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19[台/简]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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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御门幻流
图源&录入: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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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日本<第4届GA文库大赏>大赏
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
日本 2015年oricon轻小说系列销量排行第1名!
「学区返航了喔喔喔喔!!」
与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战争游戏终于落幕,当迷宫都市(欧拉丽)正忙着处理后续问题之际,那艘「船」返航了。
「学区」──由公会赞助的移动型超巨大教育机构。
基于某些原因潜入学区的贝尔,在那里巧遇了一名和某人十分神似的半精灵少女。
「我叫做妮娜.祖尔,请多多指教喔,拉比同学。」
经历各种全新的相识,以及与「骑士」的邂逅,再加上校园生活。伴随新章揭开全新冒险的迷宫谭第十九集!
这是少年踏出的轨迹、由女神记录下来的
──【眷族神话(Familiar myth)】──
作者简介
作者
大森藤ノ(Fujibo Omori)
以《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一书获得第4届GA文库大赏的大赏,并获得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的肯定。
插画
ヤスダスズヒト(Suzuhito Yasuda)
插画家,主要漫画作品有《夜樱四重奏》(讲谈社)。主要担纲插画的小说作品有《无头骑士异闻录》(电击文库),以及其他多数作品。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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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来自海外访客的故事
第一章 庆庆庆功宴
第二章 校园天地狱
第三章 异世界校园生活
第四章 学习、回顾、尝试、前进
第五章 我的梦想
终章 所以我开始向前奔驰
后记

「真是太精彩了!!」
蜜西亚放声大喊。
埃伊娜已记不清这是蜜西亚第几次心情亢奋地大声喝采了。
「【赫斯缇雅眷族】与【芙蕾雅眷族】的战争游戏!真~~~~的是太精彩了!!」
「蜜、蜜西亚,拜托你稍微克制一下音量……」
现在是下午时分,冒险者们大多都已进入地下城内,造访「公会总部」的人数减少了许多。
面对站在与服务窗口相邻的办公室内如此大呼小叫的自家同事蜜西亚.弗洛特,埃伊娜伸手制止她的行为,只可惜最终仍徒劳无功。
「没问题啦!毕竟这场大战就是这么精采嘛!任谁听我这么说都一定会点头同意的!」
环顾四周,其他公会职员和服务小姐们都一如蜜西亚所说地频频点头,而且所有人一有空,也只会聊起同一个话题。
这个话题正是五天前举办的「战争游戏」。
这场战争游戏又被称为「派系大战」,是派系联盟与最强眷族(芙蕾雅眷族)所展开的世纪对决。
「在这一战中,无论哪个场面都精彩绝伦,所有第一级冒险者们都让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嘛!而其中最精采的部分,莫过于小弟弟他们居然联手战胜了大名鼎鼎的【猛者(王者)】!」
蜜西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地说着,那头桃色秀发也随着动作轻轻摆荡。
她自从看完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到现在都尚未从当时的高昂情绪之中冷却下来。
「来增援的【疾风】咻咻咻地打翻一票人!」
「虽然【白精魔杖(Hildr slave)】的举动是很令人吃惊,不过简直酷毙了~!」
「【猛者(王者)】真的强到逆天!」
「不过不过,最帅气的人莫过于贝尔弟弟啰~!」
蜜西亚滔滔不绝地说着。
每当她一回想起当时的各个场面,就会口沫横飞地分享感想。
埃伊娜能够理解蜜西亚的心情。
事实上,无论是冒险者或市民们,直到现在皆仍热烈讨论着那场激斗,恐怕就连都市外的各国民众也不例外。
战胜赫赫有名的【芙蕾雅眷族】,本就是一项足以令世人为之疯狂的壮举。
埃伊娜对此完全可以理解。
尽管可以理解──
「见到贝尔弟弟如此活跃,相信埃伊娜你也与有荣焉吧?」
「与有荣焉……可是我根本没能为他做任何事。」
「没这回事喔~!!相信经此一战之后,担任贝尔弟弟顾问的你也会加薪!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蜜西亚没有一丝挖苦人的意思,真心为埃伊娜感到高兴。
其他服务小姐也纷纷调侃地道贺「恭喜你成为升职头号候补!」。
埃伊娜只能苦笑以对。
「其实我完全没有余力为他感到高兴或替他加油。」
「埃伊娜……?」
「真要说来,反而是很害怕……担心自己清醒之后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这是埃伊娜的心底话。
由埃伊娜负责照顾的冒险者是一连串骚动的核心人物,截至「派系大战」为止,这段期间真的发生过太多事了,导致她身与心都无暇休息。
埃伊娜总是为贝尔的安危提心吊胆,甚至担忧到晚上都无法入睡。
当战争游戏开打之后,她因为这场近乎绝望的恶斗,始终惊恐得面无血色,全身上下不停颤抖。
甚至不知为贝尔流下了多少泪水。
在贝尔等人确定获胜的那瞬间,她甚至直接腿软,瘫坐在地。
即便整件事都已尘埃落定,埃伊娜依旧会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记忆遭到窜改……总之整个人虚脱到无法像蜜西亚等人那样开心庆祝。
说穿了,就是她过度紧张,导致精神疲乏。
「嗯~这样呀~想想也是,谁叫埃伊娜你最喜欢的人就是贝尔弟弟嘛~!」
「最、最喜欢……蜜、蜜西亚!」
也不晓得蜜西亚是否已看出埃伊娜的心意,她开怀大笑。
埃伊娜羞红着脸大声抗议。
「可是呀,这样就更应该为你一直以来不断声援鼓励的【白兔脚(Rabbit Foot)】好好庆祝一番了喔!」
遭人一针见血地点出关键,埃伊娜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本想嘟起嘴表达不满……却又立刻不禁扬起嘴角。
(我现在确实只觉得浑身乏力,无暇思考其他问题……但下次见到贝尔时,我就好好褒奖他……吧?)
在大战落幕之后,身为公会职员的埃伊娜与参赛者贝尔都忙于战争游戏的后续处理,因此两人截至目前都还没碰过面。
既然如此,自己应该好好思考该对贝尔说些什么才好。
最稳妥的「辛苦了」?
还是「我很担心你」?
或是「你很棒」呢?
再不然就是──
「你很努力喔。」
「我感到心头小鹿乱撞。」
「你真的好帅气。」
「我最喜欢你了──」
「等等!为何会变成这样!?」
「埃伊娜!?」
埃伊娜双手抱头地趴在办公桌上,吓得蜜西亚目瞪口呆。
其他职员们也被她异常的举动给惊得全身一颤。
尽管最后那句话脱序得近乎莫名其妙,但若是此时此刻与贝尔近距离对视,埃伊娜相信自己肯定会不小心脱口而出,甚至有可能一不小心太激动而把他拥入怀中。
原因是一想到要是贝尔当真被美之女神(芙蕾雅)据为己有,埃伊娜认为自己下半辈子都将活在没能告白的懊悔之中。因此好比想拥抱贝尔、说出近似于告白的话语,再不然就是下定决心邀请贝尔共进烛光晚餐──她会冒出这些念头全都能算是情有可原。
(总、总之,我得想办法克制住自己别踰矩才行!)
精灵特有的尖耳朵和脸颊都微微泛红的埃伊娜先是扶正脸上的眼镜,然后这才抬起头来。
「而且再继续磨蹭下去,『学区』就要返航啰。」
就在这时──
原本满脑子都是少年身影的埃伊娜,因为蜜西亚的这句话而当场愣住。
「一旦『学区』返航,全体公会职员(我们)又要忙到昏天暗地了喔~!」
「……」
蜜西亚一反先前的兴奋之情,开始发出「呜哇~~」的怪叫声。
原本愣住的埃伊娜,默默地转头望向窗外。
「这样啊……时间过得真快呢。」
时节已接近立冬。
位于大陆最西边的欧拉丽也开始变冷,逐渐染上冬天的色彩。
再过几日便将不复存的秋阳高挂于蓝天之上,埃伊娜彷佛正在眺望远方般,微微瞇起她那双藏于眼镜底下的绿宝石色眼眸。
「那孩子……即将回到欧拉丽了。」

远处能看见一座「高塔」。
那是一座犹如直冲云霄、贯穿苍穹的白色巨塔。
号称世界最高,别名为神塔(巴别塔)的这栋建筑物,即便从海上眺望也清晰可见。
在高塔底下延展开来的城市便是「英雄之都」。
也是下界仅此一处的迷宫都市兼「世界中心」。
隐隐期待来到这里或许能改变自我,可是内心深处却又不想造访此处的「她」,望着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那就是……欧拉丽……」
一艘「巨型船舰」浩浩荡荡地航行于汪洋之上。
伫立于甲板上的少女,略显忧伤地瞇起她那双绿宝石色眼眸。
「姐姐……」

当夕阳完全被西方山脉挡住,夜幕降临之后──
欧拉丽内的大量魔石灯散发出不输天上星斗的光芒,而这也是它又被称为不夜城的原因。最近市区之所以比起过去更加吵闹喧嚣,理由不外乎是某「大战」造成的后续影响仍未结束。
以总计八条主要大道为中心,市内不断传来吆喝声、尖叫声与欢呼声。
面对喝酒吃肉、饮酒作乐的冒险者们和诸多神明,各家酒馆皆毫无保留地供应着店内引以为傲的美酒跟佳肴,也因此助长了市内的骚乱。
而我们所在的「丰饶的女主人」也是其中之一。
「那就庆祝战争游戏的胜利──干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赫斯缇雅女神的主持之下,无数酒杯碰撞的声响重迭在一块儿。
店内是人山人海,同时有大量天神来到现场。
丰饶酒馆今晚被【赫斯缇雅眷族】和所有交好的派系包场。
无须多言,自然是为了举办战争游戏的庆功宴。
「你开喝了吗~?【小新秀】~~~~!?」
「那个,毕竟宴会才刚开始没多久……!话说摩多先生,我现在的称号是【白兔脚(Rabbit Foot)】喔……」
「你这是什么蠢话!!现在不喝更待何时──!?」
摩多先生用他粗壮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以沙哑的嗓音说完之后,一股呛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满脸通红的摩多先生就这么单手抓着我,将右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
「我们啊~可是打赢了大名鼎鼎的【芙蕾雅眷族】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耶──────────!!」」」」
在摩多先生的大嗓门之下,凯尔先生、史考特先生、柏斯先生以及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就连【曼尼眷族】旗下的多鲁木尔先生等一干矮人们也跟着发出欢呼。
在「派系大战」里提供协助的诸多冒险者们,打从宴会刚开始就已经全喝开了。
其实我能够理解他们就是这么地开心。
而我必须彻底明白,这确实是一项如此惊人的「壮举」。
关于「战胜与【洛基眷族】齐名的都市最强派系(芙蕾雅眷族)」一事,听说也在世界各地引发热议。另外,这也是我头一次见到身为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首领,拥有漫长冒险者资历的柏斯先生表现出如此欣喜若狂的模样。
参战的每一个人,自然有权利为好不容易取得的胜利干杯庆祝。
……但我还是觉得大家有点放纵过度了。
「今天这顿由本大爷我请客啊啊啊啊啊!!反正从【芙蕾雅眷族】那边搜刮来的钱财可是多不胜数喔~~~~!!大家都尽管吃!尽情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
「真不愧是柏斯!!」
在战争游戏中获得的报酬──平分完【芙蕾雅眷族】的资产之后,柏斯先生与摩多先生等人都变得挥霍无度。看着畅快饮酒、得意忘形的柏斯先生等人,我不由得面露苦笑。
「照那样子来看,他们恐怕没多久就会坐吃山空,不难想象这几人很快就会抱头苦恼了。」
「啊……卢维斯先生。」
「无须担心他们,我们就以自己的方式享受胜利的滋味吧,精灵的盟友。」
精灵卢维斯先生走到我身边,把装了冰块与妖精(奥尔布)清水的玻璃杯朝我伸来。
我感到有些难为情,但仍轻轻地与他干杯庆祝。
尽管我的年纪尚未达到能用胜利的美酒来买醉……不过还是可以和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们分享这份喜悦。
「料理上桌了喵~!」
「重点是快拿酒来!!酒完全不够喝喵~!」
多亏卢维斯先生,终于摆脱摩多先生等人的我,发现猫人服务生们正疲于奔命地不停穿梭于人群之中。
「丰饶的女主人」今日的座位规划有别以往,是采用所谓的立食(buffet)形式。
店里的椅子统统都收起来,打造出开阔的空间感──老实说,要是不采取这种形式的话,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虽说是邀请与【赫斯缇雅眷族】交好的各个派系,不过以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为首,大家都毫不客气地跑来参加。除了一同参加战争游戏的战友们之外,跟我们有交情的人们和众神也来到现场。撇开众神举办的诸神大会不提,应该鲜少有机会像这样与其他派系的成员们互相交流吧。
「樱花先生、千草小姐,还有飞鸟先生等人,真的很谢谢你们加入战争游戏一起帮忙!」
「不会啦,快别这么说!反倒是我们没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协助……真的很对不起!」
「对啊,我们就只是遵循【月桂遁走者(Laurus fuga)】的命令被人砍趴而已。」
「先等一下!拜托别讲得好像是我逼你们去送死啦!我也一样确确实实被【黑精魔剑(Dainsleif)】给砍成重伤了喔!!」
「达、达芙妮,你冷静点啦~!」
当我前去向【建御雷眷族】所有成员道谢时,千草小姐慌忙挥动双手不敢居功,樱花先生神情苦涩地表达出心中的遗憾,位于一旁的达芙妮小姐则是羞愤得几乎快把嘴里的酒全喷出来般大声反驳,卡珊德拉小姐连忙出面安抚她。费上一番力气才憋住笑意的我转头望向旁边。
「那个,娜扎小姐、米赫神……关于坏掉的义手……?」
「你放心……按照我们分得的报酬,应该足够制作全新的『银臂(Agateram)』……」
「虽说还是无法还清之前的债务,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就是收入与支出刚好持平,重点是只要有帮上邻居们(贝尔你们)的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右臂袖口用绳结绑起来的娜扎小姐,与米赫神一起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起初听说娜扎小姐的「银臂」在战争游戏里被打坏时,我紧张得打算赶紧前往地下城赚取赔偿义手的钱,这下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尽管得付钱给阿蜜德他们很令人不爽……但一如米赫神所言,此次收到的报酬相当充足,另外,我也【升级】为Lv.3啰。」
「咦!?这是真的吗!?」
「嗯,所以陪我庆祝一下吧……但我还是不敢与怪兽战斗,到头来依旧派不太上用场就是了。」
明明听说在「等级升华(level boost)」的状态之下,获得的【经验值】会全部减半耶!
