人们,即使被称为「傻子」依然竭尽心力不断战斗的,伟大的「炎之英雄」。

  所以、

  所以、

  所以──

  少年这么想着。

  在此刻明确地立下誓言。

  如果从故事中拯救了自己的「英雄」都会被污蔑成「傻子」,那么自己便要成为更加「愚蠢的存在」。

  该怎么说才好呢。

  明明无法成为「英雄」,却要自称为「英雄」的话。

  看到比任何人都要笨拙的自己,那些比自己更强、更勇敢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愤怒、嗤笑,然后挺身而出呢。

  如果在只能保护「一」的自己身边出现能够帮助「十」的人,然后在那些人的身后又出现能够拯救「百」还有救济「千」的人,应该会形成一条光之「航路」吧。只要这样的航路纵横跨越时间与世界,总有一天「航路」会变成循环往复的「神话」。

  在绝望的夜晚,少年不断思考并梦想着这样只能依靠他人实现的,遥不可及且不现实的空想。

  然后,越过原本以为永远不会破晓的黑暗,看见从地平线后方升起的灿烂朝阳,将那道光和一缕希望重迭在一起。

  在那个起始的早晨,少年舍弃了放弃这一条道路。

  从那天开始,少年怀抱着「英雄愿望」。

  少年的名号是愚者。

  他的名字是小丑。

  而他的本质则是渴望英雄的船(阿尔戈)。

  无论何时,都怀抱着梦想。

  当时的悲剧从未自眼睑内侧消失。

  那天的惨剧被铭刻在内心深处,至今仍驱使着自己的灵魂。

  不断追寻能改写那幅光景的喜剧。

  正因如此。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小丑阿尔戈所追寻的都是──滑稽的喜剧。

  「…………………………呜。」

  可以感受到眼睑在颤动。

  被火海吞噬的梦境随着燃烧殆尽的一本英雄谭(书)迎来终结,模糊的意识急速上浮。

  推开堆积在眼皮底部的黑暗,缓慢地、挣扎着,撬开了双眼。

  「…………天空?」

  映入眼帘的是群星拱月的夜空。

  干涸的喉咙与嘴唇发出呓语,血液的流动开始带动思考的齿轮。

  吹拂在身上的微风、随之而来的寒意、泥土的气息以及吸引着双眼的星光。

  五感开始迅速收集讯息。

  「这里是……」

  夜晚、野外。

  仰躺在地。

  当他好不容易掌握了时间和地点时──

  「你醒了吗?」

  「!」

  传来这样的声音。

  阿尔戈把脸往旁边,也就是右肩的方面倒下。

  最初进入视线的是鲜艳到刺眼的赤红火焰。

  然后是在篝火后方调整火势的红发青年。

  「你是……呜……!」

  「最好不要动喔。你的伤势太严重了,看来被弄得很惨啊?」

  青年想坐起身,全身却传来疼痛。

  背部再次回到了铺在地面的披风上。看阿尔戈痛苦难耐,青年主动绕过篝火走了过去。

  「再加上你还用这样的身体走过下水道。虽然用我的『力量』阻止了破伤风……但你还是先安分点吧。」

  听觉被关节抽痛的声音掩盖,眉头紧锁闭上双眼的阿尔戈在过了好一阵子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不容易忍住痛苦的阿尔戈颤动着睫毛抬头望向青年。

  「……你,好像叫……克罗佐?」

  「没错。我是锻造师克罗佐,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努力回想着昏迷前最新的记忆,将眼前的人和名字连结起来。

  伴随着听起来完全不会令人不快的说明,克罗佐露出讨喜的笑容。

  「你们……?……!」

  为了不刺激到自己而选择的措辞,反而让阿尔戈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被克罗佐救下来的人不只是自己。

  「她呢!?奥娜呢!?」

  在王都(拉库里奥斯)的城下町,喷泉广场。

  被众多士兵包围起来时,直到最后都在保护自己的少女。

  清晰地想起自己和少女的处境,阿尔戈这次终于战胜痛苦撑起了上半身──

  「才刚醒来就急着关心别人而不是自己?真是让人无言的伪善者啊。」

  耳边立刻落下讽刺的声音。

  「奥娜……!你没事啊……」

  「当然的吧,我又没有受什么伤。……你受的伤要重多了。」

  从和克罗佐相反的方向低头看着阿尔戈的奥娜始终都是不高兴的口吻,但最后的低语却隐约带着不安。

  看着屈膝跪地的少女露出前所未见的脆弱姿态,阿尔戈在愣了一下之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是在担心我吗?谢谢你。」

  「……」

  青年的笑容与感谢让少女立刻摆出生气的表情。

  褐色的脸颊在篝火的映照下有如旺盛的火焰。

  「可是,这里……」

  阿尔戈将脸朝左右转动,再次环顾四周。

  这里是广阔的原野,或许该加上荒凉这两个字。

  裸露的地面在夜空的俯视下像幽暗的湖面一样苍蓝。

  周围被三座陡峭的小山丘围起来,形成半圆形的空间,篝火就位于正中央。被山丘挡住的方向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剩下的方向也只能隐约看到沉浸在黑夜中的棱线。

  「王都外面的……荒野吗?」

  「没错。再补充一点,这里离王都非常远。就算生火也不用担心被王都那边的人发现。」

  克罗佐站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冒烟的篝火。

  「本来应该要找有床铺(bed)的房间比较好,不过你们有自己的苦衷吧?你的同伴也坚持要离开王都。」

  「…………」

  克罗佐再次转头看向奥娜。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表情不悦地别过脸。

  「……首先,请让我向你道谢。感谢你救了素昧平生的我们,我是阿尔戈。」

  完全掌握了状况的阿尔戈向帮助他们逃离王都的青年致谢。

  正当阿尔戈对因为伤势只能坐着,无法好好行礼而感到懊恼时,克罗佐似乎完全不在意地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啊,她有跟我说了。说你总是爱开玩笑又吵闹,但回过神来却发现会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虽然你好像已经记住了,但容我再说一次。我是克罗佐,一个落魄的锻造师。」

  青年锻造师对狠狠瞪着自己小声嘀咕的奥娜报以微笑,同时拍了拍腰间。

  在腰带(belt)上挂着几个工具袋,里面插着槌子和凿子。除了用来抵御魔物而穿戴的手甲和护膝之外,青年那身看起来像裙子一样的鲜红色围裙(apron)正是典型的工匠打扮。

  「现在的王都经常发生战争吧?我是想说或许能把自己的作品卖出去才来到这里的……不过,好像被卷进什么麻烦事了呢。」

  「呃……」

  面对克罗佐不同于先前的体贴微笑,阿尔戈变得吞吞吐吐,奥娜也紧闭双唇。

  正当两人烦恼是否要将救了他们的恩人卷入自己的问题──卷入王都的黑暗时──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凶暴的吼叫声让静静摇曳的篝火也跟着晃动起来。

  「魔物!?」

  「而且这数量……!偏偏在这种时候……!」

  奥娜和阿尔戈猛然转过头。在两人视线前方,复数眼瞳从黑暗深处浮现。

  灰狼(grey wolf)、狗头人(寇伯),还有一只大型怪物(巨型哥布林)。

  在菲娜等人不在的情况下令人绝望的数量。

  奥娜身为占卜师本来就不擅长战斗。阿尔戈为了保护她慌忙起身却差点摔倒,反而被奥娜搀扶着喝斥:「不要乱来!」

  即使如此,下定决心的阿尔戈依然没有放弃战意,从腰间抽出小刀──

  「啊,你们休息就好,全部交给我吧。」

  克罗佐用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

  彷佛一个人在准备料理一般,从容地向前走去。

  「全部……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只吗!?」

  「你们看着就好了。」

  即使奥娜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青年依旧从容不迫。

  和魔物群对峙的青年维持着自然的姿势,缓缓地瞇起双眼。

  在那之后突然发生了变化。

  微弱的光芒──火焰碎片从克罗佐的身躯中开始飞舞。

  简直像是在火炉旁锻造的锻造师。

  「从身体喷出火星……!?」

  在怀疑是否看错的阿尔戈身旁,奥娜猛然醒悟过来。

  「和救我们时的火焰光芒一样……?」

  那是在逃出王都之前发生的事。

  被士兵们包围的阿尔戈和奥娜正是被这股「火焰之力」所救。

  「稍后再跟你们解释──上吧,『乌尔斯』。」

  看了一眼感到震惊的阿尔戈等人,克罗佐面向前方。

  用单手轻松扛起绽放炫目光芒的大剑,像是在对自己体内呼唤一样说道。

  一瞬间,狂暴的红莲从青年的体内迸发。

  在宛如炸药爆炸般的烈焰让阿尔戈等人还有魔物们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仰时,有道人影──貌似是女性的──「炎之幻影」从青年的身体浮现出来。

  克罗佐扬起嘴角,蹬地前冲。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物哀号。

  同时响起猛烈火焰的嘶吼。

  首先被炸碎的是位于最前方的灰狼(grey wolf)。

  被缠绕着火焰铠甲的大剑纵向劈下的斩击砍中,转眼间就灰飞烟灭。未等飘散的余烬被燃烧殆尽,紧接在后的大范围横扫迸发超高温的火环,让大剑轨迹上的狗头人全部被引燃。

  在伴随刺耳悲鸣的燃烧声响彻整个区域的时候,克罗佐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

  青年以堪比兽人的身手腾空跃起,将大剑从头上往下劈落。

  粉碎、猛焰、惨叫。

  在制造出破坏与劫火的红发青年面前,魔物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焦炭。

  「咕、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最后剩下的那只大型怪物(巨型哥布林)在恐惧的驱使下逃走了。

  但是那只是无谓的挣扎。

  只见克罗佐以袈裟斩的架式斜劈而下,新月形的火焰刀刃轻易地逼近魔物,将魔物从背后一刀两断。

  被横向斩击腰斩的大型怪物(巨型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就这样化作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肉块滚落到地面。

  「在转眼之间就……!」

  阿尔戈等人持续受到震撼。

  两人不禁以敬畏的目光望向在确认周围已经没有魔物后扛着大剑走回来的克罗佐。

  「而且那火焰,和菲娜的『魔法』旗鼓相当,不,甚至在这之上……?」

  「……强得太离谱了吧?太荒谬了。」

  已经惊讶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奥娜以彷佛看到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的眼神望向用轻松语气说着「看吧?我就说没问题嘛」的克罗佐。

  「可是……等等。为什么不是精灵的你会拥有这种力量……」

  如果是身为魔法种族(magic user)的精灵就算了,人类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和学习与修行的优劣无关,而是根据资质的有无来决定。

  面对阿尔戈理所当然的疑问,克罗佐像是呼唤小鸟一样抬起了右手。

  「以前我曾经从魔物手中救过『仙精』。那个时候我差点就死了……」

  下个瞬间,空中再次出现「炎之幻影」,彷佛在嬉戏般将火焰缠绕在克罗佐的右手上。

  「结果被我救下的仙精把『血』分给我,让我活了下来。在那之后就变成这种『体质』了。」

  「仙精的『血』!?」

  「是啊。现在的我明明不是精灵也能使用『魔法』,而且认真打造的『武具』也变得可以释放出火焰或冰霜之类的魔法。」

  「难道是……仙精的『奇迹』?」

  阿尔戈和奥娜两人的惊讶响彻月夜。

  身怀「仙精之血」的人类。

  这是克罗佐的真实身分,也是他拥有压倒性力量的秘密。

  在这个时代,「仙精」也被称为「奇迹的化身」。

  她们掌管火、水、雷、风等大自然的力量,却无一例外地缺乏鲜明的自我意识。据说她们只会将力量赐予与之相遇且获得认可的人类,并像终身伴侣一样陪伴左右。即使能够沟通也仅限于动物般的动作,没有人知道她们是如何诞生、从何而来。因为她们能够赐予击退魔物的「奇迹」,也有人称之为「来自天上的使者」或「神的使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仙精」是与魔物对立的存在,也是与人类和亚人不同的「神秘居民」。

  「这就是我的『力量』,也是我的『秘密』。」

  虽然青年说得轻描淡写,但阿尔戈等人根本没见过有什么人能拥有「仙精」之血。即使前面还要冠上后天这两个字,但实际上已经可以算是「半仙精」的存在了吧。

  尽管救了「仙精」这件事在克罗佐的心中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实在让人有股冲动想要问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接下来换你们说说自己的事情了,我还完全没有听你们提到呢。」

  然而,在阿尔戈等人提问之前,克罗佐抢先踏出了那一步。

  「好歹我也算你们的救命恩人,至少有权利知道吧?」

  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随着青年耸肩的动作摇曳着。

  面对带着笑容的克罗佐,阿尔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的确,不好好说清楚的话就太失礼了。其实──」

  阿尔戈开始说明。

  从招募「英雄候补」开始,在王都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常胜将军「雷公弥诺斯」的真面目。

  将其他国家和魔物的军队当成「饲料」吞噬的吞尸肉战牛(弥诺陶洛斯)。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天授之物(artifact)「神秘锁链」。

  以及为了操纵吞尸肉战牛(弥诺陶洛斯),即将被当成活祭品献祭给锁链的公主(艾莉亚德涅)。

  试图拯救公主的阿尔戈遭人陷害,被迫与包含妹妹(菲娜)在内的其他伙伴分开了。

  奥娜保持沉默注视着青年,将王都的真面目和两人的处境全盘托出。

  「原来如此,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听完说明的克罗佐闭上双眼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接着像是在反复咀嚼般点了几次头之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种事情叫我怎么冷静接受啊!猛牛(弥诺陶洛斯)?活祭品?喂喂,王都不是乐园吗!」

  「没想到接受度还满高的……」

  面对在慌乱之中还不忘吐槽的青年锻造师,奥娜的眼神相当无奈。

  另一方面,阿尔戈则是维持严肃的表情答道。

  「这些全部都是事实。所以我在王都已经被当成罪犯了……至于要不要相信我们,都取决于你自己的判断……」

  「……我相信你们,在看人的眼光这点我还蛮有自信的。你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

  尽管阿尔戈陈述的事情荒唐到听起来像是罪犯为了脱罪而瞎掰出来的借口,但克罗佐却没有丝毫怀疑。

  自称工匠的青年锻造师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

  这种直率的态度彷佛让阿尔戈获得了救赎,并回复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除了公主之外,你的妹妹也还留在王都吧?」

  「…………」

  「……给我一点时间沉淀一下。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经过的时间还不到一天。」

  在一瞬间难掩黯然神色的阿尔戈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奥娜开口了。

  「事到如今,我也变成被王都追缉的对象。我现在很后悔因为一时冲动跳出来保护这样的男人。」

  「说是这么说,但我看你照顾他的时候不是很勤快吗?」

  「才……才没有!!」

  尽管奥娜嘴上不饶人,但少女却因为克罗佐说的话而满脸通红。

  阿尔戈好像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而眨了眨眼睛,突然一记肘击精准命中青年的侧腹让他发出「噗呼─!?」的惨叫。

  看着有点奇妙的两人,克罗佐发出「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嗯,的确需要一点时间。守夜的事就交给我,你们两个再休息一下吧。」

  「……抱歉。还有,真的很谢谢你……」

  面对阿尔戈发自内心的感谢,青年锻造师果然还是笑了。

  简直就像一位年长的哥哥。

  「客气什么。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出外靠朋友吗?」

  星空下,篝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平和。

  每当席地而坐的克罗佐将枯枝扔进火堆之后都会有火星升腾。之所以能发出比自己生的火还要更加温暖,更加柔和的光芒,大概是仙精之力发挥的作用吧。阿尔戈呆若木鸡的望着隐约浮现在克罗佐背后的炎精轮廓,在心中这么想。

  尽管有三面被山丘围住,风还是会吹进来。本来这样的情况会对身体的伤势造成很大的负担,但似乎连这些都被篝火的结界挡住了。

  沉浸在有如待在壁炉房间的安心感中,阿尔戈沉思了一段时间后缓缓起身。

  「奥娜,你还醒着吗?我想和你聊聊。」

  「……嗯,我知道了。」

  「我就在这里,不要走太远喔?」

  「嗯,不好意思。」

  把从克罗佐那边借来的长袍铺在地上,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体的奥娜也坐了起来。在对顾着篝火也不忘打招呼的克罗佐道谢后,两人走出营地。

  可能是风流动得太快了。即使在苍茫的夜色中,也可以清楚看到云朵的动向,原本隐藏在云中的月亮也随之露出了脸庞。

  就快到满月的时候了。阿尔戈凝视着缺了一角的静谧光芒,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然后呢?你要说什么?」

  「……奥娜。我还是想要打倒弥诺陶洛斯。」

  听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的阿尔戈这么说,奥娜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还要救出菲娜,向尤里他们道歉……然后拯救公主。」

  「……方法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方法……还没有想到。可是,我必须要打倒那个怪物。」

  那坚决的眼神显得无比崇高。

  然而相对于单纯的聆听,奥娜更多是以渴望获得答案的心境提出疑问的,在隐藏听到青年回答产生的一抹失望后,少女严厉地如此断言。

  「纵使存在能够成功打倒那个怪物的手段,我还是要说。阿尔戈……你无法打倒那头凶牛(弥诺陶洛斯)。」

  「…………」

  「嗯,不管几遍我都会这么说的。你没有『英雄』的器量。无法成为讨伐怪物的故事里的『英雄』。」

  ──绝对无法成为拯救万人的「英雄」。

  少女残酷的话语被晚风吹散。

  白发随风摇曳的阿尔戈将视线移到自己的右手。

  两人之间只听得见冰冷的风声回荡,阿尔戈抬起头。

  嘴角带着微笑。

  「──那么,我就选择『一』吧。」

  「什么?」

  然后他这么说了。

  「其实,我也知道。不,我比谁都清楚。阿尔戈是无法成为『英雄』的。」

  阿尔戈堂堂正正地说出这样的话。

  自从相遇以来,一直怀抱着「英雄愿望」的青年做出的自白让少女感到困惑。

  「阿尔戈没有资格、没有才能。阿尔戈这样的人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拯救『一』。所以拯救『百』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吧。」

  「……你在说什么啊?」

  那是伴随着寂寥的真实。

  然而阿尔戈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将手伸向真理。

  「在面对『艰难的抉择』时,我总是会这么想。在被迫要选择一或是百的时候,为什么只有当事人才能做出选择呢?」

  举例来说,就像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或者是在英雄谭中发生的悲剧。

  以及现在,正发生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现实。

  那些遭受苦难却依然坚持战斗的人们一定会面临不允许理想主义的荒谬情况。

  「为什么在那种时候就没有能伸出援手的人呢。当『一』被舍弃时,只要有人能拯救『一』就好了啊。」

  面对如此不讲理的现实,阿尔戈提出了「质疑」的声音。

  阿尔戈将那些坚持战斗、跪倒在地、全身伤痕累累的人保护在背后,张开双臂大声诉说。

  「不应该交给『英雄(一个人)』,而是要靠『人族(所有人)』来对抗!」

  奥娜这次真的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其实不多。不过,有些事两个人就可以做到,三个人能做的就更多了。只要所有人同心协力……什么事都能做得到。」

  那就是阿尔戈的答案。

  英雄的存在是必要的。然而与英雄一起战斗,成为英雄的助力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即使手中没有剑、盾或法杖,也可以追随英雄的背影,高声呼喊。

  ──发出欢声笑语、吹散阴沉的空气,声援被选上的人们!

  ──无法战斗的人也有许多能做的事情!

  ──不愿发出声援的人,永远看不到明天!

  奥娜想起在之前的「小丑论争」中,阿尔戈也说过类似的话。

  而且,少女感觉自己稍微触及了青年为何要表现得像个「小丑」的真意。

  「……自己只能拯救『一』。所以要交给其他人?这不就完全是借他人之手来完成自己的愿望吗?」

  「是啊。要是我是可以拯救所有人的『英雄』就好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动摇被察觉,奥娜戴着一点也不可爱的面具提出批判。阿尔戈苦笑了起来。

  在青年瞇起的双眼中闪现过去的景象。

  熊熊燃烧的城下町,在火焰和惨叫点缀下的悲剧。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头顶。

  移向散发着微弱光芒依偎在巨大明亮的月亮旁的众多星光。

  在这个几乎被绝望吞噬的世界中,只有这片天空依然没有失去光辉。

  满天的繁星正是阿尔戈梦想中的「理想」缩影。

  青年希望自己能成为其中一颗星星,并期盼能有许多人也和他一同造就繁星点点。

  「真是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会吗?能拯救『百』的英雄一定存在。那么我想成为能拯救被舍弃的『一』的男人。」

  尽管阿尔戈无论如何都要扮演「小丑」的做法让奥娜不禁叹息,但他却一点都没有悲伤的样子。甚至有种了解自身的角色定位,并期望自己能够与之相符的洒脱感。

  「然后,我现在想拯救的『一』……就是你。」

  「!!」

  青年向感到讶异的少女这么说。

  「如果不打倒弥诺陶洛斯,即使拯救了『百』,也无法拯救你。因为你无法露出笑容。」

  「啊……」

  「我想看见的是,你的笑容。」

  那是如此温柔的笑容,既不滑稽也不无忧无虑。

  简直像是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浅浅的、透明的笑容。

  目瞪口呆的奥娜脸上立刻泛起一抹红晕。

  鲜艳的红色在褐色的肌肤上格外醒目,让少女狼狈地往后退。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突然……像、像、像是在示爱一样,怎么──」

  「──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要拯救艾莉亚公主!」

  「啊?」

  然后在转瞬间冒出寒冷到极点的冻气。

  以潇洒的表情展示决心的阿尔戈完全没注意到少女的状态。

  「要阻止献祭!要看到公主的笑容!这就是我现在的理想!除此之外的情况我都不会接受的!」

  「……这不只是『一』,已经变成『二』了。」

  「哎呀,真的耶。那么我必须从只能拯救『一』的阿尔戈变成能拯救『二』的阿尔戈才行。」

  面对眼神锐利到几乎可以杀人的奥娜,阿尔戈露出笑容,展现出新的决心。既然要和「英雄」一起加入战线,那就必须变得比今天的自己更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你真的是个小丑啊。不对,是最差劲的男人。突然说些奇怪的话……扰乱人心……」

  奥娜瞪着说出这些话的阿尔戈喃喃自语。

  用小到听不清楚的声音,噘起嘴唇。又或是为了要隐藏自己的害羞。

  「……随便你!反正无论你要怎么做,我都无法阻止你。」

  过了一会儿。

  在叹了口气之后,奥娜像是早就决定好答案一样,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在心中一直觉得这种扭曲的国家最好就此灭亡。不过,即使要灭亡,也希望是一个作为人类努力生存下去的国家而灭亡。我是这么想的。」

  「……」

  「结果,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无论你想要做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守望着你的。……好好努力吧。」

  剎那间。

  刚才还在吐露心声的少女,最后却像无法坦率的小猫咪一样把脸别了过去。

  「──嗯,谢谢你!奥娜!」

  回应少女的是阿尔戈天真无邪的笑容。

  青年脸上那有如少年般无忧无虑的表情,让奥娜不禁看得入神了起来。

  「…………」

  「……?怎么了?总感觉你好像狠狠地用责备的眼神在瞪着我……」

  看到奥娜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想咒杀自己的失态一样充满了不满,小丑感到困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你从醒来之后就和往常不一样,究竟是怎么了。小丑阿尔戈跑到哪里去了?……让人感觉很不习惯。」

  「呜……原来是这样。也许真的是如此。可能是因为太累的关系……」

  听到奥娜的指责,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的阿尔戈脸色大变。

  就像是因为刚醒过来加上遇到各种事情才会露出「不象样」的丑态。

  「等我一下。让我恢复一下状态。啊──啊──,嗯──嗯──!」

  奥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始做起发声练习的青年。

  「……平常的小丑不是实际的性格,而是用来伪装的『面具』啊。」

  「哈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直都是小丑(阿尔戈)!好啦,状态恢复!」

  没过多久,「小丑」的哄笑声再次响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上大叫「痛死了……!」并用双手按住身上疼痛部位的阿尔戈对依然用冷漠视线看着自己的少女露出开心的笑容。

  「奥娜,今天就休息吧!好好地睡上一觉!没什么,只要一觉醒来,肯定可以想出各种好主意和妙计的!大概!!」

  「唉……真是开朗又乐观。让人耳朵静不下来的阿尔戈又回来了。」

  「那就是我啊!所以要记录到『英雄日志』里!」

  『阿尔戈从悲惨的失败中振作起来,下定决心要打倒可怕的魔物!』

  从怀中拿出日志振笔疾书的阿尔戈写到一半稍微思考了一下,又加上新的一行。

  『交到了两个奇特的朋友!』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在王都遭到陷害后就这样一路跌落谷底,在昏暗的云朵中不断挣扎的阿尔戈终于被允许瞇起双眼沐浴在阳光下。

  眺望着从山脊升起的太阳,青年将清凉的空气吸入肺中。

  「太阳升起了吗……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嗯,我熟睡的时候在梦中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也太夸张了吧……」

  在正把篝火完全弄熄的克罗佐面前,阿尔戈闭着眼睛双手抱胸,奥娜则是有点傻眼地这么吐槽。

  小丑没有在意那些,将食指竖了起来。

  「去『仙精祠堂』如何?」

  「『仙精祠堂』?」

  「没错,我之前听过传闻!说是有仙精沉睡在王都的某个地方!我们只要前往那里,获得仙精给予的强大力量就可以了,就是这么简单!」

  面对克罗佐的追问,阿尔戈比手画脚地说明。

  在出发前往王都之前,阿尔戈也在寄居的村子对菲娜说过。

  ──而且,我还听说「王都」附近有个「仙精祠堂」!那里也一定要去看看!

  其实,阿尔戈自己本来也只是把这件事当成招揽英雄的插曲,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希望托付在所有能依赖的东西上了。

  「你打算让我傻眼几次……?话先说在前面,你说的这件事在王都可是被当成『传说』喔?」

  对于青年那种近乎「求神保佑」的愚蠢想法,奥娜这次真的筋疲力尽了。

  「纪录上曾经多次派出军队去验证真伪,即使如此也始终没有找到。肯定是无稽之谈啊。」

  「传闻的出处呢?传说的起源呢?明明没有人见过,却出现『祠堂』这么具体的字眼也令人费解。我觉得真相就隐藏在其中!」

  所以阿尔戈毫不气馁,反而带着笑容试图追查下去。

  在亲自来到王都后,阿尔戈把关于仙精的传闻从「毫无根据的谣言」提升到「也许是真的」的期待。

  因为在和公主(艾莉亚德涅)一起逛城下町的时候,发现王都里随处可见像是「以仙精为概念(motif)的喷泉」之类与仙精有关的造型物。

  这样的发现足以让人推测,那些或许是根据过去居住在王都的人们当时留下的纪录所制作出来的。

  阿尔戈的说明和指谪,让奥娜一瞬间犹豫了。

  「……我记得,传闻是说有个旅人看到从天而降的光芒,然后走到落下的地点发现了一个『祠堂』。当时由于魔物的势力暂时减弱,因此人们悄悄地议论著或许是仙精降临了……不过,应该只有这样才对。」

  「应该还有其他线索!快回想起来,奥娜!加油啊,奥娜!不然就用占卜把那个地方找出来,奥娜!」

  「不要无理取闹!」

  面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线索并回顾王都历史的奥娜,阿尔戈在一旁进行近乎荒谬行为的热情声援。奥娜当然挑起眉毛大声吼了回去。

  当这对男女一大早就在吵吵闹闹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座『祠堂』……不过这附近的确有『仙精』喔。」

  「「咦?」」

  克罗佐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

  「我的『血』有反应。救了我的仙精的『同族』肯定就在这附近。」

  「……咦?真的吗?你没骗人?……顺便问一下,您可以帮忙带路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当然可以啊。」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朝阳在地平线上闪耀的同时,阿尔戈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我所料!看到了吗,奥娜!这就是邂逅的力量!」

  「不会吧……?」

  对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或者应该说是在遇到克罗佐之后不断见识到的「仙精」之力,阿尔戈在感到冲击之余勉强挤出笑容,奥娜相对于喜悦则是更感到目瞪口呆。

  「这次的邂逅一定是神的旨意!出发吧,前往神圣的『仙精祠堂』!」

  「喔─!」

  「……怎么会有这么随便的伙伴(party)啊。」

  伴随着奥娜不断涌现的疲劳感,一行人决定了行动目标。

  两人从克罗佐那边分到肉干之类的食物,在吃完早餐后就出发了。

  依靠引发反应的「仙精之血」,三人前往王都的东方。

  拉库里奥斯附近的天气很好。尽管许多地方的天空都像在为世界的未来叹息一样被黑云或污浊的空气所污染,但这里的天空依然晴朗蔚蓝。那是因为散播瘴气或有害毒素的魔物只要靠近王都一带都会被可怕的猛牛(弥诺陶洛斯)杀光──阿尔戈在得知拉库里奥斯的黑暗面之后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或许也和居住在这片土地的「仙精」的庇护有关。看着澄澈的苍穹,阿尔戈思索着这些事情。

  他们在几乎看不到花草的原野及丘陵上前进。

  紧接着便遭遇魔物。

  四脚兽、火鸟,有时则是大蛇阻挡了阿尔戈等人的去路,毫不留情地屡次袭击他们。

  「看招!」

  「嘎啊啊啊啊!?」

  可是,所有的魔物都被克罗佐解决了。

  他用闪耀着红色光辉的大剑将魔物们一刀两断后化为大量的灰烬,有时则是用剑身溢出的火焰一口气全部烧光。

  那样的战斗方式说好听是豪爽,说难听点就是粗糙。

  如果和尤里或格尔穆斯等老练的战士相比,他在「技术和策略」方面可能略逊一筹。但是他的「火力」却弥补了战场技术上的不足,甚至强大到足以凌驾一切。

  彷佛是将近战能力(尤里等人)和魔法炮击力(菲娜)结合在一起的「战斗锻造师」。

  光从字面上来看,就可以知道这个青年是多么的与众不同以及卓越。

  「结束了!」

  在丘陵之海的正中央,厚重而锐利的斩击砍在魔物身上。

  拥有巨大身躯的虎型魔物缓缓倾斜,发出沉重的声响倒在大地上。

  「这家伙真的强到让人难以置信……。而且居然还能找到『仙精』。这男人到底有多不合常理啊?」

  「可是他帮了大忙,这样不是很好吗!」

  看到目瞪口呆到开始觉得有点累的奥娜已经连气都叹不出来,极其现实的阿尔戈对这舒适的状况非常欢迎。

  华丽地无视了说出「你连一点身为男人的尊严都没有吗?」的少女狠狠瞪着自己的视线,阿尔戈朝正在擦拭额头汗水的锻造师走了过去。

  「让你帮了这么多的忙,真不好意思!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们实在太不可靠了!」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说什么呢,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在听到你们的故事时,我就已经决定好要陪你们到最后了。而且,和你们在一起似乎会很有趣呢。」

  尽管被最近越来越不留情的奥娜捏着脸颊,阿尔戈脸上的表情依然笑嘻嘻的。克罗佐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看着两人的互动好一段时间后,青年锻造师像是要做为交换条件一样提出了一个建议。

  「话说回来,我可以叫你阿尔吗?阿尔戈叫起来有点拗口……」

  「没关系!其实和我比较熟的人都叫我阿尔!」

  「是吗!那么,我们重来一次。请多多关照,阿尔!」

  「彼此彼此,克罗佐!」

  阿尔戈的左手猛然握住克罗佐举到胸前的右手。

  半瞇着眼睛看着这幅景象的奥娜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男人的友情?真让人受不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很羡慕的奥娜小姐!可以跟你谈点事情吗!」

  「我才没有羡慕!……你要谈什么事?」

  阿尔戈放开克罗佐的手,转身面对奥娜露出认真的表情。

  「虽然决定要去『仙精祠堂』,但我们应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距离公主成为弥诺陶洛斯的『活祭品』,还有多少时间?」

  「……在大规模的『进食』之后,那头魔物一定会陷入长眠。公主原本预定是在战争结束后献祭的。时间还算充裕。」

  听着奥娜表情凝重的说明,阿尔戈总算稍微安心下来。

  「这样啊……。不过,你真的是无所不知呢。果然是有资格接触到国家黑暗面的占卜师吗!」

  面对阿尔戈毫无他意的赞叹。

  微微动摇的奥娜双眸低垂,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根本不会观星。当然,也无法占卜国家的未来。」

  「……?那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国家当成重要的客人欢迎?」

  「谁知道呢?我才想问为什么要让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活下来。」

  「…………」

  少女露出带着讽刺味道的笑容。彷佛在鄙视位于那遥远到无法看清的丘陵之海另一端,披着「乐园」外皮的扭曲王都。

  阿尔戈闭上双唇默默地观察着少女。

  「只是因为王都有些人想把我关在『鸟笼』里,仅此而已。」

  少女冷漠地吐出这句话。

  「找到奥娜了吗!?」

  国王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座大厅。

  不知道那副只剩下皮包骨的老迈身躯到底哪里还残留着那么大的力量,足以震撼空气的喝斥让列队在两旁的士兵们都畏缩了。

  一向冷酷无情的拉库里奥斯王那近乎疯狂的模样,足以说明从他身躯中倾泻而出的怒火。

  「非、非常抱歉!我们猜测很有可能是和疑似伸出援手的旅人,还有阿尔戈一起逃到城外去了……」

  「你们这些饭桶!还不快点派兵出去,把奥娜找出来!!」

  「遵、遵命!」

  面对连自己坐在王座上都忘得一乾二净而不断大声咆哮的拉库里奥斯王,全身包裹在漆黑铠甲中的骑士长快步走了出去。士兵们也慌忙跟在后面离开。

  几乎同时,一位女战士(亚马逊人)接替他们现身。

  「陛下!让我去找!我会将奥娜……!」

  及肩的黑发随着埃尔米纳的身体摇晃着。

  她的声音已经失去从容。

  在阿尔戈等人的面前总是冷若冰霜的容貌,如今却充满了焦急。

  「住嘴!只放出一只像你这样的野兽就能找到吗!交给那些士兵去找!除了交给士兵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

  国王驳回了埃尔米纳的要求。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蕴含着对现状感到的焦躁。关心着「妹妹」的「姐姐」握紧了褐色的拳头,她那遮住下半张脸的面纱(veil)下咬紧了嘴唇。

  「比起那种事,你给我盯紧那些『英雄候补』!对小丑和他妹妹动了感情的家伙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啧!」

  轻蔑地咂了咂嘴之后,女刺客消失了。

  一直用老迈身体大声叫喊的拉库里奥斯王不停地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坐回到王座上。

  伴随着坐下发出的沉重声响,国王用右手抓住自己的脸。

  「可恶的小丑……!不只不肯认命地被处理掉,竟然还把她带走……!」

  老奸巨猾的面具逐渐剥落。

  和埃尔米纳一样失去平静的拉库里奥斯王,从他那宛如枯枝般纤细的手指缝隙露出的眼睛,像是被夺走宝藏的龙一样充满了血丝。

  「不可饶恕,绝对无法饶恕啊……!阿尔戈……!」

  那双眼中存在着疯狂以及「执着」。

  沙沙、沙沙。

  一边拨开阻挡去路的树叶,一边前进。

  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绿意盎然,抬头仰望天空也是被一样的颜色所遮蔽。

  地面不利于行走,视野也很差。像蜘蛛网般密布的树根试图缠住鞋子,让体力不断被消耗。

  简单来说,这里是被称为树海的地方,小丑、占卜师和锻造师三人正穿梭在这座绿意与树皮色的迷宫之中。

  「……大概在这附近。」

  在那片简直可以被称为秘境的茂密森林中,克罗佐停下脚步左右张望。就在他的斜后方,汗流浃背地发出难听声音的是拿了一根长树枝当成拐杖的阿尔戈。

  「呼、呼……冲进树海,横渡山谷,越过瀑布……!这根本不是人类可以进入的领域啊……!」

  尽管一旁的奥娜对阿尔戈大口喘着粗气发出刺耳的抱怨声感到很烦躁,但她自己也没有余力抱怨。

  阿尔戈说的话一点也没错。现在身处的树海连条象样的登山道路都没有,即使想要绕路前进,也不知道前方是否有正常的路可以走。克罗佐的「仙精之血」是唯一的线索,也是他们的「指南针」。结果,阿尔戈和奥娜只能惨兮兮地跟在他身后直线前进。

  「这种地方连王都的搜索队都不会靠近吧……。我们不知道遇到几次魔物了……」

  「因为『气息』是在这个方向,没办法啊。而且『仙精』好像比较喜欢这种类似秘境的地方。」

  累到极点的奥娜用满怀怨恨的眼神看向唯一一脸轻松的克罗佐,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走在队伍最前方劈开灌木和藤蔓朝着森林深处前进的同时,也不忘关注步履蹒跚的阿尔戈和奥娜。

  「这种『符合刻板印象』的地方才更象样嘛。……喔,是那个吗?」

  回顾之前的行程,抵达「目的地」实在轻松到出乎意料。

  克罗佐停下脚步遥望前方,在略为开阔的树海洼地可以看到一个「洞」。

  「这是……」

  「……根本不是祠堂,这不是洞窟吗?」

  阿尔戈和奥娜也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在被大树的树根盘踞的大地上竟然有个空洞,就像奥娜所说的是个洞窟。

  在那条缓缓向下倾斜的黑暗道路上,看不到任何可以称做「祠堂」的东西。

  「应该是在『更前面』的地方吧。」

  面带笑容的克罗佐举起手臂转着圈圈活动筋骨。

  来到洞窟前面,让气喘吁吁的阿尔戈和奥娜充分休息后,克罗佐才问道──

  「准备好了吗?」

  「……嗯,走吧!」

  阿尔戈点了点头,迈起步伐踏入了「仙精」的栖息地。

  「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跟反贼(阿尔戈)有关的线索!他们应该还没离开王都太远才对!」

  部队正在横渡荒野。

  包裹在铠甲中的拉库里奥斯士兵聚集在一起移动时,队长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队长,您的身体不要紧吗……?被奥娜阁下砍伤的伤口还没……」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触怒了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变成怪物的饲料!」

  对于部下关心自己的声音,他以怒吼回应。

  了解按着胸口强忍疼痛的队长所担忧的事情,士兵们从遮蔽脸部的头盔下流露出恐惧。这个部队里所有人都知道王室到底饲养了什么。他们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行军的脚步,瞪大眼睛拼命寻找从王都逃出来的阿尔戈等人的足迹。

  「怎么能任由那王都的黑暗吞噬……!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找出来……!」

  脑海中浮现的是牛头人可怕的身影。

  就当队长于铠甲下冷汗直流时──

  「队长,请过来这边!」

  有一名士兵发现了异状。

  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广阔原野。

  就在被陡峭的小山丘包围的一角。

  「是露营的痕迹……从使用的迹象来看,人数大约是三人。一定是阿尔戈他们,不会错!」

  虽然篝火清理掉了,但其痕迹却一览无疑。

  对队长来说,这无疑是天神所赐予的福音。

  「干得好!追踪这些足迹!阿尔戈等人就在前方!」

  「「是──!」」

  士兵们在男子的指示下再次开始前进。

  这是在阿尔戈等人出发之后过了不到半天发生的事情。

  三人的脚步声在洞窟中回荡。

  阿尔戈、奥娜、克罗佐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在洞窟内前进。

  「洞窟本身似乎是天然形成的……不过这银白色的光芒是什么?明明是在洞窟中,却看得异常清楚……」

  「特地准备的火把也派不上用场了……而且,还有股神秘的气息。」

  在感到困惑的同时,奥娜也很感兴趣地环顾四周。

  洞窟的入口虽然很窄,但现在所在的通道却变成即使五、六个成年人并排也能轻松通过的程度。最值得一提的是天花板和墙壁上的光粒。有如天上繁星的白色光粒散布在各处,原本应该被黑暗笼罩的岩窟内简直像是在苍茫的夜空下。

  和奥娜一样被这景象吸引的阿尔戈把手上已经失去作用的火把晃了两下之后塞进腰带。

  「这就是『仙精』的魔力吧。因为栖息在这里,所以浸透了整个洞窟。」

  走在最前面的克罗佐在这里放下了扛在肩膀上的大剑。

  「……但似乎也因此吸引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过来。」

  彷佛在呼应他的低语,地鸣声开始响起。

  正当撼动整个洞窟的震动让阿尔戈和奥娜都摆出备战态势的时候,巨大的身影从洞窟深处现身了。

  「是魔物……!而且还是在王都附近没见过的种类!」

  在奥娜视线前方的是一排岩石巨人。

  尽管洞窟内已经相当宽敞,但那灰色的岩石身躯几乎就要顶到天花板。构成四肢形状的扭曲岩块充满了杀意,在头部有个应该称之为独眼的诡异光芒冰冷地注视着奥娜等人。

  「看起来和路上遇到的怪物不太一样呢。我来打头阵!」

  「好,我就专心负责后方支援!奥娜小姐也请勇敢地上前战斗!」

  「你也给我去战斗!」

  在勇敢冲上前的克罗佐背后,秉持非战斗主义的小丑摆出加油的姿势,占卜师的怒吼敲打着白发青年的后脑勺。就在此时,红发锻造师已经开始和岩石魔物交战,展开剧烈的战斗。

  敌人的双手就像是将五根棍棒捆绑在一起。光是左右挥动对一般人来说就象征着粉身碎骨,然而克罗佐闪避起来却非常轻松。甚至让自己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引诱敌人使用大动作攻击,造成魔物之间自相残杀。

  他趁机扑向跌坐在地上引发地震,又或者是那些背部着地的巨兵──

  「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

  红发锻造师豪迈地将大剑从头顶向下砸去。

  比铠甲还要坚固的岩石身体被轻易地粉碎。

  胸部被击碎的岩石魔物化成的灰烬堆积如山。

  「哎呀,真是太强了。看样子只要靠克罗佐就能救出菲娜和公主呢!」

  「这样也太依赖别人了吧。在讨论『英雄』的资格之前,以做为人类来说就很有问题了……」

  从后方观看锻造师大显身手的阿尔戈彷佛看到未来一片光明地大声呼喊。

  奥娜则是用看着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而且他的力量……我觉得应该有所谓的『限制』。」

  然后重新望向锻造师的背影,低声说道。

  「『限制』?你是指仙精之力吗?」

  「我不太会形容,不过感觉他只会在关键时刻使用那种力量……好像是受到寄宿在他身上的『仙精』之影约束着让他不能随意施展……」

  听到奥娜的见解,阿尔戈也回忆了一下。

  确实,克罗佐只有在昨晚的战斗中使用了一次能将敌人焚烧殆尽的火焰。而且,那次恐怕还是为了向阿尔戈他们展示并说明「仙精之力」而施展的。

  「这么说起来,明明施展『炮击』就能轻松解决,他却尽可能地只用剑技来对付敌人呢……」

  来到这里的路上,还有现在都是这样。

  克罗佐尽可能只用他的大剑来打倒敌人,没有使用火焰之力。和奥娜说的一样,看起来像是他在克制自己不去使用那种力量,也可以看作是「仙精」本身在抑制自己的活动。

  当阿尔戈正用和刚才不一样的观点来观察战斗的状况时──

  「──啊,糟糕。被突破了。」

  「「咦?」」

  随着这声低语,数个影子一下子从克罗佐的左右冲了过来。

  目标当然是阿尔戈和奥娜。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到令人绝望的魔物朝这边冲过来了──!?奥娜快逃啊──!!」

  「等、等等!?」

  淌着口水朝这边猛冲过来的,是一群体型和小牛差不多的猛犬。

  看到这样的景象,阿尔戈二话不说就逃走了。留下少女一个人在原地。

  奥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慌忙地追赶青年的背影,拼命地跑啊跑啊跑啊。

  「不要只顾着逃跑想办法解决啊!!你不是要打倒弥诺陶洛斯吗!?」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奥娜,进行诱饵作战!你当诱饵!我负责逃跑!!」

  朝着来时的道路跑去还大声叫喊的模样实在难看到极点。

  对少女的指责立刻果断地点头同意的青年,根本是人渣。

  像条件反射一样加速逃离的青年再次抛下目瞪口呆的奥娜,一个人跑进旁边的洞穴。

  被从背后逼近的大群魔物当成唯一目标的少女,那褐色的肌肤在转眼之间被染成嫣红。

  「阿尔戈~~~~~~~~~~~~!!」

  激愤的怒吼响彻整个洞窟。

  独自一人躲进岔路的阿尔戈露出脸来,小声地发出了「啊」的声音。

  「糟糕。和菲娜在一起时的习惯,一不小心就……」

  没有理会在一旁拿不能当成借口的理由来辩解的小丑,少女爆发出滚烫的咆哮。

  「你就是个人渣阿尔戈!货真价实的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啊呜──!好像有什么不该被唤醒的东西觉醒了!!」

  尽管阿尔戈的身体差点因为平时冷酷的美少女那过热的谩骂不由自主扭动起来,但他仍然在第一时间追赶上去。因为克罗佐还在洞窟深处对付大型魔物,这里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处理。

  「我会认真战斗,不开玩笑了!等着我,奥娜──!!」

  「绝对不会原谅你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给我记住!!」

  事到如今才表现出勇敢的样子也只能得到充满怨念的吼叫声,阿尔戈的身体抖了一下,开始冒起鸡皮疙瘩。

  不过,即使是条件反射,「习惯」也是很可怕的。

  因为奥娜变成目标让魔物们把背部暴露在阿尔戈面前。包含逃跑速度在内只有脚程很快的阿尔戈立刻追了上去,然后冲上去用小刀朝门户大开的魔物背部插了下去。「唧呀─!?」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魔物的体内存在着「核」。

  至今处理过许多怪物尸体的阿尔戈知道这点,精明的小丑巧妙地瞄准了这个要害。

  准确来说,如果不攻击要害,阿尔戈也不可能独自打倒魔物。

  就结论而言,即使是孱弱的阿尔戈,只要能成功偷袭就能杀死魔物。

  「!」

  就在依然拼命奔跑的奥娜惊讶地回过头来的这段时间,阿尔戈已经连续用小刀刺穿好几只魔物的「核」,也跌落到地上好几次。

  那模样实在称不上英勇。只能用狼狈,甚至是凄惨来形容。

  然而,这才是阿尔戈。

  即使被嘲笑滑稽也会竭尽全力,即使无法拯救「百」也会尝试拯救「一」,这就是青年的一切。

  朝这边望了一眼的克罗佐瞪大了眼睛,看向小丑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

  甚至连发出银白光芒的洞窟也像是感到欢愉般让光粒在空中舞动。

  「呼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这是「习惯」也是「条件反射」。

  原本应该是菲娜待在奥娜所在的位置,让一个人当做诱饵来引诱敌人,然后抓住破绽攻击或者用魔法的力量将敌人燃烧殆尽。小丑的滑稽举动是连人和魔物都能够欺骗的战场处世术。

  又一次,趁魔物不注意时将小刀插在魔物背后。

  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使出竭尽所能的一击后,大量的灰烬扬起。

  然而,与角色不符的奋斗到此为止。

  那些猛犬原本正在追赶看起来肉质鲜嫩的极品饲料(奥娜),此时终于察觉到异常,对同伴数量的减少发出愤怒的嚎叫。

  只见它们用四只脚撑着地面紧急剎车,然后一齐扑向阿尔戈。

  「呜──!?」

  一共是七只魔物的尖爪与利牙。

  普通的小丑根本不可能用一把小刀应付过去。

  即使翻滚在地勉强躲过第一波攻击,但已经无计可施。

  只剩下任由四面八方冲上来的魔物咬死的结局。

  「滚开!」

  「咕喔喔喔!?」

  然而,却有人一脚踢开了那样的结局。

  克罗佐拿着大剑冲了过来,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留下巨大的红色轨迹将那些魔物全部砍飞。

  死前的惨叫随着肉块飞散到四周,响彻洞窟的战斗乐章也完全中止了。

  「没事吧,阿尔!」

  「啊,嗯……抱歉。」

  「不,我过来得太晚了。数量太多耽搁了一下,抱歉。」

  跌坐在地上发呆的阿尔戈终于松了口气。

  伸出右手将他扶起的克罗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后,露出笑容不停拍打他的肩膀。脸和手脚都沾满了泥土的阿尔戈差点没站稳,然后不解地偏过头。

  「不过,栖息在这个洞窟的仙精……看来是在有意的招引魔物啊。」

  「招引魔物……?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试炼』。据说有些仙精会准备障碍来选择适合自己的『伴侣』。」

  在克罗佐从容地环顾四周时,气喘吁吁的奥娜也和他们会合并提出疑问。

  青年锻造师重新扛起大剑。

  「就是想见到自己要展现一些实力的意思。」

  「是用来检验实力的仪式吗?虽然感觉有点恶劣……不过追根究柢,仙精还是属于会把力量借给我们的存在?」

  「关于这个部分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只要继续前进就知道这里存在着什么样的『仙精』了。我们走吧。」

  克罗佐一边和浮现在自己手臂上的仙精(乌尔斯)手臂以及火焰半身嬉戏,一边朝洞窟的深处走去。

  克罗佐、阿尔戈、奥娜三人依序在洞窟中前进。

  「…………」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

  「呃,没有啦……其实和菲娜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常常在想一件事情,我觉得自己这么狼狈地被人拯救的模样实在是很丢脸……」

  然后,当阿尔戈陷入沉默好一阵子,连奥娜都开始感到奇怪的时候,克罗佐将视线移向背后。

  虽然阿尔戈有点吞吞吐吐,但还是坦率地吐露了心声。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并不是在讽刺……克罗佐,你就像是个『英雄』。」

  「『英雄』?我吗?」

  「你很厉害。一个人就能击退大量的魔物,还能操纵火焰……真的就像故事中的『英雄』。」

  奥娜默默地聆听着阿尔戈吐露的话语,克罗佐笑了起来。

  「我可是个很无趣的人喔?只会到处闲晃,是个做出来的作品卖不出去就会感到沮丧的,很普通的锻造师。」

  青年真心诚意地这么说。

  他拥有会让常人感到畏惧或者羡慕的力量,却没有因此自满,也没有沉溺在那样的全能感中。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哪里。

  「我可以跟你打赌。就算我的名字可以流传到后世,也绝对不会被当成『英雄』传颂。」

  「怎么可能……」

  「我只想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生命。如果人类会灭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是这么想的。」

  「!」

  还在困惑中的阿尔戈听到克罗佐接下去的话吓了一跳。

  「该消失的就消失,该留下的就留下。一切都顺其自然……我就是这么随兴的人。」

  「…………」

  或许这就是身为打造武器的「锻造师」所秉持的思想。

  克罗佐身为工匠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观点让阿尔戈感到不知所措。

  但在慌乱之余,青年依然仔细倾听锻造师的话语,尝试理解其中的含意。

  试图理解自己的恩人。

  「阿尔,我这个人呢,就和『武器』一样。」

  「『武器』……?」

  「就像刚才说的,我不是那种能够拯救世界的大人物,只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我能够处理的就只有眼前的事物而已。」

  如此干脆的想法反而贴近现实,比任何人都更像个「人」。

  而且愿意帮助他人的克罗佐比平凡的人们更具备「侠义」和「温柔」。

  「所以,要是遇到想要帮助的人,我就会成为他的同伴,成为他的武器。虽然我没办法拯救世界,但我可以把我的力量提供给愿意使用的人。」

  克罗佐那不经修饰的话语,一次又一次的敲击阿尔戈的内心。

  不是那种锻造时猛力挥下的槌音,而是像敲打音叉时如透明水晶一般的深邃回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克罗佐……」

  「如果有『英雄』这样的家伙存在,我希望会是像你这样的家伙,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即使弱小,即使没有力量,也会为了他人挺身而出的家伙。

  看了一眼小丑想要保护的奥娜,克罗佐说出了这样的话。

  尽管知道这只是在恭维,但阿尔戈从未听过让自己如此欣喜的话语。

  「而且啊,我的『力量』几乎都不是自己的。」

  最后,克罗佐露出像哥哥一样的笑容。

  「如果想变得像我一样──首先必须得到『仙精』的认可才行啊。」

  在那之后,魔物的袭击依然持续不断。

  在询问这么多的魔物到底是躲藏在哪里之前,应该会先怀疑这个洞窟到底有多深。这个洞窟绝对不是因为地壳变动而自然产生的。之所以能够如此肯定,是因为洞窟内的形状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却又刚好适合「人」通行。

  就在阿尔戈和奥娜都隐约理解到这是栖息在此的超乎人智的存在──「仙精」所为的时候,克罗佐斩杀了最后的魔物。

  由水晶构成的巨大螳螂变成大量碎片崩毁之后。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比之前还要广阔且明亮的空间。

  「这里就是洞窟的最深处……也就是说,那个是……」

  奥娜将左右张望的视线转向正前方。

  在宛如大厅的空洞中央,祠堂正端坐在那里。

  「嗯,不会错的。那就是『祠堂』,『仙精』就在里面。」

  那是由类似石英的藏青色结晶构成的。

  外观与巨大盾牌相似的晶体堆迭在一起,形成有如三角形的形状。

  彷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其中,从那黯淡的结晶中溢出苍蓝与翠绿的光彩。

  「好美的光芒……这就是『仙精』的……」

  不由得看到入迷的阿尔戈向前踏出一步、两步,晶体像是在闪烁一样开始发光。

  「有反应了。阿尔,试着呼唤看看。就说我通过了麻烦的试炼来到这里了之类的。」

  阿尔戈转过头对和奥娜一起停在背后的克罗佐点了点头。

  青年大胆地、大步地走了过去。

  每踏出一步都有光芒从晶体中溢出。

  简直像是历经了数千年的等待,「祠堂」中开始涌出光粒。

  「……我是阿尔戈!借助朋友的力量和智慧来到此处!」

  停下脚步的阿尔戈果断开口说道。

  「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还有必须拯救的人!」

  精心编织的话语行云流水。

  阿尔戈是小丑。在舞台上表演是他的拿手好戏。

  即使是在没有观众的神秘洞窟,只要站到台上,所在之处即会变为剧场。

  最重要的是他内心的意志毫无虚假。

  「所以仙精啊,请您现身!赐予我力量──!!」

  对现况无能为力却拥有意志的愚者如此祈求。

  渴望着寄宿着意志的力量,而不是缺乏意志的强大。

  对此,「仙精」做出回应。

  「────!!」

  「祠堂」绽放出光芒。

  强烈到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魔力光辉在空洞内形成漩涡。

  用双手摀住脸的阿尔戈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股兴奋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终于有仙精出现在我面前了……是美女吗?是美少女吗?还是大和抚子呢──!!)