根据娜扎小姐所言,以萨米拉小姐和丽娜小姐等战斗娼妇们为首,有不少人都顺利升级了。除了在战争游戏中获得的赔偿金和名声以外,「最主要的战果」莫过于此。
听见这个惊人消息而当场吓坏的我,再度体认到此次对手有多么难缠。
「贝尔.克朗尼,其实你大可不必像这样四处向人道谢喔?」
「没错,毕竟你是所有人之中伤得最重,同时也是奋战到最后一刻的首要功臣。」
「你这小子就别再四处乱晃,尽管大摇大摆地享受宴会吧!」
「那个~~……可是我依然想亲口对每一位提供协助的人道谢……因为这就是一场如此惊心动魄的激战。」
我整理好思绪后,化成言语,对赫菲斯托丝女神、建御雷神以及椿小姐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我并不是对大家感到愧疚,而是想将心中的感激之情传达给每一个人。
赫菲斯托丝女神听完我的回答后和蔼一笑,但又马上横眉竖眼地补上一句「这种事交给赫斯缇雅去做就好!毕竟她可是你的主神!」。胆小的我马上立正站好,顺从地回应:「好、好的!」
接着我从被逗笑的建御雷神等人面前告辞,继续去向其他人道谢。
在以冒险者为主的大量宾客之中,我四处都找不着埃伊娜小姐的身影。
依照旁人所言,管理机构(公会)的人员不适合出现在冒险者们……真要说来是由派系举办的聚会上。另外,荷米斯神等人也没来参加,他们以并未直接参战为由婉拒邀请,不过还是送来了昂贵的美酒,托人传话说「好好享受这场庆功宴吧!」。
除了荷米斯神等人之外,费尔斯先生、芬恩先生、蒂奥娜小姐与蒂奥涅小姐也都没来参加宴会……不过他们仍提供了相当多的帮助。
「阿尔戈小英雄,其实艾丝也为你声援到嗓子都喊哑了喔!她说因为声音变得很奇怪,暂时不好意思见你!等她嗓子恢复之后就会来找你啰!」
……通过蒂奥娜小姐的转达,让我得知艾丝小姐的近况。
我必须牢牢记住,眼前这片光景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协助。
不管怎么说,我都无法自视甚高地认为这一战是凭借自身力量就拿下了胜利。
「在下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我们当真已战胜【芙蕾雅眷族】!总是觉得等隔天一觉醒来之后,就会发现这全是一场梦……!」
「命大人,请您别再说这种吓人的话!莉莉可是被迫历经一段如同走钢丝般的可怕体验,甚至四度往来于地狱和冥府之间喔!?因此莉莉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了!就算是打死人家也绝不会再接下如此重担!!说什么都绝对不会再这么做啦~~~~~~~~~~!!」
「请、请您先冷静下来,莉莉大人!」
我与所有人都打过一次招呼,准备回到位于酒馆中央的主桌时,只见状似尚未从高昂情绪之中回过神来的命小姐正在抒发心情,莉莉有如歇斯底里发作似地惊声尖叫,位于一旁的春姬小姐则是拼了命地出言安抚。
即便已在战争游戏中取得胜利,但是莉莉近来每晚总会从「死斗梦魇」里惊醒,唯独今天似乎恨透了自身那无法喝醉的体质。虽然她自「神酒」事件以后就变得滴酒不沾,不过她此刻的心境八成是「这是要人家如何能不透过酒精来排解情绪啦!」。
「啊嗯!咕噜……噗哈!想想这场战斗就是如此激烈嘛!由于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得胜利,因此我当时是真的几乎快把性命都豁出去啰!」
点头同意的神仙彷佛担心落于人后般不停把食物塞进嘴里,令我忍不住加深脸上的苦笑。
嗯,老实说,我能明白莉莉想表达的意思。
这场恶斗对我而言……可能的话也不愿去回想。
毕竟我当时被都市最强(奥它先生)给修理得死去活来,感觉都快成了心理创伤。具体来说就是我现在只要稍微回想一下,脸上的表情肌就会反射性地开始痉挛……
「这件事先撇开不提……」
「这件事是要人家如何撇开不提啦!!」
喝着酒的韦尔夫没有理会被激怒的莉莉,将目光移向侧面。
「……为啥那些手下败将也在这里啊?」
原先拼命装作没看见的莉莉与我们,都循着韦尔夫的视线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怀里抱着碗盘和大量酒瓶的小人族四胞胎。
「我们就只是服务生啊?」
「我们就只是忍辱负重啊?」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的奇耻大辱。」
「「「「贝尔,休想我们会放过你。」」」」
「为何是我!?」
听见四道相同的嗓音异口同声说出的话语,我忍不住以「【芙蕾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的态度开口吐槽。
贾里巴四兄弟──阿尔弗利克先生与他三位弟弟依旧穿着以往那套沙土色的铠甲与头盔,在上头加上一件白色围裙,正在努力完成「服务生」分内的工作。
精确地说,并非只有阿尔弗利克先生他们──而是【芙蕾雅眷族】全体成员。
「输家的下场就是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也是我等的罪孽……从此沦为晚餐期间的奴隶。哼、哼哼哼,吾绝不容许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破解方法便是逃回神圣的厨房避难……!我、我真的不能这么做吗?」
「当然不行~因为厨房已经不缺人手了~话说这间酒馆也太奇怪了吧,工作量竟然繁重得与『战场原野(Fólkvangr)』不相上下喔~……」
因怕生而形迹可疑无比的黑精灵.赫格尼先生可怜兮兮地哀求着治疗师海慈小姐,可是被她断然拒绝,接着海慈小姐两手各端一道料理,帮忙上菜。
海慈小姐乍看之下是工作得驾轻就熟,与昔日我在「战场原野」看见的她一模一样……嗯,该怎么说呢,她的眼神筋疲力尽得犹如哪来的老太太。
「嗯~相较于以往是比较轻松啦~!但也只有轻松一丁点而已!」
「就是说喵~!多亏这群奴隶,比起往常是稍微……真的是稍~~~~~~微轻松一些喵!喂,你们这群手下败将可要代替猫们好好工作喵!」
呃~说穿了就是…………露诺娃小姐与可萝伊小姐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一脸愉悦地欣赏着贾里巴四兄弟跟赫格尼先生等人忙碌工作的模样。
简言之,【芙蕾雅眷族】被迫担任这场庆功宴的服务生,负责招待在战争游戏中获胜的派系联盟。
由于【芙蕾雅眷族】实质上已经解散,因此蜜雅阿姨将所有团员──主要是把海慈小姐为首的抚慰之灰面者们(Andhrímnir)都拖到酒馆来担任苦力。不,确切说来是强行把所有人都收入麾下。
「就因为蠢蛋女神恣意妄为,竟敢让麾下眷族(你们这群笨蛋)欺负我家的傻女儿们,所以非得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蜜雅阿姨似乎这么说。
尽管按照蜜雅阿姨的个性,说是理所当然确实也是理所当然,但居然把剽悍勇士以及第一级冒险者们统统一视同仁地呼来唤去……真的有够厉害。另外,从这里无法看清楚厨房内的实际状况,不过在那里工作的抚慰之灰面者们恐怕是被操到昏天暗地吧。附带一提,因为男服务生的制服不够穿,所以包含赫格尼先生等第一级冒险者在内的男性团员们都是身穿平日的战斗衣,唯独女性团员们才换上「丰饶的女主人」正字标记的草绿色制服。
最强派系(芙蕾雅眷族)所有团员竟然都出乎意料地跑来担任服务生,宾客们的反应因人而异。
有人像韦尔夫那样感到扫兴,也有人一脸畏惧。
剩下的人则与摩多先生他们一样,露出一脸坏笑,沉浸在愉悦之中。
由于来自美神眷族的女性团员们(海慈小姐等人)都长得花容月貌,此刻又以服务生的模样亮相,着实让许多人一饱眼福;但只要有谁敢上前骚扰,就会立刻被制伏在地,因此就连喝醉的柏斯先生等人都时刻提醒自己绝不能逾矩,于是他们展现出无比高超的一心二用,在色瞇瞇地远观的同时,又紧张得冷汗直流。
「──秽物,你是在色瞇瞇地盯着看什么?天底下竟有你这种骇人的生物,奉劝你赶紧戳瞎自己的双眼下地狱去吧,禽兽。」
「我没有露出色瞇瞇的表情!真的没有!?所以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杀气腾腾,足以用眼神瞪死人的表情好吗!?赫伦小姐……!」
下个瞬间,一道冰冷得足以贯穿脑门的嗓音传来,即使没看向对方也已猜出对方身分的我,连忙转身并喊出来者的名字。
映入眼帘的是以灰色长发遮住右半张脸,彷佛被零度寒气所环绕的绝美容貌。
完全能用「魔女徒弟」一词来形容的赫伦小姐就这么站在我背后,而且与海慈小姐等人一样穿着酒馆制服。
由于赫伦小姐平常都是穿黑色礼服,因此她现在这身可爱的草绿色制服打扮新鲜得令人眼睛为之一亮──但我没有余力仔细欣赏,已吓出一身冷汗的我表情僵硬,在她的注视之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勉强在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陪笑。
「赫……赫伦小姐,这身打扮…也很适合你喔……」
赫伦小姐先是瞪大双眼,接着整张脸彻底涨红。
甚至彷佛能听见她大脑已经沸腾的声响。
「你这头淫兽!淫兽!淫兽──!!」
「为什么!?」
「不准你再用那种下流的眼神视奸我这身落魄模样!!呜呜,为何连我也不得不穿成这样……!撇开希儿大人不提,这衣服根本不适合我……!」
「因为这场败仗追根究柢几乎能完全归咎于你,所以你理所当然必须第一个受罚啰~比起这个赶紧勤奋工作吧~赫伦~」
「海慈……!呜呜呜呜~~~~~~~~!!」
赫伦小姐没有理会我的抗议,不停将长度绝对已不算短的过膝裙襬往下拉,彷佛很想遮掩被黑色丝袜所包覆的纤细小腿。反观海慈小姐则是毫不留情地使唤赫伦小姐。于是赫伦小姐气恼地瞪了淡红色秀发的同事一眼,无奈此举起不了任何作用,被堵得百口莫辩的赫伦小姐只能全身不停颤抖地顶着那张羞红的脸庞。
在派系中被贴上「叛徒」标签的赫伦小姐,听说是多亏自家主神的一声令下才获得赦免。话虽如此,海慈小姐等人对赫伦小姐的态度都是「请你好好接受惩罚吧~」,所以她是率先被送进「丰饶的女主人」担任女服务生的人。
由于赫伦小姐是鲜少在外抛头露面的「女神随从」,因此从刚刚起就置身在许多好奇的视线之下。其中又以男神们为主,只听他们不停夸赞「病娇型冰霜美人露出古锥的表情啦──!」……
「果然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都怪你活在世上才变成这样!!快给我好好反省──!!」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只露出左眼的赫伦小姐泪眼汪汪,而她暂时绑起的马尾随着将脸逼近至我面前的动作轻轻摇曳着,被这幕吓坏的我也当场发出惨叫。
「好啦好啦,赶快去工作啰~」彷佛准备用叉子抓我一起去投胎的赫伦小姐被海慈小姐当场拖走,只不过赫伦小姐在这之后仍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直狠瞪着我。
「我还是觉得找错人来担任服务生了吧……太介意那群人了,即便喝再多酒也醉不了啊。」
不忍心看我被吓得脸色铁青的韦尔夫单手搀扶着我,发出叹息。
「你就别计较那么多啦,毕竟这帮家伙在担任『店员』以外的地方也帮上不少忙喔。」
「对呀对呀!自从战争游戏结束之后,可是不断有人想来掳走春姬喔~!要是没有【芙蕾雅眷族】担任『护卫』的话,天晓得现在会变成怎么样!」
战斗娼妇萨米拉小姐开心地笑着,同为女战士(亚马逊人)的丽娜小姐则是加上肢体动作在一旁解释。
两人口中所指的不外乎同一件事──就是春姬小姐的「等级升华」。
「从『等级升华』在战争游戏中揭晓的那一刻起,各个组织派遣刺客前来就成了家常便饭,所以我当初才提醒你别让这件事曝光啊,傻狐狸。」
「啊呜呜呜~~真的是非常抱歉~~……!」
春姬小姐被阿伊莎小姐用力地摸了摸她那长着金色秀发的脑袋之后,便自责地缩起身子。
因为春姬小姐在全市区公开播放的战争游戏里多次发动【万宝槌】,所以她的「等级升华」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尽管只能让指定对象的等级暂时提升一级,仍可想而知,许多人都想将如此犯规的妖术据为己有……结果就是诱拐、绑架以及威胁等各式各样的恶意和骚动都涌向了春姬小姐。
虽然我、命小姐、阿伊莎小姐以及萨米拉小姐等战斗娼妇们筑起了严密的防线……但被指派来担任「护卫」的就是【芙蕾雅眷族】。
「这一切都是宿命……可悲的狐狸命中注定作为祭品被献上祭坛。既然如此,身为罪魁祸首的我等,就必须负责斩断这因果螺旋以赎罪……」
「这家伙到底在鬼扯啥啊?」
刚好从旁边经过的赫格尼先生如此喃喃自语,结果换来韦尔夫的一记白眼。
那个,赫格尼先生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春姬小姐是与我们交战的关系才被坏人盯上,所以我们会负起责任保护她」,应该啦……
「那个,赫格尼先生,请问春姬小姐至今已被人盯上多少次了……?」
「这个嘛……截至今日一直是我与赫定轮流把风……目前单单我这边就已出手七十一次了。」
「噗呃!」
明明距离战争游戏结束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即使所有的袭击都无疾而终,可是听见这惊人的数字之后,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
虽说春姬小姐的「阶级升华」确实非常厉害,却也让我再次体认到欧拉丽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不,恐怕都市外的势力也有介入其中……
「……赫格尼先生,非常感谢您帮忙保护春姬小姐,当然也感谢萨米拉小姐等人。」
「唔~……你不必这么慎重地向我道谢,会害我挺难为情的。」
在我面前不太会怪腔怪调的赫格尼先生脸颊微微泛红,随即将目光撇向旁边。
「而且……如果你想道谢的话,该向那位大人道谢,而非我们。毕竟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委托我们做的。」
即使并未循着赫格尼先生的视线望去,我也知道位于该处的人是谁。
其实从宴会开始到现在,酒馆里工作得最勤奋的服务生,就属那位顶着一头淡灰色秀发的「女孩子」了。
「希儿妹妹~!请问能再来一盘番茄派吗~?」
「好的~!狄蜜特女神~!」
「希儿小妹妹~这边需要更多酒~!」
「来了~!尼约德神~~!」
「「「希儿美眉~!麻烦来帮我们斟酒~~!」」」
「唔唔~~~~!马上来~~!!」
希儿小姐为了服务来参加庆功宴的众神而忙得不可开交,她回应的嗓音洪亮到别说是足以掀了屋顶,简直已达到放弃抵抗不顾形象的地步。面对这幕光景,赫菲斯托丝女神幸灾乐祸地一脸坏笑,建御雷神和米赫神则是面露苦笑。
扭曲都市(欧拉丽)的「美神」已经消失。
原则上是当作她早就离开这座都市了。
不知是否因为大规模且高强度的「魅惑」产生了副作用,一般下界居民几乎都失去了欧拉丽被窜改成「封闭世界」的那段记忆。换言之,知晓「女神(芙蕾雅女神)」就是「城市姑娘(希儿小姐)」这件事的人,就只有包含我们在内的少数几人而已。
可是,几乎所有众神都已经知道希儿小姐的真实身分了。
由于迷宫都市已不会再受到「魅惑」的威胁,因此众神都以一副装傻的模样跑来捉弄或调戏希儿小姐。虽然身为派系联盟代表的赫斯缇雅女神已经原谅「希儿小姐的存在」,但她认为承受这点程度的耻辱是理所当然的。
而希儿小姐对此也欣然接受。
她截至今日已向许多人道歉,默默承受许多人的抱怨──有时甚至还被人搧巴掌──直到此时此刻仍在接受惩罚。
尽管以女神们为主的众神都认为处罚太轻……可是她已失去地位和名声,就连财产也没有留下。
那她就不该以「女神」之姿,而是必须以「少女」的身分来赎罪。
【芙蕾雅眷族】所有的团员之所以会在这间酒馆工作,除了被迫服从蜜雅阿姨以外,我认为另一个理由是他们想尽可能减少希儿小姐的负担。
这些人直到现在仍以眷属的身分效忠于她,帮忙分担这份罪孽。
「希儿~~~~~~~~!!哥哥大人在哪喵!?猫今天一定要好好和他聊天喵!并且重新变回一家人喵~!」
「那个,我想他应该在屋顶上,帮忙监视有没有坏人接近。」
「知道了喵!那猫就先摸鱼一下去找哥哥大人喵!猫的工作就拜托你喵!希儿!」
「咦!?阿妮雅!等一下!我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了!求求你先别走!阿妮雅!?」
阿妮雅小姐一溜烟地奔出酒馆,紧接着从天花板传来「碰碰碰!」这种一点都不像猫所发出的脚步声,然后便听见与猫叫声相去甚远的两股交谈声。
诸如「你别过来!」、「不要抱着我啦!」以及「哥哥大人~!」之类的声音。
因为声音很快就远去,所以这两只猫很可能是沿着屋顶玩起了追赶跑跳碰。
多亏希儿小姐,阿妮雅小姐现在已完全振作起来了。
即便没有顺利到一切都恢复原样……不过「丰饶的酒馆」正渐渐重拾往昔的日常。
「……希儿小姐,我也来帮你吧?」
由于她忙得都快难以维持脸上的苦笑了,因此我主动上前关心。
「不行,贝尔先生,你答应过会负责监视我不是吗?」
希儿小姐婉拒了我的好意。
「一旦没有贝尔先生在旁监视的话,无法当个『好孩子』的我或许又会变回邪恶的『魔女』,所以你得一直关注努力不懈的我喔?」
说好啰。
我的骑士(Odr)。
希儿小姐这么说。
脸上浮现一张灿烂的笑容。
这模样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女孩子,完全不知女神为何物。
……也是我非得守护不可的笑容。
这与昔日和异端儿(薇妮)等人许下的承诺一样,是专属于我的伪善(自私),我永远都不能食言。
在欢庆胜利、热闹不已的酒馆里,等我再次回神时,发现自己已与希儿小姐有如首次见面那天一样相视而笑。
「──没错,贝尔!!这位希儿什么小姐可是既黑心又麻烦,远比华伦什么小姐更加难缠,所以你不能太宠她!!」
「噗呼!?」
就在这时,遭人从侧面飞身冲撞的我,连忙抱住整个人扑在我身上的神仙。
「麻烦希儿什么小姐你也放尊重点!!贝尔才不是你的什么人,而是我.的!!贝尔才对──!!假如你又来诱惑容易受骗上当的贝尔,我可是会再次放火净化你喔──!!」
像个找母亲撒娇的孩子那样紧抱在我身上的神仙之所以故意不呼唤女神(芙蕾雅)的名字,而是当着本人面前称呼「希儿什么小姐」,能明显感受出是完全出于恶意,而且还刻意用弹舌的语调这么说。
面对脸上挂着得意笑容的赫斯缇雅女神,希儿小姐再也忍不住地摆出臭脸。
「咳咳,咳咳……神、神仙,希儿小姐已经反省了,您就别这么为难她……」
「贝尔,你太天真了!天真到比起爱吃红豆奶油炸薯球的小朋友更加天真喔~~!这位希儿什么小姐的难缠程度可是堪比最终头目!!只要你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她肯定会弹个响指唆使猛者(王者)先生出手!!再一次把你给拐去喔!」
「啊哈哈,不会有那种事啦。」
「呵呵呵,就是说呀~~哎呀,我的指头不小心滑了一下。」
当我被神仙严肃的表情给逗笑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声响。
只见笑容满面的希儿小姐优雅地弹了个响指。
「──久等了,您加点的料理。」
下一秒,野猪巨人如同瞬间移动般站在我们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哪有人会真的付诸实行啊────!?话说猛者(王者)先生你如此人高马大,跑来当服务生也太扯了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贝尔──────────────────────!?」
当这副如岩石般巨大的身影手持托盘闪现在眼前的瞬间,我的意识以最快速度坠入黑暗之中,原因是一击必杀(被狠揍一顿)、接受洗礼(被狠揍一顿)以及无限死斗(被狠揍一顿)等宛如梦魇般的画面立刻闪过脑海。
「您做了什么呀!?赫斯缇雅女神!?」
「贝尔大人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喂,这反应明显是心理创伤复发了吧!?」
「贝、贝尔大人──!?」
继神仙的惊呼之后,我好像隐约听见莉莉、命小姐、韦尔夫跟春姬小姐纷纷发出尖叫,无奈我已躺倒在地板上,没有办法能够确认了。
「哎呀~贝尔先生,大事不好了!他已经没呼吸了!这里就由我来帮他进行人工呼吸!」
「你休想────!!希儿什么小姐啊,我看你根本没在反省吧!」
「芙、芙蕾──希儿大人!您切莫与这种秽物接吻!像、像这种糟糕至极的惩罚,就由身为罪人的我代为承受……!!」
「赫伦,你放心,身为治疗师的我就在这里喔~来,贝尔~让我们来亲亲吧~」
「你们几个是想趁乱做什么呀!?韦尔夫大人,请您将这名魔女与她的手下统统都烧成灰烬!!」
「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毫无形象昏倒在地不停痉挛的我,再也听不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后来出现何等骚动与激战,我完全一无所知。
「你是要躺到什么时候?傻瓜。」
「噗呼!?」
直到一股毫不留情的冲击力在脸颊上炸裂开来时,我才终于清醒过来。
感受到有人一脚踹在我脸上强迫我苏醒,我猛然坐起上半身。
接着我迅速观察周围,发现有人从正面低头俯视着我。
「啊,师父……」
「快起来,蠢兔子,别给我在那边添乱。」
我因为师父一如往常的态度而莫名感到安心,随后却又心惊胆颤地开始环顾四周。
庆功宴似乎还在继续,能听见柏斯先生等人正在进行不知第几次的干杯。
难道我失去意识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吗?
我目前是位于墙边,身旁就只有师父一人……
「那个……为何师父您会在这里……?那个,该、该不会您是在……照顾我吗……?」
「因为众人觉得我对你的态度最为中立。你这个废物,少给我添麻烦。」
中立……?此话怎说?而且以不留情面(魔鬼教育)来形容才比较贴切吧……
「你这家伙在乱想什么?」师父不出所料地又再赏了我一脚,我这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脸蛋漂亮得直逼女性的师父脸上多出了好几道伤痕。
「请、请问……您脸上怎么受伤了……?」
「是干部们(艾伦等人)和团员们(海慈等人)留下的。单纯是我甘愿接受害那位大人蒙羞的惩罚罢了。」
「咦咦!?」
「但我在承受第二下之后就展开反击了。」
「咦咦……」
「最初的第一下是我甘愿受罚,可是我没理由容忍后续的其他攻击。」
嗯~……依照师父的性情确实是这样,另外……现场情况很可能会因为这样而演变成死斗(Fólkvangr)。
我就想,尽管阿尔弗利克先生等人有刻意用铠甲遮掩,他们浑身上下却满是伤痕,原来是之前发生过这种事呀……
(不过……想想也对,这场胜利全都拜师父所赐……)
多亏师父……赫定先生不惜与【眷族】反目,即便事后得遭受惩罚也还是挺身而出,最终我们才得以在战争游戏里夺下胜利。
当然,这一战并非单单出于这个原因才取得胜利,但若是没有师父的帮忙,我们肯定必输无疑,无法将那个人从痛苦之中拯救出来。
「……师父,谢谢您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别自作多情,白痴。我并没有出手帮忙,就只是在利用你们而已。」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师父您。」
我依旧坐在地板上,师父则站在旁边。
他身体靠墙,注视着在会场中央笑闹的赫斯缇雅女神等人,以及被卷入其中的希儿小姐。
虽然希儿小姐被迫接受各种无理的要求,但她的脸上仍洋溢着笑容。
「我认为,若是没有师父……希儿小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我们没有看向彼此,就这么望着希儿小姐,不发一语地任由时间流逝。
片刻后,师父呼出一口气。
「蠢兔子。」
尽管真的很小声──
不过看向前方的我,隐约好像听见身旁的精灵轻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师父状似不耐烦地离开墙边,站直身子。
「再待下去你的呆头呆脑都要传染给我了,我走了。」
「好的。」
「切莫违背与她许下的承诺。」
「……是。」
语毕,师父便朝厨房走去,那头金色长发也随之飘动。
我莫名有一种感觉。
那场严酷又痛苦的大战,直到此刻才真正划下句点。
「酒都拿好了吗~?接下来就让大家听听本大爷的英勇事迹啊────!」
「耶────────────────────────!」
冒险者们与众神的盛宴尚未结束,大家继续回味着胜利的余韵,随着摩多先生带头干杯,现场响起开心的笑声。
照这情况看来……大家恐怕会狂欢到隔天早上了。
我瞥了一眼正玩得不亦乐乎的冒险者们与众神,缓缓从地上起身时──
「贝尔。」
一道空灵的嗓音呼唤了我。
我回头望去,该处站着一名身穿旅行装束,而非酒馆制服的精灵。
「琉小姐……」
我在看见刚返回酒馆不久的她,不由得睁大双眼之际,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对准了我,问道:
「现在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琉小姐,那个……关于你的『主神』……已经都和她聊完了吗?」
我们走出「丰饶的女主人」,来到稍微有段距离的小巷里。
随着酒馆传来的欢笑声与来自大街的喧嚣声逐渐远离,我稍作犹豫之后,终于对那道背影如此询问。
「是的,我已经与阿斯特莉亚女神道别过了。」
琉小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琉小姐的主神阿斯特莉亚女神,于日前的「派系大战」特地前来相助。
为了替已搬离迷宫都市的女神送行──精确地说是为了护送阿斯特莉亚女神返回现在的大本营(总部)──琉小姐有一段时间不在欧拉丽。
而她自然是与第二代【阿斯特莉亚眷族】同行。
「我已将她们平安送回锻剑都市(索林根),而这也是我唯一被允许孝敬主神的方式。」
多亏荷米斯神等人的帮忙,琉小姐才得以离开欧拉丽。
而她表示,这就是自己最后的任性,也是一种了断。
重情重义的她将此行当作最后的旅程,一路护送主神和新眷族。
其实我一直觉得,琉小姐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就因为我抱有这样的疑虑,所以看见她回来之后,我在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困惑。
「你不回到阿斯特莉亚女神的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琉小姐的背上仍刻有阿斯特莉亚女神所赋予的「恩惠」,无论她遭遇过何等痛苦的经历,直到现在仍是正义的眷属,因此她大可继续追随阿斯特莉亚女神。
我曾设想过,如果是自己站在琉小姐的立场上,内心肯定会无比挣扎。
若我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与赫斯缇雅女神分开──
事后倘若可行的话,换作是我,肯定会选择与神仙在一起。
「是的,这样就好。毕竟我曾经抛下『正义』,基于一己之私选择离开阿斯特莉亚女神,如今再恳求女神收留我,那就真的太厚颜无耻了。」
「可、可是!就算这样……!」
「更何况,阿斯特莉亚女神已打造出新的居所,拥有许多仰慕她的新眷族了。」
面对忍不住想开口反驳的我,琉小姐就像是一位想安抚弟弟的姐姐,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而我,同样也找到了属于自己另一个的容身之处,那就是希儿等人以及你身边。贝尔,这是我的选择,是我自己想要待在这里的。」
「琉小姐……」
「我想待在把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你们身边。」
琉小姐清清楚楚地表达出了,她不再停下脚步回首过去,而是选择迎向「未来」。
她以前总会将自己的头发染成浅绿色。
而如今,她那头及腰的秀发再也没有施以任何掩饰,展现出原有的金色,我相信这就是她所得出的答案。
「而且,这并非此生永不相见的诀别。我若有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去拜见女神。另外我们也已约好,从今天起会再次以书信保持联络。」
──我与阿斯特莉亚女神,还有与亚莉榭等人之间的羁绊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语毕,琉小姐温柔地瞥了一眼寄宿在她背上的女神之血。
我从没见过琉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是琉小姐和阿斯特莉亚女神一起做出的决定,没有一丝遗憾或迷惘。
因此我也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我应该对她说的,只有一句话。
于是我端正站姿,对她露出微笑,说:
「欢迎你回来,琉小姐。」
「……我回来了,贝尔。」
我们在魔石灯柔和的光芒之下相视而笑。
明明只剩我们两人的这条小巷略显昏暗,却又莫名让人感到特别明亮且温暖。
「贝尔,接下来才是我找你来的正题。」
「啊、说的也是,请问你是想找我谈什么呢?」
在一阵欢笑过后,琉小姐很守礼数地表示言归正传,我也因此想起是自己先跑题了。
既然特地像这样远离酒馆私下独处,恐怕她是想聊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可能是不愿被外人听见──我在想到这里的瞬间便恍然大悟。
同时肩头一晃。
『贝尔,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和你说清楚。』
『请说。』
『我喜欢你。』
『是…………………………咦?』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害我忘得一乾二净──我可是被琉小姐当面告白了!
『我将你视为一名异性看待……我喜欢你。』
甚至清楚明白到不容许我误以为是对于朋友或兔子(宠物)之类的好意!!
我能感受到自己整张脸开始发烫。当我意识到自己正与一位美若天仙的精灵大姐姐在小巷里独处时,心脏便开始猛烈狂跳。
与此同时──我的脸色瞬间刷白。
在女神祭时拒绝希儿小姐告白的一连串光景瞬间闪过脑中。
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贝尔.克朗尼)无法背弃心中的憧憬。
倘若琉小姐要求我针对告白一事给出答复,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变得对「来自异性的好感」有所畏惧。尽管自己没资格,也不可以说出这种话,可是自从希儿小姐告白之后,我似乎对于「拒绝他人的好感」一事产生了心理创伤。
虽然要是爷爷在这里的话,十之八九会臭骂我说「你别嚣张喔!要不然换我来啊这让人羡慕的傻孩子!」,这对我而言却只是一种折磨啊!!
琉小姐的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已对焦在我身上!
无路可逃了!不不不,就算真的有退路,我也不能选择逃避!!
「……真要说来,除了你以外,也应该把赫斯缇雅女神请来现场才对。」
琉小姐是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得到主神认可吗──!?
当我正不断脑补各种蠢事之际,也不知琉小姐是否从我的脸色看出异样,只见她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这条石板砌成的巷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人。
在无比适合聊私事的这等情况之下,那张樱桃小嘴微微张开。
「贝尔──」
「请、请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那无比丢脸的求饶声没能发挥功效,琉小姐随即说出「主题」。
「请让我加入你的【眷族】。」
「…………………………………………………………………………咦?」
无须多言,我这瞬间的表情肯定脱线得十分可笑。

「琉大人想加入我们【赫斯缇雅眷族】吗!?」
隔天早上──
命小姐的惊呼声划破晴空万里的苍穹。
「是的,改宗(conversion)一事已得到阿斯特莉亚女神的准许了。」
琉小姐清楚地如此表述,不光是命小姐,就连莉莉、韦尔夫、春姬小姐以及神仙都大吃一惊。
此处是【赫斯缇雅眷族】的大本营(总部).「灶火馆」的中庭内。
身为团长的我担任引荐者,在这里开会与大家讨论此事。
「我知道你是个实力顶尖且个性耿直的精灵,身为主神的我自然是很欢迎啦……」
「这样你不就要从酒馆辞职吗?真亏那位矮人会同意耶……」
「希儿……不,蜜雅妈妈曾说,如果我想去哪里,就快快离开这家店吧。」
赫斯缇雅女神与韦尔夫都忍不住想起那位可怕的矮人女店主,而琉小姐则是将之前──也就是在异端儿(薇妮等人)事件当时,对方下达的「最后通牒」说出来。
『她就是因为有麻烦的正义感,才会无法乖乖待在同一个地方。』
琉小姐曾多次为了帮助我们而溜出酒馆,蜜雅阿姨不禁唉声叹气地如此抱怨。而琉小姐是为了我们才经常多次外出,这部分令我感到相当愧疚……她表示是在战争游戏结束之后,便对蜜雅阿姨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既然已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就尽管去吧,傻丫头。」
矮人老板娘头也不回地继续为餐点备料,这么说了。
琉小姐也说,她在离去之前,朝那道背影深深地一鞠躬。
「多亏抚慰之灰面者们,酒馆已不缺人手……而且她们在店里似乎比我能帮上更多忙。」
琉小姐在补充解释后,状似感到羞愧般略显沮丧地低头看向脚边,露出苦笑,接着才重新振作,抬起头来。
「阿斯特莉亚女神已亲手为我完成仪式,如果各位愿意接受我这么一名多次犯下过错的精灵……希望可以让我加入『眷族』。」
意思是阿斯特莉亚女神已对赋予于琉小姐背上的「恩惠」进行完道别了。
此举并非「封印」【能力值】,而是进入「等待改宗」的状态。
另外,就算完成改宗,阿斯特莉亚女神的神血依旧会残留于琉小姐的背上。
与重要的人们(亚莉榭等人)之间的「正义(羁绊)」不会消失。
右手轻轻握住左肩的琉小姐,眼神真挚地直视着我们。
率先开口回应的人是命小姐。
「我们当然很欢迎琉大人!能够与你隶属相同派系一起去冒险,是在下的荣幸!」
自从在第18层联手对抗「黑色歌利亚」当时起,命小姐就把眼前这位能够施展「并行咏唱」的精灵当成目标,所以现在的她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双颊泛红。
「天底下没有任何【眷族】会拒绝第一级冒险者的毛遂自荐,没错吧?」
「是的!而且妾身多次受到琉大人的帮助,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啰!」
「Lv.6的加入……贝尔大人也已经Lv.5……派系等级将会……缴给公会的税金……唔,头好痛……!」
韦尔夫和春姬小姐也笑脸盈盈地表示赞同,唯独我们家的参谋正在抱头苦恼……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而我的答复也可想而知。
对于新团员的加入,最终结果是所有人一致通过。
「好,那就这么说定啰!改宗仪式等晚点再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眷族】,精灵小姐!」
最后由神仙开口欢迎琉小姐的加入。
我们不禁在命小姐的带头之下发出欢呼,琉小姐则微微瞇起眼眸。
「莉莉露卡。」
「咦……?啊、在!」
发现琉小姐不再使用敬称(厄德小姐),被人直呼自己名字的莉莉显得相当吃惊。
我们的反应也都一样。
「韦尔夫、命、春姬……贝尔,以及赫斯缇雅女神,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或许这就是琉小姐对自己定下的规则。
对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们(眷族),便不再使用敬称,会以平辈的心态相处,并直呼对方的名字。
看见琉小姐宛如在对待亚莉榭小姐等人,像是还身处【阿斯特莉亚眷族】时那样很珍惜我们似地呼唤每一个人的名字之后,尽管大家都感到有些难为情,却依旧以笑容作为回应。
既强悍、美丽,又比任何人都坚守正义的她,自这一刻起真正成为了我们的伙伴。
琉小姐正式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我们【眷族】整体的实力再度获得成长。
「精灵小姐,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呢!不愧曾为阿斯特莉亚的眷族!肯定不会像某位狐狸精小姐那样偷偷勾引贝尔,让我可以放心把贝尔交给你照顾!」
「为何您说这句话时要看着我?赫斯缇雅女神!」
「这都要怪你每次一有机会就想捷足先登呀──!至于春姬,尽管本人没有勾引贝尔的意思,却会不经大脑地做出类似行径,叫人防不胜防!」
「空!?」
「以这点来说,守规矩又表里如一的你就非常值得信赖。精灵小姐,你若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尽管跟我说!我可是十分看好你喔!」
看见神仙对具有道德洁癖的琉小姐赞誉有加,莉莉气得大声抗议「差别待遇太严重了!」,而这把火不知为何也延烧到春姬小姐身上,于是平日里常见的斗嘴又再度上演。
命小姐连忙出面劝架,韦尔夫则露出大感傻眼的表情,正当我心想个性认真的琉小姐是否会习惯不了这种气氛时──
「……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
琉小姐说完后,神仙等人瞬间停止争吵。
「关于我入团,有一个问题……应该说,是公会提出的要求,那就是我必须改名。」
「嗯~?此话怎说?」
「其实【疾风(我)】在官方纪录上已被列为死亡人口了。」
神仙仍不解地歪过头去,我则是从这句话里听出琉小姐想表达的意思。
公会那边已经认定【疾风】在破坏者(札格纳特)事件之中丧生,不过琉小姐竟在全市转播的战争游戏里大放异彩……
「尽管公会实际上无意深究这件事……但既然之前都已正式宣布死亡讯息,为了顾及管理机构的颜面,他们是希望我别用本名(琉.璃昂)来进行冒险者登录。」
因众神觉得这么做很好玩,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又帮忙袒护,所以大家都坚称「【疾风】早就死了,转播里的那个人不是【疾风】,你们少在那边瞎说喔」,但再怎么说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琉小姐的身分,就算公会认定【疾风】已经死亡并抹去纪录,可是曾被列入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的通缉犯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总是让公会那边不好交代。
基于琉小姐在「黑暗期」镇压黑暗派系有功,外加上岂能放跑超宝贵的Lv.6等政治考量,管理机构(公会)提出的要求就是「至少换个名字登录」。
「意思是公会并不希望把琉大人当成从【阿斯特莉亚眷族】移籍,而是以来路不明的新手冒险者之姿,使用假名登录在冒险者名簿里。」
「Lv.6的新手冒险者,单就字面而言简直是太夸张了……」
「可是这点小事也不算什么吧?毕竟只是书面资料换个名字,并非真要逼迫你改名字。」
莉莉开口解释,命小姐尴尬地流下冷汗,神仙则是表示能够理解。
因为现场无人提出反对,所以琉小姐在向我们道谢之后,大家便开始针对新团员的名字集思广益。
「那个,没必要姓名全都变得不一样吧?」
「嗯,换个姓氏应该就行了吧?就像我,可以的话很想舍弃克罗佐这个姓氏……」
「琉.璃昂这个名字只修改姓氏……」
「那就干脆借用蜜雅大人的姓氏,改名为琉.葛兰德如何……?」
「嗯~总觉得有点太阳刚了……」
「精灵小姐,你本身有没有什么想法?」
围成一圈坐在中庭草地上的我、韦尔夫、春姬小姐、命小姐以及莉莉都纷纷动脑思考,提出意见,而神仙则语气轻松地开口询问当事者。
维持正坐姿势的琉小姐经过一阵思索……接着忽然瞥了我一眼,然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她目光游移了一阵子之后,双颊泛红,小声说:
「那、那就叫做…………琉.克朗尼…………」

啪!!