  与数不清的光粒一同旋转的是妄想之海。

  拥有一头闪亮黑发、身材娇小而性感的慈爱化身美少女神正对着色瞇瞇的阿尔戈微笑。

  在他的脑海中。

  「能够走到这里真是辛苦你了,英雄阿尔戈。那么,现在就和我缔结永恒的契约──」

  (来了──!?属于我的时代要来了────!?)

  激动到极点的青年正为自己迎来人生巅峰而欢喜,简直就是愚者的模范。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

  「……吶,从刚才开始是不是一直有奇怪的声音?」

  「有一个……感觉很可怕,有点不太妙的声音,劈哩啪啦地……」

  劈哩啪啦。

  正如在后面观看的奥娜和克罗佐所说的,洞窟内开始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

  具体来说,是电流以「祠堂」和阿尔戈为中心闪烁的电流声。

  「咦?」

  阿尔戈慢了好几拍才注意到越来越大的「雷电」声响。

  没有理会急忙朝左右看去的小丑,金黄色的雷霆彷佛不知顾忌为何物地开始随意肆虐,就在下个瞬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光炸了开来。

  伴随着阿尔戈惨叫声的雷电光辉填满了整个空洞,连奥娜等人的视野都被染成白色。

  惊人的电流化为狂舞的雷鞭横扫四方,最后那道震耳欲聋的雷霆却不是从「祠堂」落下而是升了上去,贯穿了由石头构成的天花板。

  整个洞窟轰然震动,漫天的沙尘四处飞扬。

  大量的泥沙也从被雷霆炸开的天花板落下。

  猛然被甩到地上的阿尔戈茫然地坐起上半身,望向「祠堂」所在的方向……从烟雾中浮现的「那个」张开了嘴。

  「哈──────────哈、哈、哈、哈!!」

  正确来说是大闹了起来。

  他不耐烦地将烟雾吹散,发出和美女相去甚远的哈哈大笑声。

  「有人叫我我就跳出来了锵锵锵锵锵锵锵锵──!终于轮到我登场大显身手了!我的时代从现在开始──!!」

  像是从内部爆炸一样被炸开的「祠堂」残骸正上方,一道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雷光勾勒出隆起的二头肌和健壮的胸肌轮廓。

  除了没有下半身之外,那确实是一具肌肉发达的巨大身躯(muscle man)。

  「…………」

  「…………」

  「…………………………………………」

  奥娜、克罗佐、阿尔戈,所有人都露出相同的表情。

  惊讶得合不拢嘴。

  如果硬要找出差异的话,阿尔戈受到的冲击应该最强烈,他像是要拒绝这个世界一样忘了呼吸,连时间都停止了。

  「什么嘛~?召唤老夫的居然不是可爱的小姑娘~?呿,害老夫白期待一场~」

  注意到阿尔戈等人的存在,摆出俯瞰姿势的「雷光」发出非常失望的声音。彷佛是一边挖鼻孔一边说出来的一样,感受不到任何的威严。

  奥娜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这刺耳的沙哑声音是……」

  「……是男性啊。从缠绕着闪电来看似乎是雷之仙精……不过感觉像个『老头』……」

  在她旁边的克罗佐也满头大汗。

  青年一边用手臂擦去滴落的汗水,一边以沉痛的心情如此断言。

  「而且,在光芒深处隐约可见的身影……是个肌肉发达、体格异常魁梧的仙精……!」

  喷涌的电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轮廓。

  在烟雾和背光下若隐若现的脸孔呈现出绝妙的界线。

  「咦………………咦…………………………?」

  无法承受残酷现实的阿尔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个快要坏掉的音乐盒一样不停重复着喃喃自语。

  「老夫的名字是朱庇特────────!召唤出老夫这件事一定会让你后悔到全身发麻!」

  粗犷的嗓音加上大量的卷舌音,已经超越震撼到让人恐惧的地步。

  而且每次开口都会有电流劈啪作响,像暴躁的蛇在呆站着不动的阿尔戈身旁不停扭动。

  奥娜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人类青年彷佛失去全身力气般张大嘴巴茫然若失的绝望模样,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咦,不会吧,我不要……『仙精』不是只有女孩子吗…………」

  「没有那种事情~~~~!还有像地精(gnome)之类的满脸胡子的大叔~~!你是不是期待会有漂亮的女孩子?你是这样期待的吧?老夫没说错吧你这个色胚!!真遗憾啊~~~~~~~~~~!!」

  被说中了。

  梦想着能够和可爱又美丽的美女美少女仙精卿卿我我的肤浅男人的梦想,被全身肌肉的魁梧仙精用粗壮的手臂以一记金勾臂彻底粉碎了。

  无法接受现实的阿尔戈在愣住很长一段时间后,撬开依然颤抖的嘴唇。

  「………………………………我、我要换人(change)。」

  「不~~~~~~行~~~~~~!!没有鉴赏期~~~~!!」

  到头来还是愉悦。

  看到在劈啪作响的刺眼闪电之中明显地露出牙齿在狂笑的仙精,彷佛要直接晕倒的阿尔戈翻了个大白眼。

  「该怎么办才好?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总之至少知道这是那种让人完全不想扯上关系的仙精……。还好我遇到的是美女仙精(乌尔斯)……」

  「在那边大放厥词的两位!先告诉你们老夫可是强到不行!即使在仙精中也是最强的那几个!」

  彷佛有顺风耳的「仙精」对站在远处忍不住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奥娜和克罗佐这么说道。

  「毕竟老夫可是拥有超级力量的大仙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仙精』……沉睡在这里的仙精真是不得了呢。可是仙精的自我意识不是都很薄弱吗……?」

  「……………………………………………………」

  「话说回来,阿尔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被扔进地狱深渊的兔子……」

  「大仙精」──雷之仙精(朱庇特)大笑着,奥娜瞇起眼睛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不曾间断的闪光电流,阿尔戈还是一样愣在原地,克罗佐走过去摇了摇他的肩膀。

  在完全失去神圣气息的洞窟中,四人各自做出不同的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片混乱。

  「喔,仔细一看,那里不是有个黑皮美少女吗。嗨,那边的女孩?你要不要成为老夫的契约者啊?」

  「……不用了。真的不用。」

  「啧──那就没办法了。算了,这个流鼻涕的小鬼看起来勉强算是中性,长得也还算可爱,就暂且让他来顶替老夫的契约者吧!」

  「──咦、咦、咦?怎么擅自就决定要签订契约了!?」

  到了此时,阿尔戈终于恢复了意识,却又因为这句无法置之不理的台词陷入慌乱。

  展现出好色程度完全不输阿尔戈一面的雷之仙精(朱庇特)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奥娜身上移开,然后一口气朝阿尔戈逼近。

  克罗佐抢先一步抽身去避难了。

  或者应该说是寄宿在他身上的炎之仙精(乌尔斯)以「不要靠近」的态度拉着他的身体离开。

  「契约者啊,感到欢喜吧!老夫将亲自化身为『剑』,成为你的武器!」

  「等等,不要自做主张,等等啊!?」

  「一旦握住老夫这柄剑,持有者就会像获得神的恩惠一样得到超人般的力量!接受我的奇迹吧!」

  「不真的不用我没关系请你回去拜托你了!?」

  「从今以后我等就是一心同体!!老夫被破坏的话你就会死,你死掉的话只有你会死!」

  「听我说话啊────!?拜托好好听我说话啊──────!?」

  不接受抱怨(complain)也不接受请求(request),只是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强加在别人身上。

  面对超越人智的「大仙精」这样的行为,小丑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开始啰,变────形────────!!」

  兴奋(voltage)到极点的雷之精灵(朱庇特)大声喊道。

  阿尔戈试图制止的声音被嘶哑的大笑声吞没了。

  然后──

  「啊啊啊啊啊──────────────────────────!?」

  雷霆再次炸开。

  耀眼的雷光、巨响,还有惨叫声填满了空洞。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巨大的雷霆将视觉、听觉以及世界的一切都抹去的时候──一切回归到最初的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即使将眼睛闭上也能感受到的温暖光芒。

  当阿尔戈等人睁开眼睛时,飘浮在视野中央的是一柄剑。

  「……剑、浮在空中……」

  替露出惊讶表情的阿尔戈等人说出心声的是奥娜。

  在崩塌的「祠堂」上方,彷佛被插在看不见的台座上一样,一柄缠绕着雷电劈啪作响且光辉闪耀的剑正飘浮在空中。

  形状相当奇特。

  宽度非常大,会让人联想到粗大的刀刃。

  等同于剑脊的部分在上下两处都是空洞,看起来不像是适合实战的武器,顶多就是举行仪式时会用到的剑。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剑身本体像是用雷电凝聚后雕琢而成,即使说是水晶(crystal)之剑也会有人相信。

  尽管那样的形状和外观都不适合用来战斗,但只有体内同样寄宿着「仙精」的克罗佐瞇起双眼,没有被迷惑。

  「带着黄金光辉的武器……可以称为『雷霆之剑』吧。」

  锻造师的眼睛看出了仙精武具所隐藏的力量。

  那正是「具现化的雷霆」。

  在克罗佐的嘴角扬起之际,站的位置离「雷霆之剑」最近的阿尔戈却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唉~~~~~。竟然能把我耍得团团转,真是个了不起的『仙精』……。擅自缔结契约,还化身成剑……我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没跟上……」

  小丑吐出的那一大口气是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

  就像抬头仰望天上闪耀的光辉,结果却从山谷滚落下去一样。彷佛希望和恶梦同时袭来,将体力和精神全部夺走,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感觉。

  然而,过了一会儿,阿尔戈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凝视着那柄「仙精之剑」,有种今后一定会陪伴自己很久的预感。

  「……!」

  就在此时。

  被短暂的平静笼罩的洞窟中,突然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这声音是……」

  「……似乎有群人正朝我们这边靠近。而且人数不少!」

  「难道是!?」

  阿尔戈和克罗佐侧耳倾听,奥娜脸色大变。

  果然,少女的预感应验了。

  「找到了,是反贼阿尔戈!还有奥娜阁下!」

  「是王都的士兵们……!」

  面对全副武装的军队,奥娜露出苦涩的表情。

  克罗佐一边将手伸向自己的武器,一边注视着迎面而来的士兵们。

  「是从露营地的痕迹追踪过来的吗?是我疏忽了。洞窟的障碍也正好被我们清除了……」

  他的推理是正确的。

  即使腐败不堪,也是一直守护着乐园不受魔物侵袭的兵团。想找出一群刚启程的旅人,甚至还是锻造师留下的痕迹,要比猎杀魔物容易得多。尽管险峻的道路令人胆战心惊,但跟随着克罗佐一行人走过的痕迹让消耗降到最低,并且能以比他们更流畅的速度前进,所以才能像这样追上来。

  「竟然让我一再出丑!我要在这里把你们送进地狱!」

  虽然看不到在集团中央前方率领着部下的队长头盔下的表情,但也能清楚感受到他已经被愤怒所控制了。

  从怒吼声中流露出的情感是焦躁,同时也是安心。

  看到拉库里奥斯王命令自己夺回的目标(奥娜)身影让队长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他又像饥渴的野兽一样用残虐的眼神瞪着这些反贼,命令士兵将其包围起来。

  「惊人的士兵数量,也没有逃生之路……!再这样下去……!」

  看着转眼之间将己方包围起来的士兵人墙,阿尔戈的心中充满苦涩。

  这个空洞在洞窟的最深处,是死路,唯一的出口在队长的背后。不论克罗佐再怎么强大,敌人也是人类。心地善良的他应该会犹豫是否要下杀手。如果敌人趁着这个破绽把奥娜或阿尔戈抓起来当成人质的话就会陷入最糟糕的状况。

  在带着两名累赘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失误都不足为奇。

  就在面对超过三十名拉库里奥斯士兵的阿尔戈不由得感到胆怯的时候──

  「阿尔,快点!拔出那把剑!」

  「!」

  克罗佐喊出了彷佛是这个世上最单纯而直接的天启。

  「你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吧?为了成为所谓的『英雄』。」

  看到克罗佐朝自己露出笑容,阿尔戈猛然惊醒。

  阿尔戈将视线移到背后,也就是崩塌的「祠堂」正上方,仍然飘浮在那里的「雷霆之剑」劈哩啪啦地散发着细小的雷电。

  彷佛在问自己,你究竟何时才要拔剑。

  「……嗯,说的也是。现在不是挑三拣四或抱怨的时候了。」

  资格早已明示。

  钥匙就插在宝藏的锁孔上,等待着转动它的那一刻。

  即使是滑稽的小丑,也不可能在这里丢下宝藏逃走。

  「雷之仙精(朱庇特),我要拔出你了。拔出你来实现我的理想,用你来拯救公主和其他人!」

  歌颂着喜剧的小丑应该做的是把豪华绚烂的宝藏配戴在身上,然后误以为自己是「英雄」并昭告全世界。

  阿尔戈将手伸向与胸齐高的剑柄。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听令,动手!!」

  响彻洞窟的号令与吶喊。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瑟瑟发抖的奥娜,摆好架式的克罗佐,接连袭来的无数剑与枪。

  完全无视了这一切,眼中只有雷霆光辉的阿尔戈伸手握住了剑柄。

  「借给我力量吧──『雷霆之剑』!!」

  在那一天。

  握住剑柄的瞬间。

  从这个场所开始。

  青年开启了传说。

  「什么!?」

  雷光──轰然炸裂。

  宛如黄金的闪电瞬间膨胀,迸发出来。

  在视线模糊之前,队长看到的只有青年将剑拔出的那一瞬间。

  接着,显现在地面的雷霆喷涌而出。

  就像肉眼无法跟上翱翔于天际的闪电一样,也没有人能够捕捉到奔驰于大地的雷霆。

  没有留下残像。

  只有一道轨迹以锐角弯折,伴随着咆哮震撼这个空洞。

  高速穿梭在士兵与士兵之间,如字面所示的闪光化为斩击将剑、枪、甚至连铠甲都破坏了。

  「呃啊啊啊─!?」

  「咿呀─!?」

  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剑将碰触到的东西全都粉碎了,被雷电光芒扫过的所有人即使拿着盾牌或穿着铠甲都还是遭到电击。

  从头盔下发出惨叫的人们接连不断,一个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

  雷光的斩击不断闪现。

  在惊讶得瞪大眼睛的奥娜眼中看起来就像是流星群。

  简直像是在宣告一场壮阔故事的开始,无数的光辉连接在一起。

  快速而耀眼的,以雷为名的闪烁星光纵横驰骋在有如苍茫夜空般的昏暗空洞中。

  「缠绕着雷霆……太快了!而且一击的威力就……!」

  「哈哈……这也太厉害了!」

  面对如此壮烈的场景,不只是奥娜,连克罗佐也在惊愕后大声喝采。

  几乎可以说是雷霆的化身。

  雷光化为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波涛,眨眼间让一名又一名的敌人倒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后。

  最后一名士兵被击飞,向后缓缓倒下。

  剩下的只有呆呆站在原地的队长。

  「全、全灭……!?一瞬间就打倒那么多的士兵!?」

  忠实地叙述眼前状况的队长尝试拒绝现实。

  然而那是不被允许的。

  牵引着雷鸣声的黄金闪光并没有停下。彷佛连自己都无法驾驭这股力量一样,将全身化为雷霆在空洞中横冲直撞地填满整个空间,从四面八方擦过队长的眼前与鼻尖的雷电让他吓得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地面到墙壁、天花板,然后再次回到地面。

  面对如同童话故事中登场的天马一样划出一道巨大弧线从正面逼近而来的雷光湍流,队长大声惨叫起来。

  「────呼!!」

  然后,缠绕着雷霆的阿尔戈将剑朝水平方向挥了出去。

  「嘎啊──!?」

  就这样,战斗结束了。

  队长的铠甲被雷光炸得四分五裂,然后随着轰雷的吶喊,队长被猛烈砸在墙上。

  被电流网缠住的魁梧男子翻着白眼,身体偶尔还会突然抽搐,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地上的光明从雷之仙精(朱庇特)现身时在天花板上打开的洞口倾泻而下。

  洞窟外早已夜幕低垂。

  青年于空洞中央沐浴在神秘的月光──也就是来自天上的照明之中。

  涌入的风调皮地吹动男子的披肩。

  舞动的电流祝福着新的仙精之主。

  握着雷剑的背影只是静静地站着,英姿潇洒。

  甚至让奥娜都看得入迷。

  「阿尔……?」

  看着那彷佛到了遥远世界般一动也不动的背影,奥娜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她伸出手,试着呼唤伫立在舞台中心的男子。

  过了一会儿,男子转过身来。

  阿尔戈闭着眼睛。

  在双眼紧闭的状态下,庄重地开口说道。

  「……好──」

  「好?」

  当奥娜这么反问时──

  「好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戈用力睁大眼睛,大声叫喊道。

  「这就是仙精的力量!?我竟然也会有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的一天!仙精太厉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阿尔戈反复确认着腋下、背部、脚底、双手,总之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检查了好几遍。

  好像还不敢相信自己打倒了大量士兵的阿尔戈显得兴奋得不得了。

  「心情很好嘛。」

  「唉……」

  见状,克罗佐露出了笑容,奥娜则是叹了口气。

  少女脸上不满的表情彷佛在说把我刚才的担心还来。

  「这样的话,我一定做得到的!不管是要拯救公主,还是要打倒猛牛(弥诺陶洛斯)都没问题!」

  阿尔戈将右手握着的「雷霆之剑」高高举起,彷佛要刺向洞窟天花板被打穿的空洞上方的天空。

  宛如要对明月高挂的夜空立下誓言,阿尔戈如此高声宣言,并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么,我们回去吧!回到等待着决战的王都!」

  雷霆的轰鸣声像是在回应阿尔戈一样,仙精的武具散发出黄金的光泽。

  「报告!包含队长在内,搜索队已经失去联络了!」

  拉库里奥斯王城,王座大厅。

  一名士兵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一脸惊恐地进行汇报。

  「失去联络的原因恐怕是被反贼击败……!奥娜阁下的下落依然不明……!」

  「这些没用的废物──!」

  随之响起的是拳头落在装饰华丽至极的扶手上的声音。

  「噫……!」

  「给本王退下!立刻!」

  拉库里奥斯王的怒吼让士兵惊恐万分,好不容易做出行礼的动作后就立刻退出王座大厅。

  一脸厌恶地瞪着士兵身影的拉库里奥斯王用一只手摀住半张脸,彷佛要遮住浮起青筋的额头。

  「拉库里奥斯王……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阿尔戈的妹妹送上『处刑台』。」

  站在王座旁的骑士长如此问道,国王在沉默片刻后说出了那个词汇。

  「把人群聚集起来,大张旗鼓,把她当成用来引诱小丑的『诱饵』!如果找不到的话,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过来!」

  从那如魔女般纤细且粗糙的手指间的缝隙,流露出妖异地闪烁着的,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神,并同时下达了王命。

  「噢……!不愧是伟大的拉库里奥斯王!」

  「在王都各地张贴公告!那些家伙为了知道王都的动向一定会来侦查!」

  「遵命!」

  如此感叹的骑士长铠甲铿锵作响地迅速走出王座大厅。

  留在大厅中的老王像固执的怨灵一样吐出诅咒般的话语。

  「不会让你逃走的,阿尔戈……!你不出现的话就把你妹妹的头砍下来!」

  牢房一片黑暗,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这里是阳光无法抵达的地牢。

  只有通道深处的蜡烛是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光源。

  铁栏杆的影子间隔许久才会突然晃动一下。

  附着在墙壁上的血迹不知道是拷问还是试图自杀的痕迹。无论如何都不难让人想象在未来等待的是多么凄惨的下场。

  「…………」

  菲娜在牢房中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墙壁后,垂下眼帘。

  尽管体内只有一半的精灵血统,但对少女来说被关在与森林,甚至是与自然无缘的牢狱中根本是一种拷问。太阳与月光都无法照到的地牢正不断夺走少女瘦弱身体的活力。

  她现在连咏唱咒文来破坏牢房都做不到。

  正确来说,是没有用来发动魔法的精神力。

  在代替阿尔戈大闹一场之后,少女就被关进这个地牢,身心都无法恢复到正常状态。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供给的食物只有会从精灵身上夺走精神力的「魔枯紫草」。由于什么都不吃就会直接饿死而不得不吃,菲娜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说是糟糕到极点。

  而且就算她破坏牢房逃狱,恐怕也会再次被众多的士兵制服吧。

  菲娜将失去斗志的脸埋进抱在胸前的双膝中。

  「菲娜阁下。」

  紧接在地下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及脚步声之后,呼唤自己的声音让菲娜细长的耳朵微微颤动。

  在除了看守的士兵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地牢中,多出来的气息在菲娜被关押的牢房前面停下了脚步。

  「……琉露小姐。」

  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果然是那位将绿色长发绑起来的精灵。

  吟游诗人琉露。

  「英雄候补」──不,应该是通过了王的「试炼」得到「英雄」的地位,才被允许来到这里的吧。尽管有士兵监视防止她帮助菲娜越狱,但身分应该还算是客将。

  曾经被菲娜羡慕拥有纯正血统的吟游诗人和以往一样,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开朗笑容。

  「被关在牢房里是不是让你感到很郁闷?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为你唱上几首──」

  「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处置我了吧……?」

  琉露开朗的话语被菲娜打断。

  在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视下,琉露轻轻叹了口气后便放弃了。

  「……是的。你的『处刑』被定在三天后。恐怕是用来引诱阿尔阁下他们的『陷阱』吧。」

  「…………」

  「可以的话我很想帮助你……可是不知道藏身于何处,恐怖暗杀者(assassin)的『视线』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我们。」

  琉露说出现在除了看守的士兵之外,连埃尔米纳的视线也关注着自己的事实。

  菲娜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在沉默了片刻后缓慢地睁开眼睛。

  「……琉露小姐,可以请你杀了我吗?」

  「!」

  接着浮现在菲娜脸上的是笑容。

  双唇和眼角隐藏着哀伤。

  「我不想成为哥哥的……那个人的枷锁。」

  「……阿尔阁下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吧,他现在也一定在努力想办法救你出去。」

  「是的,他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不希望他死掉。如果哥哥回到这里,这次他一定会……」

  面对这恳切的请求,琉露用认真的表情拒绝了。

  菲娜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剩下悲怆。

  琉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囚禁在铁栏杆后方的少女。

  「菲娜阁下。可以的话,能够请你告诉我你和阿尔阁下的关系吗?」

  「咦?」

  「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你们之间那深厚的羁绊。毕竟你们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在这个令人绝望的时代中,菲娜和阿尔戈之间的关系在走遍整个大陆,见过各种事物的吟游诗人眼中也相当罕见。

  虽说是人类和半精灵(half-elf),但只要观察容貌就可以看出来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呢?」

  「…………」

  面对琉露的提问,菲娜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少女抬头仰望,像是要追忆往事般的伸出手,开口说道──

  「我出生在名叫『伊尔科斯』的王国。仁慈的善王接纳了许多难民,让都城成为各个种族共存的少见都市。」

  守护人们的厚重城墙,耸立的王城。

  那个建立在雄伟高原上的人类王国拥有在如今的时代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澈空气,这样的一个清净乐园甚至让将大圣树及其庇护的村落视为至上的精灵们──那些被魔物赶出森林的人们──都在心中将其视为「第二故乡」。如果说连那些性情古怪的种族都能定居下来,那么对其他亚人来说能够长居久安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当时的国王施行善政而具备足以接纳难民之国力的「伊尔科斯」,毫无疑问是一个不逊于这个虚伪乐园(拉库里奥斯)的真正的「乐园」。

  只要闭上双眼,菲娜现在仍能回想起来。

  尽管没有富足到可以随时维持温饱,但城下町的每个人都为了明天的生活而努力,过着守护属于自己的乐园的日子。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总是能看到无忧无虑的孩子嬉戏的景象。

  直到来到拉库里奥斯之前,菲娜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光景。

  「……然而我是混血(half)。是人族父亲和精灵母亲生下的半吊子。父母因为害怕我遭受迫害,一直把我藏在家里。」

  「对混血(half)的歧视……真是愚蠢。」

  但是,应该说正因为那是一座有许多亚人居住的城市,所以孕育出禁忌之爱而结合的人也不少,菲娜的父母就是如此。

  在被魔物侵袭之前,与其他种族的交流并不普及的世界对混血(half)的歧视根深蒂固。

  讽刺的是,魔物横行整个大陆让各种族的国境与共同的界线都崩溃的现状,反而让人类和亚人之间的接触与日俱增。然而,歧视依然存在。尤其是选民思想强烈的精灵更是如此。

  听到这里琉露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菲娜轻轻地摇摇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幸福。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庭园,我也从父母那里得到很多的爱。」

  那里也是菲娜能够享受到爱的地方。

  在狭小的家中,温柔的父亲抚摸着自己的头,母亲总是拥抱着自己。

  在小小的床铺(bed)上互相依偎入眠的那个家才是菲娜的小小乐园。

  每当回忆起那些温柔情景,少女脸上都会浮现淡淡的笑容。

  「可是,就在那一天……都城燃烧了起来。」

  然而,少女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蜂拥而来的魔物撞破城墙,王城在转眼间沦陷……城下町也化为火海,许多人都成为魔物爪牙的牺牲品……」

  菲娜的乐园就这样脆弱地崩塌了。

  直到现在少女依然清楚记得被恐惧吞没的男人们发出的惨叫声,以及重迭在一起的魔物咆哮,还有女人和小孩的尖叫声。

  可怕的异形喷吐出的气息让整个城市都被红莲的风暴燃烧殆尽。

  菲娜总是透过百叶窗眺望的那个城下町陷入火焰中变得面目全非。

  她被父母拉着手冲进外面那个危险的世界。

  「我也在那里失去了父母……」

  被门隔开的外面的世界实在太残酷了。

  菲娜的父母被飞翔在空中的有翼魔物撕裂,只有被他们保护的菲娜倒在被火焰染红的路旁,前后的记忆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是潜意识在抗拒,如果不将两人消失在凶恶火星飞舞的黑夜中的身影,以及之后貌似降下的赤红之雨都推进遗忘的漩涡,菲娜的身心会无法承受的。

  回过神来,菲娜已经一边哭泣,一边奔跑在燃烧的城市中。

  「孤单无助的我,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都不理不睬。他们只愿意帮助和自己相同的种族。哭哭啼啼的半吊子,根本……」

  惨叫声不绝于耳,建筑物接连倒塌。

  魔物舞动的身影不厌其烦地把人们当做食物贪婪地吞噬。

  在这样的地狱中,菲娜被逃窜的人潮推挤,摔倒在地无法动弹。

  人类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

  勇敢的精灵抱起同族的女性,将菲娜弃之不顾。

  悲惨而孤独的菲娜只能任由痛苦的泪水流下,不愿意再承受这样的折磨,想要到父母的身边。

  「可是──」那个时候,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已经没事了,我会帮助你的。」

  那正是过去的白发少年。

  只有在他深红的瞳孔中,映照出沉浸在悲伤中的菲娜,并牵起她的手。

  「只有那个人牵起了我的手。那个时候,那个人确实是我的『英雄』。」

  「…………」

  「我们两个人勉强逃出去之后,我发了一顿脾气。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也失去了容身之处的我哭着大闹。」

  琉露默默地倾听菲娜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回想起当时情景的菲娜也在不知不觉间双唇微张──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半吊子。……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我喜欢你那对小小的尖耳朵。非常适合像花朵一样的你。」

  彷佛绽放了一朵小巧可爱的花,露出微笑。

  「嗯……很像那个人的风格呢。」

  琉露瞇起眼睛点了点头。

  在菲娜她们的往事中,只有此刻没有响起竖琴(lyre)的声音。

  「那个人拯救了我。让我流下了与悲伤截然不同的泪水。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就已经称呼那个人为『哥哥』了。」

  那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与「妹妹」的起点。

  一开始因为对自己乱骂人感到内疚而表现得生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妹妹」,也逐渐被「哥哥」像小丑一样滑稽的举动弄得哑口无言或是逗得开怀大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消失了。

  「从那时起,我们两人就在各个村庄之间流浪……。经常给人添麻烦,偶尔帮助别人,逗得很多人哈哈大笑……」

  这段开端和旅程对菲娜来说一定是无可取代的吧。

  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了。

  因为小丑在回忆中的举动,直至今日依然能让她露出笑容。

  「那个人让我露出笑容了。今后也一定能让跟我一样的人展露笑颜。」

  讲到这里,菲娜的表情变得黯淡。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哥哥从不哭泣。为了让其他人欢笑,自己也一直保持着笑容。」

  「…………」

  「哥哥他一定不是只想拯救我这样的『一』,而是想要拯救『十』。可是都城燃烧起来的那天,我猜哥哥已经明白了。自己没有拯救『十』的能力。」

  菲娜正确地理解了阿尔戈内心的想法。

  身为多年来与他同甘共苦的「妹妹」,菲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

  「……他开始表现得像个小丑一样,是在遇见了你之后吗?」

  「是的……他一直把想成为『英雄』这件事挂在嘴边,然后在本子上写下滑稽的每一天……」

  回顾着一个又一个回忆的菲娜放眼望向远方。

  「虽然我不清楚那个人在想什么……不过那一定是为了大家的笑容。」

  「笑容……」

  「我希望哥哥可以哭泣。和我一起放声痛哭,让我与他分担他的悲伤。」

  接着是菲娜的独白。

  这是被小丑拯救的少女绝对无法在小丑面前吐露出来的心声。

  「可是,那个人现在也一直……」

  独白到此结束。

  少女的忧虑被囚禁在冰冷的牢狱中,无处可去。

  在双眸低垂的少女把话说完后,琉露代替菲娜还有不在此处的小丑露出笑容。

  「……我终于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了。而且,听了这个故事让我确信了一件事。」

  「咦?」

  「他一定会来救你的。」

  琉露以有如圣树启示的口吻,对瞪大眼睛的同胞如此说道。

  「因为无法拯救『十』的小丑阿尔戈,绝对不会抛弃『一』的。」

  王都上空。

  布满了乌云。

  月亮也不见踪影。

  如果可以看见月亮,至少还能随着月光发狂。

  尤里紧锁着眉头将这些毫无意义的想法扔在内心深处。

  「狼人(werewolf)。」

  这时,土之民(矮人)来到他的身旁。

  从王城回廊抬头望着夜空的尤里本来打算无视。

  可是,他做不到。

  「听说已经决定要将那个半精灵(half-elf)处刑了。」

  「……!」

  「行刑时间是三天之后。十之八九是用来引诱小丑的诱饵吧。」

  狼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双手也紧握起来。

  紧咬的牙齿似乎随时都会和下颚一同碎裂。

  格尔穆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然后开口问道。

  「就让事情这样发展,你也无所谓吗?」

  「……你说无所谓是什么意思?我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部族……!」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说什么。现在谁才是错误的一方已经非常明显了。」

  对于野兽充满苦涩的妄言,格尔穆斯根本不予理会。

  矮人摆出战士的表情,满怀自尊地吶喊。

  「我要去救那个女孩。对那个混蛋的命令言听计从换回的故乡又有什么价值。根本没脸面对死去的同胞。」

  听到一半,尤里低下头。

  握紧双拳的力量不断增加。

  即使注意到这点,格尔穆斯也没有停止追问。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怎么做?」

  「──你懂什么!!」

  那是怒气的导火线。

  「失去一切,没有后顾之忧的土之民(矮人)懂什么!」

  轻易超越燃点的愤怒化为辱骂,暴露出积压在内心的纠葛。

  「满身伤痕、瘦骨嶙峋的族人所许下的愿望,以及坚强地笑着送我离开的同胞们怀抱的心意,你能够理解吗!」

  格尔穆斯无法理解。

  因为他并不是狼。

  「面对这样的部族,你怎么说得出『希望』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话!说王都是魔窟,请你们就这样死在荒郊野外,你怎么说得出口!」

  格尔穆斯说不出口。

  因为正如尤里说的,他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需要守护。

  「直到最后都哭着说不想死的妹妹,在我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的悔恨……你怎么可能会理解!!」

  格尔穆斯无法反驳。

  因为流下看不见泪水的狼所怀抱的悲愤只属于他自己。

  「……是啊,我和你的确不一样,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事物了。只要觉得不满,甚至可以轻易违背自己的誓言。」

  不过同样身为「战士」,也有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就算处于和你相同的境遇,我也会身为一个『有自尊的种族』活到最后一刻。」

  「!!」

  透过尤里的言行以及展现出来的自尊,可以肯定狼之部族和他一样都是高洁的战士。

  格尔穆斯扬起眉毛,继续逼问。

  「下定决心吧,狼人。你真的打算被那个王套上漆黑的锁链苟延残喘一生吗?」

  「……!」

  「那样简直就是『家畜』。不只是利爪和獠牙,甚至连自尊都失去的兽人们只会沦为『畜生』。你的部族……你想守护的那些人真的有办法接受吗?」

  他将自己有如岩石般巨大的拳头放在尤里的胸前。

  不是以捶打的方式,而是将土之民(矮人)流淌着热血的自尊迭加在狼的心脏上。

  尤里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从裸露的肌肤感受到的土之民(矮人)的质问,让他的心脏产生剧烈地动摇。

  「我……我……!」

  尤里将脸转向地面,一次又一次地让无法编织成言语的想法落下。

  在格尔穆斯放下拳头之后,狼人战士依然不断倾吐着无处发泄的懊恼。

  「打扰了,请见谅。」

  就在这时。

  像善变的风一样轻快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

  从夜色中现身的是琉露。

  「怎么了,吟游诗人。为什么像某个小丑一样不看气氛就出现?」

  「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两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原本格尔穆斯用有点无奈的眼神望向这个完全不管战士心中纠葛擅自闯入的精灵,但在听到她的提问后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他看了看依然苦闷的尤里,然后用眼神反问──

  你的意图是什么?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从现在开始为了粉碎王的阴谋,我将献出自己的一切。」

  「……你也是想要来怂恿我的吗?要我去救那个半精灵(half-elf)──」

  听到精灵的回答,尤里不禁恶狠狠地这么问──琉露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希望你们能够默默地守望就好。」

  「什……」

  在目瞪口呆的尤里身旁,格尔穆斯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吟游诗人露出笑容,抬头望向天空。

  「你们没有感受到『风』吗?吹进这个王都的『波澜之风』。」

  乌云没有移动,依然将月亮隐藏其中。

  但是,隐约可以听见像笛子一样的风声。

  夜晚的氛围彷佛脉搏般不安地跳动。

  「是我弄错了吗?不,风向的确改变了!因为,他是阿尔戈!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

  琉露扬起嘴角,高声喊道。

  用手拨动做为搭档的竖琴(lyre)。

  从精灵圣树诞生的乐器旋律与兴奋的诗人歌声产生共鸣。

  「他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只有需要夺回的东西!那么,他会出现的!没错,他会出现!!」

  追求的不是前定和谐,而是出乎预料的喜剧。

  精灵说出会跳上舞台的演员名字。

  「小丑阿尔戈!」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吶喊声响彻云霄。

  伴随着飘扬的披风奔驰而过的是带着雷光的斩击。

  阿尔戈水平挥出的一剑斩断了足足五只魔物。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至今为止一直吞噬人类生命的异形所面临的下场是如此不堪一击。

  断成两截的躯体无一例外地被疯狂肆虐的电流彻底吞噬、融化消散,化作大量的灰烬消逝在空中。

  在瞬间爆发的雷霆蹂躏下,狗头人身的魔物们完全消失了。

  「对付魔物辛苦你了。……怎么样?习惯『仙精之剑』了吗?」

  「有时还是会被它影响……不过终于开始有得心应手的感觉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青年转过身去。

  回应走过来的奥娜,阿尔戈苦笑着陈述。

  「老实说,我一直很担心那个老爷爷的声音会冒出来指点我……不过好像感觉不到要开口的迹象。」

  自从击退军队并离开「仙精祠堂」之后,已经过去快两天了。

  在返回王都的路上,阿尔戈和魔物交战过许多次。

  而且完全没有落于下风的迹象。青年现在充满了全能感,足以让他感受到「仙精的加护」确实存在。

  另一方面,全能感的源头却一直保持沉默,好像祠堂里的那一幕从没发生过一样。

  「我听说武器化后的『仙精』会连仅存的自我都消失,这便是赋予强大力量的代价。」

  「……」

  「那个『仙精』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已经完全成为使用者的『剑』了。」

  听到奥娜的说明,阿尔戈闭上了嘴。

  不同于寂寥的沉默是对这奇特相遇的追忆,嘴角浮现的笑容毫无疑问是感谢。

  「真是个像暴风雨一样的仙精呢。那种在风中雷声隆隆的……」

  「是这样没错。」

  「随心所欲地把人耍得团团转……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把力量借给我这样的男人呢。」

  奥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低头望向「仙精之剑」的青年。

  没有迷失在获得的力量中,而是承认自己的弱小,也没有自暴自弃,从青年的侧脸可以看出他依然怀抱着对未来的「展望」。那是连奥娜都无法看见的景色。

  奥娜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

  「……阿尔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虽然觉得有点突然,但是美少女竟然想知道我的事情!真是让我又高兴又害羞又兴奋啊!」

  「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村民吗?」

  「!」

  少女用一句直捣核心的问句阻止了想要扮演小丑的青年。

  「你有『教养』、有『意志』。更拥有确实的『先见之明』。」

  「…………」

  「虽然你总是用夸张的言行来掩饰,但你的行动是基于某种『信念』……我能够感觉得到。」

  声音并不冰冷,表情也不严厉。

  奥娜只是坦率而认真地看着阿尔戈。

  阿尔戈收起玩笑的态度,沉默不语。

  「你这么说过。现在正是『英雄神话』……人类必须要成为新的传说,连接到未来才行。」

  「……是啊,我是这么说过。」

  「那个锻造师虽然也是个怪人……不过他的思想很普通。普通人只会关心眼前的事情,不会去考虑世界的未来。」

  回想着现在不在这里的红发锻造师的言行举止,奥娜再次将视线转回深红的双眼。

  「像你这种忧心未来,努力活在当下的思想比较接近学者、贤者,又或是────『王族』。」

  然后,触及核心。

  「阿尔戈……你原本是王族吧?」

  过去,有一个名叫「伊尔科斯」的国家。

  那是一个由这个时代很罕见的善良的王所统治的人类王国,而且那个国家接纳其他种族的难民。那里有兽人、小人族,还有精灵。

  由于距离拉库里奥斯太过遥远,除了传闻以外没有办法了解那个城市的详情。

  不过,据说「伊尔科斯」的王室偶尔会出现拥有「白发」的人。

  被称为返祖者的这些人会获得各式各样的教养与知识,并被期待成为引导王室和国家的「领导者」。

  有的人当然选择成为君主;有的人选择战场成为军师;有的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而主动退让,成为宰相作为支撑君主的得力助手。

  还有些人为了驱散笼罩整个国家的绝望,自愿成为滑稽的宫廷小丑(jester)。

  「…………」

  白发在风中摇曳。

  在奥娜的眼中,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国家的知识、智慧,还有思想的结晶。

  或许也可以说是遗产了吧。

  在荒野中,无言的时光悄然流逝,白色浏海下的红眼只眨了一下。

  「……不是的。」

  不久后,深红色双瞳的少年露出微笑。

  「阿尔戈是个普通的村民。仅此而已,记录在这本『英雄日志』的内容就是全部。」

  他拿出一本册子。

  「如果,如果真的……像我这样的家伙成为『英雄』,大家一定会惊讶地笑出来。会指着我捧腹大笑。」

  「……!」

  「这只是个普通的小丑用滑稽的动作演出的『故事』……对阿尔戈来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青年将右手拿着的日志紧紧按在胸口。

  简直像是在祈祷故事的结局,让思念奔驰到遥远的另一端。

  奥娜睁大了眼睛。

  「不需要悲剧也不需要惨剧,只要有『喜剧』就足够了。」

  风声再次响起。

  破开云层的阳光照耀着两人。

  不够耀眼,不足以作为舞台照明的那道光实在太微弱,无法称之为希望。

  然而,这句话却在奥娜的耳中不断回响,敲击着她的心房。

  「只要有『喜剧』……」

  就在奥娜快要碰触到载歌载舞笑口常开小丑的「真相」时,她反复思索阿尔戈说的话,准备再次发问──

  「我回来了。」

  「喔,克罗佐!去王都侦查辛苦了!」

  暂时离开两人身边的克罗佐回来了。

  克罗佐判断获得「仙精」力量的阿尔戈已经不需要自己保护,于是独自一人尝试潜入王都。

  「那么,结果如何呢?」

  「在城下张贴着要公开处决半精灵(half-elf)……也就是你妹妹的公告。而且还大肆宣传。毫无疑问是个『陷阱』。」

  带回的情报揭示了王的阴谋。

  似乎也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的阿尔戈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露出严肃的表情。

  「是吗……处刑的日子是定在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已经没有时间了。你打算怎么做,阿尔?」

  「──当然要过去。我要去拯救菲娜,并为所有事情画下句点!」

  阿尔戈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

  「好好等着吧,王都!我阿尔戈现在就要过去了!」

  小丑朝王都的方向高高举起剑,摆出帅气的姿势(pose)。

  沉浸在喜悦中的小丑随即高声欢笑。

  那样的举动让克罗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站在离他们稍远位置的奥娜则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小丑的背影。

  「……追求的不是『英雄谭』,而是『喜剧』。」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像是拿起喜剧的剧本,反复阅读写在上面的舞台指示一样。

  奥娜试着去理解小丑灌注在舞台上的愿望与情感。

  「阿尔戈,你该不会……」

  那些称得上是粗暴的吵闹声和脚步声,连地下都能听见。

  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喧嚣。

  奴隶们不要命地四处奔波,好像背后有个可以一鞭打死人的驯兽师在监督一样。

  王城里的士兵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表演。

  「今天就是处刑日……」

  菲娜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无力地喃喃自语。

  压抑的气氛也传到牢房内。

  监视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杀气。

  动员的人数也和昨天截然不同。

  要逃走应该是不可能的。

  从直至今日都没有变成玩物来看──也多亏了琉露等人经常来探望并提防──菲娜应该有成为人质的价值。士兵们非常害怕让国王感到不悦。

  他们并没有愚蠢到看不出人质的价值,而是懂得察言观色,感受到王的精神不稳定。

  为了遏止任何可疑的举动,琉露等人在今天也被禁止会面。

  看了一眼依然束缚着自己一只脚的镣铐和锁链之后,菲娜闭上眼睛。

  正当她双手合十,准备祈祷义兄平安无事的时候。

  「…………」

  「你是……埃尔米纳小姐?」

  一位女战士(亚马逊人)来到菲娜的牢房。

  在惊讶之余,她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

  「有什么事吗,在这种时候出现……」

  「……在你死前,有件事想问你。」

  埃尔米纳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和那个小丑……这么的紧密相连。为什么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却能连结在一起呢?」

  听到这个问题,菲娜绷紧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再次浮现的惊讶,然后转为纯粹的困惑。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连结在一起?这么说起来,这个人也有一个叫奥娜的妹妹……)

  陷入沉思的菲娜突然想起什么。

  在第一次谒见拉库里奥斯王时,阿尔戈曾经提过这件事,在那之后自己虽然没问,但嘴巴闲不下来的哥哥还是主动说明了。在王城里有个苦瓜脸占卜师名叫奥娜。

  「……因为我们了解彼此。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有什么愿望。」

  在犹豫片刻后,菲娜回顾了和阿尔戈共度至今的日子,说出心中浮现的真实想法。

  「虽然会唠叨或发牢骚,但不会强迫对方。彼此尊重,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至今为止的每一天都会成为兄妹之间的羁绊……我是这么相信的。」

  最重要的是菲娜感觉到凝视着自己的这双不知光明为何物的黯淡双眼,似乎隐藏着某种迫切的情感。

  「彼此尊重……共度至今的日子……」

  埃尔米纳重复着菲娜说过的话。

  片刻后,她自嘲道。

  「……我做不到。」

  始终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在短暂的瞬间染上了哀伤的神采。

  菲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几秒后,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垂下眼帘的埃尔米纳又变回表情冷漠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背对牢房。

  她无声地离去,消失在菲娜的视野中。

  「……那个人一直让我很在意……难道说……」

  望着少女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后,菲娜回想着自己的言行。

  参加「卡伦加荒原」战争前,在城里的食堂听格尔穆斯和琉露讲述他们的经历时,菲娜就想了解埃尔米纳的事情。尽管她知道对方是危险的女战士(亚马逊人),而且还是王的手下。

  一直卡在咽喉中的不协调感,被菲娜转换成喃喃自语。

  「我和那个人,很像……?」

  「吶,阿尔戈。你平常是怎么对待妹妹的?」

  在前往王都的途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啊──这么说起来你有个姐姐。那个超可怕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姐姐啊……」

  「……是的。我有个『姐妹』。几乎不说话,甚至很少见到面的『姐妹』。」

  没有交换视线,两人只是面向前方,走在荒野上装作在闲聊。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虽然我不太明白你的烦恼……不过,我想想──」

  小丑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温柔地从背后推了少女一把。

  「好好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应该只需要这么做吧。」

  在晴朗的天空下。

  足以被称为乐园的人类都市在遥远的视野深处被逐渐放大。

  「我回来啦,王都……为了夺回一切!」

  阿尔戈已经知道这个城市并不是表面上所呈现的乐园。

  尽管如此他还是笑了,在视野开阔的悬崖上张开双臂。

  「在你兴致正高的时候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处刑场是城下町的大广场。那里的士兵数量应该非常多,而且肯定布满了陷阱。虽然不觉得我们会处于下风,不过正面突破恐怕不太好。」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阿尔戈回过头。

  双手交叉的奥娜,以及将一只手绕在脖子上的克罗佐分别提出自己的疑问和忧虑。

  「如果要救你妹妹,就必须在她进入广场前抢回来才行。一旦她被送进处刑场,我们就输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广场上不只是有大量的士兵,还会聚集无数的民众。人墙会变成天然的屏障,众人的目光也会成为监视阿尔戈一行人动向的眼睛。要在上千人的注视下找出空档带走菲娜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这样的话就只能照奥娜说的,在菲娜被送往处刑场的途中发动突袭,把王都的小巷变成逃跑路线。

  「当然,每个地方应该都会严加警戒。你打算怎么做?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大闹一场,帮你转移注意力喔?」

  「嗯,让我想想……」

  就在克罗佐用手敲打自己的剑柄时,阿尔戈闭上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

  那低吟沉思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做作,让奥娜忽然冒出不祥的预感──青年睁开眼睛,满脸笑容地大声说道──

  「什么都不做!」

  「「啊?」」

  到头来还是无法避免和克罗佐一起吓了一大跳。

  「阿尔戈一定会在押送人质的途中下手!一旦发现异状就要立刻回报!连一只老鼠都不可以放过!」

  完全感觉不到大意和傲慢的骑士长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城中庭。

  面对近似怒吼的命令,士兵们也齐声以「是!」回应。避免再次惹怒王是最重要的事项,否则他们就会被送进可怕的凶牛(弥诺陶洛斯)胃袋。被迫将生命放在天秤上的士兵们都睁大了头盔下充满血丝的双眼,警惕地注意四周的状况。

  押送菲娜前往广场的人以及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彻底搜索可疑的人影、微小的声响或是诡异的气息。

  「半精灵(half-elf)已经离开牢房了……但却没有任何动静。『英雄候补』们也没有可疑的举动……」

  在城内士兵们不断移动和戒备的同时,正在向正门前马车移动的拉库里奥斯王无法掩饰心中的烦躁。

  阿尔戈可能采取的行动不只是夺回菲娜,还有可能绑架王本人。

  因此周围有许多士兵陪同,布置了护卫态势。

  拉库里奥斯王彻底排除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然而即使如此,王依然无法安心。

  晴朗到让人生厌的天空带来的平静氛围感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即使是老谋深算而令人畏惧的拉库里奥斯王也感到内心焦躁不安。

  「出现的时候吵吵闹闹,不见踪影又让人如此不安……该死的小丑……」

  正要坐进马车的老王厌恶地这么说。

  「你觉得他会在哪里出手?」

  另一方面,看着载着王的马车离开的琉露扬起了嘴角。

  「你看起来很开心嘛,吟游诗人……」

  「我们被带离菲娜阁下的身边,甚至还被监视。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享受现状或是尽情歌唱而已吧?」

  面对格尔穆斯傻眼的表情,琉露报以微笑。

  地点是王城四楼的走廊窗边。

  正如吟游诗人说的,曾经和阿尔戈一起行动的琉露、格尔穆斯,还有尤里都被迫与菲娜保持距离。

  现在,琉露等人的处境非常微妙。

  国王和士兵们都希望今后也能把他们当成宝贵而强大的战力牢牢掌握在手中。然而,他们也有可能像放走阿尔戈时那样,演出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戏码来帮助菲娜逃走。王都方面想除掉他们却又做不到。

  虽然现在压抑着反抗心默默地听从指示,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琉露等人所带来的危险性与不安仅次于阿尔戈。拉库里奥斯王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不稳定因素,现在也让埃尔米纳监视着他们。

  (他是不是认为只要我们做出什么可疑的行为,就可以知晓阿尔阁下的动向。话说如果阿尔戈真的试图要接触我们,肯定会被埃尔米纳阁下无声无息地抹杀掉吧。)

  与漫长走廊的黑暗融为一体,现在依然默默注视着己方的刺客实在非常令人感到恐惧。

  在相当于脖子上架了一把冰冷刀刃的状况下,琉露虽然惊恐地在心中吶喊「好可怕好可怕──」,但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吟游诗人反而用开朗的声音,继续进行着明知道会被听见的对话。

  只要能稍微吸引埃尔米纳等人的注意,让他们产生动摇的话就算赚到了。

  因为小丑接下来到底会掀起什么风浪,就连神明都无法预料!