神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绕到琉小姐背后,飞快将凉鞋抓在右手,然后一把打在琉小姐的后脑勺上,发出了这阵清脆响亮的声音。
「亏我还以为只有你不是这种人呢──!!」
「不、不是的!既然要加入【眷族】,借用主神的名讳又过于冒犯,接下来自然就会让人想到团长了……!!」
「少给我在那边睁眼说瞎话啦!这个废物精灵小姐!!」
「请您快冷静下来!赫斯缇雅女神!!」
面对破口大骂并不停挥动凉鞋的神仙,琉小姐摸着被打的后脑勺,拼命辩解。
虽然乍听之下是满合理的,嗯……却还是满牵强的……
命小姐拼命拦阻抓狂到彷佛随时都会把新团员立刻扫地出门的神仙,莉莉直接与神仙站在同一阵线,春姬小姐则是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于是大本营(总部)的中庭随即闹成一团。
琉小姐一直以来在我眼中都是个既潇洒帅气又美丽的女性,可是如今她那副不停辩解开脱的样子…………怎么说呢,忽然给人一种废柴的感觉。
「……她应该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融入现在的生活呢。」
「嗯……」
不禁开始逃避现实的我,点头同意了韦尔夫的话语。

「『琉.阿斯特莉亚』……尽管这么说有点尴尬,但感觉这个新名字没有任何想掩饰真实身分的意思呢。」
埃伊娜小姐在收下我提交的新手冒险者登录资料后,面带苦笑地这么说。
这里是公会总部的咨询室。
因为战争游戏的后续处理终于告一段落,所以我来向埃伊娜小姐报告近况跟商量今后的各种事宜。
「嗯,大家在集思广益之后,最终觉得还是借用前主神(阿斯特莉亚)的名讳会比较好……」
走进至今已来过无数次的咨询室之后,阔别许久再次独处的我们先是隔着桌子朝彼此尴尬一笑,这才打起精神讨论正事。
「埃伊娜小姐,那个……关于本【眷族】……」
「……嗯,公会已正式发函公告了。」
我宛如等待判决出炉的被告般一脸紧张,埃伊娜小姐伸出双手递来一张羊皮纸。至于那张确实盖上管理机构(公会)印章的纸张里写着──
「恭喜,【赫斯缇雅眷族】已正式升格为B级。」
……B级。
……从D级一口气升为B级啊……
「但即使有琉小姐的加入,【眷族】团员总共也才只有六个人喔……」
「嗯,这部分自然有考量到……可是你们有两名第一级冒险者,而且其中一人还高达Lv.6,这样的派系实在没办法归类于C级以下……」
抱持一丝希望的我战战兢兢地提问后,为了公布重大消息而正襟危坐的埃伊娜小姐也浮现一脸愁容;不过当她补上一句「其实有不少人提议应该让你们升为A级,而非B级喔?」之后,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从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为S级、如今已解散的美神派系(伊丝塔眷族)则被分为A级来看,应该就能明白被评为B级是何等沉重的负担了吧。无论是洛基女神或伊丝塔女神的派系,规模都大得令人咋舌,而且团员的人数与实力也绝非哪来的半吊子。
「超少数精锐派系」。
【赫斯缇雅眷族】似乎被人这么定位了。
(明明我们在不久之前都还是超微型派系的说……)
而且现在也还背负着大量债务(虽然神仙坚称那是她自己欠下的钱)……
总、总之,这下子得缴纳给公会的税金会一口气暴增。不难想象莉莉到时会绝望得哭天喊地,一想到这就令人心痛。
身为团长的我,最近也开始帮忙管理派系的账簿……内容是一看就令人只能发出干笑。而且包含银臂(米赫眷族)在内,战争游戏的大部分报酬又都让给其他派系了。
「不光是团员的等级,其中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芙蕾雅女神成了赫斯缇雅女神的『从属神』了……」
即便明白这个房间的隔音很好,无须担心被人窃听,但埃伊娜小姐仍反射性地将脸靠近我,压低音量说出这句话。
没错。
【芙蕾雅眷族】表面上已经瓦解,实际上却是芙蕾雅女神──希儿小姐就此被纳入赫斯缇雅女神的麾下会更贴切。
对都市(欧拉丽)来说,绝不可能让剽悍勇士这支强大的战力从手中溜走。
不过「魅惑」整座都市的美神(芙蕾雅女神)终究还是太可怕了。
这两种发自内心的考量在经过折衷之后,就是让芙蕾雅女神「成为处女神(赫斯缇雅女神)的从属神」。
倘若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可以烧毁「封闭世界」的处女神(赫斯缇雅女神)仍然能成为克制「美神」的安全装置,而且在形式上让希儿小姐听令于神仙,奥它先生等人不仅不会离开都市,甚至还能为探索迷宫带来贡献。根据埃伊娜小姐所述,尽管剽悍勇士们表面上被定位成「骇人的酒馆服务生」,以及绝不接受挖角的「等待改宗之眷属们」……不过公会高层就是这么认定的。因为这与政治有关,所以我也听得一知半解。
简言之,换个角度来看,就是【赫斯缇雅眷族】将名为【芙蕾雅眷族】的一大战力纳入麾下。但实际上别说是命令他们了,甚至连合作都办不到……应该说,是我们根本没胆这么做。
所以,精确地说,【赫斯缇雅眷族】就是基于此因才被列为B(S)级。
虽然官方纪录是B级,不过公会内部(高层)似乎将我们视为S级。
尽管有点让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总之就是这样。
「好比拉几亚王国之类,在这些国家级【眷族】中似乎是常见的制度,只不过迷宫都市(欧拉丽)这边是几乎没有……真要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耳闻。但意思就是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真的很厉害吧。」
「话说回来,公会在处理另一位美神(伊丝塔女神)的事情时,好像也同样伤透脑筋对吧?」
「是啊……不过你们与【芙蕾雅眷族】之间的关系,实际上究竟是怎样呢?」
埃伊娜小姐略显担忧地开口询问。
为了让她安心,我眉尾微垂地在脸上挤出一张笑容。
「尽管双方不太可能一起探索地下城……但他们在其他方面是真的帮了许多忙。」
其中承蒙最多关照的部分,就是在前天那场庆功宴里提到的「护卫」一事。
希儿小姐帮忙拜托赫格尼先生、师父以及贾里巴四兄弟等人,全天候地负责保护我们的大本营(总部)周边,其中又以春姬小姐的安全为主。
再加上【疾风】还活着的消息已流传出去,因此似乎定期会出现一些想来报复琉小姐的仇家……这方面希儿小姐也有吩咐,因此师父他们将这些人统统扑灭了。于是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所有袭击者皆已被赶尽杀绝。
换言之,包含第一级冒险者在内的所有剽悍勇士随时都在保护【赫斯缇雅眷族】。由于「战场原野」已被公会接管,因此半小人族(潘恩)先生等人将主战场移至地下城,他们每天除了前往探索迷宫以外,甚至会轮流来担任「灶火馆」的警卫──准确而言是暗中戒护。
换言之,把如今的「灶火馆」形容为这世上最安全的场所也不为过。
我们可谓拥有这世上最可怕的战斗集团(贴身护卫)。
「这并不是为了赎罪或基于其他理由,纯粹是想做个『了断』。」
希儿小姐是这么说的,完全不肯接受我的道谢……不过多亏她,春姬小姐和琉小姐才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享受正常生活。
老实说,要是没有希儿小姐他们的话,恐怕琉小姐就无法加入【赫斯缇雅眷族】了。
「所以请不用担心,多亏希儿小姐,我们双方是绝不会起纠纷的。」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
埃伊娜小姐在听见「希儿小姐」这几个字时,总会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包含「封闭世界」事件在内,埃伊娜小姐的心底仍有些疙瘩。她这种对事件难以释怀的心情,老实说我完全能够体会,毕竟我们都不是哪来的圣人。
所以,我还是对埃伊娜小姐露出了充满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喔,既然贝尔你们都已选择接受,自然轮不到我插嘴。那么,就来聊聊今后的事吧。」
「好的!麻烦你了!」
埃伊娜小姐重新打起精神,在桌上摊开迷宫图鉴,我向她用力地点了个头。
今后的事──理所当然就是关于「探索地下城」的方针。
「你们【眷族】的整体意愿如何呢?」
「经过讨论之后,因为自女神祭起就没再探索过迷宫(地下城),所以我们想说先前往『中层』热热身,另外也考虑在第18层设下据点,于迷宫(地下城)内待上一段时间。」
我、莉莉以及春姬小姐都已经【升级】,如今又加上Lv.6的琉小姐。
在经历女神祭──准确而言是包含挽歌祭(Elegia)在内的「两大祭」后──【赫斯缇雅眷族】每位团员的能耐都已今非昔比。而【眷族】眼下的方针,就是前往安全的楼层进行探索,藉此来确认所有人目前的实力,看看大家究竟获得多少成长。
「每当有新战力(成员)加入团队,就必须重新确认各种战术以及配合方式。」
以上经验谈是出自老练冒险者琉小姐之口。
担任指挥官的莉莉也大为赞同。
「嗯,我也认为这是非常好的想法。」埃伊娜小姐同样表示赞成。
「璃昂小姐……阿斯特莉亚小姐在队伍里的职位是什么?果然就是『魔法剑士』吗?」
「呃~……因为她说,如果队伍里有什么不足之处,她大致都能弥补,所以无论是担任前锋或后卫都没问题……另外,她还提到,虽然希望我们别抱持过多期待,但或许也能够担任治疗师……」
「唔、嗯~~…………她真的是一名非常厉害的冒险者呢。」
当我有些尴尬地解释完之后,原本正拿着羽毛笔记录的埃伊娜小姐也震惊得勉强扶住差点从脸上滑下来的眼镜。
琉小姐原本就已经会使用「回复魔法」了,而自从学会「继承魔法(星辰记忆)」之后,她甚至能够操使前正义派系每位团员(亚莉榭小姐等人)的所有魔法,因此也包含治疗师所需的「大范围治愈魔法」。
说白话点,就是琉小姐当真已变得无所不能。
即便同为第一级冒险者,相较于只懂得在前线冲杀的我,整体实力上是犹如天壤之别。
多亏她的加入,【赫斯缇雅眷族】的队伍编排可说是变得完美无缺。
(如果要再贪心一点,莉莉是说希望能有纯粹的「魔导士」或「治疗师」,好让琉小姐可以自由地行动……可是这样好像有点太贪心了。)
总之,拜琉小姐所赐,成功补足了队伍里的远距离火力和回复人手。
倘若韦尔夫的「魔剑」与娜扎小姐等人的道具也携带充足的话,我们这支队伍堪称是毫无破绽。
因此──
依照我的见解和参谋(莉莉)的估算,【赫斯缇雅眷族】已经可以迈向下个阶段。
「贝尔,你自己有何想法呢?」
彷佛被埃伊娜小姐看穿心思地这么一问之后,我将心底话清楚说了出来。
「我想前往下个楼层……希望能进入比第27层更深入的楼层。」
因为破坏者(札格纳特)事件,我们并未彻底探索「水之迷都」,不过现在应该没问题才对。
在春姬小姐施展全体等级提升(等级升华)的情况下,团员们的等级都能达到Lv.3以上。按照公会公布的各楼层探索基准──也就是所谓的建议等级,我方整体战力理应能够毫无危险地抵达「深层」前的第36层。
只要有曾经随着【阿斯特莉亚眷族】抵达第41层的琉小姐所提供的知识与经验,即便是初次探索的楼层应该也不会出问题──而且莉莉他们不同于我,曾经和异端儿们(里德先生等人)联手,自行突破至第37层,再怎么说都有亲身体验过「下层」的氛围──
当然,我不打算逞强。
我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让莉莉他们身陷危险。
所以现在得做足准备,并重新审视队伍成员们在地下城里的配合方式。
之后再以既安全又确实的方式,一步一脚印地慢慢迈进──我向埃伊娜小姐坦白自己心中的想法。
「……说的也是,你们的战力已达合格标准──不,是远超过标准了。既然包含你在内的『第一级冒险者多达两名』,就代表着这个意思。关于你想越过第28层的安全楼层前往第29层,我认为并无不妥。」
从第29层开始的楼层名为「密林峡谷」。
此处有着不同于「大树迷宫」的偌大丛林,并且会出现包含「血龙」在内的恐龙型强悍个体,是等级必须达到Lv.3才能够前往的龙潭虎穴。
我回忆着授课时学到的楼层知识,点头回应之后──原先一脸认真的埃伊娜小姐露出微笑。
「还记得你曾在第5层被弥诺陶洛斯追着四处逃窜,那段手忙脚乱的日子也不过是半年前……如今想来真叫人难以置信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表达时光飞逝吗?
还是埃伊娜小姐觉得距离当时彷佛已过了很久呢?
虽然我没能将心中疑问说出口,埃伊娜小姐就已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你在这段期间经历了许多事,跨越了各种我所不知道的难关……所以呀,贝尔,你确实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冒险者』啰。」
那既柔和又略显落寞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像是对弟弟成长许多而感到欣喜的姐姐……反而令人不禁联想到孩子准备出外闯荡而前来送行的母亲。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被那双绿宝石色的眼眸给深深吸引了。
「对第一级冒险者说这种话会不会很冒犯呢?」
「啊、完全不会……!毕竟我到现在也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是第一级冒险者了……」
「呵呵……其实我也一样喔。」
埃伊娜小姐含蓄一笑,然后像是对心中想法妥协似地开口:
「我认为你已经不再需要我来当顾问了。」
「!」
「认真地说,是我已经帮不上忙了吧。即使我可以将书本中的知识传授给你……但你现在已是第一级冒险者,能够一个人面对问题,靠自己找出答案。」
──因此你应该也有在思考我所说的这番话。
埃伊娜小姐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只能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建议了。
「并没有这种事──!!」
「不,我说的都是事实,因为我并不是冒险者。」
「!!」
「我和冒险者……和第一级冒险者(你)看待事情的角度并不一样。」
埃伊娜小姐维持笑容说出的这句话,我在第一时间完全无法提出反驳。
不是冒险者的埃伊娜小姐与我们──尤其是与高级冒险者之间的想法,恐怕存在着一道「鸿沟」。
「冒险者不能冒险」。
尽管埃伊娜小姐给予的所有建议对初级冒险者而言皆是金玉良言,不过随着冒险者踏入更高的境界,那些建议渐渐变得不能当作参考。
原因是我们都已反复体验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冒险者有朝一日必须迎向「非得冒险不可的那天」。随着订定的目标逐渐深入迷宫(地下城),我们透过至今培养出来的本能领悟到这是一条无可避免的必经之路。
现在的我与埃伊娜小姐,眼中所见的光景或愿景都已截然不同。
「虽然我不能说是出于这个理由才这么提醒你……」
远比我更深刻明白这个残酷事实的埃伊娜小姐,彷佛最后一次为我「瞎操心」地讲出以下这句话:
「贝尔,你要不要试着休息一下呢?」
「咦……?」
「就因为你比其他人遭遇过更多风波,历经过更多的冒险……我觉得你内心深处其实想好好放松一下。」
埃伊娜小姐对着瞠目结舌的我继续说:
「我对你的目标可是再清楚不过啰?…………毕竟你因为仰慕华伦斯坦小姐而想变强当时,就是率先跑来找我商量对吧?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
「所以,只是稍微一下也好,倘若从没放松过又不断努力下去的话,终有一天会彻底崩溃,而且是在你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下。特别是当你再度更新目标,自认为状态极佳的时候……更容易发生这种事。」
这里所说的休息──与异端儿(桀诺斯)事件之后,或是从「深层」归来时,稍微过段时间才前往探索地下城的休息并不一样。
埃伊娜小姐想表达的休息,是更加深入心灵的那种……
「你可以把这当作是给自己的奖励……或是去尝试一些『全新的事物』。」
「『全新的事物』……」
「嗯,这算是我的经验谈。当人在遭遇严重挫折或埋头苦干一段时间之后,最好去尝试一些不同的事物。这么做不光是能够拓展视野,有时甚至还会很奇妙地与自己的目标产生联系。」
──何不试着将目光放在「地下城以外的事物」?
埃伊娜小姐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赫斯缇雅眷族】已升为B级,今后将会被指派各种需要『远征』的强制任务,到时势必得去挑战地下城。为了让你能更有余力地迎接那一刻,就应该趁现在放慢脚步,好好拓展视野……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由于派系才刚升级,为了因应课税问题,因此我是觉得,想暂时彻底远离与探索地下城有关的事物会非常困难。另外,正因为我已升上Lv.5──正因为已稍稍赶上那道本该遥不可及却又无比憧憬的背影,所以我多少抱有想尽快迎头赶上的渴望。
就因为是这样的时期,或许试着稍微深呼吸,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有其意义也说不定。
多亏埃伊娜小姐,让我发现自己在结束「派系大战」之后,因为背负著名为「第一级冒险者」的标签,导致我下意识地不停埋头苦干。
「对不起喔,明明你那么努力,我却说出这种类似泼你冷水的话语。」
「……请别这么说,完全没这回事。」
看着一脸愧疚的埃伊娜小姐,我连忙摇头否认。
一如埃伊娜小姐方才说的那些话,她似乎对于自己再也无法为成为第一级冒险者的我提供建议一事感到十分内疚。
其实并没有这种事。
无论等级升得再高,我成为冒险者只经过仅仅半年,仍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相较于艾丝小姐与其他第一级冒险者们,甚至以一名人类而言,我的知识跟经验都压倒性地不足,仍有非常多事必须向人请教。
比任何人都更为最不成熟的第一级冒险者(我)设身处地着想的人,莫过于埃伊娜小姐。
「埃伊娜小姐……你总能适时点醒我。」
既然这番话是出自与神仙一样,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姐姐之口。
那我就相信,认为这个说法一定不会有错。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有来找埃伊娜小姐你商量。」
我将心中所想转化成言语说完之后,浮现笑容。
埃伊娜小姐先是微微睁大她那双藏在镜片后方的眼睛,接着同样露出微笑。
暂时四目相交的我们,近乎同时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后就这么一起开怀大笑了好一阵子。
「不过,说起尝试新事物……我又该做什么好呢?」
「我觉得不必勉强去找喔?最好的方式是基于兴趣才决定去接触看看。」
眼下的工作就是调整身体至最佳状态,以及确认团员之间的配合方式。至于接下来的目标则故意暂时不考虑。
订定完方针之后,我和埃伊娜小姐一起走出咨询室。由于目前正值下午,大多数的冒险者都已前往地下城,因此公会总部显得比平常空旷。
当埃伊娜小姐笑脸盈盈地注视着正在侧头烦恼的我时──
「!」
「你怎么了?贝尔。」
听见一股「声音」的我迅速望向窗外。
「……『笛声』?不对,这是……」
面对这股从我来到欧拉丽后就不曾耳闻过的陌生声响,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就在埃伊娜小姐浑然不觉,唯独拥有第一级冒险者听觉的我才能够辨识出来的微弱重低音当中──一名兽人公会职员从入口跑了进来。
对方先与柜台小姐一阵耳语,紧接着其他职员也同时展开行动。
就连现场三三两两的冒险者们也不例外。
所有人状似都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想凑热闹般统统跑出公会总部。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总感觉大家突然开始忙碌起来……」
当我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大感困惑时,埃伊娜小姐彷佛想通什么似地发出「啊~……」的声音。
「想必是『学区』回来了。」
──「学区」?
面对这陌生的名词……不,总觉得以前好像曾听人提过。
记得是我在首次造访迷宫街(代达罗斯路)的孤儿院时,莱伊他们有稍微提过……?
「你要不要去看看呢?」
「咦?」
「『学区』返航对都市(欧拉丽)而言形同是一场庆典,城墙目前应该有暂时对外开放喔。」
返、返航?
还暂时开放城墙让人上去?
埃伊娜小姐见我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之后,露出笑容。
「毕竟我也不得不前往迎接。」
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尚未整理好心情般,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我与艾丝小姐多次进行锻炼的地点──艾丝小姐知道有小路可以溜上城墙的位置──是位于西北侧的城墙。
而公会下令开放让人进入的是西南侧城墙。
「来了!能看见了!」
「睽违三年了!」
当我与埃伊娜小姐从座落于都市西北方的「公会总部」一同往南前进,行经漫长的阶梯来到巨型城墙上时,人山人海的欢呼声随即窜入耳中。
无论是一般市民、冒险者、公会职员、商人以及旅客们都跑来这里。
我被城墙上塞满的人潮给吓了一大跳,同时勉强挤到栏杆边。
「那是……!」
我循着人们所指的方向,也就是城墙的西南方望去。
偌大的港都前有一座巨大的半咸水湖。
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如今那遥远的海平面上存在着某种「庞然大物」,即便以常人的视力也能将其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座都市漂在海上!?」
我凭着冒险者优异的视力看清「庞然大物」的细部之后,不由得发出惊呼。
金属甲板因耀眼的阳光而显得闪闪发亮。
由三片「大圆盘」交迭而成的「庞然大物」看起来非常雄伟壮观。
至于密集分布在圆盘上面的那些东西,无疑是各种建筑物与一座「巨塔」。
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从无机物构造上张开的「蓝色翅膀」,乍看之下也宛如覆盖住整个「庞然大物」的「羽衣」,构图上彷佛人们在海龙背上兴建出一座城市──
那是城镇?
都市?
还是国家?
难不成那其实是……一艘「船」!?
「那艘『船』名叫『灵舡(Hringhorni)』,是世界上最大的船舰,其规模让任何船只都只能望其项背。」
埃伊娜小姐站在震惊得暂时说不出话的我身边,像是正在眺望着另一个故乡般瞇起双眼。
我因埃伊娜小姐的解说而倒吸一口气,同时想清了一件事。
我在公会总部听见的不是「笛音」,而是「汽笛声」。
声音则是源自超乎寻常规格的「魔石制」巨型汽笛!