  「说到阿尔阁下,他肯定会用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方法,让我们大吃一惊的。」

  「……一般来说,应该会选在人质刚离开王城的时候,这样就可以混在人群中制造动乱,然后趁机行动。」

  听到琉露说的话,一直保持沉默的尤里虽露出嫌恶的表情但也没有反对,而是说出普遍来说会采取的做法。

  在场的人当中最熟悉阿尔戈的狼人青年瞇起锐利的双眼环顾着城下町。

  「──不过,按照那个小丑的行事风格,恐怕已经来到附近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轻松潜入城内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声音在王城内回荡。

  阿尔戈已经悄悄潜入城内,没有被王和士兵们发现。

  「按照惯例,城内一定有用来让王族逃生的『密道』!我就知道博学的奥娜小姐一定会告诉我的!」

  「认为我一定会知道这点也让我感到很火大……」

  现在阿尔戈还能笑得这么得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带领小丑通过「王族专用密道」进入拉库里奥斯王城的奥娜在他身旁露出不满的表情。

  阿尔戈承受着少女带有谴责意味的视线察看周围的事物,然后突然把右手放在下巴上做出沉思的表情。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密道』里竟然没有士兵驻守。我还以为敌人已经掌握你知道密道这件事了。」

  「那是当然的,谁也不会想到你会前往完全反方向的城内仓库,而不是去关押人质的牢房。」

  现在的所在地是有如武器库的「地下仓库」。

  在许多士兵被派到城外的情况下,阿尔戈等人彷佛利用死角绕到国王的背后,潜入了这个仓库。

  克罗佐并不在这里。

  在前往连接到城内的密道之前他就与两人分开了,现在正在单独行动。

  「剩下的,嗯。大概会考虑到你舍弃妹妹去救公主的可能性,把一部分的兵力派去那边吧。」

  「太过分了!我才不会舍弃那么可爱的妹妹!……不过,那个王果然也是个傻子呢。」

  一开始阿尔戈还夸张地描述着做哥哥的心情,不过很快他就换上认真的表情说出对老王的评价。

  尽管因为凶牛(弥诺陶洛斯)事件几乎失去理智,但阿尔戈毕竟曾经陷入拉库里奥斯王的陷阱。光从年龄上来说,他活过的岁月远远超过阿尔戈的两倍,而且还在许多不合理的情况下,仍以残酷的统治者姿态掌握国家的发展方向。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掉以轻心的对手。

  「……那么?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这个仓库找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哐啷哐啷。

  仗着附近没有士兵,在周围的架子和木箱中不停翻找的阿尔戈惹来奥娜轻蔑的眼神。

  青年的屁股朝着自己左右摇摆,完全没有能让人高兴起来的要素。

  少女差点就想用脚尖朝那屁股踹下去。

  「呃,其实我在『找东西』……喔,找到一套不错的『铠甲』。那我就收下了。」

  「那是这个国家最好的铠甲……。真受不了你,竟然像个盗贼一样。」

  看着阿尔戈找出金色甲冑并擅自拆开来弄成适合自己穿戴的样子,奥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到少女的抱怨而忍不住笑出来的阿尔戈又挑选了几套和仪仗保管在一起的祭典用士兵服装,手脚俐落地将它们组合起来。

  彷佛他自己就是贵族雇用的一流裁缝师一样。

  「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些当成是为了完成接下来的事情所必须承担的开销。只有这一刻,我必须讲究『形象』。」

  「……?你在说什么?」

  「奥娜,你觉得人们会用什么来判断『英雄』?」

  看着对自己提出问题的阿尔戈的背影,奥娜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是用实力或是达成的伟业吗?」

  「用来判断真正的英雄的时候是这样没错。可是在面对第一次见到的人时,人们会先用『形象』来判断。」

  没有等待奥娜理解,阿尔戈竟然脱掉衣服让上半身变得赤裸。

  突如其来的景象让少女褐色的肌肤泛起红晕。

  奥娜像个对世事懵懂无知的纯真少女一样愣在原地,然后慌忙转过身体将视线移开。

  「我认为那便是『外观』和『声音』。」

  在和连耳朵都变得通红的少女背对背的时候,青年也没有停止说话和手上的动作。

  「在将言语说出口,还有表达意志的瞬间。无论是什么时候,『形象』都很重要。」

  完全没有理会少女的羞耻心,发出衣物摩擦声的青年连下半身的衣物也都换好了。

  「反过来说,只要满足这些条件,即使内在其实是个『小丑』,也可以让人相信他是『英雄』。」

  「……让人相信是『英雄』……?」

  最后,青年戴上金色护手和护膝,唰地一声将黑色外套披在了背上。

  感受到青年重新将「仙精之剑」挂回腰间的动作,之前一直脸红的奥娜才终于怯怯地转过身来。

  青年被外套包裹住的背影彷佛在确认触感一样重复着细微的动作,但很快地又开始翻箱倒柜。

  「不过,想找的东西一直找不到啊。从『血腥味』的浓度来看,应该是在这个武器库里──」

  像是在寻找味道一样耸了耸鼻子的阿尔戈朝放在最里面比桶子还要大的木箱伸出手。

  然后,停下动作──

  「──找到了。」

  扬起嘴角。

  有点好奇的奥娜走过去探头一看,马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阿尔戈没有理会她,随后把「那个」塞进大小适中的麻袋。

  「走吧,奥娜。准备完毕了。」

  把发出沉重声音的袋子扛在右肩上,阿尔戈回过头。

  脸上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我们去救菲娜!去发表『宣战声明』──发表精彩至极的『喜剧』!」

  天空是如此蔚蓝,万里无云。

  抬头仰望的时候,彷佛连意识还有心中的思绪都要被吸进去一样。

  「走快点!」

  「…………」

  被士兵从背后粗暴推了一把的菲娜跌倒在地。

  天空从视野中消失,冰冷的石板路割伤了手肘和膝盖。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出声来。

  在这几天沾满了灰尘的浓金色头发随着身体晃动,菲娜低着头用被锁链束缚的双手再次站了起来。

  「来了!混血的半吊子!」

  「你那个混蛋哥哥跑哪去了!」

  「把公主殿下还来!!」

  没过多久,群众的叫喊声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人、人,到处都是人。

  在抬头就能看见王城,同时也是拉库里奥斯最大广场的城前广场上挤满了来自整个都市的居民。

  菲娜一出现,所有的民众纷纷对她大声辱骂。在人群中只有一个年幼的人类女孩──在某个白发青年的帮助下找回护身符的少女──被民众的怒吼声吓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面对粗暴且充满憎恶的叫骂,菲娜依然抬头挺胸,没有乞求宽恕或怜悯。

  「陛下,处刑的准备已经就绪了。」

  位于广场中央,可以俯瞰这幕光景的小塔上。

  骑士长来到临时准备的贵宾席前。

  「可是,阿尔戈仍然没有出现……」

  「那个该死的男人抛弃了自己的义妹吗?」

  听闻骑士长在耳边低声说出的话,拉库里奥斯王皱起了眉头。

  坐在椅子上的老王用冰冷的眼神俯瞰着正要登上处刑台的菲娜。

  「请问该怎么做?」

  「……执行死刑,这是惩戒。向世人展示,敢反抗本王的人,无论是谁都不可饶恕。」

  「是!」

  骑士长遵从王命,转身离开。

  在拉库里奥斯王冷酷的注视下,离开小塔的骑士长直接走上处刑台。

  「现在开始执行罪人阿尔戈的妹妹──菲娜的死刑!」

  木造的处刑台相当宽广。

  宽度达到10M,深度也有宽度的一半。比起处刑台更像是戏剧的舞台,如果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手持大斧戴着黑头巾的刽子手的话。

  在骑士长的宣告下,民众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此时菲娜终于走完处刑台的阶梯,被带到民众的眼前。

  「你的罪状是身为反贼的妹妹!拐骗公主的凶徒罪不可恕!就算是凶徒的亲族也一样!」

  骑士长一言一语陈述着莫须有的罪名,在民众的怒火上浇灌名为愤怒的油。

  除了聚集在正面的人群之外,站在处刑台侧面士兵队伍中的尤里和格尔穆斯握紧了拳头,就连琉露也没有掩饰对同胞遭受侮辱的不快感。

  「最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向身体里流淌的精灵之血发誓,我没有犯下任何的罪。哥哥也没有做过绑架公主这种事!」

  「闭嘴!满口谎言的魔女!现在要斩下你的头颅,让罪人(阿尔戈)得到应有的惩罚!」

  面对菲娜坚决的反驳,骑士长按照预定的剧本无情地喝斥。

  接着是士兵们不容许反对意见的吼叫。

  再加上被操控资讯的民众发出与之呼应的声浪海啸。

  除了尤里等人之外,现场没有人是菲娜的同伴。

  面对这种让人联想到猎巫的景象,使得格尔穆斯怒发冲冠。

  「那家伙再不出现,我就要冲上去了。」

  「……!」

  「…………」

  在士兵们大声吼叫的时候,尤里也摆出战斗姿势,琉露只是抱着竖琴(lyre)静静地看着。

  「阿尔……你打算怎么做。」

  在高举双手的人群中,克罗佐也这么喃喃自语。

  在王城的密道前和奥娜她们分开后,混入人群中的锻造师青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刽子手,上前!」

  不久之后,那一刻终于来临。

  双手握着大斧,戴着黑头巾的彪形大汉伴随着巨大的脚步声走上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巨大身躯散发出的气息便是残忍的证据。眼前的刽子手恐怕是个变态杀人狂,透过头巾上的两个洞,可以看到那双沉迷在嗜血快感中的双眼带着笑意。

  忍不住转过脸的菲娜被束缚着自己的锁链拖过去,然后被士兵们强迫双膝跪地。

  菲娜没有抵抗。

  被囚禁在牢房中的少女早已失去了那样的力气。

  「该死的魔女!」

  「偿还你的罪孽!」

  「竟然如此对待公主殿下!」

  在被戴上枷锁的期间,恶意仍然无情地从四面八方飞来。

  (到处都是辱骂声,充满怨恨的声音不断攻击着我。)

  从被黑暗包围的世界中,声音渐渐远去。

  (人类的恶意太可怕,我无法停止发抖。明明发过誓到最后都不会流泪的,可是我已经快崩溃了。)

  即使沉入内心深处,也无法完全摆脱恐惧。

  继承了精灵高傲血统的少女至今为止都没有误入歧途,也从未被可怕的恶意漩涡吞没。

  (但是──)

  尽管如此,菲娜依然没有哭泣。

  (因为天空是如此蔚蓝。就跟第一次称呼那个人「哥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睁开双眼,壮阔的蓝天映入眼帘。

  体会到失去亲情的痛楚,沉浸在哀伤中,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少年面对这样的自己依然愿意露出笑容。那个时候,自己满脸通红地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叫了声「哥哥」。

  回想起过去相互展露笑颜的珍贵记忆,菲娜的嘴角勾起和当时一样浅浅的弧度。

  「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

  在恶毒的谩骂声中,落下一句通透的低声细语。

  这句话只有停在她旁边的刽子手能够听见。

  戴着头巾看不见表情的彪形大汉很明显不悦地皱起眉头,然后残虐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哥哥,你终于学会看气氛了呢。太好了,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一定也不会有问题的。)

  枷锁和锁链固定住菲娜的身体。

  无法动弹的少女被大斧高高举起产生的阴影笼罩。

  (这条被你所拯救的命,现在还给你。所以──)

  在腥红逼近的瞬间,民众原本高昂的气势却萎缩了。

  士兵们杀气腾腾,老王瞇起眼睛。

  为了做出反抗,狼人(werewolf)与其他人分别把手伸向各自的武器。

  没有漏看这一幕的暗杀者(assassin)将暗器握在手中。

  所有人的世界以及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起来。

  「动手!!」

  骑士长发出命令。

  少女的脸上直到最后一刻都挂着笑容。

  「──只有你也好,请活下去。」

  斧刃在阳光下闪耀。

  断头的一击猛然挥下。

  就在此时──

  「斧下留人!」

  瞬间闪过一道光,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处刑场。

  「!!」

  沉重而高亢的巨响挡下了巨斧。

  最先瞪大眼睛的,是半精灵(half-elf)。

  紧接着骑士长、老王、狼人(werewolf)、土之民(矮人)、女战士(亚马逊人)以及无数的民众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将这一幕深深映入眼帘并露出笑容的是锻造师和吟游诗人。

  「放开菲娜!」

  金黄的剑身不允许少女迎来终末的时刻。

  深红的双眸接下来自刽子手的震惊视线。

  纯白的发丝随着黑色外套豪迈飞舞。

  「阿尔戈就在这里!!」

  小丑跳上舞台。

  「现身了吗!小丑!!」

  从惊愕中回过神,拉库里奥斯王从座位上猛然站了起来。

  那笑容狰狞的双唇中,此刻却发出欢迎的声音,从小塔上恶狠狠地瞪着小丑。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难道……那就是阿尔戈!?」

  「他是来救妹妹的吗?」

  聚集在处刑台正面的群众立刻响起了混乱的嘈杂声。

  阿尔戈把用布包裹的物品扔在旁边,同时轻轻挥了一下右手握持的「雷霆之剑」。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尝试了数次想以蛮力压制的刽子手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阿尔戈就这样像挥舞指挥棒一样连续挥出两剑。

  随后窜出完全可以说是光线的雷电,斩断了束缚着菲娜的枷锁和锁链。

  「哥、哥……」

  「菲娜,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救你了。」

  被解放的菲娜从跪倒在地的姿势艰难地坐起身子,抬头望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无时无刻都面带笑容,开朗活泼的哥哥。

  原本一脸茫然的菲娜高高地挑起眉毛。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还以为终于可以报答哥哥的恩情了!」

  爆发而出的是菲娜的怒火。

  「我希望至少你可以活下去的!!为什么!」

  那是一心一意为了哥哥着想的亲情。

  过去被他拯救的少女想要用自己的生命报答恩情,完全不懂少女心情的当事人却笑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菲娜。」

  面对那无法用愤怒掩饰的悲痛叫喊,青年露出温柔的笑容。

  和为了哥哥着想的妹妹(菲娜)一样,怀抱着比任何人都要深厚的亲情。

  「就像那天一样,今天的天空也依旧蔚蓝。所以我当然会来救你啊,『妹妹』。」

  「──────」

  原本发誓绝不哭泣的少女,眼角浮现了泪珠。

  「吶,笑一个!把嘴角往上弯!像花朵一样的你,不适合流泪喔!」

  「……笨蛋!」

  看着张开双臂露出灿烂笑容的阿尔戈,菲娜终于落下了眼泪。

  「果然来了!」

  阿尔戈现身夺回「一」的光景,让琉露发出欢呼声。

  她用敲击的方式弹奏一直保持沉默的竖琴(lyre)。

  「可是,他打算怎么办……!」

  「这里完全是四面楚歌!别说救出人质了,连逃脱都做不到!」

  另一方面,格尔穆斯和尤里非常担忧。

  他们看着包围处刑场的士兵们,忍不住将上半身向前倾。

  「即使大闹一场,民众也会受到波及……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身处在依然喧嚣不断的人群中,克罗佐也面有难色地皱起了眉头。

  大量的士兵和无数的民众,简直就是双重「牢笼」。

  「蠢货……」

  这是下下策。

  埃尔米纳用冰冷的声音嘲笑着做事不经大脑的阿尔戈。

  「你让本王等了好久啊,阿尔戈……」

  当吟游诗人和战士们各自做出反应迎接主角登场的同时,拉库里奥斯王终于站了起来,从小塔俯瞰着小丑。

  即使老人的声音沙哑,依然响遍整个处刑场。

  「不过,你竟然傻呼呼地跑出来……果然还是一样愚蠢啊。」

  「王啊,一段时间不见就变老好多呢。是有什么事情让您『挂心』吗?」

  另一方面,抬头望向塔上的阿尔戈显得毫无畏惧。

  青年把菲娜护在身后,朝着国王扬起嘴角。

  「……在割断你那烦人的舌头之前,有件事先问清楚。奥娜阁下在哪里?」

  「谁知道呢。有没有可能正混在人群中,紧张地看着我们?」

  面对脸色阴沉的拉库里奥斯王,阿尔戈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

  混在人群中的那个少女并没有和克罗佐待在一起,她注视着阿尔戈等人的一举一动,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安。

  她用能盖住头部的长袍遮住褐色的肌肤,想从人海中识破这样的伪装实在是难上加难。

  实际上,就算是从塔上俯瞰整个广场也无法找到她的位置。

  「哈哈哈哈……!竟然这么轻易就招认!那么,留着你也没用了!」

  然而拉库里奥斯王却放声大笑,彷佛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既然已经得到需要的情报,那就没有理由不让在王都成为罪人的小丑变为尸体了。

  「那身铠甲是从城里偷来的吧。虽然与你并不相配……不过就当作寿衣送你了!动手吧,士兵们!」

  王命响起。

  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上处刑台。

  以行刑遭到妨碍而烦躁不已的刽子手为首,大量的武装士兵将阿尔戈包围起来。

  「哥哥……!」

  菲娜鞭策着自己努力想要站起来。

  哥哥的手轻轻制止了妹妹,像是要安抚她一样。

  「那个……难道是…」

  尤里和格尔穆斯正准备要冲上去。

  琉露猛然伸出手臂挡住他们。

  无视了尤里等人责备的目光,吟游诗人的双眼紧盯着青年手中的「黄金之剑」。

  「……好,就从这里开始吧。为了此时此刻,我获得了过于强大的力量。」

  阿尔戈的心中没有恐惧。

  也没有迷惘或不安。

  只有坚定的意志。

  克服了无法拯救公主、被妹妹等人保护、连「一」都无法拯救而狼狈逃走的那个下雨的夜晚,阿尔戈回来了。

  无论怎么被人欺骗、被国王利用、被许多人算计,阿尔戈依然带着谁也无法夺走的笑容,回到这里来了。

  所以,现在就是启程的时刻。

  今天就是宣告「神话启航」的时刻。

  「要上啰,『雷霆之剑』!」

  阿尔戈高高举起雷剑,敲响开幕的钟声。

  序曲──「万雷」。

  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下,奔腾的闪电成为信号。

  彷佛要灼烧众人双眼的金色电流翩然起舞、欢唱。

  乐器是剑,指挥棒也是剑,奏响的则是雷电的轰鸣。

  演奏者当然是小丑。

  那个同时兼任演员,桀骜不逊且胆大妄为的男子名叫阿尔戈。

  按捺不住欢喜、兴奋以及斗志,小丑从舞台侧幕飞奔而出。

  脸上刻画着笑容,白发在空中飘扬,深红的眼眸与闪烁的雷电交织在一起,增添缤纷的色彩。

  一步疾驰(step),两道旋风(pirouette),天舞(arabesque)先暂为保留。

  与无数士兵交手的是毫无宽恕的武打戏。

  无法被捕捉。

  无法被击中。

  快如秋风,锐如迅雷。

  随风飘扬的黑色外套穿越激烈的剑戟,在交错之际不断绽放雷电之花。

  爆裂的头盔,飞散的铠甲,纷纷倒下的无数士兵。

  仰望舞台的民众被夺走目光与时间,沉醉在那黄金的光辉中。

  没有掌声。

  也没有欢呼。

  小丑所发出的雷霆歌声与旋律就是「万雷」的主体。

  比任何事物都要滑稽、比任何事物都要雄壮,精采绝伦的歌剧。

  因此,戏剧的名称是──「英雄喜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们的惨叫声终于追赶上将世界远远抛在脑后的雷霆奏乐。

  在处刑台上掀起的是瞬间的攻防剧。

  只有大吃一惊的狼人(werewolf)等人才能看清斩击的数量,四十八连击。

  化身为雷光对付士兵的阿尔戈砍倒了所有的对手。

  「什、什么……!?你到底是怎样啊!?」

  刽子手戴在头上的黑头巾被肆虐的闪电余波刮走,暴露在阳光下那张丑陋又凶恶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

  冲锋的士兵们成为防波堤,不知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只剩刽子手还呆站在原地。原本应该被自己杀死的半精灵(half)美少女已经被救走,连把砍下来的头颅带回去把玩都做不到。刽子手的虐待欲望完全失去了发泄的目标。

  恐慌与激愤。

  将这两者混杂在一起的人类男子,凭借着冲动将大斧朝青年挥出。

  「──呜啊!?」

  然而,仅仅一招。

  阿尔戈以单手拿着「雷霆之剑」轻轻松松就接住从头顶挥下的大斧,并在架开攻击的同时反手划开刽子手的身躯。

  从下方延伸的斩击将那巨大的躯体弹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在越过处刑台后轰然坠落在四处逃窜的士兵之中。

  「怎……!?」

  短短几秒内展开的雷击剧,让拉库里奥斯王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

  「雷电!?难道是……『仙精之力』!」

  埃尔米纳也感到震惊,与此同时超乎寻常的雷电被她看穿本质。

  「哥、哥……?」

  看着和自己熟知的哥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英姿,被青年保护在身后的菲娜感到一阵茫然。

  「如今我已得到『雷之恩惠』!若不想受到雷霆灼烧之苦,就立刻退下!」

  挥舞着剑的阿尔戈大声宣告。

  带着电流的风场彷佛在庆祝凯旋般席卷整个广场,从士兵乃至民众都不得不承认青年所言不假。

  「别、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发出怒吼的是小塔上的拉库里奥斯王。

  尽管因为突发状况显得有点慌乱,但正确理解当前「局势」的老王坚定地这么反驳。

  「没错!罪人阿尔戈!」

  「竟然敢绑架公主殿下!」

  支持国王的是他的可爱子民。

  对于至今一直在王都这个乐园和国王的统治下受到保护的民众来说,应该站在谁那边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不会原谅外来的罪人。

  「即使得到能击退士兵的力量,敌人的数量依然庞大。被资讯操控的民众也不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置身于谩骂声中的奥娜将右手放在胸前。

  对原本就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外来者(阿尔戈)和统治者(拉库里奥斯王)在信赖度上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无论是多么廉洁的人,只要统治者(拉库里奥斯王)认定「有罪」,你即为罪人。国王的箱庭便会对罪与罚的去向追究到底。

  要推翻这种恶意还有国王所编写的剧本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打算怎么做,阿尔戈……?」

  担心青年安危的少女无法掩饰不安地喃喃自语,就在此时。

  「在王都的所有人啊,请听我说!」

  「「「!!」」」

  前所未有的「高亢嗓音」响彻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阿尔戈的「声音」非常洪亮。

  他穿着全国最好的铠甲,从「外表」看来简直就像真正的「英雄」。

  挺直腰杆的青年展现出虚假的「王者威风」,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与时间。

  「带走公主的人不是我!犯人另有其人!」

  那是能够让谩骂声中断的舌灿莲花。

  也是足以创造寂静,让气氛彻底改变的「领导者」资质。

  即使内在其实是个「小丑」,也能让人相信他是「英雄」的「形象」。

  这是自称英雄并嘲弄王者的小丑,一生一次的「演讲」。

  「那、那么到底谁是犯人!」

  其中一个被威严震慑的民众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如此反问。

  当所有人都紧张的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时──

  「『弥诺陶洛斯』。」

  身为英雄的小丑坦荡荡地宣布。

  「啊……?」

  「真正的元凶是『弥诺陶洛斯』!是可怕的凶牛魔物掳走了公主!」

  小丑威风凛凛地对茫然的民众如此宣言。

  「什……!?」

  奥娜、菲娜、克罗佐都变得哑口无言。

  「英雄候补」的尤里等人也是。

  在无法理解小丑脱口而出内容的群众中,连身为阿尔戈同伴的他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为了拯救公主,直到刚才为止都在战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说是魔物掳走了公主!不要胡说八道了!」

  当阿尔戈对还在震惊中的民众胡言乱语时,小塔上的拉库里奥斯王高声大笑了起来。

  其实当「弥诺陶洛斯」这个名字出现时,尽管程度很轻微,但拉库里奥斯王还是动摇了。

  天授之物(artifact)和吞尸肉战牛(弥诺陶洛斯)──王室所隐藏的真相可能会被公诸于世。老王一瞬间因此而忧心忡忡。

  然而就算真相被揭露,也没有人会相信如此荒诞无稽的故事。

  至少那些支持国王的可爱、无知又愚蠢的子民不会相信。他们恐怕会嘲笑那是根本不值得一听的虚构故事,并对小丑扔石头吧。因为满溢光芒的乐园(拉库里奥斯)和黑暗的现实之间就是有如此大的差距。

  不是迫不得已的揭发,就是盛大的自取灭亡。

  对于阿尔戈那完全可以称之为闹剧的言行,拉库里奥斯王不禁捧腹大笑。

  「吃人的魔物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根本是胡说八道!」

  「国王说得没错!」

  「难道你想说怪物爱上了公主殿下吗!」

  「太荒谬了!」

  双手扶着小塔的栏杆,将上半身探出去的老王所说的话让民众纷纷点头附和。

  骂声再次响起,站在处刑台上的青年遭到愤怒的嘲讽。

  但是,早已习惯嘲讽和骂声的小丑没有因此退缩。

  「陛下,您说错了!这是事实!证据是我手上有『遗物』和『遗言』!」

  「『遗物』?『遗言』……?」

  不仅如此,他还挺起胸膛,准备抛出「下一个震撼弹」。

  阿尔戈朝着小塔说出的话让拉库里奥斯王感到困惑而露出诧异的表情。

  国王并不知道。

  在阿尔戈来到这里之前,除了全国最好的铠甲之外还借走了什么。

  只有奥娜心知肚明。

  在那令人火大的自信下,隐藏着一张「违规卡(万能牌)」。

  当少女占卜师瞪大双眼,在被状况弄得不知所措的菲娜眼前──

  阿尔戈用右手抓起从站上处刑台到现在,一直被放置在妹妹面前的那个用布包裹住的物件。

  「各位,看好了!这就是证据!」

  然后高高举起。

  青年把「雷霆之剑」插在脚边,用左手猛力扯下白布。

  剎那间──

  「噫──!?」

  民众伴随着惊恐的叫声动摇了。

  「那是……!」

  连格尔穆斯等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沾满血迹的、大头盔……?」

  映入眼帘的那个物体让克罗佐也讶异地这么喃喃自语。

  站在处刑台上面对着民众的阿尔戈举起来的东西。

  是沾满了漆黑血渍的「特制大头盔」。

  「难道!」

  尤里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彷佛预见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由分说地被小丑吸引过去。

  阿尔戈收起笑容,以凛然无比的姿态宣告。

  「没错,这是弥诺斯将军的头盔!他的装备已经成为『遗物』了!」

  一阵寒意让奥娜起了鸡皮疙瘩,这和她的猜想一模一样。

  小丑扔出了那颗「震撼弹」。

  「我必须要告诉你们!──弥诺斯将军已经死了!!」

  寂静只停留了一瞬。

  而整个世界理解话中的意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在下个瞬间,正如少女(奥娜)的预料,王城前广场整个沸腾了。

  「怎么会!?」

  「骗人的!!」

  「竟然是弥诺斯将军!!」

  「乐园的守护者……已经不在了?」

  前所未有的惨叫、怒吼以及混乱形成巨大的漩涡。

  面对民众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叫喊声,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也挺直腰杆试着让他们冷静下来,但名为理性的堤防已经被彻底摧毁。溃堤的情感、困惑和恐惧化为无法阻挡的浊流。士兵们反而被推倒。

  仅靠着一颗震撼弹,王都拉库里奥斯就被搞得天翻地覆。

  「什、什、什么……!?」

  拉库里奥斯王的眼睛也瞪得像是要凸出来一样。

  即使急忙抓住摇晃的栏杆好不容易站稳,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却依然合不拢。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永恒的乐园正在眼前崩溃。大量的汗水喷涌而出。

  这证明了「弥诺斯将军」的存在是多么重要。

  「雷公」之名的权威性足以让民众完全失去冷静。

  常胜将军是这片土地的心灵支柱,是扎根在民众心中的基石。

  「那、那是假的!那不可能是将军的头盔……!!」

  面对无法收拾的局面,骑士长只能大声叫喊。

  面对充满了焦躁的指责,阿尔戈却令人厌恶地完全没有动摇。

  「你没看见这个刻在头盔上的雷之纹章吗!这正是其为『雷公』武具的铁证!!」

  「呜……!?」

  结果反而被小丑拿出「物证」,封住了自己反驳的机会。

  刻在阿尔戈手中头盔上的血迹斑斑的纹章,堵住了骑士长的嘴。

  「那个,难道是……」

  在被悲鸣席卷的广场上,菲娜茫然地站在原地。

  少女凝视着哥哥正展示在民众面前的大头盔,意识回到了过去。

  「厚重的铠甲,刻着雷之纹章的头盔,缠绕的锁链,还有巨大的战斧……」

  那是自己在「卡伦加荒原」说过的话。

  「百闻不如一见的大将军,发出红色雷鸣的『雷公』。破坏头盔,张嘴将人肉吞入──」

  那是精灵吟游诗人所吟唱过的战栗诗篇。

  在那个峡谷的记忆──「弥诺陶洛斯」穿戴的「沾满血迹的头盔」与眼前的景象完美重迭在一起。

  「……是那个时候的头盔!?」

  对连那种东西都能偷来的哥哥,菲娜只能感到钦佩。

  「原来去城里的『武器库』是为了找出被回收的头盔啊!」

  同样拥有弥诺陶洛斯相关情报的克罗佐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一切都是为了改变整个王都的风向所做的准备,以简单明了又邪恶到极点的方式将乐园推入「极致的混沌」。

  「败给『弥诺陶洛斯』的弥诺斯将军在我的面前断气。为了保护公主,他战斗到最后一刻!」

  阿尔戈那条曾将无数的村庄和人们耍得团团转的舌头,发挥真本事捏造出几可乱真的资讯,不断让听众受到震撼。

  民众没有辨别真假的方法。

  因为他们不知道「弥诺斯将军」的真实身分,甚至连将军的容貌都没有见过。

  「为了保护王都一直在战场上奔波。」

  「为了阻止魔物的侵袭,每天都在战斗。」

  拉库里奥斯王把雷公不在城市出现的理由当成英勇事迹大肆宣传。能够在这个黑暗时代维持这块乐园的这个事实,让所有人都不怀疑有这样的豪杰存在。实际上,被「锁链」操纵的凶牛(弥诺陶洛斯)一直在排除敌人。享受到的和平给了民众无与伦比的真实感。

  在这样的前提下,完善的保密措施如今却得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民众判断的依据只剩下国王和士兵们的反应。

  如果骑士长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在此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就会在民众的心中深深种下「说不定是真的」的疑虑。

  (怎、怎么会……!?)

  拉库里奥斯王的内心激荡翻涌。

  只是这么一个无聊的「谎言」,就让被称为乐园的王都失去秩序,变得像一碰就倒的积木城堡一样不稳定。

  普通的控诉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

  如果不是民众全部聚集在一处,还有公开处刑这种让情绪亢奋的场合受到利用,拉库里奥斯王恐怕早已采取行动让混乱平息了吧。

  要是没有这个像奇袭一样,又充满「戏剧性」的小丑舞台!

  「胡、胡说八道!?弥诺斯将军怎么可能会死!!全部都是谎言──」

  为了平息这场荒谬的风暴,拉库里奥斯王从塔上探出身子,努力勉强自己提高声量──

  「那样的话,陛下啊!请召唤『弥诺斯将军』!让乐园的猛将来到这里,逮捕我这个满口谎言的不肖之徒吧!」

  「──!?」

  彷佛在说「就在等你说这句话」一样,阿尔戈转过身去,放下大头盔,右手放在胸前,左臂水平伸展开来,沉痛地对塔楼如此诉说。国王终于无言以对。

  「怎么了?为什么不召唤将军过来!有什么好犹豫的!如果是那位守护王都至今的轰雷之将,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在做什么,都一定会赶来这里的!」

  听到这番话后回过神来并紧咬不放的是民众。

  「对啊,国王陛下!请召唤弥诺斯将军!」

  「快点逮捕那个罪人!!」

  「您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召唤将军!?难、难道说……」

  「将军果然真的……!」

  看到国王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而感到绝望的也是民众。

  「……!?」

  像是中箭了一样,拉库里奥斯王用力睁开充满血丝的双眼。

  (要怎么召唤!从一开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名叫「弥诺斯」的将军!)

  在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从身体内部冒出火焰,发出咆哮的是格尔穆斯。

  (关键在于怪物穿戴的丑陋面具!一旦揭穿了,这个王都,甚至是国王皆会因此而破灭!)

  对小丑的手段感到惊叹,与握紧拳头的土之民(矮人)产生共鸣的是尤里。

  在眼前展开的逆转剧中,阿尔戈依然像舞台演员一样将言词和每个动作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是的陛下!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想要隐瞒失去忠臣的心情!不想让民众感到不安的想法!这样的心思正是一国之主的模范!」

  看着青年闭上双眼,用夸张的动作,好像深受感动般地连连点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的是菲娜。

  (实在太假了!!我的哥哥!)

  而脸颊比谁都要红,完全被兴奋支配的则是琉露。

  (可是,实在太痛快了!这里已经变成他专属的舞台了!)

  在忍不住想把伙伴(lyre)扔掉的冲动驱使下,两眼放光的吟游诗人以热切的视线注视着站在舞台上的青年。

  「你看!陛下一动也不动,士兵惊慌失措,就连民众现在也被他的一字一句耍得团团转!」

  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琉露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他的剧场」的一份子了。

  国王是塔上的敌将。

  士兵们是东跑西窜的滑稽舞者。

  民众是拿到狂暴雷霆乐谱的乐队。

  自己大概是个解说员吧。

  真正的观众,只有俯视所有人的这片天空。

  苍穹赐予祝福,阳光充当照明,照亮自称是「英雄」的伟大愚者。

  「哈哈……!他改写了『剧本』!把王的阴险『计划』,改写成自己的『故事』!藉由利用聚集了城市所有人的这个场所!」

  小丑跳梁。

  把敌我双方都卷进来,编织出最精采的歌剧!

  「这就是──阿尔戈的本领!」

  吟游诗人为绚烂的舞台剧送上喝采。

  「……!去死吧,小丑!!」

  因那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歌剧燃起焦躁火焰的是埃尔米纳。

  原本应该和妹妹一起迎接悲惨死亡的傀儡,竟然从愚蠢的王手中夺走操纵的丝线开始胡闹。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旁观,接着对雷霆感到讶异,然后目瞪口呆看着绚烂歌舞的女战士(亚马逊人)终于忍无可忍,蹬地冲了出去。

  唯一让阿尔戈担心的就是暗杀者(assassin)的介入。

  即使是获得雷之加护也无法压制的纯粹暴力。

  为了破坏这场闹剧,杀戮之刃猛然扑向处刑台。

  「现在正到精彩的部分呢。」

  「!?」

  然而。

  袭击却被小丑的「朋友」阻止了。

  「所以麻烦你安分点?好吗?」

  「呜……你这混蛋!!」

  大剑和暗剑相互碰撞的声音。

  肩膀上扛着炙红之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克罗佐,让埃尔米纳发出愤怒的叫喊。两人的身影变得模糊,瞬间展开一场迅猛的斩击对决。

  「弥诺斯将军竟然真的死了……!」

  「唉,完了,王都要完蛋了……!」

  处刑台的右方。一场不为人知的战斗剧正在舞台侧幕上演,但就连激烈的刀剑碰撞声都淹没在民众此起彼落的哀号与叫嚣中。

  就在绝望即将笼罩人们的时候,雷霆再次发出嘶吼。

   「各位民众,不要惊慌!继承将军『遗志』的人就在这里!」

  一名男子高高举起威武的仙精之剑照亮抬起头的群众。

  面对不由自主地陶醉在那英勇身姿的人们,阿尔戈高声为他们带来了希望。

  「将军是这么说的!在临终前,他嘱咐我去拯救公主!我就是将军的继承人!」

  「信口开河!!」

  大声笑出来的,当然是精灵吟游诗人。

  「不知天高地厚的虚言妄语!做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钦佩!」

  翻转绝望。

  替换成希望。

  还附带洗刷自身冤罪的效果。

  舞台的展开和感情的落差让所有的民众都晕头转向。

  已经笑到停不下来的琉露像是在打响指一样顺势弹了一下羽饰帽的帽檐。

  「可是王无能为力!无法阻止他的独角戏!!」

  精灵的双眼望向小塔的顶端。

  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向前倾斜,拉库里奥斯王看上去随时都会摔下来的样子。

  「……、……、……!?」

  他重复着张口和闭口的动作,但始终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被冲击与动摇、焦虑与担忧所支配的老王正如琉露所说的,无法阻止阿尔戈在舞台上的单人戏剧。

  如果有办法阻止,他早就那么做了。

  在无法召唤「弥诺斯将军」到这里来的阶段,国王就已经成为值得同情的一国之主──舞台上的登场人物之一了。

  「不多说了!缠绕在我身上的雷霆正是将军遗志的证明!『雷公』伟大的权能已经被我继承!」

  「雷霆之剑」释放出绚烂的电流,夺走民众的视线。

  挡在试图冲上处刑台的增援部队前面并将他们击退的尤里扬起嘴角。

  「真会吹牛……!」

  「根本是在胡扯啊!反正一定是临时想出来的设定!」

  格尔穆斯也是如此。

  和尤里一样,他用粗壮的手臂抓住士兵扔到一旁,并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但是,在民众的耳中……」

  朝尤里等人战斗的光景瞄了一眼后,菲娜从处刑台上环顾四周。

  观察在短暂的平静后,「风向」转变后的人们造成的波纹。

  「弥诺斯将军的后继者……?真的吗?」

  「看啊,那雷光……就像真正的『雷公』一样……!」

  在抬头望向处刑台的面孔上,在映照着持剑青年的眼中,点燃了信任和希望。

  「因此!我向你们承诺!一定会把艾莉亚德涅公主救出来的!」

  就在阿尔戈看准时机如此叫喊的那一瞬间──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吶喊声震撼了整个城前广场。

  直到刚才还充斥着谩骂和惨叫,如今却反过来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王都的居民已经将阿尔戈视为「雷公」的继承者。

  这不能说群众是愚蠢的。

  因为操控雷电的阿尔戈在此刻毫无疑问是神秘力量的承载者、幻想的使者以及代表「希望」的旗帜。

  声音和外观,还有闪电这种作弊等级的「形象」,在一无所知的民众眼中看来就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英雄日志』。」

  目光被几乎让整个城市沸腾的狂热景象吸引住的奥娜在无意识中喃喃地这么说道。

  「记述在此的是一个男人的轨迹……。一个愚蠢的男人被人欺骗、被王利用、被许多人的谋算耍得团团转的滑稽故事……」

  这是奥娜曾经说过的,某个小丑的生涯。

  同时也是她亲眼见证过的,青年的苦难与冒险。

  「借助朋友的智慧,获得仙精授予的武器……一步一步地救出公主殿下的一场精彩『喜剧』。」

  那个男人总是带着一本册子。

  无论是多么琐碎无聊的事情都会振笔疾书,逐一记录下来。

  彷佛总有一天,记下来的「轨迹」全都会在那上面开花结果一样。

  ──不需要悲剧也不需要惨剧。

  ──只要有「喜剧」就足够了。

  奥娜想起在进入王都前,青年曾经说过的话。

  「阿尔戈……你……」

  瞳孔和胸膛都微微颤抖的少女轻轻将「核心」说了出来。

  「你打算把这个国家的恶性循环……全部变成『喜剧』吗?」

  没有回应。

  没有答案。

  小丑还在唱歌跳舞。

  因此英雄(阿尔戈)所示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那长篇喜剧(故事)的开始。

  「这只是打倒邪恶猛牛『弥诺陶洛斯』的故事!」

  青年站在处刑台的正面,将剑刃插在地板上。

  那把金光闪闪的仙精之剑。

  「是的,只是打倒一只魔物而已!但是,这一步将带领着人类前进!」

  青年随着滚滚雷声如此嘶吼。

  朝向天空与大地。

  「请务必要答应我!在达成这个『伟业』的时刻到来之时,要用你们的双手编织出『英雄神话』!」

  那是男子描绘的希望起点。

  那是驱散绝望、颠覆世界之「神话」的立足点。

  随着陷入火海的亡国(故乡)死去,然后重新诞生到这个世界的少年将生命之火(希望之光)献给拯救了自己的那本英雄谭(书)。

  从傻子到愚者。

  从愚者到世界。

  从世界到未来。

  神话循环往复。

  继承过去英雄们的意志,发誓自己将成为崭新故事的一页。

  「叹息和绝望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开始的是『英雄的时代』!人类点燃烽火发动反攻的时候到了!」

  一无所知的人应该会这么说。

  那只是在大放厥词。

  那是愚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但此时此刻,在这里听到这段宣言的人应该会这么说。

  那是尊贵无比的约定。

  当男子完成「讨伐公牛」的时候,契约就会实现。

  世界随之觉醒,为了回报男子的伟业,发出吶喊。

  从这个小小的乐园,从大陆的角落。

  引导者就在这里。

  「从现在开始我要成为『英雄们的船』!所以,拜托各位勇者!请跟随在我的身后!拜托你们!!」

  约定的是「伟大的航海」。

  在遥远的数千年后,以光芒升起的地平线为目标的「英雄们的航海之旅」。

  拉起船锚,汽笛声响起。

  有人跟上来吗?

  谁要登船?

  究竟是谁会挺身而出,亲眼见证传说?