「它的正式名称是『海上学术机构特区』──通称『学区』。」
在我听完这句话的同一时间,群聚于城墙上的人们欣喜若狂地放声大喊。
「『学区』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这声欢呼所迎来的「超巨型船舰」。
此刻我目瞪口呆,同时确实能感受到脸颊因为兴奋的情绪而染成红色。
我不知自己是基于冒险者的天性。
还是首度目睹「未知」的缘故。
总之,我因为未知世界的到来而感到心跳加速。

梅伦港都──
座落于距离迷宫都市(欧拉丽)西南方三K(公哩)远的湖岸边,正如字面所述,就是一座「港都」。
此处与接通海洋的巨大半咸水湖「罗洛格湖」相邻,对位于大陆最西侧的欧拉丽而言就是「通往海洋的关口」。
这里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外国船只入港,将各种人和物运往「世界中心」。相对地,航向大海的运输船上则满载着「魔石制品」。我曾听说欧拉丽独占的魔石制品贸易管道主要是透过海路外销,而非陆路。如此一来,即便号称全世界的船只都会集中至这座港都,恐怕也绝不过分。
尽管我并非首次来到梅伦,不过每一次都会有种来到「异国」的错觉。
有听说由淡水与海水交会而成的半咸水湖,闻起来会比海边的腥味淡上很多,但对于出身山上村落的我而言,这片土地无论如何都彷佛通往非日常的入口。
好比宛如异国市集(Bazaar)的热闹大街,以及陈列于各摊位前的新鲜渔获等等。无论是肤色黝黑的渔夫、来自岛国或沙漠世界等地的外国人,就连众神都说这里就是所谓的「海洋之都」。
在巨大城墙的围绕之下──一如字面所述,与外界隔绝──让人差点忘记欧拉丽其实离海洋是那么近。
换作是以往,我大概会心情雀跃地不断东张西望,被港都的景色给夺去目光吧。
可是这次有所不同。
「呜哇啊……!!」
在精湛的掌舵技术下,「超巨型船舰」穿过峡湾,慢慢驶入「罗洛格湖」。
这幕景象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当刚出航的小船──其实是全长超过四十M(米度)的巨大帆船(Galeón)──连忙转向之际,任由其蓝色羽衣随风飘扬,犹如一头优雅海龙的「学区」逐渐逼近港口。
它所形成的巨大影子,渐渐覆盖住无数沿着岸边兴建的石造仓库和住宅。
其高度必须将脖子仰起到发疼才能够看清楚。
那庞大无比的船体,仅仅一艘就把原本能容纳上百艘船停泊的西侧港口给占据了。
在我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蠢样时,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欢迎回来!『学区』!」
「你们这次又经历了怎样的冒险啊──!?」
「欢迎光临梅伦!新来的孩子们!!」
众人开始跳舞。
大家开心地手牵着手,在蓝天笼罩的港都内跳起舞来。
自「学区」驶进半咸水湖之后,持续不断的欢迎声迎向高潮。
而群聚至岸边的人山人海,令我不禁怀疑港都(梅伦)所有的居民都来到这里了。
许许多多的人族和亚人族都在挥手或摇晃旗帜,甚至还有人在演奏乐器。
伫立于人群中的我瞥了四处奔跑的孩童们一眼,不由得再次愣住了。
「也太壮观了吧……简直就像是哪来的庆典。」
「其实你这句话并没有说错,每三年一次的『学区』返航,对欧拉丽而言可是一大盛事喔。」
等我说完感想后,位于一旁的埃伊娜小姐帮忙解释。
当我们从城墙上看见超巨型船舰之后──
「其实现在还能去港都喔?」在埃伊娜小姐的邀请之下,我们便来到了港都(梅伦)。
实际情况是埃伊娜小姐见我像个孩子般看得双眼发亮,于是面露苦笑如此提议。
欧拉丽的通行审查原本是非常严苛的──尤其是被视为「都市战力」的【眷族】成员和主神──都必须通过十分繁琐的程序才能够离开都市……唯独「学区」返航期间会「特别通融」。
虽然我没有问得很详细,不过唯独这段期间会全天候开放西南城门。只是冒险者外出时仍得接受【迦尼萨眷族】守卫的盘查,但这次多亏有公会职员(埃伊娜小姐)的陪同,才能够迅速通关。
于是我们随着源源不绝离开欧拉丽的大量市民们来到此处。
「那个……请问『学区』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嘛,简单说来……就是环游世界的下界第一大『学校』吧。」
即使我们欣赏超巨型船舰进入西侧港口已有一段时间,欢迎声仍此起彼落地从没间断过。
半晌后,人们有如潮水般开始移动,于是我们也跟了过去。
看情况,应该是要更加接近这所巨大的「学校」。
「『学区』是受公会的赞助运作,属于移动型的教育机构。教职员们会在航行期间,从世界各地广纳六至十八岁、积极上进的孩子们进入学校。」
「世、世界各地?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首先是提供赞助的公会主张这么做。尽管有许多人跟众神会群聚至被誉为『世界中心』的欧拉丽,但光是这样依然不够。除了都市的运作……为了完成最重要的三大冒险者委托,公会可说是求才若渴。」
面对彻底把自身无知暴露出来的我,埃伊娜小姐显得莫名开心。
她彷佛见到本以为已经独立的孩子依旧需要人照顾般,高兴地竖起食指开始授课。
「另外就是主导『学区』的天神们基于自身神意……不,说是『热忱』会更贴切吧?」
「咦?天神们……?难道那艘船是……」
「没错,『学区』是由复数【眷族】联手经营,可谓是派系联盟。」
我在听见派系联盟这个名称时不禁瞪大双眼。
同时也感到一阵释然。
除了探索(地下城)型与商业型等广为人知的【眷族】类型以外,也听说过还有一类是「学院型」。这个类型会招收无所属的人们,特别是年幼的孩童,向他们传授各种知识,透过征收学费来维持派系的营运。经过学习之后,直接将出色的孩子们招募进眷族里的情况也相当普遍。
由于学院型【眷族】很容易与当地产生连结,产生优秀的人才与雇用的需求,因此以大本营(总部)名义设立在各地的学院,往往广受当地城市或国家欢迎,然而,这需要许多优秀的团员──也就是「指导者(instructor)」,所以听说这类型在营运上远比其他类型的【眷族】更为困难。在新兴派系若随意出手,有很高机率面临失败的各种【眷族】型态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难度。
可能是我来自贫穷村落所产生的偏见,「学校」这种地方总会给我一种唯独富家子弟,精确地说是只有贵族才能够进入的刻板印象。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学院型【眷族】,只要备妥包含金钱在内的等值报酬,他们就会提供学习机会。
说来遗憾,欧拉丽内不存在学院型派系──不对。
难不成是恰恰相反?
为了打造出这个巨大的教育机构,于是把学院型【眷族】都集中至那里吗?
「学区」就是学院型【眷族】的集合体……?
「入学条件与种族、贫富以及资历皆无关,唯一讲求的就是『求学意志』。」
看着从身旁跑过去的孩子们,埃伊娜小姐如此说道。
「加入『学区』的唯一条件,就是自己想要、渴望成为什么人的『探求心』。」
与出身无关。
甚至不必缴交学费。
正是认清自身的未成熟,志在成为「学生」之人便能加入其中──埃伊娜小姐以略显自豪的态度解说着。
「……埃伊娜小姐真厉害,居然对『学区』这么了解呢。」
「呵呵,因为我是『学区』的毕业生喔?」
「咦咦!?这、这是真的吗?」
对于这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不禁发出惊呼。
因为引来旁人的目光,我尴尬地羞红了脸……明明我承蒙埃伊娜小姐这么多照顾,结果我竟然这么不了解她,真是令我感到既愧疚又丢脸……
不过,原来是这样呀。
埃伊娜小姐之所以如此博学多闻,并不单单只因为她是公会职员而已。
那间巨型学院教导的各种知识透过埃伊娜小姐,不知为我们冒险者带来多少的帮助。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学区」心存感激,同时也产生浓厚的兴趣。
我是冒险者,无法再当一名学生……但那艘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没错,因为我是毕业生……为了因应『学区』的返航,于是公会吩咐我来担任主要负责人处理相关业务……」
「……埃伊娜小姐?」
就在这时──
原本显得相当自豪的埃伊娜小姐,表情彷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我探头窥伺她的时候,人潮突然停下。
原来是我们已经抵达西侧港口了。
正确地说,是来到了一间巨大的船坞。
群众为了近距离欣赏已经靠岸的「学区」,纷纷往前挤,不过埃伊娜小姐以外的公会职员们和【迦尼萨眷族】已来到现场进行管制。依照我的观察,别说是一般民众或冒险者了,就连天神似乎也不能接近那艘超巨型船舰。
「我们回来了~港都(梅伦)!」
「终于回来啦啊啊啊啊!」
「我倒是初来乍到!港都(梅伦)以及迷宫都市(欧拉丽)都请多指教!!」
在群众的欢呼声尚未止歇之际,能看见许多人族和亚人族的少年少女们都聚集在「学区」那距离地面超过六十M(米度)的外墙边──称之为「船缘」会更贴切──从那里朝着这边挥手。
男女生的制服造型颇为相似,而且看起来有不少与我年龄相仿的人,所以那些都是「学区」的学生们吗?
「…………」
仰望着学生们的埃伊娜小姐,那双微微瞇起的绿宝石色眼眸显得莫名落寞。
不,应该说是……迷惘?
对此感到困惑的我决定鼓起勇气,正准备开口关切时──
「──唔嗯!?」
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摀住我的嘴巴,迅速把我拖进人群之中。
「……贝尔,不好意思喔,我接下来有工作要处理,必须先走一步……咦,奇怪?贝尔?贝尔~?」
「唔唔唔~~~~!?」
来者以一只手摀住我的嘴巴,另一只手则搭在我的肩膀上,就这么拖着我,逆向穿梭于人山人海之间。
因被迫倒退走,只能拼命稳住脚步避免跌倒的我,直到离开人群才终于摆脱束缚。
「噗哈!?荷──荷米斯神!?」
「喔~贝尔小弟!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简直可谓是命中注定呢!」
语毕,荷米斯神用指头弹了一下他那从不离身的羽毛帽前缘。
在看清感动得略显浮夸的荷米斯神之后,我吓得大惊失色。
「依照我的观察,你基于冒险者那容易受到『未知』吸引的天性,在都市里看见『学区』之后,就情不自禁地跑来这里……我没说错吧?」
「唔……!是、是的,完全正确……」
由于途中隐约感受到神威,因此没有强行挣脱束缚的我,在神明优秀的观察力下坦率承认。
直到现在尚未从错愕中回神的我,连忙开口发问:
「荷米斯神,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只要是拥有【眷族】的神明,在耳闻『学区』已经返航的消息后,自然会亲自过来现场看看啰!」
荷米斯神将手搭在我肩上,状似想讲悄悄话地在我耳边说:
「你看,无论是人群之中,或那栋建筑物的屋顶上……不难发现混在人群之中的天神或冒险者吧?」
「啊,真的耶……」
循着荷米斯神所指的方向望去,确实能看见好几位拥有【眷族】的神明与其眷属们。他们全都紧盯着「学区」,像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似地交头接耳。
我之所以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骚动的前兆」,恐怕是因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欧拉丽的生活了……当我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时,荷米斯神把「答案」说了出来。
「大家是为了替【眷族】招募新成员才跑来这里。」
「招、招募新成员……?难道是『学区』的学生们?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学区』是人才的宝库啰!」
荷米斯神握紧双拳说完之后,抛出一句「我就稍微陪你聊一下吧」,便带我前往其他地方。
话虽如此,也只是走进两栋建筑物之间,站在依旧能清楚看见「学区」的巷口前。
「你知道『学区』是环游世界的教育机构吗?」
「啊、知道,埃伊娜小姐告诉我了……」
「那我就能长话短说了。总之赫赫有名的『学区』很容易被卷入各种『麻烦事』,比如在城镇的委托之下前去驱除怪兽,有时甚至得介入国与国之间的纠纷。」
「国、国与国之间吗?」
「『学区』有一句名言是『以意志为剑,以知识为杖,以失败为自己加冕』。为了让学生们得到成长,他们甚至会打着『实习』的名义主动去招惹麻烦。」
奇怪,我突然觉得「学区」根本是个很不平静的地方……!
「在这样的背景下,尽管危险程度仍比不上欧拉丽,还是为『学区』营造出不愁没架可打的环境,所以学生们的能力值几乎都达到Lv.2,而且听说最近还出现不少Lv.3喔。」
「Lv.3!?」
自己从刚才就不断被吓到,但这也算是无可厚非。
因为长期待在欧拉丽的关系,容易让人对这方面的认知产生错乱;事实上,原本能够达成升级的眷属是少之又少。只要说乡村市镇里有一名Lv.2便可击退地表上的怪兽大军,相信这样就能感受出完成升级有多么逆天了吧。
自从众神降临以后,人们便开始讲求「质重于量」,只要有一名升级者就能够彻底颠覆战局,便是现今世代的写照。倘若完成两次升级达到Lv.3──相传在欧拉丽以外的世界就堪称是绝对强者了,各组织会想尽办法招揽挖角。单纯是高级冒险者多达上百人的迷宫都市(欧拉丽)才比较奇怪,完完全全是特例。
因此明明没有魔窟(地下城)这种龙潭虎穴,却依旧能培育出Lv.2和Lv.3的「学区」,即便单就战力也够格被称为「人才的宝库」。
「现役高级冒险者之中,有许多人都是来自『学区』,其中就属【洛基眷族】的【千之精灵(Thousand Elf)】最广为人知。」
【千之精灵】……有着浓金色秀发的精灵……唔、忽然觉得头好痛……!
「『学区』终归是教育场所,绝大部分的学生们终有一天都会毕业,前往寻找未来的出路,这里面不乏有立志成为冒险者的孩子们,众神自然很想把这些人纳入麾下啰。」
「原、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众神的确会蜂拥而至。
倘若赫斯缇雅女神听闻这项消息,八成也会目光如炬地跑来挖角……
「之所以会进行现场管制,除了避免一般民众过于热情以外,另一个目的就是避免欧拉丽的众神和眷族随意与学生接触。」
「是、是这样啊?」
「是啊,而且还明文禁止偷跑进行『Recruit』与『Intern』喔。」
「里库鲁特」?「硬躺」?
在我因为这陌生的词汇而大惑不解时,荷米斯神再次握紧拳头。
「不过身为【眷族】的主神!总是会想先把前途有望的孩子们据为己有!你应该能明白吧!?」
「唔、嗯……」
我被突然开始高谈阔论的荷米斯神给吓得一愣一愣,最终勉强点了个头。
尽管无关紧要,但我因为像这样躲在暗处与人交谈,即使没做任何亏心事,仍有一股内疚感油然而生……
「因此,贝尔小弟!你接下来就随我一同潜入『学区』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强烈的内疚感猛然涌上心头!
「我们【荷米斯眷族】经常四处挖角人才,简言之就是渴望得到能马上成为战力的团员!既然名为『学区』的人才宝库就近在眼前,我岂能任由其他派系捷足先登!」
「不过这完全无法构成找我帮忙的理由吧!?您、您就别考虑我,去找亚丝菲小姐不是更好吗……!?」
「说起亚丝菲啊……因为她一直以来总是不停工作,所以我暂时放她去休假了……」
啊…………
荷米斯神一脸像是在眺望远方般解释完之后,我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相同的表情。
身为治疗师的海慈小姐也一样,亚丝菲小姐只因为过于优秀,就经常被当成苦力压榨,可谓是放眼迷宫都市(欧拉丽)之中,随时都顶着一双死鱼眼的劳碌命代表人物……
「应该说,再不放她去休假的话,我很可能会死于非命。其实当初就说好在『女神祭』时会让她休息……你想嘛,结果偏偏刚好碰上『美神发狂(那起事件)』不是吗?」
「唔……!」
「这导致亚丝菲如同字面所述东奔西走,早已累坏的身体根本没机会放松。」
被人提及这起几乎可说是我造成的事件,我彷佛不慎把腐烂水果吃进嘴里般地发出呻吟。
根据荷米斯神的描述,团长(亚丝菲小姐)的休假就如同某种契机般,其他团员们也在同一时间表示想要放假。
总而言之,荷米斯神的麻烦事(请求)完全找不到人能帮忙。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我现在之所以没有眷属陪伴,只能孤伶伶地独自跑来这里,追根究柢不就是贝尔小弟你造成的吗~?」
「唔!?」
「另外啊,我在『派系大战』当时也帮了赫斯缇雅不少忙喔~」
糟、糟糕……!
话术之神(荷米斯神)想逼我就范……!
「对了,贝尔小弟,为了让『希儿妹妹』能留在迷宫都市(欧拉丽),我私底下可是不遗余力地四处游说将『芙蕾雅女神』视为眼中钉的女神们喔……因此麻烦某人稍微为我出一份力,应该也不过分吧?」
荷米斯神闭起一只眼睛,露出微笑。
我听完,死心地低下头去。
可想而知,贝尔.克朗尼最终没能拒绝「男神的请求」。

「学区」原本全面禁止外人进入。
除了所属的学生、教师以及众神等相关人员之外,外部派系、势力和一般民众都得经过严格的审查才得以入内。
理由是包含最硬精制金属(大师级铸块)──「山铜」的生产在内,整座「学区」等于是由「机密」所组成的集合体。
坐拥诸多优秀毕业生──以魔术师(mage)跟炼金术师(Alchemist)等技术人员为主的「学区」,保存着各种独创技术的知识和能够被称为「机构」的资料,为了避免遭到滥用,才会将情报管制得如此彻底。外部人士若想踏进「学区」,就必须花费大量时间办理与欧拉丽同等繁琐的入内手续。无论申请者是多么尊贵的帝王或达官显要,甚至连欧拉丽的第一级冒险者也不例外──这些都是荷米斯神告诉我的。
至于他这段话究竟想表达什么,就是入侵「学区」一事难如登天。
港口不光能看见「学区」的相关人士,甚至还有实力顶尖的高级冒险者们(迦尼萨眷族)负责把守,就算使出「隐身」也会因为气息而暴露行踪。至于搬入的各式货物是检查得更加彻底。基于此因,想从陆路潜入根本是痴心妄想。
既然如此就改从海路,不过这么做同样困难重重。
搭乘小船接近肯定会被发现,就算成功接近超巨型船舰,光是一想到要爬过那陡峭高耸的船腹,就令人头脑发昏。
即便我好歹也是Lv.5,但想带着一名神明偷偷潜入「学区」终归是太过勉强……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给出这番意见后,扬起嘴角的荷米斯神直接了当地给出答案。
「那就从『空路』吧。」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荷米斯神从高空落下的我,窝囊地放声惨叫。
此刻的我已然忘记不能被「学区」发现行踪,任由叫声消散于高速划破大气的风声之中。
「幸好我有提前从眷属(亚丝菲)房里借走『黑头盔(黑帝斯头盔)』和『飞天鞋(talaria)』喔喔喔喔喔!」
「这种事当真值得庆幸吗啊啊啊啊啊啊!?」
「那当然啰!毕竟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够从『空路』潜入啊!接下来就麻烦你好好操控啰!贝尔小弟──────────!!」
「问题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我们为了避免谈话内容被风声盖过而大声嚷嚷之际,被迫穿上亚丝菲小姐的「飞天鞋」──精确地说是穿着备用品的我,就只是不停向下坠落。
大约距今十分钟之前,我换上这双根本不知该如何使用的魔道具(Magic item)。
戴上可疑头盔,与荷米斯神一同「隐身」的我,勉强左摇右晃地慢慢升空,虽然最终成功没被任何人发现,来到「学区」上空──无奈奇迹只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果就是宛如蜡翼被太阳融化的愚昧之人那样,我跟荷米斯神从海拔五百M(米度)的高空不断向下坠落!!