  ──答案早已尘埃落定。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跟在你的身后!不会让英雄的灯火熄灭!!」

  土之民(矮人)如此说道。

  「以我的自尊发誓!要让弱者发出的咆哮传达到沉睡不醒的强者耳中!!」

  狼人(werewolf)也随之回应。

  「我就赌上自己的名字吧!我一定会将你的『故事』传达到世界的尽头!!」

  精灵表达意愿。

  充满力量的吶喊与立誓的咆哮奏响风之竖琴,三人同时扬起拳头、摇动尾巴、按住帽子,一边在舷梯上奔跑,跳上甲板。

  面对抵抗士兵冲上处刑台(舞台)的众人之声,英雄之船(阿尔戈)露出了笑容。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歌唱和舞蹈了。

  「好!那么,请诸神明鉴!」

  目睹这次启航的乐园居民是见证人,这个地方就是一切的起点。

  因为莫名的感动而流下泪水的民众纷纷呼喊着迎接航海之旅。

  「从此刻开始将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从周围响起的是祝福之歌。

  那是通往神话的「喜剧」。

  「英雄」向世界发出号令。

  「我就是最初的英雄(阿尔戈)!!」

  在这一天,这个时刻,这个地点。

  我确实听到了来自天上的「声音」。

  那是呵呵大笑的声音。

  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神的笑声。

  天上的统治者对那个男子的「宣战布告」这么回应。

  「那你就试试看吧。」

  小丑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来吧──。

  让『喜剧』开场吧。

  热气未消。

  欢呼声此起彼落。

  下意识预感到新时代脉动的民众齐声欢呼,接纳了「自称是英雄的小丑」。青年成为取代「弥诺斯将军」这个记号的雷电代理人。

  彷佛目睹神话的开端让民众难掩兴奋,乐园(拉库里奥斯)不断地送上声援和祝福。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阿尔戈……!本王不会让你如愿的,绝对不会……!」

  在这样的祝福声中,只有一人挤出诅咒。

  是拉库里奥斯王。

  他从高塔上俯瞰着欢腾的景色,面容扭曲变形,瘦骨嶙峋的全身嘎吱作响。

  大量的汗水浸湿了衣衫,脸色在红润和苍白之间来回变换。

  「呜~~~~……!?」

  发出有如野兽般的呻吟后,国王突然翻了白眼,碰地一声昏倒了。

  因为血液冲上头部,老迈的身体不堪重负而失去了意识。

  马上察觉异常的骑士长跑上塔顶,发出如同惨叫的声音。

  「陛下!?所有士兵听令回城!护送心力交瘁的陛下回去!」

  骑士长从塔顶探出身子发号施令,士兵们只能服从。

  士兵们像是从战场上撤退一样慌乱得让身上的铠甲互相撞击,然后围绕着坐上马车的拉库里奥斯王往王城移动。

  在国王和士兵们消失后,直到刚才还充满欢呼的广场终于开始出现骚动。在众多议论事件走向的声音后,很快就有人开始怜悯王,认为王一定是因为失去了「弥诺斯将军」这位伟大的臣子才会倒下。

  不知晓真相的大众很自然地,对乐园的统治者展现出无止境的同情。

  「士兵们撤退了……他们放弃了吗?」

  克罗佐在骚动的人群中着地。

  群众慌忙避开了格挡住攻击并以后退的姿势跳跃的锻造师。

  「他们只是意识到在民众的面前已经做不到任何事了,用来解决阿尔戈的正当理由被彻底推翻了。」

  奥娜走到青年的身边,脱下伪装用的兜帽这么说明。

  当克罗佐点着头说原来如此的时候,有位女战士(亚马逊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处刑台的边缘。

  「埃尔米纳……」

  似乎沉浸在悲伤中垂下眼帘的暗杀者(assassin)在下个瞬间抹杀掉所有的感情紧盯着「妹妹」。

  「就算会让你憎恨我……我也要保护你。」

  接着她转身离开,朝返回王城的士兵们走去。

  看着「姐姐」离去的身影,这次换成奥娜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

  阿尔戈在处刑台上默默地注视这一切。

  以拯救自己妹妹为优先的他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哥哥……哥哥!」

  「喔,菲娜!你没事吧!」

  这时,背后传来妹妹的声音。

  看到似乎终于恢复力气的菲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阿尔戈露出欣喜的笑容。

  这是青年期盼已久与心爱妹妹的感动重逢。

  「哥哥~~~~!」

  「菲娜~~~~!」

  兄妹同时跑向对方。

  确定少女那纤细柔软的身躯就要扑进自己怀里的青年张开了双臂。

  另一方面,挥舞着双手跑过来的菲娜猛然向前踏步──用力挥出紧握的拳头。

  「你这个、大傻瓜──────────!!」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愚兄(迟钝脑袋)的心窝上,精灵拳轰然炸裂。

  眉毛高高挑起的菲娜施展的愤怒一击狠狠命中,阿尔戈瞪大双眼像块破布一样飞了出去。

  「总是自作主张不顾别人的感受!这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喔!?」

  「那个,菲娜小姐,以掩饰难为情的行为来说有点过头,在拳头上灌注的杀意也未免太多……救、救命啊!?」

  气喘吁吁的菲娜满脸通红,骑在倒地的哥哥身上。

  以捶肩膀来说略为重了些的双拳如雨点般落下。面对凶暴的妹妹,根本没有余力享受柔软肢体的阿尔戈只能大声惨叫。

  当观众们开始对这一幕感到困惑时,奥娜叹了口气。

  「真是一团糟……」

  「兄妹的感情真好啊。」

  克罗佐在一旁露出笑容时,三道身影朝阿尔戈等人靠近。

  「原本还以为你应该稍微有些改变了,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呢,阿尔阁下。」

  「不管怎么装腔作势,小丑就是小丑。这样反而恰到好处。」

  「琉露!格尔穆斯!还有尤里!」

  「…………」

  精灵、土之民(矮人)、以及狼人(werewolf)。

  温柔地让终于筋疲力尽而停下来的菲娜躺在自己身旁后,阿尔戈站了起来。面带笑容的格尔穆斯与琉露和一言不发地瞪着青年的尤里成为鲜明的对比。

  大概是想起在下水道分开时的事情吧,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善。

  但是阿尔戈根本不在乎那些。

  「之前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请让我道个歉!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

  面对为了让自己逃走而伸出援手的亚人战友们,青年献上了真心诚意的歉意和感谢。

  「哼……别说了,真恶心。」

  看着老老实实道歉并表达谢意的阿尔戈,尤里皱起眉头。

  「……我、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那么做的……」

  然后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小声地说了这样的话。

  骄傲的狼之战士当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要是用言语来形容的话就太无趣了。

  「感觉好像听到什么约定俗成的台词!总之先记录下来,『英雄日志』!」

  取而代之的是阿尔戈从怀里拿出日志,挥舞着羽毛笔。

  在目瞪口呆的格尔穆斯等人和强忍笑意的琉露面前,写下接下来的这行文字。

  『阿尔戈在同伴的帮助下,脱离了困境!』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渐临,王都的群众依然兴奋不已。

  尽管突然得知「弥诺斯将军」战死的消息让人们无法掩饰震惊与不安,哀悼声不绝于耳,但民众的窃窃私语中隐含着期待。觉得那个有点奇怪的青年「英雄」或许不只是要守护乐园,而是要展开新的篇章。

  驾驭雷电,在众目睽睽下隆重宣言的阿尔戈确实拥有足以让人们如此认为的霸气和魅力。

  「哎呀,不管回想几次都是精彩绝伦的表演。我对阿尔阁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后,在己方也有一个人对这样的小丑赞誉有加。

  在满天繁星的夜空下,琉露弹着竖琴(lyre)大声地赞美。

  「哈、哈、哈!你太夸奖我了,琉露!不过为了满足我的自尊心,请再多夸我几句吧!」

  阿尔戈理所当然地得意洋洋起来,沦为渴求他人认同的魔物。

  可能是因为设置在荒野的篝火扬起火星的关系,单看这里的热闹景象就像一场宴会。看着吟游诗人和小丑之间的互动,奥娜的脸上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大致上是这样,不过今天比较特别……」

  坐在她身旁小岩石上的菲娜苦笑着,随后望向她褐色的侧脸。

  「请问,你是奥娜小姐吧?」

  「嗯,你就是阿尔戈的妹妹,菲娜吧。」

  「是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您肯定被哥哥折腾得很惨吧,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感谢您的照顾。」

  菲娜笑着和第一次见面的奥娜交谈。

  彼此都曾在阿尔戈口中得知对方存在的两人,没有任何的隔阂或抵触。

  反而菲娜还像是找到同伴一样,以亲切的态度对待她。

  「还有,您辛苦了……」

  「虽然觉得你的态度中似乎包含了让人非常不快的同情……不过你似乎也很辛苦呢。」

  奥娜将双唇弯成微妙的弧度,像是领悟到什么一样叹了口气。

  当少女们感慨地交流时,以土之民(矮人)为首的男性阵营显得十分热闹。

  「喔,你是锻造师啊!身为工匠竟然能制住那个女战士(亚马逊人),真是了不起!」

  「剑术方面完全不是对手就是了,只是靠仙精的力量勉强应付而已。」

  「别谦虚了!为了同伴击退强敌无疑是战士的勋章!」

  格尔穆斯对有办法和埃尔米纳战得势均力敌的克罗佐深感认同并大加赞赏,一点也不输给让阿尔戈得意忘形的琉露。克罗佐似乎也觉得作风豪爽的格尔穆斯和自己很合拍,露出轻松的笑容。

  「强者令我钦佩!如果有烈酒,真想一起喝一杯!」

  「哈哈,真是个豪爽的土之民(矮人)老爷子啊。」

  「──我才只有十八岁啊!!」

  「不会吧,你才十八岁!?」

  然后落入土之民(矮人)的陷阱,发出惊讶的叫声。

  格尔穆斯马上愤怒地对吓了一跳的克罗佐大吼,围绕在篝火旁的喧闹声变得更加无法控制。

  「现在到底是在搞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战士的休息』吧。异种族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声欢笑,不是正象征着全新的时代吗。」

  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着这一连串景象的尤里打从心底发出无奈的声音。

  当琉露在他身旁悠闲地弹起竖琴(lyre)时,狼人(werewolf)青年忍不住反驳「什么叫全新的时代」。

  距离阿尔戈救出菲娜的精彩表演已经过去半天。

  小丑和他的同伴们正在休息,享受着短暂的闲聊时光。

  「那么,回到正题。关于那头凶牛的各种情报,之后再让奥娜来说明……」

  「别把麻烦事都推给我好吗?」

  在大家用食物填饱肚子之后,阿尔戈看准时机抛出这样的话题。

  没有理会带着责备的眼神盯着他的奥娜,他继续说道。

  「我现在就想去救公主。」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连公主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的格尔穆斯对表情认真地说出真心话的阿尔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感受到人类青年望向自己的目光,奥娜像是要掩饰叹息一样闭上眼睛,然后看向格尔穆斯和其他人的脸。

  「……平常『弥诺陶洛斯』被囚禁的地方,是建造在王城地下的『迷宫』。那是由侍奉拉库里奥斯王室的一位异常『名匠』以生命为代价建造出来的,复杂怪异的大迷宫(Labyrinth)。」

  菲娜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很快众人便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

  她们在「卡伦加荒原」的大峡谷中,亲眼目睹了「弥诺陶洛斯」现身的巨大门扉。如果那个建造在峡谷中超乎常理的建筑物是那座「大迷宫(Labyrinth)」的入口,那么奥娜提供的情报顿时变得真实起来,让人无法质疑。

  「因为阿尔戈今天的演说,王城那边的计划顿时被破坏了。到了这种地步,王肯定会加快将艾莉亚德涅『献祭』的进程。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被带出地牢送往大迷宫(Labyrinth)了。」

  原本拉库里奥斯王的剧本是将阿尔戈塑造成罪人,然后将被他掳走的祭品埋葬在黑暗中。

  可是现在愚蠢的小丑快要登上救国英雄的宝座,王的计划已经濒临失败。按照奥娜的判断,王为了控制「弥诺陶洛斯」,会将艾莉亚德涅当成祭品献出去。因为只有那头猛牛才有办法对抗尤里等人,以及获得雷之加护的阿尔戈。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今晚还是在这里休息比较好。如果要挑战大迷宫(Labyrinth),更需要养精蓄锐。」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地方扎营啊?而且就在王都旁边……」

  听到琉露的提议,菲娜突然提出这样的疑问。

  现在的位置是在王都的城墙外。

  在荒野一角高耸的裸露岩石后方,可以用肉眼看见王都的距离。

  插在篝火旁的「雷霆之剑」有如结界般张开一层淡淡的光膜,没有魔物靠近的迹象。阿尔戈等人在得到民众欣喜分享的作物后,打算在这个地方过夜。

  由于被囚禁在牢房好几天累积的疲劳,直到在这里尽情享用了餐点为止都处于恍惚状态的菲娜在稍微恢复过来之后不太能理解这样的决定。

  「王都方面还没有放弃除掉我们。如果悠哉悠哉地待在城里就太显眼了。肯定会被暗杀。」

  「……!」

  琉露这么回答。

  菲娜猛然醒悟,迅速拿起法杖观察四周。

  「那、那样的话,他们现在也在找机会……」

  「不,他们不会在地上动手。那边的小丑已经把民众拉拢到自己这边了。」

  凭借着兽人的五感,听觉与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的尤里让她不必担心。

  格尔穆斯也点点头,说出自己身为战士的直觉。

  「嗯,如果要动手的话……像大迷宫(Labyrinth)那种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正好适合这种情况。」

  「以讨伐『弥诺陶洛斯』失败为借口,把我们除掉吗……」

  和菲娜一起聆听众人说明的克罗佐表示理解。

  敌人打算把阿尔戈一行人置于死地。

  另一方面,阿尔戈这边却无法主动出击。与其说无法出击,不如说是阿尔戈自己不愿意那么做。

  以弒君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打上休止符就没有意义了。

  在不知情的民众眼中,拉库里奥斯王仍然是守护乐园的贤王。杀死他的话势必会让王都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导致政权崩溃。如果阿尔戈这个外来者夺走染血的王座,毫无疑问会招致民众的反感,进而引发叛乱。

  更重要的是,染上鲜血的肃清不符合阿尔戈期望的喜剧。

  讨伐将乐园变成扭曲领域的根源「弥诺陶洛斯」,拯救艾莉亚德涅。

  这就是阿尔戈等人的胜利条件。至于要怎么处理王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话说回来,问个现实一点的问题,我们有多大的胜算?」

  当众人互相确认现状的时候,克罗佐突然这么问。

  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怪物(弥诺陶洛斯)。

  就在大家都保持沉默时,阿尔戈望向少女,彷佛在询问占卜的结果。

  「奥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获得仙精之力的我和弥诺陶洛斯谁比较强?」

  「……还是弥诺陶洛斯比较强。」

  占卜带来的是残酷无情的预言。

  「那头怪物是已经吞噬无数人类与魔物的魔兽。它的力量比普通的弥诺陶洛斯要强得多,甚至超越了龙。」

  「……!」

  听闻这头怪物是经过王室三代不断吞吃尸肉的「强化种」,让菲娜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都沉默不语,只有篝火劈啪作响的声音,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但在那之前,阿尔戈满不在乎地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唉,悲观也无济于事!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

  这是小丑真实的想法。

  「幸运的是我有同伴。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再凶恶的怪物也能打倒!」

  「哥哥……」

  面对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自信满满说着大话的阿尔戈,菲娜的脸上出现笑容。而且青年说出口的话彷佛拥有让人忍不住相信会实现的魔力,连琉露和格尔穆斯的脸上也浮现笑意。

  「好了,该睡了!明天我们要前往迷宫,讨伐那头公牛!」

  阿尔戈这么说,开始准备就寝。

  他卖力地设置着帐篷。那是之前以防备「弥诺陶洛斯」袭击的理由从民众那边拿到的。

  「…………」

  在菲娜等人也纷纷帮忙的时候,克罗佐默默地注视着阿尔戈的背影。

  除了奥娜之外的人都很常旅行,因此帐篷很快就设置好了。

  利用岩石来挡风的同时设置了三个帐篷。男用和女用,还有琉露用。

  为什么非得为了这个惹人厌的精灵专门准备帐篷。尽管格尔穆斯频频这么抗议,但当事人却──

  「正如您所说的,精灵确实惹人厌,有洁癖又神经质!我也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大家,不过请把这些当成种族文化多多包涵!」

  用毫不在意的态度说了这些话,还搭配着清爽的笑容。

  明明是跟歧视这两个字无缘的怪胎还好意思用这种理由──在尤里等人的白眼下,这个来历不明的精灵硬是赢得了一顶专用的帐篷。

  在那场小小的骚动后,到了深夜。

  「怎么了,锻造师?换班的时间还没到喔?」

  在篝火前守夜的格尔穆斯和尤里,看到克罗佐从帐篷里走出来。

  「吶,你们知道哪里有『工房』吗?」

  「『工房』……?如果是制造士兵武器的国营工厂,应该在王都里……」

  为了确保部族移居后的安全,曾经以「英雄候补」的身分在王都里进行简单视察的尤里如实地叙述着记忆中的景象。那是一栋箱型的建筑,第一次来到王都的阿尔戈也有看到。

  克罗佐听完笑了笑,向两人提出请求。

  「那就好,可以带我去那里吗?」

  「等等,你在说什么?去工厂那种地方要做什么?」

  「我是锻造师。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吧?」

  面对摊着手这么问的格尔穆斯,红发青年也像镜子一样摊开自己的手。

  「我想帮那家伙打造一件东西,因为他好像背负了麻烦的『重担』啊。」

  「!」

  「阿尔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死,也想帮助他。」

  以锻造师的身分打造武器。

  听见克罗佐的这番话,格尔穆斯和尤里有点讶异。

  「……王城陷入一片混乱,没有多余的人力看守工厂。这个时候要偷溜进去,进行一两项作业应该不难。」

  「你打算一个晚上就打造出武器吗?这根本不可能吧。」

  土之民(矮人)对青年的义气深感佩服,狼人则是从现实的角度提出意见。

  「因为我的做法比较特别。只要运用体内流动的『力』,应该来得及。」

  面对尤里的指责,克罗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就在这一刻,他的「血」似乎有所反应,一股带着热气的赤红雾气开始升腾。

  看到这样的景象,兽人青年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好吧,我陪你走一趟。狼人(werewolf),你也一起来。兽人的鼻子能派上用场。」

  「别擅自把我算进去,土之民(矮人)。不过……这次就破例吧。我陪你们去。」

  「不好意思啊,为了阿尔。」

  看着格尔穆斯满脸的胡须随着扬起的嘴角微微晃动,原本还在抱怨的尤里不甘愿地站了起来。当克罗佐正打算道歉的时候──

  「不要误会了。这不是为了那个小丑,我只是想稍微提高打倒怪物的机率而已。」

  「哈哈,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那么,陪我一起去吧!」

  面对这个不是很坦率的兽人,克罗佐大声笑了起来。

  命令从肩膀浮现的仙精代替他们注意周围的状况后,克罗佐拿起剑和工具拔腿飞奔。尤里迅速超过红发锻造师来到队伍最前方,一行人侵入沉浸在黑暗中的王都。

  「在大迷宫(Labyrinth)里除掉阿尔戈!」

  午夜的王城。

  就在克罗佐等人悄悄潜入王都工厂的同时,王座大厅里响起王的怒吼。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一定要杀掉他,杀掉那个小丑!」

  「可是,阿尔戈身为弥诺斯将军的继承人,获得了大量民众的支持……!如果贸然除掉他,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疑虑……」

  在列队的士兵中,有个人颤抖着提出建言,结果却让王变得更加愤怒。

  「到时候准备一个新的『弥诺斯』就好了!反正只是虚构的,只要有『弥诺陶洛斯』,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快去!」

  「遵、遵命!」

  惊惧的士兵们一起退了出去。

  坐在王座上大声喘着气的拉库里奥斯王从衣服上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

  「不能失去那头凶牛(弥诺陶洛斯)……!那样王都就等于毁灭了。不,失去它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从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那个阴险狡诈君主的影子。

  当愤怒和危机感,还有后悔和逃避的念头随着吐气渗出时──

  「……王。」

  黑衣暗杀者(assassin)彷佛从黑暗中降临般地现身。

  「埃尔米纳……不会连你也要背叛我吧?」

  「…………」

  王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盯着少女。

  「别忘了,你的愿望只有那头公牛活着才能实现。如果没有它,安宁的『乐园』根本不可能存在!」

  「……我知道。」

  「本王会把大迷宫(Labyrinth)的『门』全部打开!也会加快公主『献祭』的进度!你去杀掉阿尔戈那些人!」

  被黑夜笼罩的大厅道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不是君王与臣子,而是「共犯」。

  「如此一来,你也能保护你的『妹妹』。」

  「……不用你告诉我。」

  在摇曳的烛火将影子拉长的王座大厅中,王说的话让埃尔米纳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艾莉亚德涅大人,请从牢房里出来。」

  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

  「现在要带您前往迷宫的最深处……『祭坛』。」

  「……这么快?比预定时间早了很多……发生了什么事吗?」

  显得无精打采的艾莉亚德涅抬起头来用讶异的表情看着站在牢房前的士兵。

  「这不是您需要知道的事情,请吧。」

  士兵冷淡地这么回答后,打开牢房的门。

  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的艾莉亚德涅虽然没有受到粗暴的对待,但还是被绑在身上的锁链拉着,默默地被带往地下深处的黑暗中。

  艾莉亚德涅保持沉默。

  低着头假装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就像悲剧的公主一样,内心却在不断思考。

  (士兵们的表现很奇怪。而且,被带往大迷宫(Labyrinth)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少女利用长长的金发遮住脸的两侧,不让士兵发现自己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身为王室的一员──作为拉库里奥斯王的算计和保险──从小接受帝王观念与各种教育的艾莉亚德涅,看穿了士兵们隐藏在铠甲下的焦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被锁炼绑住的我也无法逃走。)

  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以公主纤细柔弱的胳膊,不论是要反抗还是要瞒过士兵的视线逃走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要是……「那个人」正在做些什么……)

  不过,艾莉亚德涅并没有放弃希望。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像魔法一样逆转这个状况,把自己为了「百」所做出的牺牲一笑置之,艾莉亚德涅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小丑」了。

  因此,艾莉亚德涅将藏在纯白礼服中的「针」悄悄地握在手中。

  「……丝线──」

  少女手中出现的,是液滴编织而成的「红线」。

  「作战非常简单。」

  天亮了。

  称不上是晴空万里。不过吟游诗人自言自语地说,当太阳再次西下时,云朵将会散去,今晚应该可以见到美丽的满月。

  「大家一起冲进大迷宫(Labyrinth)打倒凶牛(弥诺陶洛斯)。然后救出公主。作战结束。」

  「这也太随便了!!」

  在兄妹两人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斗嘴声中,众人离开了露营地。

  阿尔戈等人把帐篷藏在岩石的阴影中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转身背对王都。

  他们要前往的是王都正南方。

  「大部分的迷宫入口都是在城内。国王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使用那些入口。那么入侵路线势必只能选择──」

  「我们第一次看到『弥诺陶洛斯』的地方。位于卡伦加荒原北边的『峡谷之门』了。」

  「是啊。大迷宫(Labyrinth)里一定会有士兵埋伏,而且会不择手段来消灭我们。」

  来到第二次造访的卡伦加荒原,一行人一边帮助奥娜一边走下峡谷。

  血腥味依然浓厚。随处可见被「弥诺陶洛斯」消灭(吃剩)的侵略者的尸块。当奥娜和菲娜皱起眉头时,正在啃食尸块的魔物们突然发动攻击。

  阿尔戈以雷之权能击退了那些魔物。

  「我们必须靠自己清除所有的障碍,穿越广大的迷宫,打倒『弥诺陶洛斯』才行……」

  「我们一定能做到的,一同完成吧。」

  看到妹妹神色紧张地抱着法杖,阿尔戈轻拍她的肩膀。

  哥哥和平常一样悠然自得的笑容,让菲娜也放松心情笑了起来。

  不久之后,他们踏入了熟悉的广阔空间。

  「──那么!总算是来到『门』前了,不过除了我以外的男性成员都到哪去了啊!」

  「他们从早上就不见踪影……到底是在做什么……」

  虽然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先移动到这里──在篝火旁像幻影一样摇曳的赤红仙精(乌尔斯)频频用手势表示「你们可以先走」──但路上始终没有看到克罗佐等人的身影。

  正当开始感到不安的阿尔戈开始对着空气吐槽,菲娜在四处张望的时候──

  「抱歉!我们来迟了!」

  「要不是有狼人的鼻子就追不上了啊!哈哈哈哈!」

  「别把我当成便利的工具,土之民(矮人)。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账。」

  「克罗佐先生!还有两位也来了!」

  克罗佐等人从悬崖上飞奔下来,在阿尔戈等人的面前着地。

  菲娜松了口气,阿尔戈也放下心中的担忧。

  「虽然能赶上是很好,但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我可是很担心你们呢……」

  「我为你打造了一柄『剑』。拿去用吧。」

  面对朝自己走来的阿尔戈,克罗佐将昨晚还不存在的「剑鞘」递了过去。

  惊讶地瞪大眼睛的阿尔戈反射性地接过剑鞘,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是……红色的长剑?」

  从剑鞘中拔出来的是红色的剑身。

  比「雷霆之剑」更加细长。颜色鲜艳得像是将火焰结晶凝固后锻造出来的。剑锷部分的形状像蝙蝠翅膀,乍看之下会让人联想到「龙之剑」这个词。

  忍不住看得入迷的阿尔戈抬起头来。

  「这是给我的吗?」

  「没错,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报酬。我只是因为想做就去做了。所以,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收下来吧。对锻造师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克罗佐,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让我说一句!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看到阿尔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克罗佐眨了眨眼,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菲娜忍不住半睁着眼瞪着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样互动的两人。接着,阿尔戈再次将目光转回到剑上。

  「真是杰作……不过为什么会发热?就好像这柄剑就是『火焰』本身一样……」

  「我之前说过吧?自从得到仙精的『血』之后,我就能制作出奇怪的武器。我把这种武器称为『魔剑』。」

  「『魔剑』……。原来如此,我喜欢!」

  传递到肌肤上的感觉有点像菲娜施展「魔法」的余波──也就是魔力。

  重新把剑收回剑鞘并配戴在腰间的阿尔戈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忍不住问道。

  「对了,这柄剑有名字吗?」

  「当然!这是为了打倒弥诺陶洛斯而诞生的剑,所以我想取名为这句话的简写,『弥诺诞』!」

  「咦?」

  「「咦?」」

  面对说得兴高采烈的克罗佐,不只是阿尔戈,连菲娜和奥娜也停下了动作。

  「这名字很棒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取得很好!」

  「啊、呃、嗯………………是、是个好名字呢!哈哈哈哈!」

  「哥哥竟然会感到为难……」

  「克罗佐阁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呢──」

  「虽然他说自己是微不足道的锻造师,不过我好像明白他的武器为什么卖不出去了……」

  在表情僵硬的阿尔戈背后,菲娜和琉露小声地交换着意见。奥娜则是叹了口气好像想通了什么。

  「哈、哈哈!为了方便起见,我就用『炎之魔剑』这个名字好了!唉──真是可惜啊!?」

  「虽然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理由也很牵强……」

  看着勉强挤出笑容的阿尔戈,尤里精准的吐槽。显得有点落寞的克罗佐让感到十分尴尬的阿尔戈只能在心里默默道歉,然后故意用力地清了清喉咙。

  「玩笑就到此为止,大家准备好了吗?」

  「不用多说了,小丑。这里没有人会胆怯。」

  土之民(矮人)格尔穆斯重新扛起大战锤,率先回答了问题。

  阿尔戈点点头认同矮人的干劲,接着转身面对那扇巨大的门扉。

  「这将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驱除公牛』。从此刻起展开冒险,赢得胜利,救出公主。」

  小丑像个舞台演员一样开始朗诵台词,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地露出笑容。

  「现在开始的是一场盛大的『喜剧』!绝对不能让它变成悲剧!」

  「那是当然的!一定要救出大姐姐!」

  阿尔戈和菲娜这对兄妹都充满了干劲。

  「和你相遇是我的不幸……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到最后吧。」

  尤里装上钩爪,站到小丑的身旁。

  「我的血液沸腾,这双手臂已经迫不及待!这正是我追求的另一个愿望,激烈的战斗!」

  格尔穆斯毫不掩饰充盈的战意大声咆哮。

  「这场冒险会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我要用这双眼睛亲眼见证。」

  琉露在离众人稍远的后方弹奏着竖琴(lyre)。

  「这种气氛真不错呢。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伴随着隐约浮现的仙精,克罗佐拔出大剑。

  「……不知放弃的小丑,和被他感化而聚集起来的一群豪杰。没有被『绝望』击溃,一路走到这里。」

  注视着这些战士的是一位少女。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也想见证你们的将来。」

  奥娜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

  不是失败,也不是绝望,没错,是如同喜剧般充满欢笑的未来。

  「虽然我无法占卜你们的将来,不过至少让我为你们祈祷──愿你们获得胜利。」

  面对少女祝福的话语,阿尔戈以在风中摇曳作响的黑色外套回应,然后用单手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

  「好!那么开始记录,『英雄日志』!」

  当菲娜在他身边举起法杖时,写下了这么一行字。

  『阿尔戈和可靠的同伴一起走进迷宫!!』

  指向前方的法杖开始发光,射出爆炎。

  在猛烈的火炎弹将门扉摧毁的同时,阿尔戈一行人冲进大迷宫(Labyrinth)──

  据说那位「名匠」是突然出现在拉库里奥斯王室面前的,就像荒野中飞舞的沙尘一样。

  根据过去留下来的记录,现在王都周围扩展出来的城下町正是由他奠定的基础,无数的雕像喷泉和宛如神殿的建筑都是他的「作品」。当时,主导用以抵御外敌入侵之巨大城墙的建造工程而赢得王室完全信赖的「名匠」只提出了一个请求。

  「请允许我在这片广阔的大地下,建造一座大迷宫(Labyrinth)。」

  了解男子才华的王室同意了这个请求。

  尽管不清楚他的真正用意,但王族们仍然期待会看到一座了不起的建筑,甚至幻想着或许能在地下建造出第二座宫殿。然而,这样的期待只有一半成真,另一半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名匠」确实建造出一座堪称地下宫殿的建筑。

  但是那里却是一个伴随着复杂诡异「迷宫」的领域。

  迷宫内有狭窄曲折的通道,也有需要仰望才能看到天花板的大厅。墙面和柱子上雕刻着异常精细的牛或鸟等野兽图案。如此复杂的设计无法当成王族避难用的密道,而且有很多人走进深处就再也没有回来,也不能当成秘密的神殿。

  在王族终于决定要中止这项计划之前,召集自己的族人和部下建造出这个诡异领域的「名匠」在迷宫中突然一动也不动,发出似乎全身都被撕裂的惨叫,然后拿着油从头顶淋下并纵火自焚,用烈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简直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设计图」出现误差,于是愤而自杀一样。

  ──阿尔戈等人踏入的就是这么一个由人类智慧无法理解的人所建造的「魔窟」。

  「真是个离谱的迷宫啊。不但面积广大,结构又复杂……比起那些常见的遗迹要厉害得多吧?」

  「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在王城的地下!即使是擅长挖洞的土之民(矮人)也打造不出这样的领域啊!」

  在回荡于通道的脚步声中,环顾着四周的克罗佐开口这么说。

  大迷宫(Labyrinth)内的空间非常不可思议。左右两侧有无数的岔路,也有往上的楼梯或是通往更深处的下坡。刚被那些宛如恶魔的兽形雕刻弄得心神不宁,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却是开阔到足以容纳三层楼建筑的巨大通道。每次走过转角都会遭遇「未知」,有如无限延伸的奇异世界。

  正当尽管领域不同但同样身为工匠的克罗佐赞叹不已时,在他身旁的格尔穆斯低声咆哮着。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人』才能建造出如此荒唐的领域啊!」

  格尔穆斯说出阿尔戈等人的心声,却得不到大迷宫(Labyrinth)的任何回应。

  一行人只是前进、前进,不断前进。

  然后。

  从通道深处传来人类无法发出的无数「凶暴的怒吼」。

  「狗头人(kobold)!还有放火魔(Baskerville)!?迷宫里到处都是魔物!」

  「难道是打开了通往王都外的其他『门』,把魔物引进来了吗!」

  尽管是混血(half)但依然拥有精灵之眼的菲娜迅速看穿了前方黑暗中闪烁光点的真面目。当尤里烦躁地皱起眉头时,魔物已经蜂拥而至。

  「通道中充斥着无数的魔物及蠕动的黑影。既然如此,这里就交给变得超级强大的英雄来处理吧!」

  自称「英雄」的阿尔戈,在获得仙精之剑后毫不掩饰得意的态度,并从腰间抽出他的另一个自信的来源。

  「是时候展示『克罗佐的魔剑』了!上吧,『炎之魔剑』!」

  小丑举起从最顶尖的锻造师手中获得的剑,毫不犹豫地水平挥出。

  这一记动作夸张横扫──产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火焰洪水」。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十只以上的魔物在转眼之间被火焰的波涛吞噬。

  来不及逃走的异形黑影发出死前的哀号,在业火中被彻底消灭。

  「咦…………?」

  「……一击就把魔物全灭了唉。」

  正准备举起法杖的菲娜受到严重的打击,看到连讨人厌的精灵都无法重现的火力让格尔穆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至于阿尔戈本人,则保持着挥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

  「……好、好强啊~~~~~~~~~~~~!?魔剑太厉害啦~~~~~~~~~~~~!?」

  「为什么最惊讶的是使用者本人啊!」

  完全不在意尤里的吐槽而大呼小叫的阿尔戈反复检查着「炎之魔剑」的剑身。

  「咦,这不是很厉害吗!?搞不好比『雷霆之剑』还强!?这样稳赢了吧!只要拼命用这柄剑,就能轻松打倒那头猛牛(弥诺陶洛斯)了!阿尔戈英雄谭・完!」

  因为兴奋过头在脑海中完成长篇史诗的小丑得意忘形地高声大笑起来。

  「如果拼命用,剑很快就会碎掉喔。要珍惜着用啊──」

  「好的,我会珍惜使用!阿尔戈英雄谭还会继续下去!!」

  听到把手掌放在嘴边呼喊的克罗佐如此提醒,阿尔戈立刻端正姿势让叙事诗继续下去。早已明白陪这个小丑胡闹只是在浪费时间和体力的奥娜等人华丽地选择了无视。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引来这么多魔物。这座大迷宫(Labyrinth)不是和王城连接在一起吗?就算用这种方法把我们解决掉,之后王城也会沦陷吧?」

  「只要『弥诺陶洛斯』没事就可以扫荡魔物,他应该是这么打算的吧。很像那个王会做的事。……然而遗憾的是,这种做法并没有错。」

  奥娜回答了琉露提出的疑问。

  没有战斗能力,只能在遇到困难时提供情报的少女带着火把走在队伍后方,一脸不悦地如此分析。

  「这样的话,『弥诺陶洛斯』的动向就更令人在意了。根据昨晚奥娜阁下的说法,王可以控制并自由操纵被『锁链』束缚的『弥诺陶洛斯』……」

  「没错,正是如此。不过,如果没有得到新的『活祭品』……也就是王族之血,『锁链』的控制力会维持衰弱的状态。既然艾莉亚德涅还没有被当成祭品献祭,那么现在对王而言就是最难控制『弥诺陶洛斯』的时期。」

  对于另一个角度的担忧,奥娜也回答得很流利。

  言外之意就是「弥诺陶洛斯」现在的状态更接近纯粹的魔物。竖起耳朵倾听的阿尔戈等人纷纷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那样也很可怕。没有人知道凭借本能行动的魔物会做出什么事。如果是王在背后操纵,至少还有办法预测。唉,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当琉露正在担忧加上复杂诡异又阴森的大迷宫(Labyrinth)这种变数会让未来更加难以预料的时候,格尔穆斯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话就说到这里吧!又有一群要过来了!」

  正如矮人的预告,这次是从两条岔路的深处分别涌出大量的魔物。

  格尔穆斯率先冲了出去。尤里、阿尔戈、克罗佐也作为前锋冲向前线。

  激烈的战斗立刻爆发。

  人类锻造的武器和掠食者的爪牙相互碰撞,拥有精湛技艺的前者不断砍倒并粉碎凭借本能攻击的后者,爪牙的碎片不断散落。

  格尔穆斯和克罗佐负责右侧的通道,阿尔戈和尤里负责左侧的通道,四人压制着敌人的攻势。后方正在咏唱的菲娜负责提供「魔法」的火力支援。

  「……尤里。听着,我有件事必须要问你。」

  「什么事要挑这种时候问。现在可是在战斗中啊。」

  在周围频频传来武器碰撞与燃烧声的情况下,阿尔戈对和自己背靠着背战斗的尤里开口问道──

  「正如我所说的,我会打倒弥诺陶洛斯。我会摧毁『乐园』。」

  「…………」

  「你的部族所期望迁徙过来的这个王都将不再是绝对的领域。……即使如此,你也不在意吗?」

  道出藏在内心深处已久的问题。

  正因为肩负一族的使命,尤里才不得不与被诬陷的阿尔戈站在对立面,甚至因此分道扬镳。

  虽然在格尔穆斯的说服下他仍然选择了兽人的骄傲,再次站在阿尔戈这边,但他的内心深处肯定无法完全舍弃一族的安全。

  尤里在阿尔戈提出疑问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答道。

  「……这里将会成为由人类守护的城市,不再依赖怪物。只是回归到正确的道路而已──再说!」

  无视阿尔戈的讶异,尤里朝从头顶接近的黑影挥舞钩爪。

  发出「嘎啊啊啊!?」的叫声被撕裂的是一只白色毛皮的野猴魔物。尤里对没有察觉敌人从死角接近的阿尔戈哼了一声,彷佛在说「你还太嫩了」。

  「如果有人能击败一直以来守护着王都的怪物,那么那些人能继续守护这座城市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有道理!」

  阿尔戈对微微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的狼人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就尽情大闹一场吧!」

  彷佛卸下了心头的担忧,阿尔戈开始挥出附带雷电的斩击。

  尤里也哼了一声冲上前,让凶暴的魔物们发出惨叫。

  不久后,两条岔路上已经看不到会动的敌人了。

  「结束了呢。不过,虽然魔物不管来多少都能打倒……但最关键的公主殿下到底在哪里呢?」

  把大剑插在地上稍作休息的克罗佐这么抱怨。

  和前锋会合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到奥娜身上。

  「……我听说『活祭品』会被带到迷宫最深处的『祭坛』。只有王知道确切的位置。就连被告知地点并运送『活祭品』的士兵,也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魔物『处理』掉……」

  「就只是为了封口吗……真是贯彻始终底到令人作呕。」

  「不过,这下麻烦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毫无头绪地在这个广阔的迷宫里徘徊。」

  当格尔穆斯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这么说时,琉露将视线投向前方。

  阿尔戈等人的面前正好有两条通道,也就是岔路。

  在来到这里之前,都是靠尤里分辨在峡谷中进行杀戮的「弥诺陶洛斯」留下的气味,以此作为前进的线索,但现在──

  「我本来还指望身为兽人的他能靠气味追踪……」

  「……不行。魔物混杂在一起,气味就像被那些魔物践踏过一样,根本无法分辨。虽然我见过公主一面,但这样实在没办法追踪。」

  经过多次与魔物的战斗,气味也变淡了。

  在散发着血腥味和强烈异味的魔物痕迹下,根本无法分辨出艾莉亚德涅的气味。面对奥娜求助般的视线,尤里摇了摇头。

  无路可走了。

  正当已经深入迷宫的一行人失去行动方向,同时在心中浮现出这句话的时候──

  「……!」

  突然感到脚趾发麻而低头看去的阿尔戈彷佛被地面吸引着跪了下去。

  「哥哥?」

  「这地板……有血迹一直向前延伸……」

  「咦!?」

  菲娜惊讶地跑过去,发现地上真的有等间隔分布的小小红色斑点。

  起初阿尔戈以为那些痕迹和墙上的壁画一样是属于地板的花纹,然而他凭借着非凡的洞察力察觉到异样──更准确地说,是彷佛启动了「可爱女孩感应器」的「雷霆之剑」对这些痕迹产生了反应。

  这个时候,阿尔戈确实幻视到了这些点连接而成的「红线」。

  「难道……是公主的血迹?」

  「被贯穿胸部死去的魔物,基本上连血液都会化为灰烬消失……更何况这些血迹太小,也太整齐了。」

  面对格尔穆斯的惊叹,琉露表示没有可以否定的理由。

  既然绝大部分的魔物都在克罗佐等人的强大攻击下化为灰烬消失,那么这些就不可能是魔物的血迹。

  应该是有人从这里经过,把血滴在地上,试图传达自己的位置。

  「是公主,绝对是公主!她在告诉我们她的位置!」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哥哥!」

  面对忍不住扬起嘴角的哥哥,妹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

  阿尔戈抬起头来对同伴们说道。

  「走吧!朝『路标(艾莉亚德涅)』指引的方向前进!」

  阿尔戈一行人沿着「线」前进。

  为了不漏掉艾莉亚德涅留在地上的血痕,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确认,一步步走进迷宫深处。

  虽然途中和魔物交战多次,但对经历过「卡伦加荒原」战斗洗礼的他们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和荒原上彷佛永无止境的战斗相比,大迷宫(Labyrinth)的交战只是零星发生的。尽管会阻碍前进并消耗时间,但现在有克罗佐和获得雷之恩惠的阿尔戈加入,突破力得到大幅提升。

  他们也没有忘记找机会休息。

  在奥娜的建议下补充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和水,并利用菲娜的恢复魔法让体力也恢复到最佳状态。虽然对无法一口气推进到迷宫最深处这点感到焦躁,不过他们还是驱散聚集而来的魔物,并跟随着「路标(艾莉亚德涅)」的指引前进。

  就这样,在感觉已经走完大迷宫(Labyrinth)一半的时候。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和至今为止听到的魔物咆哮截然不同的「怒涛」从正前方的通道逼近过来。

  「那是……军队!?」

  「终于出现人类刺客了吗!」

  闯进视野的大批铠甲让菲娜惊呼,格尔穆斯也拿起武器。

  虽然菲娜一度感到畏惧,但她立刻改变了想法。既然这里出现了人类的军队,这也代表前方有他们必须要保护的事物。艾莉亚德涅已经离自己不远,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奉王命讨伐逆贼!要在这大迷宫(Labyrinth)中取下他们的首级!」

  无视菲娜等人的气势,王都势力高声宣战,试图阻止她们。

  在穿着黑色铠甲的骑士长号令下,手持长枪的士兵们发出震天的吶喊。

  「做好觉悟吧,阿尔戈!接受审判吧,罪人们!」

  「有趣,那你们就试试看啊!」

  率先冲锋的尤里和士兵们发生冲突,正式开启战端。

  大通道上立刻充满了刀剑撞击的声音。

  「唔,还以为只是些杂兵……!」

  「敌人似乎也很拼命呢。眼神简直像野兽一样闪烁着凶光。是被承诺会赐予奖赏,还是受到威胁了呢?」

  「你这家伙也该认真战斗了!」

  当格尔穆斯面对顽强抵抗而没有马上倒下的敌军发起牢骚时,琉露一边用悠闲的语调发表感想,一边灵巧地闪避长枪。在土之民(矮人)的怒吼声中,敌军以红色铠甲的士兵为核心果敢地发起进攻。

  他们的真实身分是近卫兵。为了消灭阿尔戈一行人,王都势力甚至动员了应该在王城守护王的精锐士兵。

  面对这些战技不容小觑的对手,个人实力略胜一筹的尤里等人虽然皱着眉头但依然努力奋战。将试图以数量优势压制我方的士兵们击退的是菲娜的魔法、阿尔戈的雷电以及弥补个人不足与破绽的团队合作。经历多次战斗,阿尔戈等人逐渐理解彼此的习惯与动作,并学会互相帮助。

  「克罗佐!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自由行动!我来掩护你!」

  「好!」

  「奥娜小姐请用迷人的姿势(pose)吸引士兵的注意力!」

  「小心我从后面踢你。」

  阿尔戈指示刚认识不久的克罗佐以游击手的身分随心所欲地大展身手,同时也注意到那些敌人发现奥娜后变得相当激动并试图要抓住她,于是明目张胆地将少女当成「诱饵」。

  他毫不犹豫地用雷电让那些从部队中被引诱出来的士兵失去意识。虽然无法战斗的奥娜没有抱怨,但是对迟钝到极点的小丑翻了个白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魔物都来了!大家小心!」

  原本是阿尔戈等人占据优势的战局出现了变化。

  听到愚蠢的人类在内斗的战斗声响,大量的魔物从岔道中冒了出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被魔物攻击……」

  菲娜勉强用「魔法」抵挡住来自侧面的攻击,但在看到被魔物扑倒而成为饵食的士兵后脸色大变。这让她回想起「卡伦加荒原」上的残酷景象。

  「怪物、士兵,还有我们……这下成了三方混战啊。」

  「唯一幸运的是魔物完全是自由行动的,它们才不管人类的算计。」

  另一方面能够理性看待局势的克罗佐和格尔穆斯冷静地分析了战况。

  「不论是谁只要靠近就会受到攻击,它们不会按照王都势力的想法行动!」

  只要不断巩固防守,缩小阵形并保持团队合作,情况反而会好转──就在阿尔戈等人这么想的时候。

  「!」

  「尤里?怎么了?」

  「重迭在一起的嘈杂脚步声……又有一群人过来了!而且,这些人是……!」

  尤里猛然竖起兽耳,迅速望向四周。在他的视线前方──

  从连接这条大通道的数条岔路中出现了新的军队。

  「……喂,等等。跟在他们后面的是……」

  而且不只是士兵。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他们后面还跟着许多魔物。

  「『成群』的魔物!到底有多少啊!?」

  「难道他们把自己当成『诱饵』……把大量的魔物引到我们这边!?」

  在奥娜的震惊之后,菲娜的担忧以及阿尔戈的焦虑接踵而至。

  「糟了!」

  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领头的士兵在对自己几乎是在自杀的命运感到恐惧的同时,一边大声喊道。

  「伟、伟大的王啊……愿荣光与您同在─────────────────!!」

  军队被魔物从后方啃食,以及将大群的魔物送到阿尔戈等人的面前,这两件事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噢噢、噢噢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混战……!?不好了!」

  人和魔物转眼之间混杂在一起的光景,让菲娜惊声叫道。

  魔物在脚边和头顶飞来飞去,士兵们也朝这边攻击过来。后卫的菲娜就不用说了,连阿尔戈这些前锋维持的「团队合作距离」也被彻底撕裂。

  「这样下去不但无法互相掩护,还会被冲散的!──好险!」

  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爪子只被擦过脸颊的琉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魔物的巨大身躯和士兵的人墙让她失去了同伴的身影。

  吟游诗人只能用一只手按住差点飞走的帽子,专注于自己面临的处境。

  「你们在哪里!?这样下去会走散的!」

  尤里的呼喊也被混战的叫喊声淹没。

  军队失去秩序,没有人指挥。大迷宫(Labyrinth)这个有限的封闭空间让情况更是雪上加霜。即使这条大通道又长又宽,但是涌入这么多的魔物和人类,会陷入混乱也是必然的结果。

  「这样子,根本没办法正常战斗……!」

  已经几乎被孤立的菲娜放弃咏唱,拼命地用法杖敲打魔物。

  几乎在同一时刻,危机也逼近奥娜身边。

  魔物的獠牙渐渐靠近和同伴走散变得毫无防备的少女。

  「!?」

  「──哼!」

  千钧一发之际挡住攻击的是及时赶到的雷光。

  「吱呀啊!?」

  「没事吧,奥娜!」

  「阿尔戈……嗯,我没事。谢谢你。」

  阿尔戈在保护少女的同时,将发出惨叫的魔物化为灰烬。

  青年不留余力地让「雷霆之剑」放电,击退周围的敌人,强行和菲娜会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集合吧,士兵们!再加把劲!带来更多的魔物,把这里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带领部队的骑士长哄然大笑。

  不管阿尔戈击退多少敌人,士兵和魔物都不断增加。

  组成小队的士兵准确地诱导着魔物,将怪物的攻击路线(parade)转嫁到他们身上。

  就像一群咬住大型动物的蛇一样,让尤里等人陷入苦战。

  「……!这样好吗,指挥官阁下!这样下去您也会丢掉性命的!」

  「我才不在乎!反正在这里失败的话,我也会成为魔物的饲料!更何况如果失去城市的守护者,将士们也会随着王都一起走向灭亡!」

  在视野的远方看见黑色铠甲的阿尔戈大声喊叫,试图用言语动摇对方,但骑士长并没有理会。士兵们也用吶喊声支持自己的长官。

  包含诱导魔物的小队在内,和格尔穆斯等人交战的士兵都是「死士」。

  无论是被刀刃砍伤还是被魔物撕咬,他们都只顾着对格尔穆斯等人攻击。

  在这些士兵中或许有人如琉露所述的是为了获得奖赏而战。但显而易见的是,大多数人都是因为自己或家人的性命受到威胁。

  原本依靠强大的「弥诺陶洛斯」才能维持的安全神话一旦崩溃,士兵和他们的亲属将失去绝对的生存保障。即使理解这么做违反生而为人的道路,士兵们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也只能拼上性命。这和尤里为了部族而挣扎的心情如出一辙。

  「而且,对我来说暴力的化身正是『弥诺斯将军』本人!你说那是虚伪的面具?不对,将军是真实存在的!!」

  「什……!?」

  在这些人中,只有骑士长是「异类」。

  「那位大人的暴力才是绝对的!我被将军那压倒性的蹂躏吸引,并宣誓效忠!发誓要引导那位大人前往各个战场,并献上大量的祭品!」

  话语中逐渐带有狂热,甚至夹杂着疯狂。

  在漆黑的头盔下,散发出嘴角邪恶地咧开的气息。

  「既然如此,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让这里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野兽一样不输给魔物的咆哮,不只传进阿尔戈的耳中,甚至连尤里等人都听见了。

  奥娜皱起眉头。

  「他疯了……!因为一直在近距离下看着怪物残虐的蹂躏行为,意识和价值观全都被弥诺陶洛斯扭曲了!」

  「和王不一样,凶牛(弥诺陶洛斯)的恶梦对他来说就是『神』……!简直是个狂信者!」

  这就是被称为骑士长的男人的真面目。

  在「卡伦加荒原」那个毫无效率可言的完全撤退指示恐怕也掺杂了他个人的欲望。他就是为怪物提供血肉的「黑暗祭司」本人。

  在热衷与陶醉,还有身为骑士不该有的忠诚心驱使下,骑士长高声疾呼。

  「拥有心爱之人的士兵啊,不想失去他们的话就献出生命吧!别让那些人有机会能够杀死弥诺斯将军─────────────!」

  被一个异端份子煽动的士兵们挥洒着血泪骁勇奋战。

  这种几乎毫无理性的自杀攻击,也让阿尔戈等人感到压力倍增。

  面对用尽全力要杀死自己的对手却无法夺取对方的性命也是很大的原因。

  就在众人的体力逐渐被消耗掉,快要陷入绝境的时候。

  「……只能这么做了。」

  锻造师独自下定了决心。

  「──拜托祢了,仙精(乌尔斯)!!」

  青年让「炎之仙精」显现在自己的背后,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大火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噢噢噢噢!?」

  士兵与魔物的惨叫声此起彼落。

  闪烁的炽热红光。

  猛烈的火焰卷走了聚集在阿尔戈等人周围的一切。

  「什么!?」

  骑士长露出惊愕的表情。

  应该没有意志的火焰却精准地只把士兵和魔物带走。

  「火焰的洪流只避开了我们……」

  「现、现在可以和尤里先生他们会合了!」

  奥娜等人也同样目瞪口呆。

  原本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的大通道,现在变成火星飞舞且视野开阔的火焰领域。火焰像鱼儿一样跳跃翻腾,不仅没有威胁到奥娜等人,还让出一条道路。菲娜急忙移动双腿,和阿尔戈还有奥娜一起集结到尤里等人的身边。