「听说赫斯缇雅与亚丝菲曾瞒着我们两人单独享受过一趟空中之旅!既然如此,我们两个大男人也来完成一次脸红心跳☆的精采着陆吧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我侧身抱在怀里的荷米斯神在我耳边开怀大笑,而我的浏海和衣服被风吹得无比凌乱!
这次的感受与我从巨苍瀑布(Great fall)落下当时不太一样,一种来自原始的恐惧从内心深处涌现,害我眼中不停泛出泪水!但凝聚而成的水珠很快就随风飞走了!!
彻头彻尾陷入恐慌的我,就这么以天上神明看了肯定会捧腹大笑的模样,高速接近底下那片人造大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终,我们安然坠落在「学区」内堆满木箱的某个角落──也就是所谓的物资堆放处。
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飞天鞋」彷佛对我的惨叫产生反应般张开四片翅膀,无奈这样的紧急启动就与杯水车薪毫无分别。
我尝试减速、拼命伸出的双脚撞进成堆木箱之中,当场引发一阵响亮的撞击声。
「…………幸、幸好还活着…………」
「嗯~真不愧是Lv.5!身为拖油瓶的我居然毫发无伤,你确实成长了许多呢~贝尔小弟!」
我用身体护住荷米斯神的结果,就是他全身上下连一丝擦伤都没有,因此他显得非常开心。
当我从撞烂的木箱碎片中撑起身体,以干笑声来回应这句赞美时──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肯定又是来自欧拉丽的入侵者!快过去看看!!」
哔哔────!!
随着这股尖锐的「警笛」声,周围立刻产生骚动。
「咿咿咿!?这、这状况无须多想就是……!?」
「我们的行踪已经曝光啰~毕竟方才造成那么剧烈的声响嘛。」
这么说也对!
就在心中的另一个我双手贴着脸颊惊声尖叫之际,现实中的我连忙站起身来。
「我、我们赶紧维持『隐身』状态逃离这里吧!如此一来也就无须担心会被人发现……!」
「嗯~其实我在很久以前曾利用黑头盔(黑帝斯头盔)潜入过这里,于是『学区』就开发出能够识破隐身状态的魔道具啰~」
「您究竟在想什么啊!?」
重点是您早就有前科了!?
怪不得包含港口在内,「学区」的警戒会如此森严了!
在我吐槽之际,能感受到有人正逐渐接近这片物资堆放处!!
「所以啊,贝尔小弟,接下来就使用诱饵战术!」
「虽、虽然我只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请问是怎样的战术呢!?」
「就是由你担任诱饵,而我再趁机溜之大吉!就这么简单!」
「荷米斯神──!?呃、哇啊啊──!?」
我还来不及提出抗议,荷米斯神已一把将我配戴的头盔──在高空坠落期间仍维持「隐身状态」的魔道具──直接摘下来,同时往我的胸口用力一推。
踉跄的我越过大量木箱碎片,一屁股跌坐在金属地面上,在听见隐身状态的荷米斯神抛下一句「抱歉啊」,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啰!」后,即可感受到他迅速抛下我逃离现场!而且荷米斯神还顺手收回「飞天鞋」,同时把我原先穿的鞋子抛过来!!
(荷米斯神~~!?)当我窝囊地在心中如此惨叫之际──
「喂,这位先生!」
随即有一群身穿制服的男女学生恍若处刑人般来到我面前。
赶在最后一刻穿好鞋子的我吓得屏住呼吸,冷汗直流。
我此刻的心情,犹如一名被逼到断崖上,无路可逃的盗贼!
接着──
「你受到爆炸波及了吗!?有没有受伤!?」
「啊、嗯……我不要紧。」
「那你有看见可疑人士吗!?是否看见对方往哪跑了!?」
「那、那个……我看见了!往……往那边去了…………」
面对连忙起身的我,人族女学生虽然一脸严肃,却走过来询问我是否有受伤,兽人男学生则是关心着灰头土脸的我,并打听入侵者的去向。
我尽可能避免与对方眼神交会,低着头往荷米斯神离去的相反方向指去。
「是那边吗!?」
「你可真倒楣耶!记得快去保健室接受治疗喔!」
「肯定又是【荷米斯眷族】!除了【万能者(Perseus)】的魔道具以外,没有任何方法能够从天空闯进这里!」
学生们对我完全没有起疑,甚至还关心起我的身体状况,并朝着我所指的方向快步离去。
等到这群人都走远到再也看不清身影以后,我才浑身乏力地瘫坐在地。
「得、得救了……」
从极度紧张之中摆脱出来的解放感,化成一股重重的叹息从嘴里吐出。
瘫坐在地的我抬头仰望着蓝天,半晌后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荷米斯神让我穿上『制服』……想必就是为了因应这种时候吧。」
此刻我这身打扮,并非平常会穿的便服或探索用的战斗服。
而是与方才那群学生一样的「学区制服」。
这套衣服以白色为主,另外,荷米斯神在我的衣领绑上一条酒红色领带。
与过去参加阿波罗神所办宴会当时的那套燕尾服一样,衣服后侧有着长长的下襬。
这套长袖上衣和长裤与其说是采用修身剪裁,反而更像是众神口中的贴身剪裁……
嗯,说穿了就是这套衣服非常合身。
难道荷米斯神……打从一开始就已准备好这套衣服,打算把我给卷进来吗?
要不然哪有办法提前准备好这套合身的制服?我满头大汗地思索片刻,随即便想通了。
尽管刚刚顺利逃过一劫,但我若是继续独自一人杵在事发地点,再怎么说也太可疑了。要是遭人盘问的话,我完全没把握能蒙混过去。
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迅速离开现场。
没多久后,我便忍不住发出「赞叹」。
「呜哇啊……!」
离开错综复杂的窄路──确切而言是走出了那片区域的我,眼前是一片壮观到足以让人忘记这里位于甲板上的景色。
能看见许多栋白色石材搭配蓝色屋顶的建筑物,以及优美得宛如艺术般左右对称的教堂……或许称之为圣堂会更贴切。
既然这里是「学区」,难不成那些建筑物都是「校舍」吗?
我走在罕无人烟的石板道路上,同时不断左顾右盼地欣赏风景。
位于道路两侧的魔石路灯作工精细得完全不输欧拉丽,至于刻在上头的《第42期工艺科毕业作品》这行文字,是代表这出自于学生之手吗?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优雅的建筑物和拱门,甚至还有女神雕像!
我好奇地左顾右盼,忍不住从口中发出赞叹,倘若被人看见我此刻的反应,包准会认为「这小子肯定不是这里的学生」而起疑。
「如果有人说这片甲板是将某个城市切下来组装在这里的……我很可能真的会相信。」
因为「学区」这地方就是如此雄伟气派。
明明这些建筑物位于范围有限的甲板上,兴许是设计得十分精妙,完全不会给人带来压迫感。除了人造物以外,随处可见的常绿树木能适度让眼睛放松。另外,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明显都是「店铺」,而非「校舍」,莫名让我有种行走在自己从未前往过的时装大街或高级住宅区的心情。
这就是……「学区」。
而且这里居然是位于船上!
「……!」
我再也压抑不住从心底深处涌现的兴奋感,开始拔腿向前跑。
这感觉就如同我在半年前刚抵达欧拉丽一样,自己的心彷佛被这片新世界给掳走了!
我忘情地快步穿过街道,奔上阶梯,来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
接着我将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这片美丽无比的「教育园区」。
「真壮观……!」
放眼望去净是白色建筑物与蓝色屋顶。
单单目测就有超过五十栋的优美校舍。
以海天之间的乐园来形容此处可说是十分贴切。
道路以中央地带为起点,呈现放射状扩散出去,并以此划分成好几个区块。在众多皆以蓝白两色组成的美丽建筑物之间,有一处特别吸睛且状似竞技场的设施。该设施是以能够用来打造武器的迷宫(地下城)专有素材──白刚石砌成,而它在我这位冒险者眼中,也是这座美丽城市里唯一充满肃杀之气的建筑物。
另外,在视野另一头的船尾那边,有着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色……难不成那里是公园吗?
单论面积,辽阔得几乎足以容纳三座方才提到的竞技场。
(不过,这其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
莫过于耸立在中央地带,最充满存在感的那座「塔」。
尽管终究比不上「巴别塔」,却仍是一座必须抬头仰望才能够看清楚的通天巨塔。
这座与校舍同样都采用蓝色屋顶的白色高塔,比起雄伟,似乎更适合以壮丽来形容。
照这样观察下来,「学区」就像是一座以巨塔为中心建造而成的城市。就算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但不难想象那座「塔」在这艘超巨型船舰里应该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与此同时,我莫名有股既视感。
「这里的结构……与欧拉丽很相似?」
我回想起在坠落之前,从高空俯瞰「学区」时的景象。
除了包覆巨大船身的那些「蓝色羽衣」──很可能是被当成「船帆」的替代零件以外──整座「学区」是呈现圆形,与被巨大城墙给包围起来的迷宫都市(欧拉丽)有着相同结构。
埃伊娜小姐说过「学区」是用公会的赞助来运作,再加上耸立于中央的巨塔,以及从中央向外延伸的数条主要大道……这里是参考迷宫都市(欧拉丽)兴建而成的猜测或许并没有错。
这里是小型的迷宫都市,或者说是欧拉丽的兄弟市。
不过此处远比本尊更整洁高雅。
之所以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恐怕差别就在于一处是「冒险者之都」,另一处则是「学生都市」吧。
我就这么用双手撑着栏杆,几乎快从上面跌下去般地探出身子,目不转睛欣赏着「学区」的景致。
「妮娜!你果真很厉害呢!」
「听说你是这次随堂小考的第一名喔!我看你就赶紧离开『吊车尾小队』,转来教养科吧~!」
此时──
我被传入耳中的喧嚣声吸引了目光。
在面朝通往高处的阶梯前的石板道路上,也就是我视线的下方。
有一群种族各不相同的女学生们有说有笑地行经该处。
「我只是运气好,考题刚好都落在我预测的范围内而已。」
在看清楚被其他人围在中心的「她」之后,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头茶褐色长发在背后用缎带绑成马尾。
尽管耳朵比人族细长,却没有精灵族那么尖。
她虽是一名半精灵,但彷佛想证明其血统的高贵般,浏海处有一搓翡翠色的头发。
眼睛则同样是绿宝石色。
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依旧能看出她长得眉清目秀,惹人怜爱。
不过,比起这些肤浅的想法。
该名少女不由得令我联想到「那个人」。
「……埃伊娜小姐?」
这位少女没有戴眼镜,身高也不太一样。
发型和气质同样有所区别。
但我仍反射性地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
按理来说,我这声呢喃应该没人能够听见。
不过少女竟然停下脚步,彷佛被刮来的海风所引导,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低头的我以深红色的眼眸俯视着。
抬头的她以绿宝石色的眼眸仰望着。
两道视线就在这片蔚蓝的苍穹之下交织在一起。
「──紧急广播!紧急广播!有入侵者闯进学区内!」
就在这时──
原先彷佛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无形之墙,被这阵传遍整个「学区」的刺耳广播声给彻底撕碎。
「根据炼金科的调查,入侵者总共有两名!分别是一位天神与一位眷属!按照风纪委员队传来的报告,后者很有可能穿着制服,冒充成一般学生!!」
广播声源自安装在各个建筑物和梁柱上的魔石制扩音器。
女性广播员满腔怒火地发布消息,简直就像是想把踏入圣域的不法之徒立刻就地正法,而我的脸色也随着那激动的语调愈加苍白。
「这名眷属是男性人族!特征是拥有一头白发和红色眼睛!再重复一次,此人族有着宛如兔子发飙般的纯白色蓬松头发,以及一双与变态无异的鲜红色眼眸!!」
这样的形容根本就是在毁谤人吧──!?
无奈我现在没有余裕能提出反驳。
原本只有半精灵少女在看着我,不过随着时间流逝,有越来越多视线集中到我身上,我如同众矢之的般被一道道目光给射穿身体。
「白色头发……红色眼睛……」
「吶,那边那个人……该不会就是……」
走在路上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经过五秒。
冷汗沿着额头流至下巴,经过一秒。
周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妙,则是经过半秒。
「「「「发现入侵者────────!!」」」」
紧接着就爆发出这声咆哮。
当半精灵少女被学生们的大喊给吓得近乎原地跳起之际,我马上转过身去。
此刻的我额头跟背部已冒出大量冷汗,卯足全力拔腿狂奔!!
「目标逃走了!!」
「入侵者从第六区北上前往第九区!提醒位于青空食堂(Sky lounge)的学生们绕过去拦截!」
「向监督生申请在校内使用武装与魔法的许可!」
「站住──!!」
想当然耳,学生们追赶在后,人数不少于二十名。
眼见每穿过一条岔路,就有更多的学生从旁窜出,吓得我是一阵头昏眼花,但我依旧没有停下用力踏向地面的双脚。顺带一提,令人难受的冷汗和狂跳的心脏也不曾止歇过!
面对自己转眼间就成了「全学区公敌」的骇人状况,我彷佛能感受到自己已面无血色!
「欧拉丽的冒险者居然不知悔改地再次闯了进来!」
「像这种违规跑来接触我们的眷族,我们怎么可能愿意加入啊!」
「到时就把人五花大绑扭送至欧拉丽!向所属派系(眷族)的高层讨个交代!」
话说回来,我已被当成是哪来的犯罪者了吧?
即便顺利逃离这里,一旦「学区」向公会提出申诉,我肯定会锒铛入狱吧!?
止不住的悲观和绝望令我几乎快要昏倒,不过我很快就回过神来。
「停下来────────!!」
在我拐了个弯,冲进另一条道路时,前方竟是由学生们筑起的人墙。
我不小心跑到容易有学生聚集的场所了吗?
不对──是他们诱导我来这里的!?
「【巴德尔班】已按照指示拦住对方去路了!」
「成功包围他了!把人抓起来!」
错不了的,学生们为了活捉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追赶在后,同时迅速向周围下达指示,在埋伏地点筑起包围网。
明明前后才没经过几分钟,这群学生也太有默契了吧!
如此有条理的行动──相较于难以摆脱【眷族】隔阂的迷宫都市(欧拉丽)──我不禁打从心底感到钦佩。
至于这令人钦佩的合作方式,让我彻底身陷险境之中!!
「喝!」
所以,我强行转身……不,而是「高高跃起」。
「咦──」
「飞起来了!?」
我大脚一跨蹬向地面,如同杂技艺人般将身体一扭,就这么跳上路边其中一栋离地约十M(米度)的校舍屋顶,向着另一个地区前进。
于空中划下一道拋物线,即将消失于校舍另一头的我稍微低头瞥了一眼,只见本想前后夹击的学生们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这边。
「……快、快追────────!」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他居然能一口气越过校舍!?」
当我很好运地来到空无一人的走道上──
相隔一栋校舍的另一条道路原先安静无声,可是经过不到五秒的时间就传来匆促的喝斥。
这一声声的怒吼,从后方再度洒落在强行摆脱包围网、继续跑路的我身上。
虽然说这种话真的空虚到极致,不过我在地下城与对抗【阿波罗眷族】以及【伊丝塔眷族】时被迫培养出来的一对多逃脱术,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后来甚至还习得「逃跑(能力)」的贝尔.克朗尼,其人生故事等同于一部逃脱史──以下省略!!
另一个原因则是……Lv的差距。
正如荷米斯神之前所说,追捕的学生们在身手上确实能与高级冒险者相提并论,再加上学生之间默契十足的配合,的确算得上是一大威胁。
不过,我已达到Lv.5。
如今一定程度以下的困境都难不倒我──而且我还与都市最快(艾伦先生)赛跑过──因此我不可能会在这种单纯的追逐战里吞下败仗。这不是出于自信,而是不争的「事实」。
面对从另一条路冲出来的两名学生,我选择再度加速,直接与他们擦身而过。
光是这样,两人就已经被我甩开,只能连忙煞车,开始环顾四周。
尽管这么说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这令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已经是「第一级冒险者」了。
如果换成现在的我去参加之前与【阿波罗眷族】以及【伊丝塔眷族】所进行的那场鬼抓人游戏,或许单靠我一人就可以取胜也说不定。
不过……
「这名人族该不会是贝尔.克朗尼吧!?」
「你是指前阵子升上Lv.5的【白兔脚(Rabbit Foot)】吗!?」
「白色头发与红色眼睛……错不了的!那人肯定是世界最快白兔(纪录保持人)!」
(他们认出我了──!?)
当冒险者闯出名声之后,便注定得为此付出代价。
即使我换上制服冒充成学生,依旧对眼下状况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在我与追兵保持一段距离,持续逃跑之际,学生们纷纷吵杂起来。
「亏我还那么期待在欧拉丽见到他呢!」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仰慕他的!」
「简直是看走眼了!」
「太叫人失望了!」
「这个非法闯入者!」
「犯罪者!」
「「「「他果然与一般的冒险者毫无分别!!」」」」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来自后方的怒吼和谩骂,我伤心得几乎快翻白眼昏死过去了!
这情况简直就跟异端儿(桀诺斯)事件当时惹孤儿们(莱伊等人)难过一样,我的精神在各种层面上已受创得好想当场跪下。我只能泪眼汪汪地在「学区」内四处逃窜。
话说我究竟要逃到什么时候!?
干脆直接跳进海里脱身算了!?
但我岂能抛下荷米斯神独自逃走……!!
生性优柔寡断的我,因良心的谴责与纠结而犹豫了几分钟。
大概是对东躲西藏的我感到怒不可遏,有更多学生以援军之姿从校舍中冲了出来!
「「「「站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行!
人数太多,无路可逃了!
学生们从每条道路以及屋顶上蜂拥而至,再继续下去,我会被赶往「学区」中心!届时就连想跳进海里脱困都办不到!
虽然是可以针对一处进行突围……可是一旦让学生们受伤的话,我就会沦为名符其实的犯罪者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粗的我,眼下唯一的退路就是逃进位于「学区」中央的「塔」里了。
「他逃进神殿塔(Breidablik)了!」
我一鼓作气冲进大门敞开的塔内,头也不回地沿着巨型螺旋楼梯往上跑。
想当然耳,学生们也涌入塔中,迫使我只能不停往上移动。
位于各楼层的学生以及状似教师的人们,都因为我飞快的移动速度而惊声尖叫,只能在心中不断道歉的我,最终不由得脱口说出「糟糕」二字。
无须多想,再这样下去,我会被逼到塔顶的!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先找个地方躲避追兵……!
我把学生们远远抛在脑后,率先抵达最上层。
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我伸出双手,将位于最深处的白蜡树制房门往左右推开。
「──啊。」
结果──
当我踏入房间的瞬间,一名「天神」映入了我的眼帘。
「哎呀?你是……」
这位天神长得很美。
即便是一名男神,却绝美得有如女神。
他拥有一头发色比艾丝小姐更深的金色长发,以及如白瓷般的细致肌肤。
我之所以会冒出「绝美得有如女神」的感想,其中一个原因是他的身材无比纤瘦。
不过,他的身高多出我一大截,还穿着一件右肩全部裸露在外的神圣法袍。他戴着的那顶头冠,好像是以槲寄生制作的?
我看不见天神的眼睛。
他的双眼隐藏在始终一直阖着的眼皮后头。
话虽如此,这名男神很明显「看得见」我。
目睹这尊天神的尊容,当场呆住的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位神祇一定是掌管与「光」有关的神圣事物。
男神将那双并未睁开的眼睛对准我,温柔地露出微笑。
「巴德尔神!」
一名女学生推门走了进来。
大概来者是「学区」学生的关系,虽然这样似乎有些失礼,但她还是勉强守住基本礼仪进入室内。神色慌张到让人能感受出情况紧急的她,扯开嗓门大声询问道:
「请问是否有一名白发人族跑来这里!?」
「并没有任何人来到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雅里纱。」
「没有来到最上层吗?既然如此,他是打算躲在途中的楼层等风头过去吗……?」
身上配戴臂章的少女暂时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端正站姿回应:「很抱歉没有立刻回答您的问题,其实是有入侵者!」
「居然又一次没能挡下欧拉丽的不法之徒……!而且,犯案的冒险者竟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世界最快白兔(贝尔.克朗尼)!」
「这样呀。」
「我们一定会逮到他的!请您放心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赌上「学区」的威信!
女学生露出彷佛准备如此发誓的表情,以飞快的速度离开房间。
「已经不要紧了喔。」
「真、真的非常感谢您……」
──躲在办公桌下屏息听完对话的我,至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先一步闯进这个房间的我,承蒙眼前男神的好意,藏身于此。
「可、可是,您为何要袒护我呢……?呃~~……」
「你好,贝尔.克朗尼,我名叫巴德尔。虽然先后顺序不太对,不过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欧拉丽的新希望。」
「希、希望……?啊、不对,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我、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
我难为情地说完之后,巴德尔神先是露出微笑,接着慢条斯理地与我打招呼。
起初有些错愕的我连忙鞠躬行礼,不过说来真的很神奇,原本盘据在我心中的歉意和紧张都随着时间慢慢减轻了。
感觉上……就像是唯独这位男神周围的时间过得特别缓慢?
要不然就是听见他那柔和的嗓音之后,心情逐渐沉淀了下来。
巴德尔神彷佛看透我全身都已放松下来,随即针对我的疑问回答:
「我之所以会袒护你,是因为在我收到有入侵者的消息之前……刚好聊到关于你的事。」
「──与他聊到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喔!!」
「呜哇啊啊啊啊!?荷、荷米斯神!?您在这里吗!?」
看着把大地毯外侧其中一块石板推开,从中现身的荷米斯神,我真的吓傻了。
意思是在我过来之前,荷米斯神就已藏身在地板下了。
「与贝尔小弟你分道扬镳后,我也恰巧来到舰桥……也就是『神殿塔』这边,麻烦老相识巴德尔让我躲一下啰!」
「真是的……你就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才说这种话。」
用食指转着帽子的荷米斯神边说边走了过来,巴德尔神听完,依然十分温和地轻轻一笑。
我并不清楚荷米斯神与巴德尔神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可是单就两人的交谈方式,不难看出他们已相识许久。
「除了招募学生之外,我刚好也有『个神的事情』想找巴德尔谈谈,所以算是顺便啦!」
「只要你来信说一声,我肯定会抽出时间和你见面的……你还真是宛如一阵风,总是这般来去匆匆。」
「我有什么办法?就算我按照正规管道寄信给你,也只会一再被延后,最终被公会告知说得等上一个月。『学区』在这段期间本就非常忙碌……更别提担任『校长』的天神了。」
我俨然化成一件摆饰,来回看着表示有事才会前来的荷米斯神与巴德尔神,接着因为其中一个词汇而不由得轻轻发出惊呼。
「请、请问校长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巴德尔是这里最伟大的天神……而且论及起源,他也是『学区』的创始神。」
创始神……所以「学区」是巴德尔神打造出来的!?
我难掩讶异地看过去,只见巴德尔神仍紧闭双眼,却彷佛露出苦笑似地稍稍扬起嘴角。
「最伟大一词是有些语病,本『学区』终归是由学院型【眷族】联手营运,各主神都有平等的发言权……但若以出事时需要有人进行统筹与扛起责任这层意义来看,我确实就是『学区』的最高负责人。」
既然神室设于中央塔的最高处,我就应该由此看出这个房间的主人具有相符的地位了……可是听见巴德尔神的职称之后,我又一次紧张得绷紧全身。
尽管这么说有点晚,但一想到我们接下来将会受到怎样的惩处,我就开始忐忑不安。
虽然巴德尔神曾好心地供我躲藏,不过我终归是透过非法手段才出现在这里……!
「那么,你觉得呢?巴德尔,关于我方才提到的『请托』,你能答应吗?」
荷米斯神不同于全身紧绷的我,一脸云淡风轻地询问着。
「请托」……?
两人在我抵达之前谈了什么吗?重点是巴德尔神说过「刚好聊到我的事」这句话,他们为何会讨论到我呢?
「这个嘛……」
巴德尔神望向不敢轻举妄动、伫立在原地的我。
不过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只见他将眉毛弯成新月状,神情柔和地开口说出以下这句话。
「我明白了──贝尔.克朗尼,你是否愿意成为『学区』的学生呢?」
我瞬间陷入时间暂停般的错觉。
愣住的我在终于理解这句话后,忍不住放声大叫。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就读『学区』~!?贝尔大人您吗!?」
「您看看您又被卷入什么麻烦事了!」
面对莉莉蕴含怒意的大呼小叫,我不禁浑身一缩。
「还想说您前往公会后就跑得不见人影,结果是被人挖角了吗?」
「那、那个,这不是挖角……该说是『交换条件』呢……还是该说是荷米斯神擅作主张……」
「唉唷!又~是荷米斯神搞的鬼吗!?」
现在时间已来到傍晚,地点在「灶火馆」的大饭厅里。
当我一五一十地将「学区」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之后,坐在我旁边的韦尔夫露出傻脸的表情,而位于正面的莉莉则是气得不停用双手拍桌,而且音量大到几乎快把天花板给掀了。
只能傻乎乎给出「这件事在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谈妥」这番解释的我,是真心感到无地自容。
「贝尔,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说的不是『Recruit』或『Intern』吧?」
「呃~……抱歉,荷米斯神也提起过这两个词汇,但『Recruit』与『Intern』究竟是什么意思……?」
「Recruit就是『眷族招募』,而Intern则是『派系体验』……也就是【眷族】的体验入团。这两种都是从『学区』招募优秀人才加入自家派系的管道喔,贝尔大人。」
因为我还是老样子对迷宫(地下城)以外的事物一窍不通,于是韦尔夫和莉莉便为我解惑。
所谓的「眷族招募」就类似于欧拉丽所属派系在指定日期召开的招募大会,当然,这是「学区」认可的活动。
各【眷族】推派代表在「学区」举办派系说明会,透过宣传吸引学生们入团。这么做不仅欧拉丽能够确保优秀的人才,「学区」这边也可以为学生提供更多出路。
欧拉丽可是被誉为「世界中心」,坐拥的【眷族】除了探索(地下城)型以外,自然也有众多高水准派系,与其他都市或国家有着一线之隔。如此一来,理所当然会有许多来自「学区」的入团志愿者。根据说明,对欧拉丽和「学区」都有利的这项活动已经成为传统。
「在『眷族招募』的活动中,『学区』可以邀请【眷族】派遣团员来进驻一段时间……也就是所谓的『眷族招募官』。这么做能够加深与学生之间的关系,进而为自家派系进行宣传。韦尔夫大人就是想问您是否成了眷族招募官。」
听完莉莉的补充解释之后,我了然于心地点点头。
能够派遣「眷族招募官」的派系,主要是「学区」基于「有许多学生想加入贵【眷族】」这个理由,因此越大宗的【眷族】越有机会适用。
另一个「派系体验」就比较单纯,方式是「学区」让学生暂时参与欧拉丽所属「眷族」的各种活动。
这么做即可让欧拉丽所属【眷族】有管道推销自家派系,而学区那边也能避免有学生在入团之后发生「不应该是这样啊!」等适应不良的状况。
毕竟入团有别于一般的出外找工作,被烙下「神之恩惠」加入【眷族】可是关乎人生的重大选择──毕竟至少得在该派系待上一年,有时也会碰上类似莉莉那样难以退团或改宗的状况──这部分就连我都完全能够体会。
与此同时,莫名有种考虑得真周到的感觉。
尽管我并不是想将自己在遇见赫斯缇雅女神前的那段苦闷过去拿来说嘴,但该说是校方非常关照与优待学生吗……嗯,总之就是过于循规蹈矩。在我冒出这些感想的一瞬间,也表示自己确实已经成为欧拉丽的冒险者了。
不对,也可能是因为「学区」的人才太过优秀,抢人大战过于激烈才演变成这样。
拿我这种曾在穷乡僻壤耕田的人与「学区」学生们相比,想想有点太恬不知耻了。
总之,「眷族招募」和「派系体验」是让欧拉丽跟「学区」紧密联系的重大活动。由于我这次就只是以「学生」的身分获邀入学,因此对于韦尔夫等人的问题,我严正否认。
「话说回来,为何你必须成为学区的『学生』?明明大可用冒险者的身分进去啊?」
「那是因为……我潜入『学区』一事已闹得众所周知……因此大家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该说是不会欢迎我呢……或者说很可能会被坚决反对……」
「意思是学生们对【白兔脚】和【赫斯缇雅眷族】都留下不好的印象啰。」
「唔……!抱、抱歉!莉莉!」
我十分含糊地回答韦尔夫的问题,听到莉莉的叹息后,反射性地开口道歉。
明明身为团长,却引发问题一事令我感到无比内疚,而且在听完「眷族招募」等详细的介绍后,我终于察觉自己竟然闯下如此大祸,害我沮丧地低下头去。
「真的是……很对不起……如果因为我的关系,导致【赫斯缇雅眷族】无法参加眷族招募……」
「啊~您无须放在心上,反正这件事怎样都行。」
「咦……怎、怎样都行?」
「是的,自超逆天级新人(琉大人)入团的那一刻起,莉莉就已经与赫斯缇雅女神商量过,关于『学区』的眷族招募……应该说,暂时不会招收新人了。」
「这、这是真的吗?」
「毕竟【眷族】都已经升为B级,而且又获得太多无谓的名声。再加上战争游戏的庆典到现在还没结束,世人有点过度吹捧我们……这样将导致其他【眷族】,尤其是有力派系肯定会在私底下对我们颇有微词。」
没把我闯祸一事放在心上的莉莉解释完后,我因为大感意外而不断眨眼。
简言之,莉莉和神仙对眷族招募的方针是「收了Lv.6入团的我们已经很够了,这次就不参加『学区』的抢人大战啰~」。
若要再说明得详细点,意思就是「我们愿意把Lv.2以上的升华者让给各位,拜托大家别再视我们为眼中钉~但假如是对方主动加入的话就请见谅啰~」。
因为神仙的负债骚动导致长期无人加入,我本以为能藉由战争游戏的这场胜利招募新团员,所以原本还有些困惑,不过听完解释以后就明白了。
【赫斯缇雅眷族】在我入团时还是超微型派系,却一路以近乎眼花撩乱的速度不断成长,难保那些从以前就一直默默努力的派系会有所不满。他们除了感到懊恼以外,恐怕还会觉得我们很碍眼。
「如果我们再继续壮大的话,其他人势必会把我们当成眼中钉。尽管他们八成会自顾自地忌惮莉莉等人背后的剽悍勇士们(奥它大人等人),因此原则上不会挑起『抗争』……只不过,能给人添麻烦的手段多不胜数,最简单的就是在地下城内动手脚。」
可能会导致与其他派系发生冲突或摩擦的情况是能免则免。
当莉莉明确表达出这个意思之后──
「记得极东有一句谚语是『棒打出头鸟』。」
「啊,琉小姐。」
从厨房走出来的琉小姐,以流利的动作将晚餐摆放在刚好聊到一个段落的我们面前。
今天负责帮团员们准备晚餐的是琉小姐和命小姐。
老实承认厨艺之糟仅次于希儿小姐(说完便十分诚恳地向众人道歉)的琉小姐负责处理其他杂务,掌厨的则是命小姐,而春姬小姐同样有在一旁帮忙。
在「丰饶的女主人」历练过的琉小姐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优美,明明只是身穿居家服配上一条围裙,我仍情不自禁地被她的身影深深吸引。
琉小姐在【眷族】这边没有探索迷宫等派系活动需要参加的时候,就会以临时帮手的身分前往「丰饶的女主人」那边帮忙──琉小姐表示丰饶酒馆对她来说同样是个非常重要的场所,也想继续报答蜜雅阿姨跟希儿小姐──因此可说是现役酒馆服务生正在为我们进行桌边服务。
这情况与其说是非常奢侈……不如说是大饱眼福,令我反射性地端正坐姿。
「明明我加入【眷族】才没出几日……你就已经惹出下个骚动,真可谓是话题不断呢。」
「真、真的很对不起……」
看着琉小姐帮韦尔夫上完菜,将饭量减少的蔬菜盖饭(这是命小姐为身为精灵的琉小姐所设计的料理,尽管这里面没有添加任何海鲜或肉类,但口味仍一级棒)摆在我面前之际说出这句话,害我内疚地开口道歉,不过琉小姐很快就轻轻一笑。
「你别难过,毕竟原因出在其他人身上而非你,而这也是第一级冒险者……被称为世界最快白兔(纪录保持人)的你得背负的宿命吧。」
也许是你本就被这类星座所眷顾吧──
原先身为女星神眷族(阿斯特莉亚眷族)的琉小姐面露微笑这么说完后,我莫名觉得不像是玩笑话,只好尴尬地发出干笑。
「不过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冒险者前往『学区』就学这种事曾有过先例吗?」
「情况相反的例子是多如繁星……但至少我从没听说过。」
大概是在厨房里也听见我们的谈话,端着韦尔夫指定要吃的烤鱼跟味噌汤的命小姐与春姬小姐一同走来,加入讨论。
众人之中拥有最长冒险者资历的琉小姐开口回答后,从小生长在欧拉丽的莉莉也闭上眼睛点头肯定。
「况且这是荷米斯神擅作主张,应该还没拍板定案吧?」
「就是说呀!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加上也不知道『学区』的神明打着什么算盘!贝尔大人,您还是回绝吧!」
韦尔夫一语道破关键,莉莉也说得很有道理。
事实上对方也说明过,若真要这么做,就必须避免让公会知道。
即便我才刚成为第一级冒险者没有多久,公会也不可能放任我成天游手好闲。
可是……
「……贝尔大人,您觉得呢?」
当餐点全上桌后,琉小姐和命小姐依序就座,身穿女仆装的春姬小姐也跟着坐下,确认我的意见。
其他人也跟着看向我。
成为众人焦点的我不禁想起目前正在为此事开会的神仙等人,仰头望向天花板。
「我……」

「唉~……你还真会不断给我找麻烦耶~」
「喂喂,赫斯缇雅,我已经解释过了吧?这才不是什么麻烦事咧。」
坐在沙发上的赫斯缇雅忍不住开口抱怨,坐在对侧沙发上的荷米斯听完则是连忙摆手抗议。
「『学区』可是多次环游世界、囊括各种智慧的宝地,对于只在欧拉丽这个小小世界里生活过的贝尔小弟而言,那里应该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喔。」
「我的意思就是别再以能够促使贝尔成长为前提来讨论此事……何不让他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别再基于神意来控制他呢?」
「我就只是赋予契机,而且这也是为了你和贝尔小弟着想喔。」
下班后拖着疲惫身躯终于返家的赫斯缇雅,荷米斯却立刻找上门来。
被迫将荷米斯请进门至二楼空房间里的赫斯缇雅,因为相当疲倦的缘故,导致态度有些不客气,但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她便打起精神端正坐姿。
「贝尔小弟以破天荒的速度升上Lv.5,成了名符其实的『英雄候补』,公会那边肯定有说什么吧?」
「……嗯,我们曾被乌拉诺斯找去,他说会暂时让我们休息一下,之后就得比以前更专注于地下城探索。」
战争游戏结束后没多久,贝尔与赫斯缇雅就被叫到公会的地下祭坛内,与老神谈话。
乌拉诺斯先是对两人劳心劳力解决【芙蕾雅眷族】所引发的各种骚动一事道谢,可是他在出言慰劳的同时,也明确下达更进一步的课题。
以「派系大战」为契机──并且这决定已无从动摇──乌拉诺斯把广受都市内外关注的【赫斯缇雅眷族】纳入「左右下界命运的洪流」之中。
在这场谈话里,公会的创立神透露出以上言外之意。
「关于迷宫都市被赋予的最后一项『三大冒险者委托』,也就是讨伐『黑龙』一事,贝尔小弟是一定得参加。」
「……」
「为此,我希望贝尔小弟不只是将目光放在地下城,也希望他能看看都市(欧拉丽)之外的地方,藉此增广见闻,并深入了解这个世界。毕竟这头终结之龙,正是盘据在欧拉丽以外的地方。」
尽管荷米斯没有明确说出口,不过他想将贝尔塑造成「当代英雄」的计划,如今已无意再隐瞒了。
事实上,早在半年前,当贝尔等人于「中层」遇难,地表这边急忙组织救难队之际,赫斯缇雅就隐约怀疑荷米斯对贝尔产生兴趣,因此她现在才会忍不住露出责难的眼神。
「世界渴望英雄的到来」──