  「去吧,阿尔!这里我会想办法处理!」

  「克罗佐!?」

  然后,迟迟没有过来会合的锻造师背对着众人,催促他们继续前进。

  「你不应该被这些家伙牵连!你该去做的,应该是更加正确的事情才对!」

  瞪着那些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甚至连同伴也要一起毁灭的军队,克罗佐这么说道。

  身为制作武器的锻造师,他断定这里绝对不是「使用者的战场」。

  「你知道吧,我可是很强的!不管有多少敌人,我会全部把他们烧回去!」

  「可是……!」

  看着克罗佐朝残存的士兵和魔物挥下大剑释放火焰攻击阻止他们靠近的背影,阿尔戈依然无法下定决心离开。就在此时──

  「……阿尔。你不相信我吗?」

  「咦?」

  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带着笑容转过头来。

  「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不指望你完全信任我。不过,请你至少用稍微『象样点』的方式称呼我吧。」

  「──────」

  听到这句话,阿尔戈睁大了眼睛。

  笑容变得更深的红发青年平静地说道。

  「我也想成为你的『同伴』。」

  平凡无奇却又无比重要的思念撼动了他的心房。

  阿尔戈的答案早已决定好了。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克罗佐!你早就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

  阿尔戈没有抗拒涌上心头的情感,纠正了克罗佐的误解。

  不仅如此,他也必须纠正自己的误会。

  要托付给他的绝对不是担忧。

  如果说有什么要托付给那坚定守护他们的背影,那便是──

  「我把信任托付给你!所以,交给你了,我独一无二的朋友!」

  假设──

  就算两人都忘记了彼此的事情,这个答案也不会改变吧。

  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场所如何变迁,甚至连容貌都改变了,再次相遇的两人还是会称呼彼此为「朋友」吧。

  「帮助我、支持我,给了我勇气的,无可取代的锻造师!」

  阿尔戈忍住不知为何变得湿润的眼眶,对无可取代的搭档这么大喊。

  看向这边的青年锻造师的侧脸,露出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灿烂笑容。

  「哥哥!」

  「……走吧!」

  在菲娜的呼唤下,阿尔戈出发了。

  沿着朋友开拓出来的火焰之路,前往公主所在的迷宫深处。

  「阿尔戈他们……!你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看到这一幕,骑士长愤怒到快要抓狂。

  他想尽办法砍下把魔物烧尽后依然在攻击的火焰手臂,发出不输给燃烧声的怒吼。

  「你不是这个城市的人,甚至连『英雄候补』都不是!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局外人!你到底是谁!?」

  「我吗?我是克罗佐。武器完全卖不出去的,微不足道的锻造师。」

  面对质问的声音,克罗佐扛着大剑,认真地回答。

  看着这个来历不明又没有参加「选定仪式」的锻造师,骑士长变得更加焦躁。

  「那么克罗佐,你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不,其实我不太清楚。说老实话,我只是顺着事态发展才来到这里的。」

  随心所欲地吐露出心声后,锻造师坚定地注视着骑士长和士兵们。

  「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你把自己当成救国的英雄吗!?」

  「救国不是我会做的事。更别说是拯救世界了,我根本无法想象。」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挡在我们面前!?」

  就像阿尔戈的答案早已决定好了一样。

  青年现在该说的话也早已决定好了。

  「为了我的挚友。」

  越过火焰传来的断言,让骑士长愣在原地。

  「为了愿意相信我的,无可取代的英雄(阿尔戈)!」

  「什……!?」

  「没错!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可是我无法袖手旁观!我想帮助他!」

  那是毫无虚伪的真心。

  也是无法说谎的锻造师唯一且单纯的理由。

  那即是他的烈焰燃烧之地。

  「国家和世界都拯救不了的我之所以要战斗的理由,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吧!」

  只会打造武器的锻造师,在此时此刻发誓要成为守护朋友的剑。

  「你、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与谩骂。

  失去理智的骑士长将长剑指向克罗佐,投入所有的兵力。

  士兵们大声吶喊,朝孤身一人的锻造师发起冲锋。

  人数是,六十。

  随着魔物消失而恢复自由的所有士兵都将矛头指向克罗佐,就算是四肢残缺的伤兵也一样。依附着骑士长的疯狂以及王都虚假安宁的士兵们,以精锐的近卫兵为中心蜂拥而至。

  「上吧,乌尔斯!把力量借给我!」

  面对杀意的海啸,克罗佐大声喊道。

  他挥舞着闪耀赫灼光芒的大剑,呼唤寄宿在体内的力量之源。

  紧接着,红色火光闪烁。

  「什──!?」

  高到需要仰望的「火焰化身」降临在克罗佐的背后。

  彷佛要将视野焚尽的热浪和「仙精」强大的存在感,让骑士长和士兵们都停下动作。身高超过六M的炎之仙精傲视着心爱之人的敌人,将一只赤红手臂挥出。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臂和克罗佐的斩击同步挥出。

  连匆忙架起的长枪也被瞬间烧尽的超强火力,一口气扫平了十五名士兵。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就这样结束了。

  左右挥舞的两只炎臂配合宿主(克罗佐)如行云流水般挥出的四下大剑打倒了六十名士兵。

  最后将大剑高举到头顶,对被遗留在火焰肆虐的战场上僵立不动的骑士长直直劈下。

  「怎、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划过大通道天花板的纵向火焰吞没了男子的惨叫声。

  冲击与爆炸,还有燃烧声。

  破碎的铠甲飞散得满地都是,随处可见失去保护露出脸部的士兵倒在地上。被烧伤而翻着白眼昏倒的黑发骑士长是个壮年男子,有一只手似乎被可怕的凶牛(魔物)咬断了。

  士兵们像尸体一样倒在充满火焰的大通道上。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还活着。

  淡红色的光粒随着飞舞的火星从他们身上消除了致命伤。

  「呼……做得有点过火了。」

  克罗佐在同时施展扫荡与治愈──双重的「奇迹」后,整个人彷佛失去了力量。

  他后退了几步,然后靠在柱子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随着光芒响起的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仙精的低语声。

  「怎么了,乌尔斯……?『寿命』又缩短了?那也没办法啊……没办法吧?」

  克罗佐慢慢地闭上眼睛这么回答。

  以前克罗佐曾经救过「仙精」,其代价是濒临死亡,然后因为得到「仙精之血」而复活。在那之后他变得可以操纵像魔法一样的「奇迹」,也能够制造出「魔剑」。

  根据提供血的仙精所述,克罗佐原本就是短命的人。

  仙精对此感到悲伤。所以为了让他能活得更久一点,把「仙精之血」分给他。

  结果,寿命确实延长了。

  然而延长的寿命会随着使用火焰之类的「奇迹」,或是制作「魔剑」而减少。

  ──而且他的力量……我觉得有其「限制」。

  正如奥娜所感受到的,「消耗寿命」就是力量的代价以及限制。

  从仙精之血衍生出的魔力残渣化为淡淡的阳炎,彷佛是在告诫青年一样。

  「毕竟,这是为了他们嘛。为了多活一点时间而保留的『力量』……当然可以用掉。」

  像是在喃喃自语一样这么说着,青年微微扬起了嘴角。

  「没错,就跟『武器』一样……跟『魔剑』一样……」

  在逐渐失去力量的同时,青年将自己比喻成武器。

  克罗佐在制作武器时,会想象使用者所拥有的「半身像」。

  在什么时候需要武器,以什么方式使用。

  在碎裂的那天到来时,那把武器是否有达成使命。

  不管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武器辩护,武器都是用来伤害、杀死某些东西的道具。

  所以克罗佐想在武器的「命运」中,赋予其他的「意义」。

  (即使最终只占了所沾染的鲜血的千分之一、又或是万分之一也好。如果可以拯救或守护些什么……)

  这是不符合锻造师身分的傲慢愿望。

  非常自私而且愚蠢的愿望。

  但这正是他没有把武器当成可抛弃「道具」的,微不足道的证明。

  正因为这是一个无论是谁都会轻易死去的时代。

  (希望这小小的心愿可以绵延不绝地传承下去。这一定可以让武器,甚至是「魔剑」都变得更加炽热──)

  即使「武器」或「魔剑」最终都会破碎。

  即使无法和相当于自己另一半的使用者一起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只要能够支持他们,成为他们的力量就足够了。

  克罗佐想着白发青年和他的同伴,嘴角自然地向上弯。

  「……有点累了……稍微睡一会儿吧。」

  体内的力量逐渐流失。

  浮现出来的「仙精」轮廓也像雾气一样逐渐消散。

  被渐渐减弱的火焰摇篮包裹住的克罗佐在最后这么低声说道。

  「要赢啊……阿尔。」

  火焰的轰鸣声不断敲击着阿尔戈等人的背脊。

  那声音随着时间的经过还有前进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

  「哥哥,克罗佐先生他……!」

  「他很强!一定很快就会追上来的!我们要相信他!」

  始终看着前方的阿尔戈催促边跑边回头的菲娜继续前进。

  以决心制成的扣环将视线固定在前方的深红眼眸中隐约流露出悲痛的神色。尤里等人虽然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为了尊重阿尔戈的决定和克罗佐的协助,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朝着「线」指引的目的地前进。

  「阿尔戈~~~~~~~~~~!!」

  然而,就在这时。

  有个熟悉的男性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你们是……『英雄候补』……?」

  当阿尔戈等人走进长方形的大房间时,有四个人族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些人是在王城中庭举行的「选定仪式」中幸存下来的佣兵。

  「没有信念和尊严的禽兽们!你们要站在王那边吗!」

  率先发难的是尤里。

  以嘲笑回应唾弃的是把长剑背在背后的男人。

  「笨蛋!当然要站在能获得财富和名声的那边啊!」

  「而且,我们是被王选上的人!」

  旁边穿着重装备的彪形大汉趾高气昂地挺起胸膛。

  他像是指挥官一样,用手中的棍棒指向尤里等人。

  菲娜等人一开始有点疑惑,但脸上的表情很快就被惊讶取代。

  「好多大型魔物!而且那是……龙!?」

  在包含阿尔戈等人进来通道口在内的四个出入口中,从三个通道口涌出了许多魔物。

  那些魔物的体型都很大,其中「飞龙」和「火龙」的存在感更是充满压倒性。

  面对在魔物中看到被认为是最强且令人恐惧的「龙种」而不由得感到害怕的菲娜,琉露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这种事。真正令人费解的事情是,为什么在那么近的距离下,他们却没有被魔物攻击。」

  正如琉露的分析,这些人类明明在魔物的攻击范围内,却没有被魔物当成「攻击目标」。魔物向来都是看到人就攻击,这不可思议的景象让菲娜感到惊慌失措。背着长剑的男人兴奋得咧开了嘴角。

  「嘻嘻嘻……干掉他们!」

  下个瞬间,魔物的獠牙、利爪、长尾同时朝阿尔戈等人招呼过去。

  「唔!?难道刚才那是……」

  「是命令吗!?魔物听从了他们的命令!?」

  匆忙散开来躲避攻击的队伍中,保护着奥娜的阿尔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格尔穆斯也喊叫出同样的疑问。

  「……等等。那是……」

  在他们之中,最先注意到「现象与原因」的是奥娜。

  她注视着被「英雄候补们」用绳子串起来当成项链戴在脖子上的,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的「银色碎片」。

  「难道是『锁链』的碎片……?你们把一部份『天授之物(artifact)』的碎片融入魔物的体内!?」

  魔物的咆哮肯定了少女近乎尖叫的惊愕。

  「这东西太厉害了!那么可怕的魔物竟然会听我们的命令!这下可以轻松搞死你们了!」

  背着长剑的男人像是在炫耀一样拿起串着「锁链碎片」的绳子。

  那模样就像得到与自己不相称的力量,沉醉在其中的恶棍。

  「真是愚蠢……。那种程度的『碎片』很快就会失控的。」

  奥娜的脸上浮现的是轻蔑与担忧。

  「要让魔物臣服需要使用者的血……无论是要继续支配还是结束支配都是死路一条。你们一定会走向毁灭的!」

  「这种吓唬人的话谁会信啊!」

  「我们可是『英雄』喔?怎么可能会死!」

  然而少女的警告并没有被「英雄候补们」听进去。

  剩下的两个人类则是哈哈大笑,把毫无根据的自信当成无敌的盾牌。

  「……走吧。跟这种杂种纠缠只是在浪费时间。」

  「虽然和这家伙意见一致让人不爽,但我赞成。你们继续前进吧。」

  用打从心底感到不屑的眼神看着那几个人,狼人(werewolf)和土之民(矮人)站了出来。

  「尤里、格尔穆斯!?」

  「没时间了吧。公主就快要成为『活祭品』了。像刚才的锻造师一样,这里就交给我们!」

  尤里用充满男子气概的背影向呼喊自己名字的阿尔戈展现决心。

  看着两人的背影受到震撼的小丑──搂住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的菲娜和奥娜的肩膀以及手臂,将她们拉进自己的怀抱,然后高声说道。

  「尤里,你确定吗!格尔穆斯,你确定吗!?你们不在的话──就变成我的后宫了喔!?」

  让菲娜、奥娜、琉露簇拥在自己左右与前方的阿尔戈建立了美少女(有一位性别不明)的花园。

  「你这混蛋是得了不开玩笑就会死的病吗!!」

  「为什么对我们就不能认真一点啊,死小丑!!」

  原本帅气地背对着众人的尤里和格尔穆斯听到这句话也同时转过身来气得口沫横飞。把紧张的空气破坏掉的「喜剧」气氛,让那些人类佣兵一脸茫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唔,虽然不甘心但不得不记录到『英雄日志』!」

  『阿尔戈在朋友的鼓励下,加快脚步前往可怕牛人的所在地!』

  迅速在手记上写下这行字的阿尔戈用异常帅气的表情对菲娜等人喊道。

  「走吧,阿尔戈和愉快的后宫们!为了祝我们幸福而送我们离开的尤里和格尔穆斯!」

  「听起来很不舒服,别说了。」

  「下次再这么说就把你揍扁喔?」

  「哈、哈、哈,实在是很恶心呢。」

  「啊,抱歉、好痛、等等、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再打了对不起!!」

  眼神像是在看着垃圾的奥娜用脚尖高速踢着小丑的肌腱,挑起眉毛的菲娜用手指用力拉扯小丑的脸颊,笑咪咪地将眼睛弯成月牙的琉露毫不留情地用手肘戳着小丑的侧腹。面对没有怒骂也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将怒气直接转换成物理攻击的奥娜三人施展的乱击风暴,阿尔戈大声惨叫。

  「出发吧!?我们快点出发吧───!?」

  被围殴得体无完肤的阿尔戈就像被凶暴的野兽追赶的牧羊人,勉强移动到「线」所指引的左侧通道。

  「啧,那个该死的小丑……」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让人悲壮地下定决心的家伙……」

  等到小丑一行人离开大房间的时候,尤里和格尔穆斯的心情都已经消沉到极点。

  「──尤里!格尔穆斯!」

  但白发青年突然一个人跑回来,让两人不知所措。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们救了我的恩情!也绝对不会忘记你们鼓励我前进的英姿!」

  阿尔戈笑容满面地看着这样的两人。

  「加油!别输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去喝王都最美味的酒!──为了我的偶像,帮助过我的『英雄们』!」

  说完之后,阿尔戈这次真的离开了。

  在哑口无言的格尔穆斯身旁停下动作的尤里皱起了眉头。

  「是啊,真受不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家伙真的很会扰乱人心。」

  格尔穆斯在胡子底下的嘴角勾起弧度。

  「话说完了吗,小丑憧憬的『英雄』先生~!」

  「你们以为两个人能打赢我们的魔物吗!」

  在一旁冷笑观望着事态发展的那些人类这么嘲讽两人。

  尽管对这些人轻易放阿尔戈等人离开的行为感到疑惑,但尤里和格尔穆斯依然看向前方,没有交换视线,只是动着嘴唇。

  「大型魔物四只。其中火龙一只,飞龙两只……能搞定吗,土之民(矮人)?」

  「一般情况下不太可能吧。就像我的故乡一样,我也会被那些家伙的獠牙蹂躏。」

  状况相当严峻。

  虽然对阿尔戈说了那样的话,但接下来要面对的魔物并非杂鱼或杂种之流。尤其是身高超过三M的「火龙(red dragon)」,单凭一只就拥有足以毁灭城市甚至是国家的力量。本来是在看到的瞬间,就应该抛下一切逃走才行的对象。

  自愿殿后的尤里和格尔穆斯,实际上是打算将自己变成「弃子」。

  然而,格尔穆斯在接下来的话中加上了「但是」。

  简直像是在酒馆里闲聊一样,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面对危机时的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呢。对了……就像是把勇者送到魔王身边的童话故事一样。」

  「别说了,土之民(矮人)。这不是那么高尚的事情。」

  你被那家伙感染了,尤里这么说。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他们幻想中的下酒菜是那个青年的笑容。

  两人的体内莫名燃起了炽热的战意。

  对于阿尔戈不让他们悲壮地下定决心的笑容与心意,狼人不屑地敲击双手的钩爪,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那些魔物。

  「这只是朝小丑的屁股踹了一脚而已!」

  没有开战的信号。

  没有选择策略的余力。尤里像弩箭一样飞奔而出,无视那些失去平静的人类,和格尔穆斯一起先发制人。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咿─!?」

  「呜~咕噜~~~!!」

  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持有「天授之物(artifact)」的长剑男心中的恐惧,火龙对格尔穆斯挥出的战锤甩出粗长的尾巴。为了保护那些人类的横扫从正面和战锤撞在一起。

  没有僵持的余地,格尔穆斯「唔!?」地一声感觉到脚底离开了地面,然后猛烈地往后方被撞开。

  「喝啊啊──!」

  无视被撞飞的格尔穆斯从头顶发动攻击的是尤里。

  跳跃后的强袭目标不是龙,而是另一只大型魔物黑犀牛(black rhynos)。

  比龙还要迟钝的这只魔物虽然来不及躲避,但那身有如铠甲般的硬皮──坚固的铠皮挡下了尤里的钩爪。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与火花被弹开的攻击让尤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在手上的钩爪出现裂痕的瞬间,高高跳起几乎要碰到大房间顶部的两只飞龙(wyvern)毫不留情地吐出火球。赤红的花朵像是在追逐落地同时蹬地闪避的尤里一样接连命中地面,转眼之间就让整个空间陷入火海。

  接下来的局面彻底失控。

  四只魔物随心所欲地横冲直撞,冲击和震动主宰了整个空间。

  「唔呜呜呜……!?」

  「该死,力量也太大了!只是踩个脚就让地板裂开,身体晃一下就产生冲击波!」

  面对连防御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是反击的战况,尤里和格尔穆斯只能全力闪避。

  看到两人狼狈的模样,人族佣兵们高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一开始的气势跑哪里去啦!这还只是开始呢!」

  得意忘形的长剑男扯下项链,高高举起「锁链碎片」。

  火龙(red dragon)马上双眼一亮,张开嘴喷出威力远超过飞龙(wyvern)的火焰吐息。

  「一击就烧穿了迷宫的墙壁……!?」

  「去吧,把他们撞飞!」

  好不容易躲过业火的格尔穆斯和尤里没有时间感到害怕。

  重装男子一声令下,黑犀牛(black rhynos)施展出横扫千军的冲撞,终于让两人无处可逃。

  格尔穆斯为了保护尤里挡下攻击,但两人就这样飞向墙壁上被烧穿的洞。

  他们像炮弹一样撞碎了好几座雕像,在赤焰的炙烤下,无视迷宫的结构横越了许多条通道。

  「嘎啊……!?到底要把我们轰到哪里才肯罢休啊……!」

  「都穿过好几道墙了……!这里是哪里啊……!」

  四肢和头部都在流血的尤里和格尔穆斯呻吟着站了起来。

  被迫通过由龙息(breath)开辟出来的漫长洞穴,两人摔进一条陌生的通道里。因为火焰而升高的温度让汗水不断涌出,化为瓦砾的柱子和墙壁扬起了沙尘。

  「……!土之民(矮人),快躲开!」

  严重的伤势让他们没有立刻发现敌人接近。

  尤里一边踢开格尔穆斯,一边全力躲避飞龙(wyvern)如行云流水般冲进通道并挥出的利爪。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存在啊!」

  「!?」

  紧接着。

  杂乱的脚步声破开沙尘,分别拿着长枪和斧头的两个男人──操纵两只飞龙(wyvern)的两个男人也发动了攻击。尤里来不及完全躲开,钩爪被长枪破坏。格尔穆斯那把在魔物的多次攻击下残破不堪的大战锤也被斧头打断握柄。

  「作为武器的『钩爪』和『战锤』都坏掉了!真惨啊!」

  「啧……!」

  佣兵看着失去武器的两人拍手叫好。

  无视咂舌的尤里,长剑男的脸上充满欢喜。

  「这个『锁链』真是太厉害了!可以支配『魔物』随心所欲地折磨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我们是最强的!!」

  这些人已经无法自拔。

  陶醉在人类无法重现的魔物暴力与其威力中。

  面对充满破坏欲与残虐心的人族佣兵们,一只手臂淌着血无力垂下的尤里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怜悯。

  「……原来如此。使用了那个『锁链』的人似乎都会像那个王一样变成『丑陋的魔物』,没有任何例外呢。」

  「别装模作样了,蠢货!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佣兵们的愤怒轻而易举就突破了沸点。

  长剑男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阿尔戈那家伙虽然也让人火大,但最让我看不顺眼的是你们!总是自以为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

  男子释放出来的是憎恨,同时也是迁怒。

  或许,其中还包含了怨念。

  「因为强大就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因为弱小就要被瞧不起!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强大!没办法像你们那样贯彻自己的骄傲和信念啊!!」

  不断高涨的情感中,开始混杂着悲怆。

  男子愤怒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哭泣。

  「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沦落成这样的人渣了啊啊啊啊啊!」

  那是相当自私的主张。

  是为了替自己辩护的自卑感,是用来保护脆弱心灵的铠甲。

  应该有不少人会支持这些人的主张。

  因为这个黑暗时代就是如此残酷,希望的幼苗太容易被扼杀了。能够贯彻理想的人,就只有拥有「英雄器量」的极少数人。「弱者」能选择的选项很有限。那么靠着为恶和享乐来逃避现实,真的应该受到责备吗?

  尤里和格尔穆斯终于明白阿尔戈等人被轻易放过的理由。因为这些佣兵一直把他们两人当成眼中钉以及嫉妒的对象。

  身为「弱者」的人类狠狠瞪着从在王都相遇的时候开始就展现出「强者」威严的两人,并如此控诉。

  「这就是你们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吗?」

  然而。

  「那么,你们终究只是『人渣』。是只会妒忌和怨恨的杂种。」

  「什么!?」

  格尔穆斯没有同情,尤里则是明确地谴责。

  「比你们还要弱小,被你们瞧不起的那个小丑……可是站起来了。」

  「────」

  尤里接续的话让那些人类哑口无言。

  阿尔戈不是「英雄」。

  只是个自诩为「英雄」,装腔作势却没有「器量」的小丑。

  他没有力量,也没有才能。

  甚至比那些佣兵更像是被神抛弃,没有资格之人的末路,是「真正的弱者」。

  「直到最后那家伙都没有放弃挣扎,即使知道绝对无法实现,仍然没有背弃自己口中的『英雄』之名。」

  即使如此,阿尔戈也没有怨天尤人。

  没有绝望,不认同非人道的行为。

  白发青年活得比任何人都滑稽,唱歌跳舞,想要代替被摘下的希望幼苗,将欢笑散播到世间。

  想要唤来新的希望。

  那是连尤里和格尔穆斯都认为相当崇高的「弱者的意志」,也是令人自豪的「弱者的咆哮」。

  「那个弱者做得到,而你们只会叫嚣自己的无能!别开玩笑了,你们这些废物!你们缺少的不是力量或才能!而是勇敢前进的坚强意志!!」

  所以格尔穆斯如此吼叫。

  谴责那些以弱小为借口,企图把自己的错误正当化的「小恶棍」。

  「放心吧,庸俗的家伙。我们和你们都没办法成为『英雄』。」

  所以尤里如此断言。

  为了那个既非强者也非弱者,真正值得赞颂的「最初的英雄」之名。

  「绝对无法成为像那个男人一样的『真正的英雄』。」

  佣兵们静止不动的时间,随着怒火的爆发被彻底粉碎。

  「闭、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弱者们曾经轻蔑与鄙视的「小丑」被强者(尤里)们称赞的事实,粉碎了他们的骄傲,甚至是自尊心。

  怀着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杀意,长剑男直接冲了过去,连魔物都忘了操纵。

  「我要在这里宰了你们!!」

  「给我去死──────────────!!」

  重装男也在激愤的驱使下,一起用武器攻击尤里和格尔穆斯。

  试图收割满身疮痍又失去武器、毫无防备的兽人和土之民(矮人)的性命,佣兵们施展出致命的一击。

  紧接着──咚!!地一声。

  在佣兵们身边响起的不是斩击的声音,而是拳打脚踢的声音。

  「嘎、嘎啊……?」

  脸上挨了强烈的一击,长剑男和重装男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满脸困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没告诉你们──」

  狼人(werewolf)淡淡地这么说。

  用高高抬起一条腿的「上段踢」姿势。

  「我的『腿』不太安分。」

  在他旁边的土之民(矮人)伸出像岩石般的拳头,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也一样,这双『拳头』才是至高无上的武器。」

  牙齿被打断的佣兵们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只是单纯被两人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和角度踢中和击中。

  「「去死吧!!」」

  狼人(werewolf)和土之民(矮人)的动作没有停下。

  压缩的体感时间,缓慢逼近的粉碎一击。

  面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要落下的拳头和脚踢,两人束手无策。

  当被延伸的剎那终于迎来终结时,人类佣兵发出恐惧的惨叫声。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然炸裂。

  猛然冲向前狠狠踢出的回旋踢。

  以及从下方挥出的铁拳。

  长剑男被击中腹部,重装男被击中下巴,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飞了出去。

  「嘎哈啊啊啊!?」

  「卡纳!?奥托!?」

  拿着长枪的男子大声呼唤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的名字。

  在他旁边拿着斧头的男子先是感到不安,但马上被愤怒染红双眼。

  「你们这些家伙竟敢……!魔物们,上啊!」

  他一手握着「锁链碎片」,发动了「天授之物(artifact)」的力量。

  然而,那个带来「强制驱使效果」的邪恶神秘结晶,却像是在嘲弄他一样地释放出不同于以往的光芒。

  紧接着,原本在空中盘旋的飞龙(wyvern)忽然转头望向那些佣兵。

  「咦……?喂、喂──,为什么会到我们这边来啊?不、不是我啊!!是他们!去他们那边!!去他们那边──」

  在巨大的唾液滴下来的瞬间,两只龙发出晚餐前的咆哮。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要──、不要啊!?──咿、呜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救、救命啊────」

  长枪男被咬住脖子,逃跑的斧头男则是从头部被咬碎。

  看着「贡品」被撕碎吞吃的景象,尤里和格尔穆斯努力消除脸上的表情。

  「愚蠢……」

  「『锁链』的支配力消失了……。一旦脱离束缚,愤怒的矛头自然会转向操纵自己的人啊。」

  佣兵们的下场和占卜师(奥娜)的预言如出一辙,没有值得哀悼的余地。

  仔细一看,倒在地上的重装男也即将被黑犀牛(black rhynos)捕食。

  对他来说唯一幸运的事,大概是可以在失去意识的期间结束一切,然后前往天国吧。

  「……!要来了!」

  在吃掉那些曾经把项圈套在自己身上的可恨猎物之后,魔物们将视线转向这边。

  贪图更多鲜血的飞龙(wyvern)们争先恐后地朝尤里和格尔穆斯发动攻击。

  「可恶!!在摆脱束缚之后,魔物的兽性变得更强了!比刚才还要难对付!」

  「我们也失去了武器……!这样下去……!」

  格尔穆斯狠狠咒骂,尤里则是痛苦地低吼。

  失去控制的魔物恢复原本暴虐的习性。它们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把地板踩碎并喷出火焰,将只能防守的战士们逼入绝境。

  形势极度不利。身上到处都是伤,又是赤手空拳,后者尤为致命。无论尤里和格尔穆斯的拳脚有多厉害,在坚硬过头的龙鳞和铠皮面前也占不了便宜。即使有办法伤到对手,两人的四肢也会皮开肉绽。

  要是彼此的武器还在──

  (不,还有武器。)

  在敌人的猛烈攻势中,尤里用力睁开双眼。

  土之民(矮人)的腰间挂着一把「部族之剑」。

  而且在这样的绝境中,自己也还留着一张「王牌」──。

  「──杀掉他们──────────!把这些家伙,全都杀掉──────────!」

  「「!?」」

  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这是我最后的命令!连我们一起,把这些家伙全都咬死─────────!!」

  尖叫声的来源是倒在地上的长剑男。

  被踢到变形的脸庞染满鲜血,发出失去理智的怒吼,试图抓住「强者」的脚拖进地狱。

  他手上的「锁链碎片」彷佛受到这股执着的影响闪烁着光亮,让火龙(red dragon)发出咆哮。

  「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剑男像坏掉的乐器一样,直到最后都在狂笑。即使龙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也依旧如此。

  男子的身体被火龙(red dragon)轻易地撕裂、吞噬,接着从龙牙缝隙冒出来的火焰化为龙息(breath),朝尤里和格尔穆斯喷了过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灼热的洪流将狼人(werewolf)和土之民(矮人)吞没。

  在又一次将迷宫墙壁破坏的龙息(breath)推挤下,格尔穆斯和尤里被赶到通道外面。猛烈的火焰甚至掩盖了痛苦的叫唤。

  在火焰的冲刷下撞破墙壁的两人最后抵达的是,一个连当成墓地都嫌小的封闭空间。

  「咳啊、咳咳……!喂,狼人(werewolf)!你还活着吗……!」

  「……嗯……多亏你,帮我挡下来…………」

  颤抖着撑起身子的格尔穆斯把手中的「巨大铁块」移到旁边。

  那是大战锤失去了握柄后剩下的锤头部分。格尔穆斯在即将被龙息(breath)命中的前一刻,急中生智地抓起这块残骸来代替「盾牌」。尽管无法避免被火焰灼伤,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然而,对于身体不像土之民(矮人)那么强韧的兽人来说,这样的攻击已经足以夺走他仅存的力气。浑身是伤的尤里仰躺在地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模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濒死这两个字。

  勉强站了起来的格尔穆斯低头看着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到底被追到什么地方……!我已经连这里在迷宫的哪个方位都搞不清楚了……!」

  矮人收回视线看向四周,却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很快就传来咚、咚的沉重脚步声。还有令人厌恶的翅膀拍动声。

  「来了吗……!那些可恶的怪物……!」

  在看不到起死回生希望的绝境中,格尔穆斯咬紧牙关准备迎接敌人的时候──

  「……赢不了吗?」

  意识蒙眬的尤里小声这么说。

  「以人类的身躯……除非堕落成『野兽』……」

  仰躺在地上。

  看着被染成黑暗的天花板。

  像独白一样地低声说道。

  「……土之民(矮人)。……有野外的味道。」

  「……什么?」

  「和我的故乡如出一辙,青草的气味……在王都这里一定也有相似的平原吧……」

  宛如独白的喃喃自语转变成彷佛随时都会消逝的呢喃。

  有如诗人般形容着「嗅觉」捕捉到的景观。

  「凉爽的夜风轻抚着嫩草……天色应该早已变暗了……」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停下动作的格尔穆斯最先怀疑的是狼人的神智。

  没有理会矮人的混乱,尤里在模糊的视野深处看到「金色光芒」的幻觉。

  「外面一定……也看得到美丽的『月亮』。」

  「!!」

  土之民(矮人)察觉到狼人(werewolf)的真意。

  舍弃战士身分的狼人(werewolf),眼角燃起锐利的意志,整个眼睛彷佛都要凸出来。

  尤里在最后问道。

  「你擅长『挖洞』吗?土之民(矮人)?」

  「──别问这种废话!!」

  土之民(矮人)大声怒吼。

  「我们(矮人)不挖洞的话,谁来开凿洞穴啊!!」

  面对充满自豪的回答,狼人也吼了回去。

  「那就击碎墙壁,凿穿它……!我们的大地就在那堵墙的后面!」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伴随着拳头响起猛烈的吼声。

  背对逼近的脚步声和魔物的气息,格尔穆斯抡起拳头砸向挡住去路的迷宫墙壁。

  不只是一拳,有如怒涛般的拳炮,接连不断的重击。土之民(矮人)的铁拳像锤子一样震响、撼动、崩裂迷宫,甚至让厚实的岩壁弯曲变形。

  无法被完全宣泄的灼热冲击,朝外面的景色伸出手。

  「给我碎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响彻四方的吶喊、岩石被打碎的巨响,还有喷涌而出的龙息(breath)在同一时间发生。

  终于屈服的迷宫墙壁崩裂开来,土之民(矮人)伸出的手牢牢抓住狼人(werewolf)的身体。

  在一切被灼热吞噬之前,两道身影跳进被打穿的洞穴。

  爆炎与巨响。

  开了洞的大迷宫咳出一道火焰。

  在被赤红火流撕裂的黑夜中,滚落在大地的格尔穆斯用颤抖的手撑住身体,抬头仰望。

  「……嗯,确实是个美好的夜晚。天空晴朗无云……诸神正在微笑。」

  眼前是一片星空。

  天上的无数星光祝福着跳出迷宫外的格尔穆斯。

  视线下移,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平原」。

  尽管是在深邃的谷底却依然化为宽广草海的大地响起风之低语。

  这里应该离王都很近,没有遭到魔物蹂躏的草花随着吹来的气流摇曳着。

  被爆炸的冲击推挤出来的格尔穆斯遍体鳞伤浑身发烫,凉爽的夜风夺走热气并温柔地包覆着他的身体。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的土之民(矮人)随即望向仍有大量火星飞舞的「洞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来了吗……来了啊。贪婪地吞噬猎物,沉醉于血肉的魔物们……」

  追逐着猎物(格尔穆斯)而现身于大迷宫(Labyrinth)外的是飞龙(wyvern)、黑犀牛(black rhynos),还有火龙(red dragon)。

  面对恐怖的怪物,土之民(矮人)喊出「那片天空的名称」。

  「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月夜』下!」

  悬挂在天空中央的是「满月」。

  过去在兽人之间被视为神明化身的苍光加护。

  然后,此刻朝那加护伸出手,让全身沐浴在其中的是──雄壮威武的野兽。

  「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苏醒的是兽性。

  被解放的是凶狼。

  冲上天际的则是献给明月的狼嚎。

  面对属于狼人(werewolf)奥秘的秘仪「兽化」,凶暴的魔物们第一次露出畏惧的神色。

  「我的名字是尤里!高傲的『狼』之部族,族长洛加的长子!」

  沾满鲜血的皮毛也无法阻止肌肉的隆起。

  粗壮的血管浮现出来,覆盖耳朵和尾巴的灰毛也变长。

  琥珀色的双眼闪耀着光芒,瞳孔如獠牙般扭曲,从垂直方向裂开。

  「从现在开始我要舍弃『骄傲』,变成纯粹的『野兽』,把你们全部撕裂!!」

  在獠牙逐渐变得尖锐的过程中,狼以所剩不多的理性如此宣言。

  「『我』的『獠牙』和你们的『獠牙』──谁更胜一筹!就在这月光下证明吧!!」

  献上的是「绝狩」的咆哮。

  将濒死的肉体转变成凶猛「獠牙」的尤里堕落成超越魔物的「野兽」,在下个瞬间,大地整个炸了开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人(werewolf)化为连魔物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飓风,扯断了黑犀牛(black rhynos)的前肢。

  张开的五指化为凶恶的利爪,徒手就撕裂了魔物的铠皮。

  「野兽」没有停下脚步。灵活穿梭在喷吐火球或挥舞爪牙的飞龙(wyvern)之间,奔驰在草原上卷起大量花草的碎片,化为强烈的旋风从魔物们的身上撕扯出血花和惨叫。

  (释放出更多的力量!耗尽生命也无所谓!不在这里燃尽所有的一切,算什么「狼」之战士!)

  飞龙(wyvern)失去了眼球。

  黑犀牛(black rhynos)的肉块四处飞散。

  火龙(red dragon)的四肢被削去一部分。

  刺穿、剥开、撕扯、殴打、斩切、割裂。

  甚至连自己飞溅的鲜血都被转变成向前奔驰的火焰,掀起一场利爪与獠牙的风暴。

  (妹妹啊,不要原谅没能保护好你的我!同胞啊,诅咒我这个见死不救的废物!!)

  在所有的一切都高速化的视野与思考中,浮现又消失的过去景象让战士(尤里)流下了血泪。

  在怀中逐渐冰冷的小小遗骸。

  那些曾经保护自己,或是被自己舍弃的同伴们。

  将所有的遗憾、悲愤、憎恶以及当时的决心和眼前的景象重迭,从伤痕累累的全身挤出最后一点力量。

  (以失去了你们的「过去」作为粮食──我会将「此刻」打倒!!)

  然后,在那前方。

  狼人相信那里会有小丑们所指引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嘎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连不断的狂奔。

  无法捕捉到的凶狼的超加速。

  从充血的双眼流下的赤红泪滴融入风中,尤里的「獠牙」终于威胁到魔物的性命。

  「一!」

  染血的铁拳贯穿了黑犀牛(black rhynos)的胸部。

  「二!」

  猛然踢起的腿刀斩断了飞龙(wyvern)的脖子。

  「三!!」

  顺势朝天抬起后用力劈下的脚跟击碎了剩下那只飞龙(wyvern)的头部。

  「四──!!」

  然后,沐浴在三声惨叫和灰烬之雨中,狼人朝最后的火龙(red dragon)使出全力一击。

  「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咳啊────」

  就在这个瞬间。

  龙的动作还是先快了一步。

  在野兽的一击命中那条龙之前,从死角挥出宛如箭矢般尖锐的龙尾将尤里的身体刺出一个大洞。

  骤降的速度,稍微迟缓的脚步,预料之内的肉体极限。

  即使有月之加护依然无法越过最后的障碍,鲜血染红了狼的身体。

  琥珀色的双眼迅速失去光彩,全身的力量不断流失。

  「────上、啊!」

  最后。

  尤里硬是张开颤抖的嘴唇,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龙尾并呼唤着「他」。

  「土之民(矮人)……!」

  遍体鳞伤的战士挣扎着从地面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大声咆哮。

  「这还用你说!!」

  矮人解开腰间剑鞘上的封印,出鞘声响起,「那柄大剑」反射着月光。

  「以大地之民各个氏族(矮人)联手锻造的尊贵之剑「屠龙」!让你尝尝它的滋味!!」

  为了斩杀魔物中最强的火龙(red dragon),一直相信着尤里等待最好时机的格尔穆斯踏步向前,蹬向地面冲天而起。

  四肢遭到接连不断的攻击而负伤,失去回避手段,反击的尾巴也被尤里抓住的龙只能惊恐地仰望天空。

  化身成陨石从空中坠落的土之民(矮人),比红炎从龙牙的间隙喷吐出来的速度更快。

  格尔穆斯高高举起大剑,对准巨龙暴露出来的脊骨中央,使出猛烈的一击。

  「给我粉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

  相当于爆击的必杀一击,让巨龙从中间弯折变形。

  名符其实的「屠龙」一击让火龙(red dragon)吐出大量的龙血,留下粉碎前的临终哀号,接着便化为大量的灰烬。

  爆炸随之席卷而起。

  简直像是火龙化身成火山一样,无数的灰烬随着爆炸的旋风在月下飞舞飘散。

  被爆炸的粉尘抛到空中,然后咚地一声坠落地面的格尔穆斯放弃不管怎么样都调整不回来的呼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干掉它了,狼人(werewolf)……是我们的、胜利……」

  「……………………」

  「喂,回我的话啊……」

  「……………………」

  「平常那么嚣张的嘴,怎么不吭声了……」

  「……………………」

  无论仰躺在地的格尔穆斯说什么,都没有得到回应。

  龙已经灰飞烟灭了。贯穿青年腹部的尾巴,也消失了。

  鲜血从倒在远处的狼人身体逐渐扩散开来。

  格尔穆斯早已明白。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断呼唤,紧紧咬住牙关。

  「真是的……不管哪个家伙……都比我先……」

  战士消失的呼吸让矮人想握紧拳头,但却无法顺利做到。

  完全没有恢复的握力让矮人第一次对自己感到愤怒,然后无力地摊开双臂。

  必须要追上阿尔戈一行人。

  现在没有时间悲伤。

  自己是强悍的土之民(矮人)。

  只要稍微休息让力量恢复,就能回到同伴的身边吧。

  所以,现在先休息吧。

  顺便想办法挖苦一下体质比土之民(矮人)差的兽人。

  「……『狼』之部族的尤里……我认同你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和挖苦毫无关联。

  「你也是,与土之民(矮人)相比也毫不逊色的,高傲的战士……」

  矮人将第一次对其他种族的尊崇献给了无法说话的狼人,以及高挂在天空的月亮。

  一行人在大迷宫(Labyrinth)中移动。

  四人穿梭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脚步声像风一样回荡着。

  「迷宫里回荡的激烈声响消失了……」

  琉露依依不舍地朝背后望了一眼。

  撼动大迷宫(Labyrinth)的冲击已经停止。

  魔物骇人的咆哮,还有战士们的吶喊也听不见了。

  「难道说,尤里阁下他们……」

  「……前进吧。不往前走的话,我会被他们骂的!为了尤里他们,我要打倒弥诺陶洛斯!」

  面对琉露的担忧,阿尔戈表现得很坚强。

  青年没有混淆对同伴的情谊和必须完成的使命,选择勇往直前。

  「…………」

  「……奥娜小姐?你怎么了?」

  众人之中,只有奥娜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即使在身旁奔跑的菲娜开口询问,回应她的也只有沉默。

  (「她」没有出现……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

  让奥娜感到不安的原因是「某个人物」的缺席。

  毫无疑问,那是在这个大迷宫中可怕程度仅次于凶牛的存在。然而她却迟迟没有出现。

  即使奥娜再三窥探士兵们点燃的那些,等距排列在迷宫墙壁上的烛台所发出的光芒也无法驱散的阴影,依然找不到王都顶尖暗杀者(assassin)的踪迹。

  (只是还没发现我们?还是……正在等待机会?)

  平常总是在身边护卫让人觉得烦躁的「姐姐」,如今只是没有现身就让自己如此心神不宁。明明知道希望自己只是杞人忧天的愿望一定不会实现,奥娜仍然独自一人绷紧神经警戒着四周。

  就在此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从大迷宫(Labyrinth)深处传来的低沉咆哮,让奥娜一行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刚才的是……」

  「宛如大地在呻吟般的吼声……感觉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发出来的……」

  菲娜和琉露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奥娜预言危机的到来。

  「不会错的……弥诺陶洛斯醒来了……!」

  熟知王都内情的她做出的预言,相当于占卜吉凶的星辰之声。

  现在的所在地是宽广的十字路口。然而少女们的视线毫不犹豫地固定在前方。

  弥漫在队伍周围的紧张气息逐渐浓厚,阿尔戈静静地低声说道。

  「而且…………距离很近。」

  彷佛在肯定青年的发言。

  彷佛被猎物芳醇的气息吸引。

  沉重的脚步声像铁锤一样震耳欲聋地咚、咚响起,越来越近。

  菲娜强忍住手脚的颤抖,举起法杖准备应战。

  一手拿着竖琴(lyre),另一手压低帽檐的琉露用锐利的鹰眼凝视前方。

  阿尔戈默默地拔出「雷霆之剑」和「炎之魔剑」。

  然后,在屏住呼吸的奥娜视线前方,巨大的身躯穿过汇聚在通道中的黑暗出现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大的吼声不只震撼鼓膜,更冲击着全身。

  就在阿尔戈等人被逼得要往后仰时,琉露立刻低声吟唱并弹奏竖琴(lyre),隐约扩散开来的「绿色薄膜」保护着四人的心神不受恐惧之源的咆哮影响。

  然而即使如此,众人还是无法停止战栗。

  「『弥诺陶洛斯』……!」

  包含那对凶恶犄角在内的身高达到三M,不,应该有四M。

  长满粗硬毛发的全身仍披着钢铁重铠。然而或许是在沉睡前觉得碍事,除了身体和双臂部分以外的板金都被脱掉,改成缠绕「发光的锁链」。那就是万恶之源的「天授之物(artifact)」。

  它手中握着的是远超过人类身高的双刃斧(labrys)。

  散发出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凶牛鄙视着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阿尔戈等人。

  「虽然之前看过一次……但是完全不一样。和其他魔物完全不一样!竟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不知不觉间菲娜已经大叫起来。

  以前菲娜她们曾经从峡谷上方目睹战士们被虐杀──「进食」的景象,但和这样面对面的压迫感有如天壤之别。扑面而来的那股威压直接彰显了生命层次的差距,不需言语就让人认识到彼此的实力悬殊。

  奥娜当时说的「比龙还要强大」的评价绝非夸大之词。

  「威压感十足的身躯,带着兽性的声音,沾满鲜血的双刃斧(labrys)……啊,太可怕了!简直就是怪物的化身!」

  即使琉露依然不改本性地为了歌曲在吟诵诗词,也无法抹去菲娜她们的恐惧。

  那头吞尸肉战牛(弥诺陶洛斯)的强大就是如此超乎常理,比任何事物都要符合「怪物」这两个字。

  「唔……!『雷霆之剑』啊!请赐予我力量!」

  彷佛要驱散内心的恐惧,阿尔戈让仙精之剑释放电流。

  弥诺陶洛斯第一次正眼看向伴随着劈啪作响的声音缠绕起「雷之加护」的人族。

  因为察觉到「食物」中混杂了妨碍进食的毒素。

  面对握着双刃斧(labrys)的双臂自然垂下的强大魔物,阿尔戈短促地吸了口气,大声喊道。

  「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蹬地冲出。

  现在已经化为连菲娜的眼睛都无法跟上的速度,伴随闪耀的雷光朝弥诺陶洛斯一剑斩去。

  佯装成从正面瞄准左肩斜切而下──其实是跳跃到头顶上方。

  凭借着细微反应精准掌握巨兽的动作,在即将进入敌人攻击范围的瞬间跳向上方。狡猾胆小的小丑不喜欢正面突破,这点即使在获得「仙精」的加护后也没有改变。不知自大为何物的阿尔戈飞跃到接近大通道天花板的高度,然后像陀螺一样扭转上半身。

  从战士(尤里)们的角度来看,那只是不值得一提的杂耍动作。

  然而,被雷光缠绕的此刻迎来的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闪电奇袭。

  宛如在报复被称为「雷公」的怪物,施展出必杀的雷斩。

  但是。

  「!?」

  弥诺陶洛斯把攻击弹开了。

  只见它轻轻甩头,用弯曲的红色犄角,轻而易举的抵挡。

  明明反应已经被阿尔戈看穿,却用超反应覆盖过去。

  好不容易抢得的先机,在敌人的反射速度下失去了意义。攻击被弹开而停留在空中的阿尔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能挡下雷鸣般的奇袭,表示敌人也在体内驯养着雷电。

  尽管只展现出肉体能力(specification)的冰山一角,但已经不能用「非人」二字来形容的弥诺陶洛斯彷佛理所当然地对猎物展开追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右手的双刃斧(labrys)朝着翻身落在墙壁上的阿尔戈挥出。

  即使靠着积蓄电流的鞋底在千钧一发之际蹬向墙壁逃过一劫,但在下个瞬间爆炸的冲击和尘土席卷而来。凶牛造成的破坏现象撼动整个迷宫,甚至让非战斗人员的奥娜都被震倒而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尘土弥漫的视野中,朝着弥诺陶洛斯的左膝附近扑过去进入左侧死角的阿尔戈飞散着大滴的汗水,总算趁着擦身而过的瞬间砍中敌人。虽然砍得不是很深,但确实砍中了没有被铠甲保护的左小腿部分。

  缠绕着雷电疾驰而过的一剑让弥诺陶洛斯皱起眉头,但也仅此而已。

  它彷佛对猎物的抵抗感到愤怒,高声咆哮开始肆虐。

  「呜啊!?」

  「阿尔哥哥!?」

  在一人一兽展开的激烈交锋中,阿尔戈很快就开始落于下风。

  多次以剑刃砍中并让弥诺陶洛斯沐浴电流。即使如此,弥诺陶洛斯依然没有倒下。不仅如此,凶牛的攻击还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激烈,无视剑的防御将青年击飞。

  光是那压倒性的巨大身躯动起来,就让足以容纳十个成年人并排站立的通道沦为狭窄的杀戮场(ring)。

  即使在数秒的攻防中被完全当成局外人的菲娜举起法杖施展「魔法」,弥诺陶洛斯也没有停止冲刺。那头猛牛完全不在乎击中背部的火焰,只是固执地追逐更加敏捷且碍眼的人形闪电。

  「仙精之雷起不了作用!?不论身体被灼烧几次,竟然都不受影响……!」

  「怪物……!」

  琉露和被她扶起的奥娜看到这一幕都不禁低声惊呼。

  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所向披靡的雷霆之力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眼前这头不断吞吃人类甚至是魔物同胞的弥诺陶洛斯已经被「强化」过头了。即使和其他的普通种(弥诺陶洛斯)相比,也能明显区分出它是「不同的存在」。

  最初挡下阿尔戈奇袭的双角已被染成鲜红色,那是至今为止被它虐杀的猎物留下的血迹。

  坚韧的表皮坚硬无比,难以被刺破,防御力远超过鞣制的皮甲,甚至凌驾于龙鳞。

  隆起的肌肉本身就是凶器,简直可以说整个身体就是武器库。

  拉库里奥斯王家长年来残酷地用活祭品驯养「常胜将军」,但讽刺的是其所有能力都在这样的培育下超越了人智可以理解的范围。

  (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敌人的实力强大无比!可是,竟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在这场一旦被正面击中就会立刻丧失战斗权利的生死攻防战中,已经分不清楚从身上飞溅出来的灼热液体究竟是汗水还是血液的阿尔戈,面对眼前的强敌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他一直把奥娜推测弥诺陶洛斯的实力胜过己方的话铭记在心。

  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还是认为彼此的差距还没有大到让人绝望的程度。

  阿尔戈深信,只要有「仙精之力」就能克服任何困难。

  但事实并非如此,敌人是「真正的怪物」。

  在面对这头怪物的时候,青年才体认到自己并不是「英雄」,只不过是个「小丑」。

  (但是,如果在这里输了,公主就──!!)

  阿尔戈瞬间将这股可能引来败北的焦躁踢开。

  脑海中掠过的是那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连一次都还没有真正露出过笑容,阿尔戈下定决心要拯救的「一」。

  在这个使命面前,心头涌现的悲观根本不算什么。

  阿尔戈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这场「公牛讨伐」。

  「我绝不会输!绝不会在这里结束的!」

  除了手上的「雷霆之剑」,阿尔戈也拔出克罗佐给自己的「炎之魔剑」,朝敌人挥出。

  「不,结束了。」

  就在下一刻。

  在激烈的战斗中,青年听见那贯穿鼓膜的冰冷低语声。

  「──────」

  突然出现在侧面的黑影像野兽般紧贴着地面,以比任何人都低的姿势,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穿越战场,一声不响地跳到空中。

  脚朝天花板,头朝地面。

  上下颠倒的黑衣女战士(亚马逊人)双手一闪。

  和僵立在原地的菲娜等人一样屏住了呼吸的阿尔戈仍然做出了反应。

  就像之前那样,右手瞄准颈椎的一击被青年强行用「雷霆之剑」挡下。

  然而幸运到此为止。

  像馈赠礼物一样,宛如死神镰刀挥下的左手将「凶刃」刺进阿尔戈的背部。

  「咳啊──」

  「哥哥──!?」

  哥哥吐血的声音和妹妹的尖叫同时响起。

  「暗剑!?难道是!」

  「埃尔米纳!?」

  精灵的惊骇和少女的担忧也同时爆发。

  「冒险结束了。小丑的末路就由我来记录。」

  就在连弥诺陶洛斯都因为转眼之间发生的变故而停下动作的瞬间,依旧无声无息地降落在迷宫石板上的刺客──埃尔米纳面无表情地宣告。

  「『阿尔戈被石头绊倒,死在魔物的手上。』」

  然后按照她的剧本,停滞下来的时间被打破了。

  「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战牛毫不留情地发动突击(charge)。

  「──咳啊啊啊!?」

  肩膀猛烈冲撞带来的强大冲击,让阿尔戈的身体像树枝一样被撞飞。

  即使瞬间展开电流的障壁也无法完全承受这样的攻击。青年和弥诺陶洛斯宛如决堤的洪流般消失在目瞪口呆的奥娜左手边的通道──埃尔米纳出现的方向。

  「哥哥───────!!」

  「不行,必须去救他!」

  琉露和脸色苍白的菲娜在后方追赶。

  然而。

  「我会放你们过去吗?」

  暗杀者(assassin)依旧冷酷无情。

  她朝着十字路口墙壁上一块不自然突出的石板──砖块大小的「突起」挥出拳头。

  紧接着,从墙壁内侧响起石头失去支撑的碎裂声,随后「咚──!!」地一声。

  就在琉露等人即将冲进左侧通道的瞬间,一道「石板封印」出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什──!?」

  「从天花板降下『障壁』……!?」

  看到彷佛要将一切压扁的厚重石块从天花板落下,菲娜和琉露惊讶得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障壁」封锁了左侧还有右侧的通道,让十字路口变成直线的道路。

  已经无法前往阿尔戈和弥诺陶洛斯所在的地方。

  「拉库里奥斯王家命令『名匠』设置的『陷阱』……在大迷宫到处都有像这样的机关。」

  「埃尔米纳……!你──!」

  奥娜紧握双拳瞪着语气冷淡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她一直担忧的事情成为现实。果然埃尔米纳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监视着她们,并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机会。

  「快打开这里!打开它!!」

  呼喊着哥哥的名字,不停用双拳敲打障壁的菲娜转过身来用失去理智的声音这么大喊。

  面对少女失去冷静的怒吼,埃尔米纳静静地张开面纱(veil)下的双唇。

  「不可能。障壁一旦放下就无法恢复原状。」

  「……!?」

  「而且你说那什么蠢话。那头公牛是真正的怪物,如果与它待在同一个空间,我们也会被吃掉。」

  无情的宣告让菲娜哑口无言。

  埃尔米纳讲到这里,朝自己唯一的「妹妹」看了一眼。

  「尤其是奥娜……弱小的你会第一个死掉。我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

  对于「姐姐」那过于扭曲且极端偏执的保护欲,奥娜的脸上浮现厌恶和痛苦交织的表情。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将获得『仙精之力』的阿尔阁下跟我们分开……」

  失去讨伐公牛的核心人物,琉露发出痛苦的呻吟。

  即使想靠菲娜的「魔法」破坏障壁,这种厚度也要花很多时间。

  「那个碍事的男人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会在墙壁的另一头被吃掉,再也没有人可以讨伐弥诺陶洛斯。」

  更何况眼前这个拿着两柄暗剑摆出临战态势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不会让自己有时间咏唱魔法。

  「接下来只剩下解决你们了……好了,去死吧。」

  单方面的蹂躏开始了。

  依然无声无息消失的埃尔米纳在墙壁与天花板之间来回跳跃,完全无视重力的存在。

  伴随着斩击奔驰而过的可怕身影让菲娜和琉露身上的衣物转眼之间就变得破破烂烂。反应勉强能跟得上的两位精灵身上也不断出现血淋淋的伤口。

  一道让人心惊胆颤的闪光划过,让几根来不及闪避的浓金色和碧绿的发丝飞舞在空中。

  紧接着破坏力超越魔物的一击粉碎了地板,让无数的碎石和少女们的身体都向外飞去。

  「~~~~~~~~~~~~~~~~!?」

  「太强了!没想到女战士(亚马逊人)埃尔米纳竟然如此强大……!」

  在埃尔米纳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的菲娜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只能勉强闪避的琉露也无法维持平常悠然自得的态度。

  曾经走遍世界各地,所见所闻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渊博的吟游诗人不得不修正自己的看法。虽然埃尔米纳是王都方面的密探,在「英雄候补」中也让人难以捉摸,但不得不说她的实力甚至超越了尤里和格尔穆斯。

  这个可以说兼具了狼人(werewolf)的敏捷与土之民(矮人)力量的女性,在琉露的眼中是个强悍且非常另类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埃尔米纳悄然接近正因为得到这样的结论感到不寒而栗的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最难以捉摸的就是你。要先解决掉。」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和阿尔阁下一样,唯一的优点就是逃跑速度快!能不能放我一马啊!」

  面对挥过来的两柄暗剑,不断往后退才能勉强闪避的琉露冷汗直流地露出僵硬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的埃尔米纳没有改变答案。

  「不可能的。」

  把被躲开的暗剑当成诱饵,右脚向前踏出,并以此为轴心用左脚使出回旋踢。

  即使将双手交叉挡下来,琉露依然随着「呃啊!?」的叫声整个人撞向身后的墙壁。

  「琉露小姐!?可恶──【大地之焰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

  看到埃尔米纳和琉露展开近身战而远离自己,菲娜果断地开始咏唱。

  自己完成咒文的速度要比对方转身接近更快。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拥有精灵血脉的弓手并没有误判彼此之间的距离。

  「这么说起来──」

  可是。

  那个女人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足以颠覆能让绝大部分的对手无法应付的咏唱速度和距离。

  那女人维持背对着菲娜的姿势,跳了起来。

  「我被你的魔法妨碍了好几次呢。」

  「────」

  跳到空中的埃尔米纳抓住因为狙击目标消失而愣住的菲娜露出的破绽,降落在她的正后方。

  最可怕的是那股能够重现非人动作的爆发力。即使与敌人对峙依然可以执行「暗杀」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像蛇一样缠住猛然转过身来的少女即将挥出法杖的手臂──无情地折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不自然弯曲的右手中滑落的法杖发出喀啷的清脆声音。

  埃尔米纳冷酷地俯视着按住右手蹲在地上流下眼泪的菲娜。

  「这样一来,你就无法握住法杖了。」

  「啊、啊啊、啊啊~~~~~~~~~~~~~~……!!」

  对大声哭喊的半精灵(half)少女,埃尔米纳随意地踢出一脚。

  在那一脚摧毁菲娜之前,琉露好不容易飞扑过来,抱起少女脱离险境。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琉露在脸色苍白的奥娜身边站起来。自己的嘴角也渗出血丝的吟游诗人脸上的表情因为怀中拼命忍住泪水的少女而扭曲了。

  「竟然做出这种事……」

  「放心吧。你的竖琴(lyre)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埃尔米纳静静地挥动左手的暗剑,将附着在剑身上的血液甩去。

  就在此时,彷佛计算好时机一样,从封锁住道路的「障壁」另一侧传来凶牛的怒吼声。

  望向含着泪水睁大眼睛的菲娜,还有猛然抬起头来的琉露等人,暗杀者(assassin)无情地说道。

  「然后那个小丑……很快就会步入你们的后尘。」

  「咳啊、咳咳……!?」

  从口中吐出血块的阿尔戈颤抖着将身体从墙壁上剥离。

  「我是被撞飞到哪里去了……!菲娜她们在哪里……!」

  承受强烈的冲撞后飞出去的阿尔戈所撞上的地方呈现出宛如被炮弹直接击中的景象。

  挡下阿尔戈的迷宫墙壁出现直达天花板的裂痕,途中的石柱全部都被撞碎了。

  弥漫着大量尘土的所在地是一条类似神殿柱廊的狭长通道。

  「伤势很重……骨头都裂了……?这样的情况好像有点糟糕啊……!」

  为了强迫无法思考的脑袋动起来,阿尔戈不停地动着嘴,讲些看似轻松的玩笑话。

  然后,青年低头看着布满裂痕的铠甲和鲜血淋漓的手臂,将颤抖的手伸向背后,咬紧牙关一口气拔出埃尔米纳那柄现在依然威胁着自己性命的暗剑。

  仙精的加护立刻发挥作用,电流薄膜阻止了进一步的出血,但这么粗暴的做法连应急处置都算不上。感受着背后传来阵阵彷佛要溶解大脑的灼热与剧痛,阿尔戈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

  在他还无法控制呼吸的这个时间点,沉重、巨大、无情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可是……也没时间抱怨了啊……!」

  伴随赤红目光浮现的巨大影子,像是撕碎薄布(curtain)一样冲破尘土现身。

  单手拿着双刃斧(labrys)的弥诺陶洛斯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

  面对震得皮肤发麻的巨大声响,阿尔戈举起手中的剑。

  再次和袭来的弥诺陶洛斯展开激烈战斗。

  然而情况非常不利。压倒性的不利。

  原本就是在最佳状态下都赢不了的对手。如今背后被刺穿,全身骨头有多处裂开,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陷入只能预见死亡的绝境根本是比常识还要理所当然的事情。

  连象样的反击都做不到,阿尔戈的身体在转眼之间就变得遍体鳞伤。

  (我在内心深处早就明白了──)

  双刃斧(labrys)划过即会使铠甲爆裂。

  (不论获得多少仙精的力量,不论耍多少「小手段」。)

  挥动犄角便使能迷宫粉碎。

  (阿尔戈没有才能、没有技术、力量不足。根本没有「资格」。)

  张口咆哮,连雷电都会被撕裂。

  (我──无法战胜这头魔物!)

  就连情急之下挥出的「魔剑」炮火都被敌人硬生生地从正面突破。

  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阿尔戈再次被猛烈的突击命中。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撕心裂肺惨叫的阿尔戈被撞飞到空中。

  接连撞断好几根柱子,掀起漫天的碎片风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输得极为致命且彻底。

  胜机逐渐远去,败北近在咫尺。

  (身体动不了……血一直流个不停……完蛋了……!)

  猩红的视野像火一样滚烫,直到看见像海市蜃楼般扭曲模糊的天花板才终于注意到自己已经倒在地上。

  当鲜红的生命泉源从人类的身体中流出,浸湿周围的瓦砾时,不讲道理的音色化为脚步声逐渐逼近。

  「呼呜呜呜呜呜……!」

  走到重伤的阿尔戈面前,弥诺陶洛斯停下脚步举起双刃斧(labrys)。

  将单手轻松拿着的沉重巨斧高举过头,准备彻底斩断猎物的生命。

  就在阿尔戈瞇起眼睛等待一秒后的终结到来的那个瞬间。

  (听见了吗,狂暴无尽的野兽。如果醒着就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只有全身被「锁链」束缚的凶牛才听得见的,像音叉一样的「共鸣」。

  (无论处于任何情况都要以祭品为优先!现在立刻来吃掉公主!)

  那是从物理距离上离大迷宫(Labyrinth)非常远的王城传来的命令。

  发令者正是焦躁不安地坐在王座上,紧握着「天授之物(artifact)」碎片不断反复念诵这几句话的拉库里奥斯王。

  (以「锁链」中残存的所有魔力命令!)

  (吞噬供品(艾莉亚德涅),再次成为我忠实的仆人!这是王命!)

  这是会让待在王城的拉库里奥斯王后悔到极点的失策。

  如果他人在现场目睹阿尔戈即将被杀死的这个瞬间,一定会下达处死的命令。这一切都是因为来自骑士长的联络中断,无法掌握状况的拉库里奥斯王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而决定把控制弥诺陶洛斯放在最优先而导致的误判。

  就在阿尔戈即将被杀死的那一刻,缠绕在弥诺陶洛斯身上的「锁链」不断闪烁发光。

  「呜呜呜呜呜……」

  受到「天授之物(artifact)」束缚的魔物烦躁地不停扭动脖子。

  在身体也跟着晃动了好几次,并狠狠地瞪了一眼浑身是血的猎物后,魔兽不甘愿地放下双刃斧(labrys)向后退去。

  (转过去背对我……?它要去哪里……不,是公主……!?)

  原本还目瞪口呆的阿尔戈立刻察觉到弥诺陶洛斯的真正目标。

  青年用力瞪大双眼,试图从千疮百孔的身体挤出所有的力量,然而──

  「动起来啊……!快动起来!不能让它离开,绝对不行……!」

  手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这段时间,魔物巨大的身躯也在不断远离他的视线。

  「看着我,弥诺陶洛斯!我就在这里啊,强大的魔物!」

  阿尔戈大声吶喊。

  彷佛想要唤回即将离开舞台的宿命对手,一次又一次依依不舍地呼唤着。

  然而那道背影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别走啊……求求你……不要离开……」

  呼唤沦落为卑微的恳求。

  视野开始无视阿尔戈的意志逐渐拉下黑幕。

  「可恶……!」

  孤独一人被留在舞台上的男人彷佛渴望着再战一场,朝着宿敌的背影伸出手。

  直到失去意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那一刻为止。

  自诞生之时便是如此。

  沐浴在鲜红的血液中。

  耳中残留惨叫的余音。

  在不断重复的「斗争」中夺走不可计数的生命。

  对杀戮以外的事物一无所知。

  只能感受到接近死亡的痛楚。

  所以只能不断地杀戮。

  因为,死亡是痛苦的,很可怕。

  打死、掐死、砍杀、虐杀──无论是人还是魔物都没有区别。

  跨越了无数的死亡,也带来无数的死亡。

  无法知晓内心是何时冻结的。

  泪水早已干涸,情感早已消逝。

  或许正因如此,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对我感到恐惧。

  不管是谁都拼了命地想在被杀之前将我杀死。

  被死亡包围的日复一日。

  没有丰富的生活,只有充斥着冰冷死亡的栖身之所。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样与「死了」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站在生死交界处的我,一无所有。

  应该是一无所有的才对。

  「你不能死 。」

  但是。

  那句话拯救了我。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我不想失去。

  我要守护到最后。

  于是,我如此立誓──

  「住手,埃尔米纳!求求你,别再继续了!」

  带着焦躁还有恐惧的叫声响起。

  眼前的景象让奥娜忍不住如此哭喊。

  「不要再伤害她们了!」

  情况惨不忍睹。

  被迫和阿尔戈分开的少女们,正被仅仅一人的暗杀者(assassin)肆意蹂躏。

  一只手的骨头被折断的菲娜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双腿颤抖着与埃尔米纳对峙的琉露也只是处于勉强可以站着的状态。

  像没有情感的人偶一样将视线固定在精灵身上的埃尔米纳头也不回地这么回答站在自己身后的妹妹。

  「我不能答应你,奥娜。放心吧,奥娜。我会保护你的。」

  「……!」

  「我会把一切都解决。」

  埃尔米纳那股宛如诅咒般的守护意志让奥娜心中的恐惧被恼怒所取代。

  「我是在叫你听我说话!你就这么想杀光所有接近我的人吗!」

  然后很快就变成愤慨。

  那种单方面强迫其他人必须接受的善意,终于引爆了奥娜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怒火与怨恨。

  「你说要保护我!?别开玩笑了!王和你只是想把我关进『鸟笼』而已吧!?」

  「………………」

  来自背后的谴责,让埃尔米纳第一次垂下眼帘。

  是因为无法被心爱的家人理解的痛苦,还是因为自己也有自觉的愧疚?不管怎么说,原本是杀戮人偶的暗杀者(assassin)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感──「悲伤」。

  ──就在此时,一直默默倾听两人对话的吟游诗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而感到动摇并瞇起眼睛,但奥娜等人却没有发现。

  「……即使如此,我也要保护你。」

  过了片刻,埃尔米纳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小声这么说。

  「结束了,各位『英雄候补』。你们就和那个小丑一起葬身在这个黑暗的迷宫吧。」

  「「……!」」

  抛开悲伤的女子再次化为杀戮人偶。

  无法动摇的死刑宣告让琉露和菲娜的脸上充满了危机感。

  「死吧。」

  奥娜来不及制止,无声的斩首一击在空中划过,朝向琉露的颈部奔去。

  「──不会让你得逞的。」

  然而,有人出手阻止了她。

  被高速扔出的战锤的锤头简直像是投石机,直接击中跳到空中的埃尔米纳。

  连面纱(veil)也掩盖不住埃尔米纳脸上惊愕与痛苦的表情,她扭动身体像野兽一样落地,然后把视线投向妨碍者。

  「你这家伙……!」

  「精灵们,还活着吗!」

  埃尔米纳的视线越过身后的奥娜,落在更后面的地方。

  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琉露和菲娜也猛然回过头。

  「你是……」

  「格尔穆斯先生!」

  看到和自己这些人一样伤痕累累却依然充满活力赶过来的土之民(矮人),琉露感到惊讶不已,菲娜则是露出喜悦的表情。

  在击杀那些强韧的龙之后,沿着地板上残留的「血迹」和众人会合的格尔穆斯以与埃尔米纳对峙的形式停下了脚步。

  「总算追上你们了!不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中了『陷阱』,被迫和阿尔阁下分开了。就算想跟他会合,也必须先解决眼前的这个女人!」

  在和埃尔米纳对视的格尔穆斯背后,琉露迅速地说明情况,同时跑到菲娜的身边。在吟游诗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菲娜按着骨折的右手开口问道。

  「格尔穆斯先生,尤里先生人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他受了点伤,现在正在休息!因为他不是强壮的土之民(矮人),而是孱弱的兽人啊!」

  格尔穆斯没有让心地善良的少女注意到自己犹豫了不到一瞬的时间。

  「那家伙很快就会赶上来的!在那之前,先把这家伙解决掉!」

  听到格尔穆斯充满自信的话语,菲娜松了口气。

  只有琉露和奥娜察觉到战士隐藏的真意,尽管两人一度闭上双眼,但很快就把心情调适过来。正如格尔穆斯说的,现在必须先击败眼前的敌人才行。

  「……不可能的。就算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土之民(矮人),也无法战胜我。」

  「哼,不过是个只会偷袭的刺客!真是大言不惭!」

  相较于埃尔米纳受到的伤(damage)只有刚才那记投掷,格尔穆斯则是被魔物狠狠地折磨过,双方的状态有如天壤之别。而且格尔穆斯也失去了作为主要武器的战锤。

  然而即使是赤手空拳,对土之民(矮人)来说强壮的肉体才是最大的武器。虽然格尔穆斯决定不对魔物以外的对手使用这股力量,不过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有部族的尊剑。更何况,我方还有精灵炮手这样的秘密武器。

  前卫和后卫的条件已经备齐。虽然利用人数优势并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但即使将负伤的劣势考虑在内,格尔穆斯也不觉得会在近身战中输给一个暗杀者(assassin)。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然而。

  格尔穆斯身为战士的自负,在此时却感到「一抹不安」。

  因为眼前的女人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

  「暗杀术(这个)是我来到王都之后因为形势所迫才钻研到极致的。在我那可恨的故乡──斗国(提尔史库拉)传承的技艺可不是这种软弱的东西。」

  查觉到异状的格尔穆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这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也让汗水沿着奥娜和琉露的脸颊流下。

  从愣在原地站着不动的菲娜眼中看来,那个全身上下气质骤变的女子直到此刻才第一次进入「战斗姿态」。

  「我最擅长的事情──其实是正面『厮杀』。」

  下一刻,她消失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移动术,而是藉由足以粉碎石板的惊人力道踩踏地面,瞬间移动到格尔穆斯的面前。

  旋转身体施展出的回旋踢,毫不费力地将土之民(矮人)的身体踢飞出去。

  「喀啊──!?」

  「格尔穆斯先生!?」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自己身旁飞过的格尔穆斯让菲娜发出惊叫。

  望向倒在身后远处的土之民(矮人),随后立刻将视线转回前方的半精灵(half)后悔了。

  因为之前为了与黑暗和阴影同化而一直压抑气息的埃尔米纳在此刻展现出来的存在感已经膨胀到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程度。

  只是视线交会就感受到强烈压迫的菲娜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很好,既然你们渴望『斗争』──那我就把你们肢解、碾碎,变成肉块。」

  从寒冷的冰块转变成炙热的熔岩。

  只见她挑起眉毛,力量从柔嫩的肢体不断涌出,化为可怕的凶器。

  展现出本性的埃尔米纳化身为狂暴的「斗争之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格尔穆斯站了起来。。

  为了保护最先遭到攻击的菲娜而冲上前,然后和她一起被打飞。

  只是普通的一记拳击就让土之民(矮人)和半精灵(half)撞向墙壁,而且攻势并没有停止。

  无情的连击不断击打在忍受着痛苦挡在前方的格尔穆斯身上。即使在粗壮双臂的交叉防御下,土之民(矮人)的防具、皮肤和肌肉仍被不断削去,鲜血四溅。

  琉露从怀中掏出小刀投掷过去,菲娜也吟唱魔法攻击,但「斗争之王」却躲开了所有的攻击。不仅如此,她毫不吝惜地投掷出承受不住自己力量而裂开的暗剑。反击的利刃逼近到琉露面前,伴随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响,将竖琴(lyre)完全破坏掉。被伙伴保护的精灵被余波震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比土之民(矮人)更强。

  比精灵更快。

  比半精灵(half)的魔法更凶猛的,战争的化身。

  简直是完美体现女战士(亚马逊人)这个词的存在,让因为战斗的影响而不断遭受破坏的大迷宫(Labyrinth)不停发出哀号。

  「明明这里有三名『英雄候补』,却被一个人压制成这样……!」

  从地上爬起来的琉露擦去嘴角的血迹,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焦虑。

  「真让人难以置信!女战士(亚马逊人)埃尔米纳竟是如此杰出的人物!」

  混杂着战栗的评价无疑是对女子的赞叹。

  活了八十余年的精灵吟游诗人断定眼前的存在是她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强战士。

  对于琉露的评价,埃尔米纳没有任何感慨地回应。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立刻杀死你们吗?因为你们有用,有利用的价值。」

  在伤痕累累的一行人中,格尔穆斯气得咬牙切齿。

  埃尔米纳的话中没有虚假。对战士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屈辱。

  另一方面,因为没有完全理解她真正的力量和可怕,脸色苍白的奥娜正诅咒着自己的肤浅。朝这样的「妹妹」看了一眼,埃尔米纳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你们可以对保护王都做出贡献。为了这个用来保护奥娜的『乐园』。」

  拼命忍耐着不让自己倒下的菲娜听到这里,身体忽然微微颤动。

  那对尖耳朵也随着晃动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奥娜小姐如此执着!?」

  「……很简单。奥娜是失败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没有我的保护就会死去。」

  面对菲娜的质问,埃尔米纳像是在隐藏自己的情感一样,谨慎地选择措辞。

  「就像你们兄妹一样,应该明白吧?」

  「……!」

  埃尔米纳寻求着共鸣。菲娜却没有办法否定她。

  菲娜也有一个叫做阿尔戈的哥哥,没有战斗才能也没有成为「英雄」资质,但菲娜却把他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然而菲娜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打算要利用自己以外的人来延长他们的生命。那并不是希望「一」和「十」都可以被拯救的阿尔戈所期望的事情。

  菲娜的立场与埃尔米纳相似,但不是完全相同。

  「所以──」

  当菲娜正准备这么反驳的时候,埃尔米纳充满杀气的拳头打破寂静,也打断了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既然知道你们是毁灭『乐园』的因子,就没有让你们活下去的意义了。」

  女子的身影再次消失。

  格尔穆斯代替已经无法做出回避动作的菲娜承受攻击。

  猛烈的一击让土之民(矮人)的身体尝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冲击。被他保护的菲娜也一起被打飞。

  「弥诺陶洛斯是保护王都不可或缺的盾牌。要捍卫人类最后的疆域,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不会让保护奥娜的『乐园』毁灭。」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无论我们的讨伐是否成功,你说的『乐园』都注定要毁灭了!」

  面对声称战斗动机是为了让妹妹活下去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格尔穆斯厉声反驳。

  矮人抖动着被血染成暗红色的胡须,用责备的语气指谪。

  「王族只剩下两人!摆脱控制的弥诺陶洛斯会毁灭这个城市!」

  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结局,埃尔米纳冷静地答道。

  「那样的话只要让其他人使用『锁链』,献上新的『活祭品』就好了。」

  「什……!?」

  菲娜怀疑自己听错了。

  奥娜和愣住的格尔穆斯一样感到一阵恶心。

  「埃尔米纳,你这个人……!」

  「我想保护的人只有奥娜,至于其他人会怎么样与我无关。」

  埃尔米纳的目的非常单纯、坚定,而且尖锐无比。

  如果阿尔戈是期望拯救「一」和「十」的人,那么她就是只希望自己眼中的「一」能够平安的战士。

  天资卓越的她在某种意义上比任何人都更真实纯粹,也比任何人都要极端。

  埃尔米纳不会感到迷惘,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要保护的对象。

  埃尔米纳不会动摇,因为她不贪心,早已认定唯一重要的事物。「斗争之王」比任何人都要残忍而且纯粹。

  她把全心全意都倾注在「心爱的妹妹」身上。

  「……你打算成为妹妹的『英雄』吗?」

  「奥娜的『英雄』吗?那也不错。如果有必要,我也愿意接受那种无聊的称号。」

  面对皱起眉头的格尔穆斯发出的嘲讽,埃尔米纳没有拒绝,反而欣然接受。

  在这个乐园之地被反复利用,牵连了许多因果的「英雄」称号,此时被她主动抓到手中。

  「即使要牺牲生命,我也要一直保护奥娜!」

  女子怀抱的唯一正义,响彻了整个大迷宫(Labyrinth)。

  这股即使扭曲也不容许任何干涉的坚定意志,让菲娜和格尔穆斯都被压倒了。身为导致正义失控原因的奥娜本人则是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她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就由我来──)

  然后,她悄悄地做出决定。

  虽然奥娜并不知情,但她就像「某位公主」一样──像在城下町保护阿尔戈的艾莉亚德涅一样──用藏在怀中的短剑抵住自己的咽喉。

  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筹码的威胁。

  将埃尔米纳执着的「妹妹」杀害。

  只要稍有迟疑,比龙还要迅捷的暗杀者(assassin)就会将短剑打掉。接着自己就会被拘束起来,再次回到那个「鸟笼」吧。所以奥娜舍弃了所有的犹豫。对仍然在奋战的菲娜等人献上了自己的觉悟。为了在一秒后,尽全力杀死自己。

  奥娜小心翼翼地移动,不让埃尔米纳察觉,利用格尔穆斯的身体制造死角,准备一口气把短剑刺进胸膛──就在这个瞬间。

  「哈哈……呵呵呵……」

  伴随着轻轻的笑声从后方伸来的手阻止了她的自杀行为。

  吓了一跳的奥娜回过头,看到直到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吟游诗人笑到连肩膀都在抖动。

  「……琉露?」

  眼睁睁看着将短剑拿走,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像交换位置一样走到前面的精灵,奥娜感到不知所措。

  在埃尔米纳等人讶异的目光注视下,琉露将头微微低下后抬了起来。

  伴随着盛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滑稽了!让我无法停止大笑!」

  精灵刻意过头地,或者是像某个小丑一样,用极为夸张的动作放声大笑。

  菲娜困惑地眨眨眼睛看着捧腹大笑的琉露,另一方面埃尔米纳则是感到一丝明确的焦躁。

  「……有什么好笑的?」

  「要一直保护奥娜阁下?不管其他人会如何?真是自私到极点的愿望。你根本没有注意到你渴望保护的人所流下的泪水。」

  成为众人焦点的诗人露出微笑。

  「那是扭曲的情感。也可以说是不正常的『执着』。你是我见过最强,也是最弱的战士。」

  浅浅的笑容像是在挑衅一样,不符合高傲精灵的作风。

  「你的做法不是『爱』,而是在幻想中渴求爱的小孩在耍任性……只是丑陋的『独占欲』而已。」

  接着她对瞠目结舌的「斗争之王」揭露了「真相」。

  「你不能死。」

  那句话就像在冰冷海底找到的,闪耀的星辰碎片。

  对于只懂得斗争的暴力化身来说,那就是唯一的温暖。

  将布满鲜血与伤痕的手握住的,柔软的温柔。

  于冻结的心渗出的,一滴眼泪。

  被孤高与孤独所宠爱的灵魂,在舍弃斗争的王冠之后,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对原本就空无一物的存在而言,只要有那个「一」就足够了。

  所以在改变存在的方式后,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

  即使被逐出故乡,来到不同的地方,也只是换个手段而已。

  暗中杀掉靠近她的人,铲除碍事的人。

  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郑重并细心地全部杀光。

  为了不让可怕的死亡降临。

  为了让她远离死亡。

  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在这个绝望的时代得到唯一的安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独占欲』……?我吗……?」

  埃尔米纳重复着琉露说过的话。

  面对表情中带着一丝不悦而满怀疑惑的女战士(亚马逊人),琉露维持着淡定的微笑说道。

  「看吧,你自己根本没发现。不对,是假装没有发现。」

  话音刚落,吟游诗人抛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友善到和气氛格格不入。

  「埃尔米纳阁下,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没有提出的必要。我的回答也没有任何的意义。现在,我就要在这里杀了你。」

  回答得如此冷漠,应该只是觉得烦躁吧。只是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吧。绝对不是因为感受到什么危机吧。

  然而埃尔米纳却在无意识间像是要击碎一面映照出真实的镜子一样,迅速地朝琉露扑了过去。

  「那么就容我擅自提问了──」

  琉露用从奥娜手中夺来的短剑勉强挡下了流光般的暗剑。

  面对「斗争之王」,普通的吟游诗人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狼狈地跌坐在地──应该说是为了争取距离和时间而故意向后跳──的精灵开口问道。

  「听说你和奥娜阁下都是来自斗国(提尔史库拉),是真的吗?」

  「……你想说什么?」

  顷刻间。

  原本准备追击的埃尔米纳,停了下来。

  「斗国(提尔史库拉)」是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圣地,在那里日夜都在不断厮杀。

  菲娜等人曾经听阿尔戈说过,埃尔米纳是从那里被放逐的异端。那么,妹妹奥娜的故乡自然也和姐姐(埃尔米纳)一样是斗国(提尔史库拉)。

  坐在铺满石板的地面上,琉露用手指轻抚短剑的刀刃,代替已经被破坏的竖琴(lyre)。

  「没什么,我是流浪的吟游诗人,而且还是脚步比风更加轻盈的精灵。所以很巧的,我曾经去过那个国家一次。」

  「咦!?」

  「……!」

  菲娜忍不住惊叫出声,脸上写满了惊讶的则是奥娜。

  没有理会两人,琉露左右摇晃着手中的短剑,咯咯地笑了起来。

  「虽然经历了各种死亡关头和其他事情,不过这些先暂且不提……」

  接着她站了起来,用没有笑意的双眼直视着和「妹妹」露出相同表情的埃尔米纳。

  「『埃尔米纳』这个名字……一直让我感到很在意。因为我在斗国(提尔史库拉)曾经听过类似的名字。」

  不明白琉露为什么要说这些的格尔穆斯也默默听着。吟游诗人像是在唱摇篮曲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

  「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埃尔米纳』是人族语(这边)的发音。」

  埃尔米纳的双脚蓄势待发。

  意料之外的事态让她的内心无意识地吶喊。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

  杀了她。

  杀死那个精灵。

  然而,在女战士(亚马逊人)将杀意转为行动前,琉露就揭开了她的「真名」。

  「用女战士(亚马逊人)的语言来说,你在斗国(提尔史库拉)的真正名字是『战王(威高)』。」

  「!!」

  埃尔米纳的双眼睁大到极限。

  「即使在斗国(提尔史库拉)的历史中,你也是被誉为最强战士的知名女战士(亚马逊人)。赞颂你或是畏惧你的祝词曾经响彻整个国家呢。」

  精灵的视线在一瞬间飘向远方,彷佛映照着记忆中的景象。

  怒吼和欢呼。战士们的狂热震撼着染血的斗技场。

  接受祝福的只有一人,便是站在堆积如山尸体上的黑发少女。

  「『仄‧威高』……意即『汝乃真正的战士』。」

  屏住呼吸躲在斗技场柱子后面偷看到的景象──连容貌都看不清楚的少女身影和现在眼前站着不动的女子重迭在一起。

  怀疑自己听错的格尔穆斯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

  「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此的豪杰竟然会舍弃国家,委身于人类的都市!」

  「那是因为她实在太过强大了……。即使在把力量视为绝对正义的斗国(提尔史库拉),她也是异端中的异端。」

  琉露开始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战王(威高)」那伟大到被刻在国家历史之中并逐渐成为传说的战绩。

  「听说当时的女王因为太过害怕,不仅将她驱逐出境还试图处死。不过,似乎全都失败了……」

  「那么,埃尔米纳小姐是被故乡放逐,才会流落到王都这里……?」

  「应该是。不过,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点头回应菲娜的琉露依然将视线放在埃尔米纳的身上。

  「战王(威高)……埃尔米纳阁下没有妹妹,她根本没有任何姐妹。」

  「……!」

  埃尔米纳僵住了。

  彷佛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无法接受冰冷的现实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妹妹……!」

  「正确来说,是曾经有过。但她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什么!?」」

  这个答案让菲娜和格尔穆斯都感到震惊。

  「日夜都在不停厮杀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圣地……战王(威高)就是在斗国(提尔史库拉)的『仪式』中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那是斗国(提尔史库拉)令人憎恶的陋习。

  在女战士(亚马逊人)彼此战斗、磨练的圣地,会进行赌上性命的斗争。

  一切都是为了孕育伟大战士的「仪式」。即使在魔物横行的现代,斗国(提尔史库拉)也没有废止「仪式」,反而是捕捉魔物当成斗争的猎物。想必那个国家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们现在也在向天上的杀戮之神奉献鲜血和内脏吧。

  而「仪式」的真谛,在于剔除相当于杂音的情感。

  藉由让同胞、朋友甚至是家人互相厮杀的方式,以鲜血洗去愤怒与悲伤,抹去情感,孕育出纯粹的力量化身。这是在封闭的国家中产生的教条式传统习俗。

  这项陋习应该会持续到更遥远的未来吧。

  只要斗国(提尔史库拉)仍然是斗国(提尔史库拉)。

  「那么你发誓要保护的『妹妹』究竟是谁呢?答案很简单──」

  在目瞪口呆的菲娜等人身旁,奥娜始终一言不发。

  她紧紧闭着眼睛,保持沉默。

  收起笑容的琉露终于切入核心,以锐利的眼神将手中的短剑指向埃尔米纳。

  「你们是『伪装的姐妹』,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

  「如果要加以佐证的话,那就是奥娜阁下根本不是女战士(亚马逊人)吧?和那个种族有过深入接触的我看得出来。」

  埃尔米纳完全没有反驳。

  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不是女战士(亚马逊人),而是人类。」

  「…………」

  面对斜眼望向自己的琉露,奥娜以沉默表示肯定。

  少女的褐色肌肤并非种族特征,而是遗传自人类的母亲。

  「怎、怎么会……那为什么她们要伪装成『姐妹』……?」

  「这个嘛,也许是为了隐藏『什么』而需要一些『掩护』吧……这我就不清楚了。而且现在这些事也不重要。」

  对于菲娜探出身子提出的疑问,琉露并没有正面回应。

  已经看穿「真相」的贤者没有关注虚假的妹妹(奥娜),而是将视线放在虚假的姐姐(埃尔米纳)身上。

  「无论『某人的意图』为何,奥娜阁下对埃尔米纳阁下来说是『特别』的存在这点是不会变的。」

  闭嘴。她的嘴唇颤抖着。

  「埃尔米纳阁下的世界是因为有奥娜阁下才能维系下去。」

  闭嘴。怒气在她的心中翻腾。

  「否则,她连内心的均衡都无法维持吧。」

  别说了。焦躁如火星般迸发。

  「她表现出来的强烈保护欲……是因为把失去的妹妹投射到奥娜阁下身上──」

  就在琉露无视那些喃喃自语,准备把真相说出来的瞬间。

  「──杀了你。」

  爆发出前所未有杀意的埃尔米纳挥出拳头。

  「嘎啊!?」

  「琉露小姐!?」

  精灵的身体被狠狠地打飞了出去。

  按照之前的威力足以致命的一拳让菲娜惊叫出声,但倒在地上的琉露却用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

  那记拳头不论是动作或出力方式都毫无章法,完全是在发泄情感。

  没有发挥出「斗争之王」引以为傲的必杀威力。

  当做揭露他人黑暗面并羞辱心灵的代价而承受了这拳的吟游诗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埃尔米纳正剧烈地喘着气,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的妹妹是奥娜。我只有奥娜这个妹妹!」

  谎言在冰冷的石造通道中空虚地回荡着。

  她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头拉扯着头发,接着又不断地甩头。

  「我的妹妹才不会想杀我!我的妹妹也没有被我杀死!」

  曾经降临在女子身上的过去是无法抹灭的。

  倒在血泊中的真正的妹妹(少女),始终用空洞的双眼仰望着年幼的孩子(埃尔米纳)。

  不论怎么喊叫,她期盼的结局都无法成为现实。

  「我是、我们是──!!」

  至今为止被排除的感情复苏了。

  一直保持冷漠的暗杀者(assassin)失去面具,无论沾染多少鲜血也面不改色的杀戮人偶失去对身心的控制,杀死「亲妹妹」的后悔一口气涌向了「斗争之王」。

  埃尔米纳的肉体与精神很快就失去了平衡。

  「……那就是你一直想隐藏的『伤痕』吗?」

  「唔……!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格尔穆斯充满了怜悯的目光,终于激怒了埃尔米纳。

  彷佛要摧毁这个世界上所有威胁自己的现实,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攻击,完全失去控制。

  只有奥娜按着胸口看着这样的她。

  两人的相遇其实只是偶然。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还没有尝过绝望滋味的年代。

  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存在着许多喷泉,受到水流眷顾的王都拉库里奥斯。

  全身是血的她彷佛在赐予城市恩惠的清流引导下从城外漂流过来。

  护卫的士兵本来想要杀死不断遭到刺客追杀,筋疲力尽的她。

  我在情急之下阻止了士兵。

  那个时候,我看见从她脸颊滑落的泪水。

  感受到她握住我的手是多么冰冷。

  我本能地理解了,她的「孤独」。

  从那天起无论多么憎恶,无论多么怨恨。

  直到最后,我都对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挥空的拳头打碎墙壁,胡乱踩向周围的双脚踏碎地板。

  皮肤裂开,鲜血滴落。

  失去控制的力量反过来伤害着女子。

  宛如要把靠近自己的东西全部撕碎的野兽,埃尔米纳不断攻击。

  「攻击杂乱无章……冷酷的凌厉感已经从她身上消失了。」

  格尔穆斯等人轻松地躲开了这个相当于小型风暴的破坏化身。

  因为过去的心灵创伤(trauma)复发,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攻击的埃尔米纳根本没办法好好瞄准。她甚至没有发现格尔穆斯已经拉开距离,像是在驱赶幻影一样挥舞着手脚。「斗争之王」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

  「精灵。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吧?」

  「像这样的『扰乱』原本是阿尔阁下负责的……但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只好凭借我这张伶俐的嘴让她的『铠甲』出现裂痕。」

  如果拥有关于战王(威高)过去的知识,阿尔戈或许可以更快也更顺利地让埃尔米纳失去战斗力吧。用牙齿咬住破布包扎流血左臂的琉露如此自嘲,并稍微流露对埃尔米纳的同情后,又重新挂上坚强的笑容。

  针对琉露的口才,格尔穆斯带着称赞的意味哼了一声。

  「好个能说善道的『吟游诗人』,真是可怕……。在我看来,你和那个小丑是同一类人啊。」

  「哎呀,真是刺耳。……那么格尔穆斯阁下,可以顺便请你帮一个忙吗?」

  即使对揭露他人过去感到愧疚,但他们并不是会因此错失良机的「英雄候补」。

  为了阿尔戈舍弃仁慈的琉露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现在陷入混乱,前卫应该可以压制得住。请帮我争取时间。让我召唤『胜机』。」

  「……好吧。就相信一次你的『花言巧语』。」

  即使是身为土之民(矮人)的格尔穆斯也能隐约感受到「魔力」正在增强,于是点头应允。

  彷佛受到两人的鼓舞,菲娜也放开按着右手臂的左手。

  「我也可以……!就算手臂骨折了,也可以咏唱魔法!」

  「很好,上吧!」

  格尔穆斯冲上前,菲娜开始咏唱。

  埃尔米纳以野兽般的速度迎击从正面突进的土之民(矮人)。陷入错乱而抛弃武器的女战士(亚马逊)与土之民(矮人)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由于埃尔米纳只是凭借本能疯狂攻击,完全没有发挥斗国(提尔史库拉)精确无比的斗技,因此即使扣除掉受伤的因素,格尔穆斯也能在劣势下紧紧纠缠。再加上菲娜的魔法支援,就和精灵预测的一样把埃尔米纳压制住了。

  抓住这个宝贵的空隙,琉露从容地编织着『咒文』。

  「【生命的气息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赐予庇护。附加风之权能,飓风之王。在此编织赞歌】。」

  咏唱共八个小节。

  如微风般轻柔,毫不猛烈,却迅速无比。

  流畅地编织而成的咏唱,以连菲娜都感到惊愕的速度来到魔法之名。

  「【风之祝福】。」

  瞬间卷起了深绿之风。

  当埃尔米纳被伴随着光芒的魔法之风逼得抬起手臂挡住脸时,风的恩惠降临到格尔穆斯和菲娜的身上。

  附加到全身的力量波动让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这……难道是『附加魔法(enchantment)』!」

  「我一直无法学会的『魔法』之一……能将任何人变成强大战士的精灵秘术!太厉害了,琉露小姐!」

  「不但咏唱时间长,效果也很短暂,实在没什么机会可以使用……」

  面对格尔穆斯的震撼与菲娜的惊叹,琉露压着羽饰帽的帽檐露出笑容。

  「不过如果只是用来击败陷入迷惘的『斗争之王』,应该可以把力量充分发挥出来吧。」

  「既然有这种本事,一开始就该借给我们啊!不过──这样正好!」

  这样回敬了一句的格尔穆斯维持着自然浮现的笑容,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动作迟缓的土之民(矮人)彷佛被风推动一样,化为一阵强风瞬间来到埃尔米纳的面前。

  然后趁她措手不及,将强烈的风之拳砸了过去。

  「咕──!?」

  不只是速度,连威力都大幅提升的一击。

  即使用手臂防御也无法完全挡下,埃尔米纳的身体像树叶一样飞了出去。

  看着撞上墙壁的她,奥娜茫然地喃喃自语。

  「竟然把那个埃尔米纳打飞出去了……」

  「形势逆转了呢。虽然是准备了好几个计策,才好不容易做到的。」

  消耗了大量精神力的琉露掩饰着疲惫说完这句话,让身体和墙壁分开的埃尔米纳向前走了两三步。

  「还没完……这种程度……!」

  在动摇与挣扎中,女子仍未丧失战意。

  她任由鲜血沿着额头流下,以锐利的双眼瞪着格尔穆斯等人。

  「我,要保护奥娜……!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奥娜,也由我来……!」

  「…………」

  那始终挂在嘴边的执念,换成普通人应该会感到毛骨悚然吧。

  但菲娜抛弃了恐惧,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埃尔米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你那个时候才会那么问……」

  菲娜终于理解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那是被送上王都的处刑台之前,在牢房里和埃尔米纳的对话。

  「你和那个小丑……这么的紧密相连。为什么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却能连结在一起呢?」

  菲娜回想起当时的感受,终于明白埃尔米纳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你产生了『共鸣』。因为就像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和哥哥一样,你和奥娜小姐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紧闭双眼沉浸在回想中的菲娜讲到这里将眼睛睁开。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做错了。」

  「什么……!?」

  「因为你的『妹妹』脸上没有笑容!」

  然后扬起眉毛,用明确的语气「责备」。

  「和我哥哥不一样!那个人总是嘻皮笑脸的,非得把别人逗笑才甘心!最讨厌看到别人流泪!」

  过去和阿尔戈共度的日子在脑海中复苏。

  在失去父母后,菲娜最初总是以泪洗面,而那个温柔的少年每次都会替她拭去泪水。他会扮鬼脸,做出滑稽的举动,想尽各种办法直到菲娜破涕为笑。

  「他总是会尝试逗我笑!把喜悦和幸福分享给我!」

  那是菲娜引以为傲的哥哥,她最喜欢的哥哥、最重要的人。

  菲娜很庆幸能遇见他。

  所以菲娜开始将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称为「哥哥」。

  想要将自己得到的幸褔回报给那个人,希望他能更加幸福。

  「可是,你不一样!你的行为只是你个人的独断!把自己的任性强加在奥娜小姐身上!」

  面对来自立场和关系都与自己相同的菲娜做出的指责,埃尔米纳的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痕。

  「你只不过是用『锁链』来束缚奥娜小姐而已!」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被冰冷的「锁链」束缚的不只是公主(艾莉亚德涅),奥娜也一样。

  遭到从执着中拖出的真实刀刃刺中,埃尔米纳勃然大怒。

  菲娜被她扑倒在地,胸口被狠狠揪住。

  「呜──!?」

  「我是为了保护奥娜!我只是想保护她!就说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语无伦次的混乱喊叫声倾泄而出。

  只知道「斗争之王」生存方式的女子犯下致命的错误,扭曲到无可救药却又如此纯粹。「对死亡的恐惧」是她的一切,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让死亡无从接近。

  原本应该毫无情感的双瞳如今却浮现悲怆与泪滴的气息,仰躺在地的菲娜脸上也充满了悲伤。

  「为什么!!」

  像未曾知晓爱的幼儿一样悲痛地哭喊。

  菲娜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代替答案的是战士的铁拳。

  「咳─!?」

  「你已经失去保护自己的『铠甲』,冷酷的暗杀者(assassin)已经消失了。」

  骑在菲娜身上的埃尔米纳被打飞出去。

  浑身是血的格尔穆斯渴望结束这场战斗。

  结束这场用来斩断某人执着的战斗。

  「做好准备,女战士(亚马逊人),就让我们在这里做个了断。」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退路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以披头散发的样貌近乎疯狂地扑了过去。

  格尔穆斯也冲上前,挥出紧握的赤红拳头。

  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碰撞的前一刻,率先炸裂的是土之民(矮人)缠绕着风的拳击。

  「咳……啊────!?」

  胸口正中央被拳头击中的埃尔米纳整个人滚到通道的另一侧。

  那是击中要害的,决定性的一击。

  尽管在石板地上弹跳好几次才停下来,但她的身体依然没有停止动作。

  「……还没、结束。……还没……!」

  「……还能站起来吗?」

  「她也真是个固执的战士……」

  看着埃尔米纳用双手撑着石板,试图让痉挛的身体站起来,让背后感到一股寒意的格尔穆斯和菲娜忍不住低声这么说。

  陷入迷惘依然不断挣扎的女子,即使鲜血弄脏了面纱(veil),仍用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

  「我要保护……!唯独奥娜……!」

  「──够了,停下来吧,埃尔米纳!」

  「!」

  就在此时。

  指甲深深掐进手臂,在一旁默默注意的奥娜跑到埃尔米纳的面前。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为了我四处杀戮、保护我……」

  少女怀抱着「秘密」。

  城里有人觊觎那个「秘密」,于是埃尔米纳彻底排除了试图伤害少女的人。如果没有她,或许少女今天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埃尔米纳和王联手打造了少女的「鸟笼」。

  「我曾经……憎恨为了我而去杀人的你……」

  在伤痕累累的埃尔米纳面前,经过几番犹豫后,奥娜终于坦白说出连自己也难以承受的「爱憎」。

  「但是,我无法阻止你。因为我已经放弃了一切,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更重要的是我很怕自己出面阻止会让你内心崩溃……」

  「……!」

  「我觉得要是那么做,或许你真的会变成『孤身一人』。」

  奥娜想起自己曾向某个小丑提出的疑问和他的回答。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当初自己是这么说的。

  只需要好好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行了。阿尔戈是这么回答的。

  奥娜遵循他的建议,看着埃尔米纳的眼睛。

  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不曾感受过他人温暖的眼睛。

  屏住呼吸的埃尔米纳第一次把奥娜说的话听进去。

  「可是,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埃尔米纳。」

  此时埃尔米纳才终于察觉少女的内心现在也依然在哭泣。

  「我想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想再活在『鸟笼』里了……所以──」

  在过去被揭露,失去保护自己的铠甲,执着也产生裂痕的现在──

  顽固地拒绝「奥娜之死」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必须承认「奥娜之生」。

  否则就会像菲娜指摘的一样,自己用冰冷的锁链绑住奥娜的脖子,扼杀着她的意愿。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到今天……埃尔米纳。」

  「…………」

  听到奥娜第一次对自己说出感谢的话语,埃尔米纳全身都丧失了力气。

  像个断线的木偶般跪倒在地,战意尽失。

  「……奥娜阁下、菲娜阁下,请继续前进。如两位所见,我们都身受重伤,几乎无法行动。」

  「虽然丢脸到了极点……但真的一步也动不了了。」

  随着战斗终于结束,琉露等人也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琉露勉强靠着墙壁支撑才没有倒下,而伤势比谁都要重的格尔穆斯则是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只有虽然右手臂骨折但是被格尔穆斯等人护住好几次的后卫(菲娜),以及毫发无伤的奥娜有继续前进的能力。

  「请务必救出阿尔阁下,助他一臂之力。」

  「琉露小姐……好的!」

  面对帮自己向格尔穆斯借来剑鞘进行骨折应急处理的精灵,菲娜用力点了点头。

  「埃尔米纳……」

  和菲娜一起离开时,奥娜从女子身旁走过的同时轻声说道。

  「如果能有来世的话……希望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姐妹。」

  「……!!」

  埃尔米纳的表情因为泪水而扭曲。

  没有等她回答,奥娜就和菲娜并肩走向大迷宫(Labyrinth)深处。

  若有似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这样的战斗,毫无意义。」

  埃尔米纳垂着头,苦涩地低声说道。

  「就只是讨伐一头猛牛(弥诺陶洛斯)……仅此而已。」

  这是事实。

  这场「讨伐公牛」不是拯救世界的圣战。

  无论流下多少的汗水、泪水以及鲜血──就算能够打倒那头公牛──绝望的时代依然不会结束。

  后面还有数不清的魔物在等着。

  从存在于大陆尽头的「巨坑」涌出的异形们不会停止侵略。

  「就算能够撑过这一关……你们还是会死。奥娜和我们……没有未来。」

  两眼无神地看着地板的埃尔米纳代替奥娜预言未来。

  「不,会有意义的。」

  然而,格尔穆斯却否定了她的预言。

  「会有新的英雄沿着我们开辟的道路崛起,肩负起时代的重任。」

  琉露也捡起坏掉的竖琴(lyre)残骸珍重地抚摸着,如此宣告。

  没有理会抬起头来讶异地瞪大眼睛的埃尔米纳,格尔穆斯仰起头笑着说道。

  「这就是『英雄神话』……是那个小丑所期望的未来啊。」

  大迷宫(Labyrinth)内一片寂静。

  狂暴的火海化为火星消散,月光从墙壁上的破洞照射进来。

  许多的战士与魔物倒下,盘根错节的各种思绪和执念都被斩断。

  剩下的只有活祭品和公牛,还有试图抓住「希望」的人们所发出的呼吸声。

  「奥娜小姐,走这边!只要绕过障壁,就可以到哥哥那里……!」

  「哈啊、哈啊……!嗯!」

  为了寻找被分开的阿尔戈,菲娜和奥娜不断沿着左弯的道路前进。即使遇到好几次死路,两人还是找到了线索。那就是被弥诺陶洛斯破坏而制造出来的空洞。

  只要越过那个打破好几面墙壁所形成的大洞,一定可以找到阿尔戈。

  但是生死未卜。

  (胸口好难受,心跳传遍全身。我好害怕……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青年的身影忽然掠过脑海,让奥娜忍不住用右手按着胸口。

  (我必须承认才行。为什么自己会动摇成这样?必须承认自己被谁蛊惑了。)

  在气喘吁吁地用比菲娜稍慢的速度拼命从后方追赶的同时,奥娜内心的祈求已经强烈到无法再欺骗自己。

  祈求那双对自己多次展露笑容的深红眼眸能够平安无事。

  (我很害怕,害怕阿尔戈会从我的眼前消失──)

  奥娜甚至忘了自己占卜师的身分,沦为只会祈求青年平安的无力少女。

  「哥哥!?」

  「!」

  菲娜的尖叫声贯穿耳膜。

  两人最终抵达的是留下激烈战斗痕迹的柱廊废墟。

  在好几根崩塌的柱子尽头,看到倒卧在瓦砾坟场(bed)上的白发青年,奥娜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尔戈!!」

  奥娜向前奔跑。

  和菲娜一起冲向青年的身边。

  在她们陷入绝望之前,青年紧闭的眼睑抽动起来。

  「菲娜……奥娜?呜……!」

  青年回复的声音,并没有让两人感到安心。

  看着破损的铠甲和染红的全身,奥娜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好严重的伤……!光是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等一下!我现在就用恢复魔法!」

  来到跪在阿尔戈身旁确认伤势的奥娜旁边,菲娜举起左手握持的法杖。

  在念出咒文的瞬间,蓝色的魔力光芒包裹住阿尔戈,但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

  「不行,魔力太弱了……!之前的战斗消耗掉太多魔力……!」

  「偏偏在这种时候!」菲娜的语气变得焦躁。

  连番的激战让菲娜的精神力透支。施展完这个微弱的恢复魔法后,她就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就在焦躁、悲伤、后悔的泪水从翠绿的眼眸中掉落下来的时候──

  彷佛在说这样就足够了一样,阿尔戈用力地睁开双眼并坐起身子。

  「…………我必须走了。」

  「阿尔戈!?」

  将奥娜情急之下伸过来的手握住,然后拨开,接着用那双随时都会倒下的腿站了起来。

  「必须追上弥诺陶洛斯……公主、有危险……!」

  「等等!你伤得这么重,太乱来了!你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青年的判断是正确的。

  到活祭品被献上为止,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少女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才刚因为菲娜的治愈魔法愈合起来的伤口再次裂开,渐渐将他的衣服染成鲜艳的红色。

  伤势如此严重的阿尔戈之所以还能动是因为「仙精之力」的关系,像是在回应青年的意志一样,劈啪作响的电流溅起火星。

  看到仙精无声的激励,奥娜的脸上再也藏不住苦涩的神情。

  「交给我们吧!弥诺陶洛斯就由我们……!」

  「……我不能让一只手不能动的菲娜和无法战斗的你踏上战场……」

  「……!」

  菲娜的身体因动摇而晃动。

  在用眼神对紧握着法杖的妹妹表达感谢的同时,青年的脸上浮现憔悴的笑容。

  「……不行,我绝不允许。绝对不会让你过去的!」

  「没事……没事的。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你根本不懂!!」

  奥娜用力摇着头以颤抖的声音大声叫喊。

  「你什么都不懂!!不懂自己做过什么,不懂自己为我做了什么──也不懂我的心情!你什么都不懂!」

  她用吶喊不断捶打不肯回过头来的背影。

  让深藏在内心的情感倾泄而出。

  「奥娜……我,也想帮助你。」

  「如果不打倒弥诺陶洛斯,即使拯救了『百』,也无法拯救你。因为你无法露出笑容。」

  「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这些都是阿尔戈曾说过的话语。

  全部,都是他送给奥娜的真心。

  在绝望中展现希望,那温柔的笑容一次又一次温暖了自己冰冻的心灵。

  「稍微理解我的心情啊!我不想让你死掉!我……不希望你死掉啊!」

  「奥娜小姐……」

  听到这有如哭喊般的倾诉,阿尔戈停下脚步。

  菲娜也看着少女。

  奥娜扬起眉梢,不再隐藏自己的任性与私心。

  「我要说清楚,阿尔戈!为了你,我要杀死『英雄(你)』!」

  如同过去那场「小丑论争」,少女以凌厉的气势将证据摊在青年的面前。

  「就算不是你应该也可以使用武器化的『仙精之剑』!你根本没有战斗的必要!」

  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虽然和仙精缔结契约的阿尔戈能够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只要握住剑柄就能行使雷霆的权能。

  就算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奥娜也能战斗。

  在下定决心要投身于杀戮的同时,奥娜拼命想挽留眼前的背影。

  「你不是『英雄』也没关系!没错吧!!」

  为了青年,剥夺他做为「英雄」的权利。

  少女对可悲的自己感到厌恶。

  这样不就和埃尔米纳一样吗。明明自己拒绝了她的做法,却为了要保护阿尔戈而打算无视他的意志。

  与此同时,少女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因为觉得自己实在太倔强、笨拙、讨人厌又不可爱,没有办法成为像公主(艾莉亚德涅)那样的圣女。

  因为觉得自己是个连跑过去抱住那道背影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是啊。『英雄』不是我也没关系……」

  过了片刻。

  伫立在原地的阿尔戈没有回头,低声说道。

  「可是,唯独这个『小丑』必须要由我来扮演。」

  「────」

  奥娜停下动作,哑口无言。

  「我没有成为『英雄』的器量……你曾经这么说过,奥娜。我知道,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阿尔戈背对着奥娜吐露出内心的想法,彷佛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世界需要『英雄』……那不会是『我』!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哥哥……」

  「我也想成为英雄!想杀死那些毁灭故乡的魔物,杀死那些夺走菲娜家人的家伙们!」

  激动的情绪让他甚至暴露出隐藏在小丑面具下的「真实自我」。

  那是怒吼,也是恸哭。

  是对魔物造成的不公感到愤怒;是对无力的自己感到憎恨;也是对逝去的生命感到悲伤。

  比任何人都了解哥哥前半生的妹妹难过地按住胸口。

  「可是不对,不是那样的!──我想保护!保护很多人,保护那些无可取代的人!」

  逐渐高亢的声音转变为愿望。

  变成高尚的目的,变成崇高的意志。

  变成那个宛如少年的青年一直潜藏在心中的,无比单纯而尊贵的愿望。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眼泪已经够多了!我想将大家的眼泪──全部变成笑容!」

  「……!」

  「既然如此,我必须先露出笑容才行。如果我不笑的话,就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朝着地板不断喊叫的阿尔戈的背影,让奥娜睁大了眼睛。

  这才是青年的真实。

  扮演小丑的「真正的阿尔戈」。

  「啊……」

  奥娜想起来了。

  无论身处在什么样的绝望中也不会屈服的青年在自己面前说出的那份决心。

  「我会保持笑容的。」

  「不论被怎么愚弄、被怎么嘲笑……不论有多么的绝望,我都会让嘴角上扬。」

  「不然的话就连仙精、还有命运女神都不会对你微笑喔。」

  阿尔戈的笑容正是为此存在的。

  驱散悲剧的特效药。

  传达给所有人,不断扩散,循环不息的太阳碎片。

  青年为了大家的笑容而笑,扮演着「小丑」。

  「为此……我甘愿成为『垫脚石』。为了笑容,成为真正英雄们的『基石』!」

  阿尔戈回过头来。

  脸上带着笑容。

  奥娜她们在青年脸上见过无数次的,即使身处困境却依然绽放的笑容。

  「小丑」的真面目让奥娜的嘴唇颤抖。

  那不是自我牺牲,而是货真价实的「基石」。

  即使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为了唤醒依然在沉睡的「英雄们」,只有这场「讨伐公牛」必须由自己亲自上阵,并且以「喜剧」的形式完成才行。

  为这场愉快的歌剧,配上最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你的『英雄神话』?」

  「是啊。『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只需要小丑登场,只需要创造让英雄们崛起的契机。」

  「……这就是你记录日志的理由?」

  「是啊。那是记载了一个无法成为英雄的滑稽男人的手记。用连这种男人都能成就『伟业』的轨迹来激励后人。」

  少女低声地一再询问。

  青年若无其事地一一以笑容回答。

  「不需要流传到后世也没关系。只要能被多一点『英雄』看到就好。只要多一个人因此露出笑容,那就足够了。」

  无法控制传达到呼吸的颤抖,少女望向那双深红的眼眸。

  「……不将这份心意也记录下来吗?」

  「不需要这种悲壮的思念,笑容不需要这种东西。」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因为那心愿太美丽、太耀眼、太孤寂。

  明明并不孤高,却是如此遥远。

  小丑始终在舞台上跳舞,但不论少女怎么伸手都无法触及。

  坐在观众席上的少女只能默默地守望。

  「那里……有你的幸福吗?」

  声音哽咽了。

  某种情感从心中满溢而出。

  强忍着快要从眼角掉落的泪滴,少女说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当然有,我并没打算舍弃掉我这个『一』。」

  全部都是他的真心话。

  那是与奥娜不相上下的任性、自我中心、爱逞强、带点固执、笑容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青年说出的,毫无虚假的誓言。

  能够将自己至今为止得到的笑容回报给其他人,这就是阿尔戈的幸福。

  「不需要惨剧也不需要悲剧,把一切都变成『喜剧』吧。所以──」

  阿尔戈望向奥娜的眼睛,如此承诺。

  「让我去吧,奥娜。」

  「…………」

  少女缓缓闭上眼睛。

  在眼睑内侧,可以看到白色的船帆。

  一艘航行在碧蓝大海上的船只。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风暴,无论天空变得多么黑暗,都会朝着光明的地平线不断前进的,雄伟的「英雄之船」。

  有什么声音响起。

  那是英雄们抵达名为未来的港口,向世界展示名为希望的宝藏时所发出的吶喊。

  那是人类、兽人、土之民(矮人)、精灵、女战士(亚马逊人)、小人族(帕鲁姆)站在船舷挥舞旗帜的声音。

  听见战斗中的英雄们(事物)的歌声了吗?

  (听见了──)

  在「引导者」所指引的遥远彼方,循环不息的「英雄神话」如同幻影般出现在阻隔泪水的眼睑内侧。

  少女不再挽留。

  小丑登上了最后的舞台。

  火把正在燃烧。

  炽烈地劈开黑暗,摇曳的火星照亮了整个大厅。

  这个大厅的确很符合「祭坛厅」之名。

  在大厅中央高达数层的台座上,耸立着雕有牛头人纹样的石制祭坛。

  周围火炬林立,地面整齐排列的石板上有几处干涸的血迹。

  那是过去的活祭品走上的末路。

  然后,也是现在少女即将抵达的结局。

  「…………」

  垂下眼帘的艾莉亚德涅正屈膝坐在祭坛上。

  失去了许多血液的美貌显得有些苍白。

  然而,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坚强地挺直背脊,就算手脚被锁链绑住也不失高贵。

  「……来了。」

  少女的金色长发微微晃动,睫毛也在颤抖。

  彷佛因恐惧而摇晃的火把前方响起地鸣声,巨大的身影抵达了「祭坛厅」。

  那便是艾莉亚德涅的终末。

  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至今仍不断出现在恶梦中的命运象征。

  可怕的牛头怪物,弥诺陶洛斯。

  「……我曾经有所期待。从小时候开始,一直期待着或许有人会来救我。」

  面对缓缓靠近的弥诺陶洛斯,艾莉亚德涅如此喃喃自语。

  少女抬起那只无法完全驱散恐惧的可悲手臂,凝视着渗出鲜红的手指。

  「期待着或许会有『英雄』出现在我的面前……直到最后,留下这样的『线』。」

  滴落的赤红弄脏了白衣。

  但是那已经无关紧要。

  少女将手垂下,绑住手臂的锁链铿锵作响。

  「可是,已经无所谓了。如果这是无法回避的『命运』,我会接受它。」

  弥诺陶洛斯踏上台座。

  艾莉亚德涅的毁灭正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凝固在双刃斧(labrys)的血迹忽然映入少女的眼帘。

  少女只能祈祷那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所流下的鲜血。

  最后,艾莉亚德涅仰头望着终于来到自己面前的巨大身躯。

  「来吧,弥诺陶洛斯。用我的牺牲,换取短暂的和平。」

  「呼────……!」

  粗暴而血腥的鼻息侵袭着少女如玉的肌肤。

  绑在凶牛身上的「锁链」发出光芒。在那近乎暴力的神圣光芒中,艾莉亚德涅彷佛看到亲生父亲的身影。

  少女的心中没有怨恨。

  也没有亲情的存在。

  始终都把自己视为牺牲用零件──齿轮的拉库里奥斯王心中并不存在亲爱之情。王是个彻头彻尾的冷酷统治者,被命运本身所诅咒。

  和艾莉亚德涅一样。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这颗心既不属于王,更不属于眼前的怪物。

  作为一位普通的少女而不是公主的艾莉亚德涅在最后想到的只有一人。

  「为了那个人,请务必──」

  面对张开的丑恶巨口,艾莉亚德涅闭上眼睛。

  从头部被啃食、咀嚼、吞下。

  就在少女保持高贵的姿态准备迎接这样凄惨结局的瞬间。

  耳边传来火焰的咆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一团火焰像火山一样从弥诺陶洛斯的脚下喷出。

  怪物的惨叫,以及眼前迸发的惊人热量。

  艾莉亚德涅忍不住睁开眼睛,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

  现在依然被火焰灼烧的弥诺陶洛斯痛苦地挣扎,不停水平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滚落到台座旁边。

  艾莉亚德涅的视野变得开阔。

  此时映入少女眼中的不是大量的火把,也不是空荡荡的大厅──

  「你的声音在发抖。虽然我也喜欢爱逞强的你,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希望你喊一声──」

  而是将红色魔剑插在地上的白发「小丑」的身影。

  「救救我。」

  「──────」

  阿尔戈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和以往如出一辙的笑容。

  在因为难以置信而屏住呼吸的艾莉亚德涅眼前,循着「红线」过来的男子出现在这个「祭坛厅」中。

  「公主……您的『英雄』来了──」

  青年拔起魔剑,一直线朝着祭坛走去。

  「为了粉碎您的『命运』而来。」

  带着两柄剑,穿着英雄的装备,即使自己也在流血,依然抵达了少女的身边。

  青年将掌心朝向目瞪口呆的艾莉亚德涅,召唤出雷霆将锁链劈开。

  重获自由的少女眼眶湿润。

  「……骗人的吧。为什么?为什么你到这里来了?」

  彷佛要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少女用颤抖的双手包裹住青年的手掌。

  传来体温。

  传来温度。

  令人陶醉的温暖随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传递给艾莉亚德涅。

  美丽的绿松石(turquoise)双瞳终于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泪珠。

  「怎么伤得这么重,感觉随时都会倒下。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不想看到啊……!」

  看着肩膀止不住颤抖,强忍着呜咽的少女,阿尔戈将被紧紧包住的右手握回去。

  「公主,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露出笑容呢?」

  「咦……?」

  「我想看你的笑容。」

  「!」

  艾莉亚德涅抬起视线。

  眼前对自己露出温柔微笑的青年,正用左手轻轻擦去透明的泪滴。

  「公主,我没有才能。不是当英雄的料,我确实是个小丑。」

  「阿尔……」

  「所以,如果连你一个人都无法逗笑,那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生了。」

  被带到王城的那个夜晚,当时少女的脸颊也被泪水沾湿。

  在她脸上浮现的是为了阿尔戈而浮现的悲伤。

  至今为止,阿尔戈连一次都没有见过少女的笑容。

  「艾莉亚……你的笑容,在哪里呢?」

  青年呼唤了少女的名字。

  面对这个疑问,艾莉亚德涅再一次低下了头。

  无法停止哭泣。

  呜咽似乎也无法止息。

  但是,胸中的这份温暖可以将悲伤融化。

  少女将青年紧握自己的右手抱在胸前,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在这里。」

  与滑落的泪水一起绽放微笑。

  和那个夜晚一样被泪水浸湿的笑容。

  然而,和那时截然不同,这是少女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容」。

  「就在这里,在前来拯救我的,你的眼前。」

  艾莉亚德涅对看起来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小丑倾诉心中的情感。

  「我很开心。谢谢你,还有……我爱你。愿意来拯救我的,滑稽的英雄。」

  无法拯救「十」的小丑,在那一天成为少女的英雄。

  成为拯救了少女这个「一」的,唯一的英雄。

  「──啊,多美的笑容。」

  瞇起眼睛看着少女美丽的笑靥,阿尔戈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一直想看到这个!终于成功让你露出笑容了!」

  又变回那个聒噪的小丑。

  扮演来拯救公主的王子还不到一分钟就撑不下去的小丑用歌声逗得少女笑个不停,甚至连庄严的祭坛都变成了喜剧的舞台。

  「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英雄阿尔戈的故事,完结!」

  像是要画下句点一样,青年在张开双臂趁机抱了抱脸颊泛红的公主后,正要为自己的传记写下终幕的文字──就在此时。

  愚者的身后突然出现巨大的黑影。

  「啊,后面!在你后面──!?弥诺陶洛斯!」

  感动或是爱恋什么的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艾莉亚德涅指着后方尖叫起来。

  面对不管三七二十一挥下的双刃斧(labrys),阿尔戈就这样抱着少女迅速闪避。

  挥落的一击将祭坛砸得粉碎,震动了整个大厅。

  「真是个急性子啊,猛牛的战士!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拜托稍微看一下气氛啊!」

  落在台座下方后立刻接着往后跳开的阿尔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露出无畏的笑容。

  将艾莉亚德涅放下后,阿尔戈朝正好在此时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看了一眼。

  「两位!照顾好公主!」

  「好的,哥哥!」

  「菲娜!还有奥娜!」

  「艾莉亚德涅,来这边!」

  菲娜和奥娜晚了一步才抵达「祭坛厅」。

  为了确保艾莉亚德涅的安全,采用了让拥有雷电速度的阿尔戈先走,菲娜等人随后赶上来会合的做法。

  在被前来迎接的菲娜等人带走的时候,艾莉亚德涅依依不舍地宛如在祈祷般地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青年背影,然后退到「祭坛厅」的入口避难。

  感觉到三人的气息逐渐远去,阿尔戈闭上了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要撑住啊,我的身体……。再一下就好,就让我再当一下『小丑』……」

  面对没人听得见的低语,「仙精之力」做出回应。

  在雷光劈啪显现的瞬间,阿尔戈猛然睁开眼睛。

  「──让你久等了啊,弥诺陶洛斯!准备接招吧,我的宿敌!」

  高亢的声音,以及帅气的台词。

  大厅中央,破坏了祭坛的猛牛将巨大的身躯缓缓转了过来,俯视着阿尔戈。

  「吼喔喔喔……!」

  「我要申请再战!在救出公主之后,我已经没有后顾之忧!」

  面对无法沟通的魔物发出的低吼声,小丑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宣言。

  青年将两柄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张开双臂慢慢地走了过去。

  「不但看到了公主可爱的笑容,还听到公主说『阿尔戈我爱你,好喜欢你喔,跟我结婚──』的我现在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才没有说到那种程度!!」

  马上就有一道怒吼朝着摆出招牌表情并露出闪亮牙齿的丑角发出抗议。

  华丽地无视了在遥远的后方涨红了脸的艾莉亚德涅,以及翻着白眼的奥娜等人,阿尔戈用像是在邀请对方跳舞的动作伸出右手。

  「来吧,这是你我之间的决斗!是只属于我们的生死之战!!」

  「呜呜呜……?」

  「现在即将要上演的是至高的剑术表演!我们的轮舞(rondo)将会流传千古!」

  面对将笑容深深刻在脸上的阿尔戈,弥诺陶洛斯确实发出了低吟。

  被三代前的拉库里奥斯王家束缚,活了超过百年的强大魔物,此刻因为第一次见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势而感到不知所措。

  「弥诺陶洛斯感到慌张……?」

  注意到这点的菲娜也很困惑。

  在她身旁的奥娜缓缓开口道。

  「……至今为止有很多人对弥诺陶洛斯倾泻怒火与憎恨,也有人发出恐惧与绝望的尖叫。」

  「咦──?」

  「但是,对它露出『笑容』的人,从未出现过。」

  看向奥娜的半精灵(half)少女听到接下去的话后恍然大悟。

  「他是弥诺陶洛斯的第一个对手,也是弥诺陶洛斯的第一个『敌人』。」

  艾莉亚德涅看着前方,彷佛也同意奥娜的看法。

  没有人不会对那巨大而充满威胁的身躯感到恐惧。

  没有人能够对那捕食各种生物并屠杀一切的存在露出笑容。除了失去理智崩溃的人以外,应该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即使是身为王族的艾莉亚德涅也只是接受命运看开一切,根本无法露出笑容。

  「……我终于明白了,阿尔戈是『歌颂者』。不是战斗者,而是能歌善舞,滑稽的『开启故事的人』。」

  奥娜如此称呼、如此评价现在也像是在演出歌剧的男子。

  最初的故事(阿尔戈)──现在即将被写下新的篇章(page)。少女深信不疑地如此断言。

  「阿尔戈的『剧场』开始了。」

  像是在呼应男子的歌声,火把的火焰变得旺盛起来。

  至今依然在头上飞舞的魔剑残辉(火星)照亮舞台。

  双方以肢体交流。

  愉快的小丑滔滔不绝地说道──

  「刚才那副悲壮的模样真是太糟糕了!因为太担心公主,我竟然忘了自己的作风!」

  前一秒还闭着眼睛坦率地点头称是,下一秒就在原地踏起脚步,轻快地跳着舞步(step)并旋转(turn)身体。

  下襬变得破破烂烂的外套在空中翻飞,啪沙作响。

  「快乐地、滑稽地笑吧!然后抱着肚子开心地大笑!来吧,弥诺陶洛斯,你也笑吧!」

  原本手足无措的弥诺陶洛斯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

  深红双眼闪烁着光芒的人类平静地对牛头怪物露出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喜剧(战斗)』!」

  怪物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

  魔物听不懂男子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弥诺陶洛斯看懂了那名雄性脸上笑容的含意。

  猛牛咧开嘴角,露出牙齿。

  弥诺陶洛斯猛然弯下膝盖,跳了起来。

  「刚才,弥诺陶洛斯……」

  「笑了……?」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猛牛维持一定的距离在男子的面前着地。

  就在那一瞬间像幻觉一样的景象让菲娜和艾莉亚德涅目瞪口呆时,阿尔戈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天上的诸神啊,祢们看到了吗!即使被大地所阻挡也要想办法给我看清楚!仙精啊,借我力量吧!为了编织出最精采的故事!」

  青年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指彷佛要突破天际。

  雷电发出咆哮,与从仙精之血诞生的魔剑火焰一起祝福那名男子。

  「这就是我们的『英雄神话』!只是一个打倒公牛的故事!又或是被公牛打倒的故事!」

  拔剑。

  右手是「雷霆之剑」,左手是「炎之魔剑」。

  面对轰然咆哮的雷与火,战牛也举起双刃斧(labrys)。

  英雄与怪物。

  公主与迷宫。

  双剑与巨斧。

  流传千古的「最初的故事」在此凑齐了条件。

  「请见证!两雄之间悲喜交织,充满欢笑的激烈战斗!」

  猛牛发出的吶喊充斥了整个空间。

  手持双剑将剩余的力量灌注全身,小丑拉开战斗的序幕。

  「来吧──决战吧!!」

  少女们见证了「死斗」。

  见证了没有英雄资质的男子拼死奋战的时刻。

  见证了可怕的魔物发出怒吼,不停挥舞巨斧的光景。

  男子笑了。

  使用仙精之力,吐出鲜血,早已超越了极限。

  猛牛笑了。

  彷佛因为终于遇到能成为敌人的对手而感到喜悦,杀意不断膨胀。

  剑舞斧啸,雷驰炎扬。咆哮声相互碰撞。

  那光景是如此炽热、如此可畏、如此雄壮、如此尊贵。

  那简直就像是──真正的「英雄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剑与双刃斧(labrys)猛烈相撞,爆发出惊人的闪光。

  好几道张牙舞爪的雷霆被纯粹的力量击溃并封锁。

  吶喊声不绝于耳。

  咆哮声也没有停歇。

  在力量与力量相斥的洪流中,被允许在观众席观看的少女们急忙用手臂遮住脸。

  「哥哥和弥诺陶洛斯……竟然势均力敌!」

  看着呈现激战态势的一对一战斗,对自己无法提供援助而感到焦急的菲娜大声喊道。

  「明明应该是对手更强!明明那个人没有战斗的才能!为什么!?」

  那是从上次的战斗中便明白的事实。

  弥诺陶洛斯的实力远超过一般的魔物。即使阿尔戈获得了「仙精的加护」也无法弥补与那股力量之间的巨大差距。然而此刻小丑正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穿梭在战场上化解双刃斧(labrys)的攻势,创造出几乎可以说是势均力敌的战况。那超高速的反应简直像是他自己变成了雷电的化身一样。

  当菲娜还在惊讶的时候──

  「……『雷』在吶喊。」

  奥娜喃喃自语。

  「电流在阿尔的体内流窜,强行加快他的动作。灼烧着阿尔的内部,在让他痛苦的同时支撑着他……」

  「……!那样的话……」

  「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攻击都提升到极限……彷佛在声援着『不要输』!」

  菲娜回头望向奥娜,后者因为看穿了发生在阿尔戈身上的状况而瞇起眼睛,彷佛自己也在承受着痛苦。

  超越人智的雷霆增幅(Over boost)。

  那是大仙精的杀手锏,即使是没有才能的小丑也能被提升到超乎常人的领域。

  像是在证明奥娜的预测一样,阿尔戈的身体迸发出小规模的雷鸣和雷光,每次闪现都让男子的面容如同龟裂般扭曲。

  「『雷霆的加护』……!哥哥现在是在燃烧生命……!」

  菲娜的眼眸因忧虑而动摇。

  纤细的双腿在颤抖,自己也想登上舞台。半精灵(half)少女如此吶喊。

  然而像是要阻拦少女一样,失去控制的雷蛇在眼前反复肆虐。

  看着现在的自己绝对无法跨越的雷池,少女咬紧嘴唇。

  「即使如此……」

  在看起来随时都会冲出去的菲娜身旁,艾莉亚德涅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

  「即使如此,那个人……也在笑。」

  无论雷电如何奔腾,无论痛苦多么难以忍受,小丑始终都在笑。

  即使口中吐出鲜血,依然毫不在意地扬起嘴角,将全部身心奉献给正面对峙的弥诺陶洛斯。

  此时此刻,无论他人如何评价,青年都上演了一出配得上「英雄」之名的战斗剧。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持续燃烧生命的高速移动中,伴随着雷光乱舞。

  从死角发动的强袭削去弥诺陶洛斯的厚皮,覆盖猛牛身体一部分的铠甲也被剥离。

  有如受到「仙精之力」的压制,「天授之物(artifact)」的「锁链」有一部分也损坏了。

  (为什么,弥诺陶洛斯!?为什么不听命令!)

  另一方面,发出混乱声音的是不在大迷宫(Labyrinth)内的拉库里奥斯王。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传送「吃掉公主」的意念,然而经过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达成。

  无法掌握详细战况的老王只能心烦意乱地坐在王座上看着自己手中的「锁链碎片」──彷佛在诉说战斗的激烈程度而不断震动的光之碎片。

  (吃掉公主,吃掉艾莉亚德涅!快点停止战斗,有生命危险就逃走!)

  面对一直无法像过去一样控制的状况,只能得知还没有完成献祭的仪式。

  只要付出「天授之物(artifact)」的代价,猛牛战士就会完全听从王的命令。

  无论被逼到什么样的绝境,都能轻易地扭转局势。

  (只要与我军会合重整态势,就能轻而易举地血祭小丑(阿尔戈)那些人!)

  王的判断是正确的。

  只要和重新派遣到大迷宫的军队会合,就可以确实地解决掉满身疮痍的阿尔戈一行人。

  以人类的战术来说,那是最正确的做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服从王命!?)

  然而,魔兽不懂人类的考量。

  不,对那头「雄性」来说,眼前的这场战斗才是一切。

  那个始终没有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脸上一直挂着「阳刚笑容」的存在实在太令人火大。实在太可恨了。

  那头「雄性」唤起了弥诺陶洛斯从未有过的情感,对它来说那不是粮食也不是活祭品,而是第一个「敌人」。

  透过「锁链」传来的老迈声音一直阻碍着自己的激情与动作,只不过是烦人的噪音。

  (服从命令,弥诺陶洛斯─────────────!)

  缠绕在巨大身躯上的「锁链」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传达着王那有如诅咒般的执念。

  弥诺陶洛斯的身体痉挛起来,痛苦地挣扎着。

  雷电斩击直接命中猛牛的侧腹让它吐出大量的鲜血,连挥剑攻击的阿尔戈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念动波强烈到令「锁链」发出声响,王的命令和魔物的兽性激烈地冲突,就在下一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弥诺陶洛斯粗壮的手臂彷佛在说「闭嘴」一样,用力扯下缠绕在身上的「锁链」。

  「弥诺陶洛斯把锁炼!?」

  「扯断了!?摆脱『天授之物(artifact)』的控制!?」

  在菲娜和奥娜惊讶的视线前方,巨大的身躯正不停地喘着气。

  在束缚被破坏的同时,王的声音也从魔物的头颅中消失了。被王家驱使的吞尸肉战牛(弥诺陶洛斯),从此刻起变成了「纯粹渴求死斗的战牛(弥诺陶洛斯)」。

  目睹相当于乐园崩溃的景象,让艾莉亚德涅茫然地低声说道。

  「挣脱了『锁链』的咒缚……。凭借自己的『意志』……」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杀戮人类的魔物身上的现象。

  需要的究竟是超过百年的悠久时光,或是被人类驱使的屈辱与压迫,又或者是与那名「雄性」的相遇呢。

  无论如何,就像艾莉亚德涅说的,那头怪物萌生了「意志」。

  萌生与魔物本能不同的,猛烈的情感波涛──「战意」。

  「你……」

  看着扯断如同枷锁般的「锁链」,一心一意瞪着自己的弥诺陶洛斯,阿尔戈也不禁目瞪口呆。

  但是,他马上又在脸上挂起笑容。

  「这样啊……这就是你的『意志』吗。想和我战斗到最后一刻,这就是你的期望吗!」

  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转变为「战意」化身的猛牛彷佛受到这股「意志」的驱使,再次咧开嘴角。

  这样就够了。

  「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了!如果此刻驱使你的是永无止境的战意,那么我也会倾尽全力来迎击!」

  「吼喔喔喔喔!」

  「用尽我全身剩余的力量!!」

  猛牛再三咆哮。

  雷光不断炸裂。

  高昂的热情让阿尔戈欢欣鼓舞。

  兴奋地陶醉在没有才能的小丑绝对无法到达的战士领域。

  再怎么说他毕竟也是雄性。

  紧接着,一人与一头牛同时蹬地,再次将所有力量倾注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不行啊,阿尔戈。……住手,阿尔。你会燃烧殆尽的──」

  目睹这一幕,最先感受到危机的是奥娜。

  她察觉到在战意的引导下,青年必将踏入雷鸣、鲜血以及光芒的另一端。

  「这样下去你真的会燃烧殆尽,真的会死的!」

  少女的声音无法传达。

  消逝在狂暴的双雄发出的咆哮之中。

  「……!」

  蕴含着金发碧眼少女决心的吐息也一样被双重咆哮淹没。

  「「───────────────────────────!!」」

  决战开始。

  纠缠在一起的气势和气魄撼动了空气,双方早已不具意义的吼声震动了大迷宫。

  人类挥舞雷剑回应魔物的刚拳。猛牛也用怪力正面对抗小丑的把戏。

  完全抛弃妥协的直球对决。反复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速度不断加快。

  笨拙的前踢被雷闪击落。

  拳头隔着防御的剑身敲破额头。

  挥出的斩击击碎对手的骨头,撕裂血肉。

  被踩出蹄印的石板,被剑风切开的火把,被激烈冲撞的威力撕碎的无数火星。原始的舞台装置正悄然崩塌。

  倾尽最后一丝力量的双雄完全不打算停下脚步,完全不打算停止战斗。

  不能停下、无法停止、拒绝退让。

  浴血的雷霆之剑和布满裂痕的双刃斧(labrys)迸出火花,再次碰撞在一起。

  即使是脸色苍白的少女们也能清楚看出来战斗即将结束。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咳──!?」

  然后。

  斩断一切的刚斧轨迹横断了阿尔戈的视野。

  情急之下展开的雷电障壁也被劈开,灼热的猩红与震撼脑髓的冲击袭向勉强往后跳开的阿尔戈。

  「阿尔!?」

  「哥哥!!」

  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直击,但青年的背部依然跌落在地。

  就在奥娜等人发出尖叫声的同时。

  阿尔戈咬紧牙关,将左手向前伸出。

  「────『魔剑』啊!!」

  从剑尖迸发出惊人的炮火。

  「~~~~~~~~~~~~~~~~~~~~!?」

  彷佛不甘就此倒下而释放爆炎。

  在「魔剑」超越极限化为无数碎片的过程中,以自我毁灭为代价释放出的最大火力将弥诺陶洛斯的巨大身躯击飞到后方。

  当然,勉强发炮的阿尔戈也因为后座力在地板上翻滚。

  猛烈的火力甚至波及到艾莉亚德涅等人,菲娜抱住差点被爆风掀翻的她躲到柱子后面。

  「阿尔!」

  撞到背后墙壁的奥娜咳了几声后,回过神来已经冲了出去。

  在冲动之下跑向青年。

  此时阿尔戈正用颤抖的手撑向地面,试着将身体从地板上撑起来。

  「离我远一点,奥娜……!战斗还没有结束……!」

  「…………!!」

  看着鲜血从青年身上不断滴落,奥娜失去了语言能力。

  没有注意到彷佛时间停止了一样站着不动的少女,阿尔戈只是不停寻找着自己遗落的爱剑。

  「剑呢?剑在哪里……!不快点的话……!」

  受到近距离炮击的影响,视野始终没有恢复正常。

  阿尔戈焦急地伸出手朝左右摸索。

  无数次的寻找。

  却始终找不到武器。

  曾经被灼热染红的视野,如今仍然一片黑暗。

  「……剑,就在你的面前。」

  然后,一直站着没动的奥娜如此说道。

  「……!」

  阿尔戈的肩膀晃动了一下。

  在高昂的激情下忘记疼痛与疲劳的意识,被刺骨的寒意唤醒,面对残酷的现实。

  小丑的双眼,将永远陷入黑暗之中。

  「阿尔……你的、眼睛……」

  奥娜的声音被泪水浸湿。

  刚才那记双刃斧(labrys)的攻击──

  连风压都无法估量的一击,永远夺走了阿尔戈的视力。

  从眉心流下的鲜血如泪水般滑过脸颊,阿尔戈倒抽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对了,就这么记录。『英雄阿尔戈在面对可怕的敌人时闭上双眼,畏畏缩缩地胡乱挥剑』!」

  即使失去光明,小丑依然滑稽地笑了。

  彷佛在忍受痛苦般单手掩面的小丑,露出了奥娜至今从未见过的笨拙笑容。那模样让少女泪如雨下。

  「好,我的『英雄日志』……咦,日志在哪里?奇怪,找不到……」

  不断在怀里摸索也没有找到。

  明明就掉在眼前却没有察觉。

  真是滑稽,实在太好笑了。简直像是被蒙住眼睛──

  连这样的笑声也没有在剧场中响起。

  「哥哥……!」

  在惊愕的艾莉亚德涅身旁,注意到异变的菲娜眼中泛起泪光。

  无人期望的悲剧奏响了旋律。

  「拜托……停下来吧!不要再用那样的身体战斗了!」

  奥娜紧紧抱住阿尔戈支撑着他的身体。

  跪在地上,抱着青年的肩膀和手,泣不成声。

  「你已经足够英勇了!把弥诺陶洛斯逼到那种地步!」

  「……」

  「我们逃离这里吧!只要和其他的『英雄候补』会合……!」

  在耳边响起的悲恸声音,一度让小丑的身体像毛毛虫般蜷缩起来。

  被于黑暗中孳生的绝望和放弃的意念吞噬、撕裂,之后接受、压制、克服的阿尔戈抬起头来。

  「……不行,我不能逃。如果在这里逃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

  强韧的精神──

  异常固执的信念──

  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英雄愿望」。

  明知道绝对无法实现,但为了将希望托付给那些憧憬的英雄,努力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那么这就是──小丑所肩负的「英雄命运」。

  坚强的意志会改写毁灭的命运,引导他走向奥娜幻视到的那条伟大航路。

  「必须要编织出『喜剧』!这个世界,现在的世界需要『喜剧』!」

  一变成十,十变成百,百变成千,千将化为点点希望。

  因此青年握紧拳头,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那个「一」。

  因为只有「喜剧」才能将悲怆的眼泪转变成喜悦的泪水。

  「为了这个,我……!」

  在激烈的撞击下陷入墙中,至今仍被火海包围的猛牛发出愤怒的吼叫,想要重新回到战场上。即使已经碎裂,「魔剑」的火焰依然奋力压制对手,此时悲剧的界线已被跨越,惨剧的序幕即将被拉开。

  奥娜用力握紧抱住青年肩膀的手,低下了头。

  「……知道了……我知道了……」

  就这样──

  像是耳语般,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了出来。

  「让我来,记录你的『故事』……」

  「!」

  「我会代替你让大家露出笑容的……!」

  在最后,少女像在哀求一样对那双无法再度睁开的深红瞳孔如此倾诉。

  「所以,阿尔……!」

  少女的泪水落在青年紧握的拳头上,飞溅开来。

  火星升腾到空中。

  猛牛的嚎叫响彻云霄。

  雷电沉默不语。

  世界彷佛被定格了一样,瞬间的寂静笼罩着两人。

  紧握的拳头,缓缓地,颤抖着张开了。

  重迭在少女仍抱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不行。」

  「……!」

  在少女因为悲伤而倒下之前。

  青年像小孩一样笑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不能交给一个无法露出笑容的人。」

  「──────」

  泪水盈眶的奥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要让大家展露笑颜……你自己要先笑才行。」

  青年拥抱着少女的决心。

  轻轻碰触少女那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内心深处。

  「奥娜……现在,你的脸上有笑容吗?」

  想让不会笑的女孩露出笑容的青年这么问道。

  即使那双深红的眼睛再也无法看见梦寐以求的宝物。

  无法确认。

  没有将笑容映照在眼中的方法。

  奥娜已经失去让他看到自己笑容的机会了。

  「…………」

  怀抱着深深的后悔与悲伤,以及不会交给任何人的誓言,少女闭上了双眼。

  将永不枯竭的泪水转变为「那份宝物」。

  少女捧起他的右手紧紧抱住。

  颤抖着吸了口气。

  静静地低声说道──

  「嗯……」

  「你看……我笑了喔。」

  少女将他的右手按在自己挂着笑容的脸颊上。

  为了可以尽量传达自己的心意,伴随着「喜悦的泪水」,笨拙地笑了。

  沾满鲜血的手被泪水打湿,感受到少女的温暖。

  扬起的嘴角,绽放的嘴唇,因怜爱而颤抖的脸颊,都在向他传达少女的笑容。

  「……啊,真的呢。」

  阿尔戈露出微笑。

  「……你正在笑。」

  奥娜笑了。

  一直笑着。

  即使视线被透明的泪滴模糊,为了让青年能够安心,少女一直维持笑容。

  「那么,我的『英雄日志』就托付给你了。」

  「啊……」

  阿尔戈凭借着左手传来的触感,将掉落在地板上摊开的手记拉到身边。

  然后将右手从奥娜的脸颊上移开,将那本日志递给她。

  「还有阿尔戈的故事,这个滑稽的『喜剧』!」

  获得认可的少女接下那本看起来平凡无奇却无比沉重的手记。

  接下必须流传到遥远未来的「故事的碎片」。

  「请见证一切,『记述者奥娜』!将我的冒险记录到最后!」

  「……!」

  变回小丑的青年站了起来。

  记述者的使命传承下去了。

  接下来只需要准备最精彩的喜剧让她记录下来。

  那就是阿尔戈最后的任务。

  将本子紧紧抱在胸前的奥娜强忍着泪水,没有阻止他。

  「妹妹!敌人在哪里?告诉我,用你的声音!」

  「……前方。就在你的前方!」

  面对拿着「雷霆之剑」,眼睛再也无法睁开的兄长发出的呼唤,菲娜哭着大声叫喊。

  少女的声音所指的方向,伤痕累累的战牛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墙壁,撕裂火焰之海走了出来。

  猛牛身体缠绕着不会熄灭的火焰,至今仍在燃烧。

  被爆炎吞噬,无力垂落的右臂已经举不起来。

  「在那里吗,我的宿敌啊!」

  「吼喔喔!」

  「渴望和我一决胜负吗,强大的敌人啊!」

  「吼喔喔!!」

  两败俱伤的雄性互相咆哮。

  铠甲破碎,鲜血流淌,即使失去力量依然面带笑容相对而立。

  「那么我和你从此刻开始就是『宿敌』!是注定要交锋的宿命对手!」

  彷佛受到热情的驱使,阿尔戈认定了至高的对手。

  青年此刻清晰地感受到已经看不见的敌人身影、可怕的巨大身躯,以及狰狞的笑容。

  那么这也是一种命运吧。

  「来吧,一起去冒险吧!为了绝对无法退让的信念!」

  那是遥远的冒险。

  永无止境的冒险。

  是他们编织出的宿命之战。

  「『我们』今天要展开第一次的『冒险』!」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仰起头发出欢喜狂哮的弥诺陶洛斯暴冲出去。

  阿尔戈也拔腿狂奔。

  朝着惊人的巨响与充满战意的吶喊跑去。

  「──一决胜负吧!!」

  赌上所有。

  奉献了一切。

  人类和猛牛在这场战斗中都舍弃、倾注了许多东西。

  即使双眼失明也要挥剑。

  即使一只手臂无法动弹也要劈出斧头。

  即使彼此都失去了部分的身体机能也要展开惊心动魄的死斗。

  两道身影跨过狂暴的火海,拼命奔跑,交错了无数次。

  雷霆吶喊,双刃斧(labrys)咆哮,赤裸的生命与生命互相碰撞。

  渴望着致命一击。

  追寻着爆发。

  渴求着胜利。

  双方超越极限,不断加速,在大迷宫(Labyrinth)的最深处编织出战斗的故事。

  然后。

  「咕呜……!?」

  人类脆弱的身体,只能屈服于怪物的力量。

  面对猛烈的一击,武器从失去力量的手中飞了出去。

  「『仙精之剑』!」

  看到平衡崩溃,奥娜探出身躯。

  在空中划出拋物线的剑刃落在青年的后方。

  全能感宣告终结,精力完全枯竭。

  面对跪倒在地的宿敌,弥诺陶洛斯发出胜利的吼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哥哥──────────!」

  菲娜的尖叫与之重迭。

  此时,白色的衣裳飞奔而出。

  察觉到自己陷入绝境却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的阿尔戈露出难看的脸色,眼看就要成为双刃斧(labrys)下的牺牲品──前一刻。

  激烈的电流对弥诺陶洛斯露出獠牙。

  「呜喔喔喔喔!」

  「「「!?」」」

  弥诺陶洛斯的吼叫,以及三人份的惊讶。

  在瞠目结舌的阿尔戈、奥娜、菲娜三人的注视下,在这个「祭坛厅」中的最后一个人拿到了「雷之权能」。

  「艾莉亚德涅将『仙精之剑』……」

  在奥娜茫然的视线前方,阿尔戈的背后,气喘吁吁的艾莉亚德涅正用双手握着「雷霆之剑」。

  「对不起,阿尔戈……擅自介入了你们的决斗……」

  始终注视着青年的公主在他的肉体发出哀号的瞬间,就有如预知到未来般地跑了过去,在青年陷入绝境之前拔出插在地上的剑。

  「但如果这是宿命,如果这是『命运』!我和弥诺陶洛斯之间也有纠葛!」

  少女对闭着眼睛将脸转向自己的阿尔戈道歉,并表达了决心。

  看着阿尔戈决定要战斗到燃烧殆尽的英姿,艾莉亚德涅也将觉悟暗藏在心中。

  不是对恶梦与恐惧的妥协,而是与命运象征对峙的意志。

  「作为一个继承了王家血脉的人!王族犯下的罪孽,必须由我来斩断!」

  「艾莉亚……」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当个只会等待别人来拯救的活祭品!我想拯救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少女拒绝成为被囚禁的公主。

  拒绝成为故事中等待英雄拯救的花朵。

  原本她就是个敢逃出城外的顽皮女孩,而且性格高洁到不惜自我牺牲。

  束缚少女心灵的「锁链」也已经被阿尔戈粉碎了。

  是阿尔戈改变了她。

  两人的相遇,改变了艾莉亚德涅。

  「我不想让你死去!」

  从湿润的绿松石(turquoise)双眸倾诉着内心的思念。

  即使看不见那宝石般的双瞳,阿尔戈也感受到了少女的情感。

  原本两人就很相似,如果自己站在艾莉亚德涅的立场也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青年只能对少女的心意感到高兴,没有拒绝的权力。

  「哈、哈哈哈……是吗,我被保护了啊……」

  所以阿尔戈只是无力地笑了。

  「哈,太妙了。这才是空前绝后的喜剧!简直太符合我的风格了!」

  「哥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已经没有力气战斗的身体单膝跪地。

  看着哥哥发出类似干笑的笑声,菲娜的胸口感到一阵绞痛。

  百感交集下,阿尔戈低声这么说。

  「唉……真不甘心……」

  「阿尔……」

  无法与宿敌分出胜负,甚至连将自己燃烧殆尽都做不到的窝囊感,让阿尔戈感到不甘与失望。那是男人无聊的自尊心,也是遗憾。

  就在没办法完全理解青年内心想法的奥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时候,小丑全身颤抖地嘲笑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啊!还不快过来帮忙!」

  「咦─?」

  然而,英姿焕发的坚强少女不允许青年沉浸在男人的感伤中。

  「我只是个公主!根本驾驭不了这种剑!所以,没有你是不行的!」

  「……!」

  少女用双手倒拖着「雷霆之剑」走到青年的身旁,将手伸出去。

  接着在握住青年的手之后,「嗯!」地一声用力将他拉起来。

  一脸茫然的阿尔戈彷佛被红线牵引一样,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

  「我必须和你一起斩断『命运』才行!」

  听到这句话,那双已经无法张开的眼睛显得更为惊讶。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间。

  凭借着气息感受到眼前艾莉亚德涅的容貌,青年随即缓缓地露出微笑。

  「……谢谢你,艾莉亚。知道了,我们两个一起打倒那个敌人吧。」

  艾莉亚德涅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把「雷霆之剑」递到阿尔戈的手边。

  「来,握住这柄剑……」

  但,青年的手却华丽地扑空,落在意想不到的方向。

  软绵、弹嫩。

  「呀啊!?那、那是我的臀部!」

  「咦,公主的臀部!?」

  艾莉亚德涅的口中立刻发出了与现状格格不入的尖锐叫声,原本并无他意的阿尔戈也受到惊天动地的冲击。

  「…………」

  从那一刻起阿尔戈就保持沉默,专心地动着右手的手指。

  更具体来说他最大限度发挥了因失去视觉而变得敏锐的触觉,不停做出揉捏的动作来确认臀部的柔软触感。尽管没有他意,但堕落成邪念的奴隶也只在一念之间。

  「不要一言不发地揉啊!」

  「咕哇啊!?」

  「「…………」」

  公主毫不留情的手刀直接命中愚者的脖子。

  艾莉亚德涅满脸通红,奥娜露出像看着垃圾一样的无奈表情,失去力气的菲娜脸上挂着苦笑,「雷霆之剑」似乎感到有点遗憾而不断闪烁。

  「呜呜呜呜……!」

  直到此时,被雷电枪阵击飞的弥诺陶洛斯才终于摆脱麻痹状态站了起来。

  如果说阿尔戈已经精疲力尽,那么弥诺陶洛斯大概也在刚才的那一击中用掉了最后的力量。感受到猛牛连双刃斧(labrys)都拿不动,只能勉强站着的模样,正咳个不停的阿尔戈理解了一切,抬起头来。

  「……抱歉啊,弥诺陶洛斯。果然我还是我。只能演出这样的『喜剧』。」

  一句道歉──

  向前踏出一步的魔物无法理解。

  「我要在这里打倒你!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和公主一起!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一句辩解──

  又踏出一步的怪物再也拿不住双刃斧(labrys),然后执着地朝青年伸出手。

  「所以──后会有期了,我的宿敌啊!」

  下一句则是「再战的誓言」。

  停下脚步,公牛注视着白发青年。

  「等到投胎转世,下次再度相遇的时候,再来一场一对一的战斗!分出胜负!」

  阿尔戈笑了。

  那笑容是如此的开朗,像少年一样纯粹,让人难以相信是要送给和自己打得血肉横飞,要将彼此置于死地的对手。

  「就这么约定了,『宿敌』!」

  阿尔戈和艾莉亚德涅握住雷剑的剑柄。

  两人肩并肩,引出力量,呼唤雷霆的光辉。

  在声音越来越高亢,整个视野都被雷光淹没的剎那,弥诺陶洛斯──笑了。

  对那个誓言,对那个男人的笑容。

  在那有如幻想的光景中,它确实在光芒的另一端露出了笑容。

  两人同时将力量灌注在交迭在一起的手上,阿尔戈和艾莉亚德涅一起宣告决定胜负的一击。

  「「『雷霆之剑』,打倒它吧!!」」

  雷帝的洪流喷涌而出。

  在地底深处出现了天空的权能。

  击碎石板,消灭火把,连昂然而立的魔物也被吞噬。

  在周围的一切都要被消灭掉的瞬间,猛牛战士发出不逊于雷鸣的吶喊,然后消失在黄金的光芒之中。

  在地底响起的巨大雷鸣,震动了整个大迷宫。

  「刚才的是……」

  「来自迷宫深处……难道是!」

  几乎撼动整个迷宫的震动,让待在大通道的格尔穆斯和埃尔米纳抬起了头。

  就在不久之前,讨伐公牛的队伍中距离「祭坛厅」最近的两人依然断断续续地听见猛牛可怕的吶喊声。

  可是,现在完全听不到了。

  只剩下如同凯歌的雷鸣远啸。

  「嗯,看来是这样没错呢。」

  瞥见两人惊讶的表情,原本正皱着眉头在拼凑残骸的琉露脸上浮现一抹会心的笑容。

  她温柔地将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太精彩了,阿尔戈。在这里编织出了真正的『英雄谭』。」

  修好的竖琴(lyre)弹奏出的是略显笨拙却清澈动人的胜利之音。

  朝霞在遥远的山脉彼方开始升起。

  漫漫长夜已经过去。

  清凉的晨风翩然起舞,草原齐声奏响起始之歌。

  红发青年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草香的空气,瞇起眼睛看着炫目的曙光。

  「你成功了呢,阿尔……」

  在大迷宫(Labyrinth)外,透过被龙破坏的大洞沐浴着朝阳的克罗佐扬起嘴角。

  周围可以感受到的魔物气息似乎少了很多。简直像是因为这片大地的主宰被打倒,让其余的魔物都害怕地逃走了。

  在右肩附近浮现的仙精(乌尔斯)也明确地告诉他,这片土地的威胁已经消失了。

  克罗佐咧嘴一笑,转身面向后方。

  「喂,好像赢了喔!」

  青年说话的对象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盘腿坐在地上,表情严肃的狼人。

  「……为什么我还活着?」

  是尤里。

  应该已经在格尔穆斯的目送下回归大地的兽人,现在身上却看不到一点伤痕。

  顶多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稍微差一点而已。加上尤里完全没有掩饰心情不好,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恶人,不过这些对克罗佐来说都是小事。

  「所以我不是说了有帮你治疗吗?啊,并没有像我那个时候一样给你『仙精之血』喔。」

  原本应该被龙贯穿的上半身连一个洞都看不见了,低头检查着自己身体的尤里皱起眉头,完全无法理解。克罗佐轻描淡写地对他这么说明。

  「只是用了最厉害的恢复魔法……被称为『奇迹』的那种。」

  「……你这家伙也和那个小丑差不多。」

  对不惜削减寿命也要救自己的锻造师,尤里拿出自己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讽刺。然后立刻像是在仔细体会苟活下来的耻辱一样垂下了眼帘。

  「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到妹妹们的身边去了……」

  「喂,别说什么没死成之类的话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的。」

  但是,克罗佐走过来打断了尤里要说的话。

  青年脸上带着笑容告诉他。

  「只要活着,万事皆有可能……阿尔是这么说的喔。」

  「……唉,可恶。很有道理。」

  尤里的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嘴角却向上扬起。

  狼人(werewolf)在克罗佐的面前站起来,自己也瞇起眼睛看着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见过最美丽、最清爽的朝霞。

  「赢得漂亮,小丑……我也破例一次,对你说出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感谢』吧。」

  仰望天空,闭上双眼。

  狼人第一次叫出他的真名。

  「……谢谢你,阿尔戈。装扮成小丑,贯彻了信念,值得自豪的人类……」

  夺回公主。

  以及讨伐弥诺陶洛斯。

  消息传达的速度比风还快,透过比盗贼更加精明的吟游诗人之手,瞬间传遍了整个王都。

  「你听说了吗!?弥诺陶洛斯真的被打倒了唉!」

  「虽然牺牲了很多勇敢的士兵,但是公主殿下似乎平安无事!」

  「那家伙真的有这样的本事!阿尔戈是『英雄』啊!」

  在王都的主要街道上,民众们放下日常工作聚集在一起发出惊讶、喝采以及喜悦的声音。

  为了成就小丑所期望的「喜剧」,部分的真相被隐瞒并修改。虽然惨烈的战斗无法被抹灭,但如果要让悲剧和惨剧为乐园蒙上阴影,吟游诗人宁可对毫不知情的人们杜撰温柔的谎言。宣称所有战斗过的人,都是英雄。

  高贵的公主原谅了这个谎言,并表示那是自己要背负的罪孽。

  「啊,快看!」

  「喔喔……!是勇者的凯旋!」

  距离最后的战斗已经过去半天。

  当太阳越过天空中央时,浩荡的队伍进入巨大的正门,出现在王都内。

  半精灵(half)魔导士,狼人(werewolf)和土之民(矮人)战士,帮忙引路的精灵吟游诗人,以及人类锻造师。

  民众对这些人送上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并从建筑物上洒下雨点(shower)般的花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甚至有人流下了眼泪。看着如此美丽又壮观的凯旋景象,菲娜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差点也要跟着哭了出来。

  然后。

  「公主殿下平安无事!」

  「艾莉亚德涅大人!」

  「干得好啊,阿尔戈!」

  在队伍的最后方,相依而行的白发青年和美丽公主,让欢呼声瞬间沸腾。

  在公主的搀扶下,阿尔戈走得很慢。张不开的眼睑,让他无法见到一直渴望的凯旋光景。回头看到这一幕的菲娜又一次感到鼻酸。

  但是,她笑了。

  像哥哥曾经称赞过的那样,宛如花朵的笑容。

  因为阿尔戈现在的脸上也带着笑容。

  举起一只手,骄傲地露出像「英雄」一样的笑容。

  菲娜和停下脚步的尤里、格尔穆斯、琉露、克罗佐一起献上笑容。

  在这片晴朗蔚蓝的天空下,与民众一起祝福无比重要的哥哥。

  「公主殿下,万岁!阿尔戈,万岁!」

  有人这么高喊。

  兴奋的情绪瞬间传染开来,汇聚成壮观的合唱。

  「愿王都荣耀长存!」

  「愿乐园永垂不朽!」

  「拉库里奥斯,万岁────!」

  不分男女老幼都在呼喊,而在大街两侧筑起的长长人墙中,有个少女穿过人群的缝隙跑了出来。

  「大哥哥!不,英雄大人!谢谢你─!」

  那是小丑曾经帮助过的人类少女。

  少女用双手将阿尔戈帮她找回的父亲遗物──重要的驱魔符(talisman)紧紧抱在胸前,脸颊泛红,双眼闪烁着光芒不停呼喊着英雄的名字。

  狂热的庆祝不会止息。

  喜剧期望的圆满结局就在这里。

  如雷的掌声和声援将永无止境地赞颂着英雄们的谢幕。

  祝福的声音跨越了夜晚也没有停歇。

  有如数年一度的丰穰祭一样热闹欢腾,甚至让民众抱持期待,认为「英雄的时代」或许会像阿尔戈在城前广场宣言的一样真的来临。

  在摆满丰盛食物和美酒的宴会上,士兵们竟然没有任何的怨言。

  对于那些知道士兵和阿尔戈一行人之间关系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同时,和热闹喧嚣的城下町完全相反,王城却安静得有点诡异。

  「………………」

  最上层的「王座大厅」。

  在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坐在王座上的拉库里奥斯王半张着嘴,陷入失神状态。

  从昨天开始就是如此。

  自从弥诺陶洛斯被讨伐,手中的「锁链」碎裂之后,就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可能……」

  直到腹中的饥饿与喉咙的干渴达到极限时,老王不得不从时间静止的雕像变回人类。

  像喘息一样如此低语,失去血色的皮肤开始恢复些许的生气。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弥诺陶洛斯,那个恐怖的怪物竟然……!」

  从几乎失去魂魄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不得不面对现实。

  连汗都流不出来的拉库里奥斯王用双手抱着光秃的头,彷佛精神错乱般地呻吟起来。

  「我的『英雄』竟然被那种男人……!?」

  就在国王用充血的双眼看着地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的时候。

  紧闭的大门发出声响,被人打开。

  「!」

  「一切都结束了,王。由阿尔戈亲手画下句点。」

  老王猛然抬起头。

  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笔直走向王座的是褐色肌肤的少女,奥娜。

  少女的话中没有虚假。

  一切都结束了,在这座王城里已经没有拉库里奥斯王的盟友。

  在阿尔戈等人获得民众的称赞、支持以及人心的时候,那个拒绝登上舞台的少女正着手掌控王城。

  彷佛要将所有的骯脏内幕都揽到自己身上,没有一点犹豫。

  就像是具备了足够的「资格」一样,一气呵成。

  「奥、奥娜……!你、是来杀我的吗……!?」

  「杀你?为什么?我不会做那种事。不对,至今为止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旁静观的我──」

  年迈的老王对保持距离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少女感到畏惧。

  否定了老王的奥娜,面色不改地说道。

  「──根本没有权力制裁身为『父亲』的你。」

  「……!?」

  那就是少女的「秘密」。

  那就是拉库里奥斯王等人对她念念不忘,并打造「鸟笼」的理由。

  连身为亲生女儿的公主(艾莉亚德涅)都不知道的「另一位公主」。

  「我很感谢你一直保护我,伪装我的身分让我远离成为祭品的命运。同时,我也对你感到非常的憎恨。」

  只不过是王的宾客却能知道拉库里奥斯王家的秘密,而且连王身边的心腹都不敢对她不敬,正是因为背后存在着这个真相。

  回到城里的她向那些不知道自己真实身分的官员揭露了真相,同时带着歉意将阿尔戈等人的强大武力当成筹码。

  「身为乐园守护者的弥诺陶洛斯已经不在了,加入由我担任监护人的公主(艾莉亚德涅)派系吧。」

  「如果不借助英雄们的力量,这个城市恐怕难以存续。」

  「最重要的是年迈的王已经没有继承人,剩下的王家正统血脉只有我们了。」

  深谙王都黑暗面的少女提出的交易,没有一个人胆敢不答应。

  在大迷宫(Labyrinth)的战斗中失去大部分兵力的武官们纷纷投降,为数不多掌管政务的文官反而率先加入奥娜的阵营。

  「为了保护我,你牺牲了许多知道我身世的王族。甚至连毫不知情的『异母姐妹(艾莉亚德涅)』也……」

  拉库里奥斯王至今一直隐瞒奥娜的真实身分,完全是为了要保护她。

  为了不让她成为弥诺陶洛斯的活祭品,给了她一个「肩负国家命运的占卜师」的虚假头衔。

  王之所以费尽心力也要保护奥娜的理由是──

  「从杀死『母亲』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把我关在『鸟笼』里。」

  「──不是!不是那样的,奥娜!我、我深爱着你的母亲啊!!」

  从忍不住喊叫起来的父王口中,揭露了「鸟笼」的前因后果。

  「你的母亲才是我最爱的人!可是……!」

  「我全都知道。你被家臣和其他王族逼迫,在压力与职责的煎熬下,将流着王家血脉的母亲当成『活祭品』献祭了。」

  然而,就连王内心的挣扎,对奥娜来说都是已知的事实。

  正准备探出身子辩解的王,在始终面无表情的「宝贝女儿」面前失去了语言能力。

  「然后,你崩溃了。拘捕王族与家臣,像暴君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当成『活祭品』。」

  失去挚爱。

  少女则是代替挚爱的遗物。

  那就是奥娜。

  奥娜才是拉库里奥斯王真正想要保护的「一」。

  失去挚爱的拉库里奥斯王迷失了原本的圣贤之道,身为人类却堕落成「丑恶的魔物」。任由愤怒与憎恨的摆布铲除反对的声音,将许多文官变成弥诺陶洛斯的饲料,只留下忠心耿耿的骑士长、士兵以及武官。

  只让少数几个可以维持最低限度政务的文官苟延残喘,建立起现在这个独裁体制的王都。

  眼前这个扭曲的王是被早已扭曲的国家孕育出来的。

  「……是的,对你来说我是『罪』的证明。身为女儿的我和曾经是你最爱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此时,奥娜第一次垂下了眼帘。

  继承自母亲的褐色肌肤浸染着悲伤,让王唤起昔日记忆的眼眸充满了怜悯。

  「你虽然堕落成『狂王』,却无法再次杀死『挚爱(母亲)』。」

  「啊~~……啊~~~~~~~~~~~……!!」

  面对心爱女儿亲手揭露的罪孽,拉库里奥斯王发出哀号。

  无论他多么想往后退,王座始终阻挡着他。

  和挚爱之人相同的眼睛,无时无刻都在凝视着王。

  最后只能用双手遮住脸来逃避奥娜目光的拉库里奥斯王已经不再是王,而是个剩下空壳以及执着的可悲老人。

  嘶哑的喊叫声在「王座大厅」中回荡了一段时间。

  「『请原谅王吧。』阿尔……阿尔戈曾对我这么说过。」

  过了片刻。

  注视着父亲的奥娜开口说道。

  「他说你也只是想要一位能够保护国家的『英雄』……只是绝望的受害者罢了。」

  「……!!」

  拉库里奥斯王在各种方面都做得不够彻底。

  明明知道需要活祭品,但即使王族只剩下两人──算上奥娜则是三人──也没有对艾莉亚德涅采取最极端的手段。没有办法做到彻底的无情。

  这个人即使堕落成「丑恶的魔物」,依然保有身为人父,以及身为一个人的挣扎和犹豫。不难想象总是被逼着要为名为国家的「百」做出抉择,在这个时代的「绝望」中不断受到的煎熬。

  他只不过是一个无法阻止事情的演进,比任何人都要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无法阻止这一切的我也有罪。所以从今以后,我要编织『故事』来赎罪。」

  「什、么……?」

  在茫然失措的父王面前,奥娜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是来道别的,拉库里奥斯王。我要把奥娜蒂亚・拉库里奥斯的名字还给你。」

  少女以优雅的动作行使王家的礼仪。

  不论是措辞、举止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简直就像是「另一位公主」。

  讲出被埋藏在黑暗中的真名后,少女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我就真的是──平凡的奥娜了。」

  然后露出微笑。

  彷佛自己不再是公主或其他身分,只是「普通的记叙者」。

  宛如时间被停止的王双唇颤抖着,彻底失去了理智。

  「等……等一下!等等我,奥娜!?不要丢下已经失去一切的我啊!!」

  羞耻、名誉,甚至连王威都抛弃的王苦苦哀求。

  王拼命将手伸向心爱的女儿。然而,那枯瘦的手指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像是被缝住,又或者是被诅咒了一样,身体无法离开座椅。作为罪证的王座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老王。

  「……没有人会制裁你,没有人会问罪于你。取而代之的是要请你亲眼见证。」

  奥娜收起笑容,平淡地说道。

  「见证你曾经放弃的正常的国家、正常的世界。见证被你放弃的这个『时代』。」

  少女走到窗边,拉开紧闭已久的窗帘(curtain)。

  「见证接下来即将开始的『英雄神话』……由一个愚蠢的男人开创的,『英雄时代』的序幕。」

  窗外是蔚蓝的苍穹。

  和盘踞在王心中的憎恶与绝望截然不同的,美丽时代的景色。

  照进「王座大厅」的眩目阳光,让拉库里奥斯王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他睁大充满血丝的双眼,露出像是被火焰焚烧般的痛苦表情。

  「见证这一切……就是对你的『惩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奥娜背对着紧紧抓住王座整个人脱力倒下的王,迈步离开。

  少女始终没有回头看向痛苦声音的来源。

  就这样藏起染上悲伤的脸庞,离开了「王座大厅」。

  今天的阳光依旧刺眼。

  处理完和王之间的纠葛后走在城内走廊上的奥娜举起手遮挡光线。

  与那天在眼下的中庭发现滑稽小丑时如出一辙,天空湛蓝而晴朗。

  不能说是风平浪静。

  但宛如暴风雨过后的宁静降临到了少女的身边。

  「奥娜……」

  从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少女背后,传来有点犹豫的呼唤。

  彷佛早已察觉到一切的少女回过头。

  「什么事,埃尔米纳?」

  站在那里的是女战士(亚马逊人)。

  和奥娜等人一起归来,然后和奥娜一样没有参与凯旋游行的前暗杀者(assassin)有点尴尬地开口问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舍弃地位,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统治国家。艾莉亚德涅迟早会继承王位吧。」

  奥娜这边则保持着一贯的从容。

  她倚靠着栏杆,瞇起眼睛感受着吹进中庭的风,并用一只手压住随风飘动的黑色长发。

  「虽然有种把麻烦事推给她的感觉……不过那个女孩一定可以成为一位不错的贤王。今后我应该会拿起笔和『书本』大眼瞪小眼吧。」

  看着少女嘴角微微浮现的笑意,无法掩饰动摇的埃尔米纳再次问道。

  「这样好吗……?那个……公主是你真正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

  「真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没关系的。反正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有个姐姐。现在表明身分只会让她感到困扰。就像过去一样,今后我也会在暗中守护她。」

  奥娜严格命令那些知道真相的官员,不可以让艾莉亚德涅还有阿尔戈等人得知自己是公主的事情。

  只要拿出和某个「天授之物(artifact)」很像的「锁链」碎片,再说「我已经对你们下了诅咒。违背誓言的人将会成为魔物的盘中飧」,就能让文官和武官都吓得脸色发青并爽快地答应。

  事到如今不需要混乱,也不需要因为争夺正统继承人而导致国家分裂这种麻烦的导火线。

  比起从小就很叛逆而没有好好接受过王家教育的自己,艾莉亚德涅更有资格继承王位。奥娜打算就这样退居于幕后,待在被书本包围的房间里写作。

  或许某位小丑还有吟游诗人已经察觉到奥娜的真实身分,不过他们不会去干涉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吗……」

  对于和女战士(亚马逊人)语言不同的人族通用语(koine)感到生疏而讲得不太流畅的埃尔米纳在听到奥娜的回答后似乎变得非常悲伤而沉默下来。

  奥娜望向这样的她。

  「你有什么打算呢,埃尔米纳?」

  「我、我想……」

  突然成为问题的焦点,让女子变得惊慌失措。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拉库里奥斯王一样,深深受到罪恶感的煎熬。

  虽然性格别扭的占卜师在心中吐槽「事到如今还在纠结什么?」,但奥娜压下那个声音,开口说道。

  「……『弥诺斯将军』已经消失,王都的防守变得薄弱,现在严重缺乏人手。」

  「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事情可做,就来为我做牛做马。这次要换成你来保护王都了。不是躲在暗处,而是站在阳光下。」

  「……!」

  连奥娜自己都感到惊讶,竟然会对之前那么痛恨的人伸出援手。

  「除此之外嘛……对了,就当我的『护卫』好了。毕竟你这家伙没人看着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这样好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怎么,你想拒绝吗?」

  看到奥娜像是要算旧帐一样桀骜不驯地挺直腰杆,埃尔米纳慌忙向前探身说道。

  「不!不是的!」

  女战士(亚马逊人)不停摇着头,烦恼着该说什么才好而呆呆站在那边过了片刻。

  在面纱(veil)下,女子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谢谢你,奥娜。」

  奥娜也回她一个很浅但很明显的笑容。

  「奥娜……我可以说句话吗?」

  「嗯,怎么了?」

  「你的笑容……非常漂亮。」

  「!」

  突如其来的告白和女子眼角浮现的泪水,让奥娜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一定是……一直想看到你露出这样的笑容……!」

  埃尔米纳挤出哽咽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对不起,奥娜……!」

  或许很天真。

  这样并不能抹灭她过去犯下的那些超过限度的暗杀罪行。

  和王一样,她必须用一生来赎罪才行。

  可是,也可以在自己的身边赎罪。

  在无法阻止她,背负着和她相同的罪孽,并且一直被她保护到现在的奥娜的身边。

  「……没关系,已经无所谓了。」

  自己和她是如此的相似。

  奥娜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的关系。

  「我们走吧,『姐姐』。」

  悄悄走近的「妹妹」牵起了眼中噙满泪水的「姐姐」的手。

  「然后,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喷泉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反射着阳光的清澈水花四处飞溅,在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距离「阿尔戈讨伐公牛」已经过去十天。

  当战斗的疲惫终于消退,纷乱的王都情势也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喜剧的功臣们聚集在喷泉广场。只有阿尔戈和菲娜缺席。

  在以白色方尖柱(obelisk)为中心建造的仙精喷泉周围有许多毫不知情的孩子正在大声嬉戏。克罗佐一边对朝这边挥手致意的少年少女们挥手,一边这么询问尤里等人。

  「依照约定,我的部族会暂时移居到王都。当然,我也会成为守护这个城市的盾牌。」

  父王退位后,正在筹备新王加冕仪式的艾莉亚德涅已经同意他这么做。

  被认可为救国英雄之一的「狼」之战士立下了新的志向。

  「我一定会守护到底,让这个地方成为『人族的堡垒』。」

  「我也差不多。不过等到城市的防守稳固之后,我会前往『外界』。」

  格尔穆斯也得到梦寐以求的「远征」许可。

  认为只要自己立下战功就能让分散各地的氏族重新聚集起来的土之民(矮人)战士露出豪迈的笑容,说出了更远大的展望。

  「我不会再说什么只要夺回故乡这种小家子气的话。我要从魔物手中夺回所有人族的疆域。」

  「哈哈,好大的口气啊!这该不会是受到阿尔阁下的影响吧?」

  拿着重获新生的竖琴(lyre),琉露张嘴大笑。

  尽管对嘻皮笑脸的精灵露出不悦的表情,但格尔穆斯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既然那个男人可以成就『伟业』,我们不奋起直追的话就太不象话了。」

  「没错,就顺着那家伙的意思吧。接下来换我们成为勇者,从这里开始我们的『英雄神话』。」

  「……太好了。嗯,真是太棒了。以各位英杰的实力,一定可以做到的。」

  与尤里站在一起的格尔穆斯露出满面春风的表情,琉露也与他们相视而笑。

  喷泉的仙精们也像是要赐予他们加护一样,带来了水的微笑。

  「我也会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不过迟早会再次踏上旅程。」

  在这些人之中,只有克罗佐一个人表示要走上另一条路。

  「在生命消逝之前,我想看看更多的世界,为更多的人打造武器。」

  没有人阻止露出爽朗笑容的锻造师。

  因为他们知道就像自己曾经得到的帮助一样,他的武器会在某处拯救其他人。

  「这样也不错啊。那么精灵,你呢?」

  「我马上就要去流浪了。嗯,因为接下来会很忙呢。」

  吟游诗人刻意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拨动着琴弦。

  「我要将在这个城市的所见所闻,将无数的勇气和无数的『希望』,传达给世界上的人们。」

  坚守初心。

  以及新发现的光之碎片。

  精灵的双眼闪烁着光芒,伴随着琴弦的旋律开始歌唱。

  「大陆的中心,王都这个『乐园』即将崛起。听好了,人们!看好了,世界!」

  响起的歌声先是吸引到孩子。

  接着是大人们。

  连在空中飞翔的鸟儿以及青空本身都侧耳倾听。

  「人类将从现在开始反击!曾经驻足不前的战士们,如果心有不甘就放声大喊!现在正是夺回尊严和荣耀的时刻!快来登船吧!登上『英雄之船』!」

  船锚早已拉起。

  白帆也早已展开。

  船只以磅礡的气势破浪前行。

  胆小鬼身在何方?

  卑鄙小人又是谁呢?

  即使将那些家伙全部凑在一起也无法匹敌的「小丑」已经创造了传说。

  燃烧激情的时刻即将到来。

  「把一个小丑造就的『喜剧』当成基石,横渡时代的海洋,为这个黑暗的历史画上句点!」

  在歌声结束的同时,竖琴(lyre)也响起清亮的弦音。

  尤里和格尔穆斯目瞪口呆,克罗佐笑了起来,在周围响起的掌声中,琉露优雅地行礼。

  「──『横』的传播就交给我吧,奥娜阁下。以我的真名,维仙之名发誓,一定会传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然后她用手扶着帽檐,瞇起森绿色的眼睛仰望着天空。

  「所以,『纵』的传递就交给你了。」

  ──嗯,交给你了。

  少女消融在天空中的声音报以微笑。

  藉由「吟游诗人」的双唇,『喜剧』将会「横」渡整个世界。

  那么要让故事在「纵」贯的时间长河中循环往复,就是擅用纸笔的「记叙者」的工作。

  「将会流传到后世的『英雄诗篇』就由我来编织吧。」

  少女在被蓝天环绕的王城窗边坐下来俯瞰城下町,抚摸着手边那本尚未完成的书籍。

  这里是虚假的乐园拉库里奥斯。

  也是小丑上演「喜剧」的最初之地。

  奥娜笑着轻声说出那个将谎言变成真实的青年的名字。

  「以赐予我们笑容和希望的『阿尔戈』之名。」

  时光如同清澈的溪流般流逝。

  加冕仪式顺利举行,新的女王艾莉亚德涅在王都诞生。

  年仅十五岁却历经劫难,被英雄拯救。民众将如此聪慧美丽的贤王视为救国的象征,于是新生拉库里奥斯就此诞生了。

  人们深信不疑。

  这片土地将会成为伟大的港湾,孕育出许多英雄。

  人们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话,面带笑容,不再遗忘希望。

  「哥哥!你准备好了吗!?王都的人都在等你喔!」

  感受着来自窗外的热闹气氛,菲娜将双手叉在腰间。

  当少女举起因为自己和琉露的「魔法」而顺利痊愈的右手并竖起食指时,眼前那个不成材的哥哥正得意忘形地大笑。

  「只是到露台(balcony)上挥挥手而已,这么轻松的工作不会有问题的啦,菲娜妹妹!就算不准备也没事的!──噗咳!?」

  随即一记精灵手刀(chop)插入青年的侧腹。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毫不留情,和往常一样施加惩戒的菲娜冷静地避开可能会伤到脸的动作,精准地打击要害。

  「大姐姐也要一起出席!要是让大姐姐丢脸,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菲娜,差不多就可以了……这次只是要说明事件的经过与阿尔的事情,不用担心!」

  看着倒在地上像家畜一样哀号的阿尔被怒气冲冲的菲娜大声斥责,实在于心不忍的艾莉亚德涅苦笑着试着劝说。

  艾莉亚德涅本来是想在第一时间正式向世人介绍阿尔戈的。

  但是阿尔戈本人拒绝了。

  不可以弄错顺序。

  要先让引导人民的王登场,然后才是调皮的英雄。阿尔戈温柔地这么劝说。

  同时还补充了一句──我们点燃的希望绝对不会熄灭。

  「只是让世人认识救国的英雄而已。」

  当艾莉亚德涅露出微笑,阿尔戈立刻「咻!」地像昆虫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复活了。

  「没错!我的妄想终于要成真了!这可是英雄阿尔戈诞生的瞬间啊,菲娜妹妹!要是让我受伤的话不太好吧!?」

  「可恶,这态度简直像是跳进水里的鱼……!」

  看着哥哥嘎哈哈地大笑,妹妹紧握着颤抖的拳头。

  当艾莉亚德涅还在苦笑时──

  「两位,差不多该走了。菲娜,退下吧。」

  「啊,好的,奥娜小姐。」

  从窗边探头看向外面的奥娜出声这么提醒。

  对现在以女王秘书的身分同席的少女点了点头后,菲娜转头看向阿尔戈。

  「……要好好表现喔,哥哥!」

  看着哥哥紧闭的眼睑,少女放下原本想轻轻抚摸他脸颊的手,笑了。

  「还有……恭喜你!我最喜欢的哥哥!」

  脸上绽放出笑容的少女跑出房间。

  在菲娜面前总是静不下来的阿尔戈此刻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把头转向妹妹离开的方向。

  「……她已经成长为出色的女性了,必须要让她离开我的保护才行。」

  「我觉得她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一直守护着你喔?」

  「是吗……或许是吧。真伤脑筋,看来不管是哥哥还是妹妹都离不开彼此了呢。」

  摆出哥哥架子的阿尔戈在听到艾莉亚德涅的话后不禁抓了抓头。

  青年困扰地抿起嘴唇的模样,让少女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久之后,从外面传来「哇啊啊啊」的欢呼声。

  应该是在外面主持的文官宣告仪式开始的时间已到吧。

  从窗户望去,城前广场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除了王都的居民以外,应该也有不少听到讨伐公牛传闻,从其他国家慕名而来的人吧。

  整个大陆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在王都。

  「阿尔……请容我再次向你道谢。」

  艾莉亚德涅感受着人们的热情,再次注视着阿尔戈。

  「你驱散了王族背负的黑暗,打倒弥诺陶洛斯,带来了真正的光明。对你的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

  说到这里,少女微微颤抖着垂下眼帘。

  「但是,你却因此……」

  就在此时。

  「公主,天空真是蔚蓝啊。」

  「咦?」

  少女那即将染上悲伤色彩的声音,被阿尔戈用平缓的语气打断了。

  青年转过身面向露台(balcony)。

  「简直像是上天在祝福我们一样。祝福今天这个日子,祝福新时代的开始。」

  「……是的,天空非常美丽。可是,阿尔……你的眼睛……」

  无垠的苍穹本身就是珍贵的宝物。

  然而,青年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是看不到这样的美景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财宝,还是无可取代的美丽事物都无法看见了。

  就在艾莉亚德涅不知所措的时候,阿尔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公主。我看得见。」

  他闭着眼睛说道。

  「我看见许多人的笑容,满心喜悦而欢笑的人们。」

  「……!」

  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彷佛在点头同意。

  表示阿尔戈说的并没有错。

  所以,阿尔戈看得见──

  许多人的「笑容」。

  「现在大家脸上都是笑容。对吧。」

  闭着双眼露出笑容的青年,让少女停下了动作。

  过了片刻,眼眶含泪的少女脸上浮现微笑。

  「……嗯,大家都在笑。」

  擦去眼角的泪水,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笑了……!」

  两人手牵着手走向露台(balcony)。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他们包围起来。

  英雄与女王的身影让所有人都彷佛看见了新时代的序幕。

  「…………」

  在暗处守望这一幕的奥娜也朝他们露出笑容。

  『喜剧』就此落幕。

  王都在众多「英雄」的活跃下阻止了魔物的侵略,作为「人族的堡垒」屹立不摇。至少在我见证的范围内是如此。

  然后阿尔戈还是没有成为被后世传颂的伟大英雄。

  在下一次的冒险中,阿尔戈就这么轻易地死去了。

  没有人流下无法干涸的泪水,也没有人沉浸在悲伤中。

  大家都张着嘴,仰望天空,一起大笑起来。

  真的喔!真的是这样。

  所以我要歌颂他。只有我,会永远歌颂他。

  ──啊啊,阿尔戈。你是小丑,是滑稽的笑话。

  ──啊啊,阿尔戈。你是最初的英雄。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所……不。

  我们所深爱的英雄。

  微风轻拂。

  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清凉的风语都不曾改变。

  晴空万里。

  平静的苍穹无边无际,想必与昔日众人仰望的那片天空毫无二致。

  看着被风吹动的书页(page),神明轻轻压住头上的帽子。

  「荷米斯神,您在这里啊……您在做什么呢?」

  眷族的身影出现了。

  水色(aqua blue)的头发在风中摇曳。

  在银框眼镜下投来无奈眼神的是亚丝菲。

  地点是迷宫都市欧拉丽,巨大市墙上方。

  不是某少年与剑姬进行训练的西北侧,而是在东南侧的市墙上,荷米斯倚靠在垛口上阅读着一本「手记」。

  「亚丝菲……你知道『阿尔戈』英雄谭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当然知道啊。那是家喻户晓的童话之一。」

  看着双眼依然紧盯着手记这么询问的主神,亚丝菲露出讶异的表情。

  那是在下界广为流传的童话故事之一。

  「那是在讲一个滑稽的男人被很多人欺骗,却阴错阳差地打倒了猛牛(弥诺陶洛斯)的故事吧?」

  「没错。流传下来的『故事』与『真相』有很大的差异。我们知道的英雄谭(阿尔戈)没有任何悲壮感,只是出纯粹的喜剧。」

  荷米斯点了点头,翻到手记的下一页(page)。

  脸上的表情彷佛很感兴趣,同时又非常严肃认真地阅读着手记上的文字。

  「不只是没有提到王国的黑暗面,连众多『英雄』的事迹都只字未提。那是认为英雄谭(阿尔戈)应该是一出滑稽喜剧的人刻意写给后人看的。」

  「……您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

  当困惑的情绪不断膨胀的亚丝菲开口这么问时,荷米斯将阖起来的手记拿到脸旁。

  「在之前发现的古代王国遗迹中找到了一本手记……而这本手记就是『阿尔戈』的原典。」

  「原、原典……?」

  能够自由进出城市的「荷米斯眷族」除了公会的委托之外,也会因为主神的兴趣调查(field work)遗迹。

  探索位于大陆中央的遗迹这件事对亚丝菲来说记忆犹新。

  荷米斯正独自在这里阅读当时找到的「宝藏」。

  刻意避开了众人的耳目。

  「正确来说,这是一本记录了个人情感的手记。执笔者是名列『古代三大诗人』之一的『记叙者奥娜』。」

  意想不到的伟人之名,让亚丝菲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

  「是那位和同为三大诗人的『吟游诗人维仙』一起将矮人的大英雄格尔穆萨、狼帝尤里斯、争姬埃尔夏纳等众多英雄的事迹传播到全世界的人物……?」

  「是的。据说她们编织的诗歌为濒临灭绝的人族带来希望,打破种族之间的隔阂,并且让人族得以团结起来。」

  在诸神尚未降临的「古代」所留下的记载中,她们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学者和研究者们普遍认为如果没有那些不惜牺牲生命勇敢战斗的英雄,以及「记叙者」的存在,现在的下界将会处于完全不同的状况。

  「那样的伟人记录了『阿尔戈』的真相……?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会说,也不打算公开。这是必须要封印起来的故事,执笔者本人也在手记里这么强调。」

  荷米斯提及手记开头的引言,坚决不肯透漏内容。

  彷佛在对留下这段「真实故事」的记叙者表达敬意。

  另一方面,被吊足胃口的亚丝菲显然完全无法认同这样的说词。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以手记的形式留下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希望有人能够知道吧,哪怕只是一个人也好。想让人知道被歌颂成小丑的那个英雄究竟做了什么,完成了什么事情……」

  荷米斯讲到这里笑了起来。

  祂用一贯的语气,彷佛在开导不懂少女心的少年一样,谈论着浪漫(romance)。

  「一切都是爱啊,亚丝菲。超越了男女,甚至胜过了圣爱(Agape)的崇高之爱。」

  「……从您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亚丝菲的回应是一声烦躁的叹息。

  荷米斯在大笑了一阵后,再次将目光转回到手记上。

  「不过『英雄时代』的序幕……英雄之船(阿尔戈)吗?当时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机会好好观察下界……」

  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陈旧的书皮,轻声一笑。

  「原来如此,难怪那位默默守护下界的『慈祥老翁』会那么兴奋啊。」

  这句低语被风吹散了。

  对神明的独白感到困惑的亚丝菲单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就算那本手记里记录的是『阿尔戈』的真相,他们的冒险也早就结束了。」

  虽然对荷米斯不肯透露的真相感到在意,但还是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

  那是久远到令人难以想象,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的往事。

  这样的事情对亚丝菲等人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亚丝菲秉持着现实主义者(realist)的身分如此断言。

  「正是因为有荷米斯神祢们这些神明大人的降临,让『英雄时代』宣告结束。对活在这个众神时代的我们来说──」

  「不。」

  但是,荷米斯打断了她的话。

  祂拿着手记离开倚靠的垛口,眺望眼前的「英雄都市」。

  映照在神明眼中的是几名冒险者。

  「他们的冒险还没有结束呢。」

  「啊!是『阿尔戈』!」

  少女的声音响起。

  平时很少经过这条小巷的她,此时双眼闪闪发光地盯着路边摊的一本旧书。

  「怎么了吗,蒂奥娜小姐?」

  「啊,那个……是蒂奥娜说过很喜欢的……」

  「对!我最喜欢这个英雄谭了!在以前住的地方,我就经常看呢!」

  蕾菲亚和艾丝从亚马逊少女身后的左右两侧探出头来。

  得到摊贩的许可拿起书本的蒂奥娜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的笑容。

  「说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呢~晚上也不肯把书放下,我记得还曾经踢了你一脚要你快点睡。」

  对站在后方一步的位置回忆起故乡往事的姐姐蒂奥涅,蒂奥娜嘻嘻地笑了笑。

  然后马上又把视线移回到书上。

  「我啊……不管是在难过的时候,还是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都是这个故事带给我笑容的。」

  和记忆中完全一致的装订上描绘着与猛牛战斗的英雄身影。

  每次看到这个封面,蒂奥娜都会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从胸中溢出一种无可取代的情感,让人想要哭泣,感到寂寞,可是最后又会变得开心起来。

  「它总是在鼓励我,要我露出笑容!」

  看着少女脸上灿烂的笑容,艾丝等人也不自觉地跟着微笑起来。

  「蒂奥娜总是笑容满面……原来是『阿尔戈』的功劳啊。」

  「嗯!啊~装订也很棒……吶~蒂奥涅,我可以买下来吗~?」

  「你武器的贷款(loan)还没还清吧!我可是不会借钱给你的喔!」

  「呜~!小气鬼!!」

  「你说什么──」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

  眼见亚马逊姐妹马上要吵起来,蕾菲亚苦笑着帮忙打圆场。

  当艾丝也加入劝阻时,蒂奥娜忽然抬起头。

  「嗯……?啊!」

  轻快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如兔子一般的白发在风中摇晃。

  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深红(rubellite)。

  「阿尔戈小英雄!你现在要去地下城吗?」

  「是的,现在要和大家一起去!」

  注意到蹦蹦跳跳的蒂奥娜,少年脸上的惊讶转变成笑容。

  蒂奥娜声援着这位冒险者。

  在地下城看到他和弥诺陶洛斯战斗的模样后,蒂奥娜开始用自己最喜欢的英雄之名称呼这位人类少年。

  「路上小心……」

  「哼……你最好小心点,别受伤了!」

  「真是不坦率啊……」

  艾丝微笑着挥挥手,鼓起脸颊的蕾菲亚把脸转向旁边,这次换成蒂奥娜在苦笑。

  挥手回应的少年害羞地脸颊泛红,从蒂奥娜一行人的面前跑了过去。

  「阿尔戈小英雄!加油喔!」

  「好的!我出发了!」

  「嗯!我会声援着你的!」

  看着渐行渐远却依然不断回头的少年,蒂奥娜不断的呼喊着。

  把胸中溢出的思念、情感以及「约定」化为声音,朝少年挥着手。

  脸上不再面无表情,浮现既不笨拙也不冰冷,比任何人都温暖,有如太阳一般的笑容。

  「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的!」

  少女的脸上无论何时都带着笑容,就像是要继续守望着少年的故事一样。

后记

  故事的结尾经常会带给人感动、兴奋以及一丝寂寞的感觉。

  被称为英雄谭的故事更是如此,英雄们伴随着荣光与衰退的结局,有时甚至会让人感到空虚。

  那么在让人反复思索之后只会留下寂寞、空虚以及失望吗?我认为并非如此。

  因为会有被展开的冒险情节吸引,被角色们的台词所感动,或是抱持疑问或反抗心,有时也会一起掉泪,直到见证故事结局的读者,也就是我们的诞生。如果用会稍微害羞的说法,或许可以说我们多多少少都继承了主角们的想法或意志吧。我是这么认为的。在心中暗自期盼,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我并不是希望大家像故事的主角们那样行动。只是希望至少有一点点也好,能成为让大家抬起头的动力,能让大家露出笑容,这样就好了。大概是这样的心情。

  似乎是基于这样的愿望,让本作「阿尔戈」的主角诞生了。

  一个试图将他人逗笑的小丑,与一般英雄形象相去甚远的主角。

  即使如此依然成为了最初的英雄,也是对我来说最初的主角。

  在撰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感到庆幸自己能够撰写「阿尔戈」这个故事。

  在《地错》这部作品中,我从第一集就使用了「英雄神话」这个词,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写下「循环往复的故事」。

  接下来请让我移到致谢环节。

  责编的宇佐美先生,这次也由衷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给予我的帮助。插画家かかげ老师,感谢您用精美的插图为这部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故事增添色彩。也在此向从「地城邂逅~记忆憧憬~」时期就和我一起构筑阿尔戈这个故事的WFS以及相关人士致上我最诚挚的感谢。最后要谢谢所有喜爱阿尔戈这个故事的读者。多亏了各位的支持,这个故事才有办法出版。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小丑的故事到此结束。

  希望今后,喜剧的续篇可以继续被编织下去。

  大森藤ノ 

  那是一个想成为英雄的青年,前去拯救被猛牛掳走的公主的故事。

  有时被坏人欺骗。

  有时被君王利用。

  即使如此,青年也没有发现自己受骗。

  借助朋友的智慧。

  获得仙精赐予的武器。

  阴错阳差地救出了公主……。

  「……滑稽的,英雄的故事。」

  双手捧着绘本正在看的贝尔,把嘴唇噘成奇怪的形状

  那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吃到好吃或难吃的东西,也不像吃到酸的辣的苦的,而是遇到意想不到的稀有味觉时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

  「嗯~~~~……」

  暖炉发出轻柔火焰声的某个冬日。

  在老家那间木造房屋里,年幼的贝尔坐在祖父的膝上,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沉吟声。

  「怎么了,贝尔?怎么一脸搭讪可爱女孩失败的表情?」

  从头上传来的是贝尔最喜欢的祖父的声音。

  会撰写英雄谭送给自己,还念给自己听的祖父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就像现在这样,完全不符合心境的离谱指谪让贝尔噘起了嘴。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英雄谭耶?」

  「可是……太逊了啊……」

  依然噘着嘴的贝尔目不转睛地看著书上的插图。

  为了让现在的贝尔也能看懂,用又大又简单的通用语(Koine)描述的英雄,就这样在没有任何象样表现的情况下来到最后一页(page)。

  没有像其他英雄帅气地打倒魔物。

  也没有潇洒地救出被囚禁地公主。

  反而老是受到别人的帮助,擅长的事情只有唱歌跳舞,还有连贝尔都看不下去的油嘴滑舌。

  在翻开的那张插图上,画着自信满满地朝被囚禁的公主伸出手的英雄,慌张地指着英雄背后的公主,还有从后方悄悄逼近的巨大牛头人魔物。

  这个什么都没察觉到,既滑稽又不起眼的英雄,会让贝尔忍不住想叹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竟然还被公主殿下救了……这样的英雄真的没问题吗?」

  难得发出哀号声的贝尔,让祖父听了哈哈大笑。

  他缓缓地晃动着摇椅(rocking chair),用宽大的手掌胡乱揉着贝尔的白发。

  「哈、哈、哈。没什么,这家伙接下来才要开始活跃呢。」

  「……可是,故事已经结束了啊。」

  闭起眼睛没有反抗的贝尔依然噘着嘴,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以为祖父会和平常一样嘻皮笑脸的贝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留着胡子的祖父正用有着比海洋更深邃的智慧且宛如贤者般能洞悉未来的眼神,微笑地看着自己。

  「不,还没结束喔。嗯,还在继续呢。一切都还是现在进行式。」

  他把放在贝尔头上的右手移到书上,彷佛很怀念似地拿了起来。

  「我对这家伙这次会做什么,引发什么事情……非常期待啊。从遇见他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如此。」

  「……爷爷?」

  祖父看了看书,又把视线移回到贝尔身上,咧嘴笑了起来。

  那是孩子般的微笑,又像是神明般的笑容。

  「听好了,贝尔。不管几次我都要说,不要将意志托付给其他人。」

  祖父每次总是缓慢地摇着摇椅(rocking chair),然后说着相同的话。

  那是贝尔经常听到的故事之一。

  就像是在起锚张帆,在航向壮阔的大海时,为了自由航行需要的指南针一样。

  「不要听从任何人指示。要自己决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贝尔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会感到一阵睡意。

  并不是因为无聊。

  而是在眼皮变得沉重的过程中,脑海会浮现一个固定的梦。

  梦见有个青年站在船头。

  脚边放着一柄剑,双手搭在剑柄上,外套在背后随风飘扬。

  梦见从未见过的青年,以及排在他身后注视着相同方向的众多英雄。

  梦见朝着光之地平线前进的「英雄之船」。

  「这是你的故事(道路)。」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和平静的波浪声重迭在一起。

  大海的旋律化为摇篮,带领贝尔前往梦中的世界。

  在那里,贝尔总是在吹响号角。

  在船头,化身为陌生的青年,吹奏出像喇叭一样的乐音。

  好了,出发吧。

  向着神话的更前方。

  没关系,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笑吧。

  无论被怎么嘲笑,无论怎么绝望,都要扬起嘴角。

  要大声笑出来,直到仙精和命运女神愿意对我们微笑为止。

  青年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们,然后露出笑容。

  英雄们也总是报以微笑。

  那是个醒来后就会全数遗忘的梦。

  回荡着愉快的歌声与笑声的珍贵幻想。

  泪水从贝尔紧闭的眼睑流了出来。

  「这是你要编织的──只属于你的英雄谭(故事)。」

  在祖父的膝上,不知不觉抱紧了那本英雄谭(阿尔戈)。

  少年不会忘记循环不息的英雄愿望(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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