虽然赫斯缇雅也同样对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再清楚不过。
「……你所谓的增广见闻,就是前往『学区』吗?」
「至少在那里几乎能掌握全世界的趋势,远比与我这位旅途之神一同环游世界还更有效率──这都是为了让他明白下界目前的惨况。」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荷米斯见赫斯缇雅不发一语,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地道出「心底话」。
「重点是这世上还有一名『Lv.7』,我想让贝尔小弟与这号人物进行接触。」
赫斯缇雅在听闻「Lv.7」这几个字后,立刻露出自这场谈话以来最诧异的表情。
「除了猛者(王者)先生以外还有其他Lv.7?而且就在『学区』里吗?」
「没错,我希望贝尔小弟也能从『此人』身上得到刺激。理由是这名豪杰又被誉为『现代英雄』。」
赫斯缇雅从天界下凡的时日并不长,自然对下界的局势并不清楚。
当她得知世上还有另一名与奥它同等的「非凡存在」之后,着实受到不小的冲击。
而且此人还是「现代英雄」,贝尔一旦知道,肯定会兴奋得双眼发亮。
「更何况对贝尔小弟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休息』了。」
「…………你少在那边乌鸦嘴。」
在经历一段不短的沉默后,赫斯缇雅像是略显疲惫地勉强提出驳斥。
不过,这句话很可能会成真。
一如荷米斯所言,既然欧拉丽决定赌上一切讨伐黑龙,贝尔也就不能置身事外。
少年如今不得不活在这场无可避免的鏖战之中。
「成为第一级冒险者」所代表的含意,就是必须身处在时代的中心。
「反正最终仍会交由贝尔小弟自己决定,我也无意强迫他去做任何他不情愿的事。」
真会睁眼说瞎话。赫斯缇雅白了荷米斯一眼。
事实上,与荷米斯坐在这里讨论之前,赫斯缇雅已从贝尔口中得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并且确认过他的意愿了。
「那个~……若说我对进入『学区』不感到兴奋的话,那肯定是骗人的。」
「埃伊娜小姐也对我说过,如果想接触一些新事物,现在或许就是最佳时机。」
当贝尔和赫斯缇雅在走廊上独处时,尽管他说得吞吞吐吐,却依旧坦率表明自己的心思。
「要是神仙愿意让我稍微绕个远路的话……我想去『学区』看看。」
但假如会给【眷族】造成困扰,我这就马上回绝──贝尔以团长的身分补上这句话。
面对不能再像个孩子天真过活的贝尔,赫斯缇雅基于主神的私心,尽可能想让他不必急着长大。另外,最近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需要伤脑筋的事,反倒希望贝尔可以彻底远离地下城,趁这段期间好好放松一下。
而且,虽然当事人没有自觉,不过贝尔.克朗尼已逐渐变成冒险成瘾者(Dungeon junkie)了。
其实在赫斯缇雅看见贝尔的冒险者履历里写着「特技:攻略迷宫(地下城)」的当下,忍不住望天兴叹,甚至有股冲动想转职为掌管悲怆的女神。
(而且送贝尔去「学校」上课……这真令人感触良深呢。)
无论是源自于身为其主神的立场,还是作为一名深爱着他的女神的立场。
尽管赫斯缇雅百般不愿承认荷米斯的说法,但既然贝尔如今已成为第一级冒险者,那他的确需要抽出一段时间来「充实自我」。
「『学区』那边……巴德尔又怎么说呢?」
「巴德尔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若要暗中特许贝尔小弟入学的话,代价就是请他帮忙照顾一群『问题学生』。这部分我还没让贝尔小弟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利益交换。
虽说赫斯缇雅在听闻「学区」内有个与猛者(奥它)同等破天荒的存在后,令她不禁怀疑那里是个和夭寿勇士集团(芙蕾雅眷族)差不多的龙潭虎穴……不过包含担任校长的巴德尔在内,她对该处天神们的神格都不陌生。
相信把贝尔交出去,这群天神也绝不会加害于他。
(看来我真的有点过度宠溺自家的眷族(孩子们)了。)
抑或是天神接纳孩子后常有的反应也说不定。
赫斯缇雅依旧维持漠然的表情,冷眼注视着笑脸盈盈的荷米斯,接着她发出一声叹息,最终还是决定尊重孩子的选择。
「好吧,我同意让贝尔前去『学区』就读。」

当我再次将手穿过「制服」衣袖的瞬间──
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
「哈哈哈!你穿起来很适合喔,贝尔小弟!」
「嗯,很适合你。」
在被荷米斯神与巴德尔神称赞之后,我害羞地双颊泛红。
谈及就读「学区」后的第三天早上。
得到神仙和莉莉等人同意的我来到「学区」,在巴德尔神于中央塔的神室内──不,是校长室内换上制服。
以白色为主的「学区」制服看起来果真很有格调,导致平常并不会特别注重打扮的我感到莫名有点不太自在。
不过有另一件事更令我在意──
「那个~这会让我有点看不清楚前方……话说这身『变装』真的没问题吗?」
我看着全身镜,多次用手摸了摸盖住眼睛的「茶色浏海」。
此刻站在洁净镜子前的不再是白发人族,竟然是一名「茶发兽人」。
茶色假发上有一对长长的兔子耳朵,制服裤子后侧则带有一个毛绒绒的短尾巴。
至于遮盖眼睛的浏海,则用来掩饰我那深红色的眼眸。
贝尔.克朗尼在换上荷米斯神帮忙准备的「变身套装」之后,居然化身成一名「兔人(Humebunny)」。
「毕竟日前那场骚动已闹得全校皆知,如今再让贝尔.克朗尼入学,不难想象只会换来众人的冷眼相待,所以这次就采取『隐瞒贝尔.克朗尼真实身分的变装计划』!」
我对弹了个响指的荷米斯神露出苦笑,然后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
至少我是觉得,乍看之下肯定无法发现我是「贝尔.克朗尼」。亚丝菲小姐过去为我特制的魔道具──精确地说是这顶兽人假发(诅咒道具)有巧妙掩饰住我的特征。根据说明,这无须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产生轻度的阻碍认知效果(诅咒)。
尽管我不清楚对交情较深的对象是否有效,至少日前那群追捕我的学生们应该无法识破我的身分……但愿如此。
当初是我对神仙等人表示想来「学区」看看,如今再说这种话实在有点不妥,不过该说是出于欺骗他人的罪恶感或内疚感所致吗?总之我感到莫名尴尬……
「自今天起,生活在『学区』内的这段期间,你的名字就叫做『拉比.弗雷米修』。」
「拉比.弗雷米修……我、我知道了!」
「至于背景设定是你在『学区』返航回到欧拉丽之前,于『贝尔拉市』顺利通过入学测验,却因为家庭因素才在港都(梅伦)跟我们会合。」
我多次复诵着「拉比」这个新名字,不知巴德尔神是否看出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他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并竖起食指,抵在唇瓣前。
「请你务必要掩饰好自己的身分与能力,这件事一旦曝光,就连身为校长的我也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的。」
尽管巴德尔神仍充满神圣尊贵的气质,却又给人一种调皮的感觉。
总觉得他好像也乐在其中……
「那我重新再说一次……贝尔……不,拉比,对于渴望了解自己能够成为什么人的你,『学区』欢迎你的加入。」
在荷米斯神的注视之下,笑脸盈盈的男神亲手在我的左胸别上一枚胸章。
这是图案为一艘发光巨船的校徽──不,是代表「学区」的徽章。
我隐约感受到位于这枚胸章之下的心脏,因紧张和兴奋,正猛烈狂跳着。
「打扰了。」
此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巴德尔神开口回应之后,一名男子推开白蜡树制成的房门,走了进来。
此人拥有覆盖住后颈的棕色头发,以及一双颜色相同的眼眸。
明明他的身材乍看之下高䠷纤瘦,却完全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
那张有别于精灵的英俊脸庞,恰好落在剽悍和优雅之间。
单看外表,年纪似乎接近三十岁。
是个身为同性的我看见之后,不禁会冒出「自己将来想变得跟他一样」这种想法的「成熟男性」。
虽然此人完全能用美男子这三个字来形容,但老实说又不太恰当。
按照他的气质,似乎要以更加正直且清廉的词汇会更为贴切──没错,那就是「骑士」二字。
(──好厉害。)
不由得目瞪口呆的我,唯独能肯定这感觉再正确不过。
「他对此事完全知情,因此可说是你的理解者,同时也是特别的『班导』。」
男子先向面露微笑的巴德尔神和荷米斯神打招呼,接着走到我面前。
在男子的袖子、皮鞋以及长裤左侧都有一个剑型(黑桃)的金黄色徽章。
至于右腰的腰包里则装着几根粉笔,以及一根如短杖般的细长教鞭。
身穿一套有如礼服的黑色衣服──也就是「教师」制服的他,面露笑容,向我伸出一只手。
「敝人名叫里昂.瓦登堡,请多指教,拉比。」
我呆若木鸡地回握住那只手。
于是,我并非使用贝尔.克朗尼的身分,而以拉比.弗雷米修之姿,于今日进入「学区」就读。

「里昂老师早安!」
「早安~!」
在蓝天之下,不断能听见打招呼的声音。
于这条由白色石头砌成的「学区」大道上,能看见各种族的人在此来往穿梭。
手拿书包或书本的人族与矮人。
穿着方式有些邋遢的兽人跟亚马逊人。
在露天咖啡厅急忙吃着早餐的小人族和在旁安抚对方吃慢点的精灵。
这些人的共通点就是都身穿学生制服,系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而这就是我至今从未亲眼见过的上学景象。
阳光普照的「学园都市」里显得朝气蓬勃,感觉上却与迷宫都市(欧拉丽)有所区别。
「早安,妮姆、茵妲,今天上课可别迟到啰。」
「「是~!」」
裙襬随着脚步轻轻飘动的两位女学生与我们擦身而过,不过她们一听见瓦登堡先生的回应便显得十分开心,甚至还隐隐发出尖叫声。
自我们离开巴德尔神的校长室──从中央塔来到户外之后,这种情况已一再重演好几遍了。
不分男女与种族,每位学生都会向瓦登堡先生打招呼。
因此无须确认也能明白,目前位于我身旁的这名男子非常受大家欢迎。
「吶,旁边那名学生是谁啊?看他身上别着【巴德尔班】的胸章。」
「是个生面孔。毕竟校方尚未在港都(梅伦)举办入学测验,他应该不是新生吧。」
……至于方才从身边经过的女学生们都在打量我,而且她们的窃窃私语全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成为第一级冒险者的弊端……不,应该称之为特权吗。
在升级后的感知强化作用之下,不仅是来自旁人的视线,就连有人在背后交头接耳的对话内容也都能听见。
除了那两位女学生,周遭学生们都对走在瓦登堡先生旁边的我(人族)──不,是「兽人学生」投以好奇的目光。
那些眼神与身处欧拉丽时那种声援高级冒险者的感觉不太一样,完全是出于好奇心。
(记得爷爷以前说过「可爱的转学生成为瞩目焦点可说是校园生活的基本套路喔~」……应、应该就类似于目前这个状况吧?)
尽管自异端儿(薇妮等人)一事之后,经常能听到有人称赞我变成熟或长大了,不过像这样远离名为「冒险者」和「地下城」的舞台后,大概是我生性懦弱的缘故,总之一股类似于紧张或尴尬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搞得连我都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
但其中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对自己的身分曝光一事感到提心吊胆……
还是说,不管是谁,在刚进入陌生的环境时,或多或少都会产生类似的心情呢?
在我迟迟无法冷静下来,一直绷紧全身之际──
「你很紧张吗?」
「……!是、是的,真的非常抱歉……瓦登堡先生……」
一旁传来这声关切。
当我反射性地开口道歉后,拥有一头棕色发丝的瓦登堡先生随即停下脚步望向我。
「拉比,这个称呼太生疏啰,你现在是『学区』的学生对吧?」
被脸上挂着笑容的眼前男子刻意呼唤「我身为学生的名字」之后,我随即回过神来。
「那敝人就对初来乍到的你问个问题吧,『教师里昂.瓦登堡此时希望你如何称呼他呢?』。来,请作答。」
面对这个善解人意的问题,我不由得满脸通红。
被人这么一问,我能感受到自身脖子附近出现一股酥麻的搔痒感……于是我鼓起勇气,针对自己入学后所碰上的第一个问题进行作答。
「…………『里昂老师』。」
「答对了,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生喔,拉比。」
面前之人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说着算不上是客套的话语,逗我开心。
红着脸眨了好几次眼睛的我反射性地回以微笑。
拜此之赐,我终于放松下来。「里昂老师」见状后,更是加深脸上的笑意。
经此一事,我隐约能够明白这名男子为何深受许多学生的仰慕了。
「快看!里昂老师马上就在撩那位新来的学生了!」
「真不愧是『随从般的骑士(Ultra page)』……!」
「浏海偏长的兔人正太与里昂老师…………这组合有搞头!」
……虽说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我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
由于脑中浮现出幻影(莉莉)大声嚷嚷说「不可以把那些话听进去!」,因此我相信服从这项指示一定是正确的,肯定是这样没错。
「你有从巴德尔神那里收到书包吧?」
「啊、是的,他连同制服一并拿给我了。」
「那你晚点记得确认一下书包里的东西,里面有一本校园生活须知的简介。包含选课在内,你若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尽管来问敝人。」
我跟在再度迈开步伐的里昂老师身边,重新背好有两条肩带的书包。
这是个厚度较薄的方形背包,造型上与我在莉莉加入前使用的后背包有些相似,而且比外表看起来的能收纳更多东西。
「那么,请容敝人必须边走边讲解你入学的基本资料。首先,你的学号为4646B3333,主修『战技科』,与敝人同样隶属【巴德尔班】。」
「学、学号?『战技』?【巴德尔班】……?」
我仔细聆听里昂老师的说明。
无奈对于话中出现的各个词汇是有听没有懂。
虽然感到非常尴尬,但我下定决心,立刻询问了不懂的部分。
「那个,很不好意思,我有许多部分都听不懂……请问刚刚说到的【班】是什么呢?」
「问得好。【班】就是所谓的【班级】,也是『学区』内特有的体系。」
里昂老师对于我这个明明想加入「学区」却一无所知的傻学生并未感到一丝不耐烦,非常仔细地为我解惑。
「隶属『学区』的学生们都是来这里『求学』,终有一天会『独立』并离开这里。眷族招募虽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决定好出路的学生们将会加入其他派系或公会等类似组织。而『班级』这种体系就是避免学生们离开『学区』独立后,被冠上『曾经隶属过其他【眷族】』这类头衔的措施。」
「啊,原来如此……」
自我加入派系后就几乎忘了这件事,事实上,世人相当看重所谓的【眷族】。
一般民众基本上都会把体能超乎常人的眷属视为危险分子(迷宫都市(欧拉丽)因为其定位的关系,发生骚动几乎已是家常便饭,所以市民们早就习以为常就是了),甚至有些人光是看见履历里出现【眷族】这个单字就会过度反应。至于派系之间的改宗,在最糟的情况下还有可能会被人怀疑是哪来的间谍。
「学区」出于对学生们的关怀,便以「学区特有的团体名称(班级)」来替代「所属神明的派系(眷族)」。
另外,或许也有考量到观感问题。
毕业生们并非从其他派系移籍,只是曾在「学校」接受过教育的「自家眷属」,如此一来便能降低外来者的印象,让主神和团员们更容易接纳毕业生。
(「学区」想藉此强调……他们纯粹是培养人才的「教育机构」吧。)
在我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之后,里昂老师补充道:
「『学区』是由少数天神与敝人这样的教师,外加上诸多学生协力运作的。为了顺利营运下去,教师和学生无一例外,必须接受『神之恩惠』。」
「所以除了巴德尔神之外,这里还有其他神明是吗?」
「没错,这部分的制度就和国家型【眷族】较为相似。巴德尔神就只是身为『学区』代表才以校长自称,至于地位上是各个【班级】皆为平等。」
听里昂老师以国家型【眷族】来比喻之后,我对这个部分的理解更为具体了。
光是简单估算一下,此处的学生人数就已超过千人,如果单靠一位神明来管理「学区」──尤其是包含更新【能力值】在内的各种工作──势必会不堪负荷。正因如此,唯有采取国家型【眷族】那种「主神和从属神」的类似制度来分工合作,否则恐怕根本无法运作下去。
可是像赫斯缇雅女神跟希儿小姐缔结的「从属神」制度,都会产生所谓的主从关系。
反观这里的各主神与【班级】之间,一如老师所说的那样,都拥有同等的发言权。
顺带一提,除了【巴德尔班】之外,还有【伊登班】跟【布拉基班】等总共十个【班级】。
至于分辨所属【班级】的方式,就是根据别在制服左胸上的胸章。
这就等同于【眷族】的徽章,而我胸口上的「光船」徽章就代表着【巴德尔班】。
「倘若【班级】的部分令你难以理解,只须把【眷族】的制度代入即可。像敝人这样的教师就是包含团长在内的派系干部,而学生们就等于是团员。」
「喔~」我恍然大悟地发出一声惊呼。
并从中听出教师与学生在实力上的差距。
既然是负责引导他人的指导者,包含里昂老师在内的导师们除了具有知识和品德之外,肯定也非常讲究实力才对。
「学号是供『学区』易于管理学生资料所编列的号码,至于你主修的『战技科』……等我们走进那里再告诉你。」
当中央塔响起代表上课的钟声,周围学生们的身影已寥寥无几之际,里昂老师领着我走进其中一栋建筑物──也就是「校舍」之中。
和其他建物一样,由蓝色屋顶和白色石材组成的校舍包含室内也非常整洁,而我则同样难掩心中兴奋,不停左顾右盼。
室内装潢并没有像「战场原野」那样富丽堂皇得如同城堡,当我们沿着这条白色长廊前行一段距离之后,里昂老师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今后将与你成为『同学』的学生们都等在里头。」
里昂老师没有将我目瞪口呆的表情放在心上,面露微笑地提醒一句「我们一起进去吧」。
当我慢一拍地随着推开门扉的老师走进去后──这里确实是一间「教室」。
「!」
此处的空间相当辽阔,令我不禁联想到表演厅。
一张张桃花心木制长桌排列成半圆形,围住位于教室深处的讲台跟黑板。而座位是采用阶梯式,也就是所谓的「钵状」,因此我会联想到表演厅也算是合情合理。
「教室」内,为数众多的学生们都已就座。
有人族、兽人、精灵、矮人、小人族以及亚马逊人。
现场网罗了所有的人种,大家看起来明显不足二十岁,至于人数则不下五十人。
当我和里昂老师一踏入室内,身穿「学区」制服的学生们一齐将目光对准我们。
我吓得全身一颤,发现里昂老师笔直向着教室底端的讲台走去,连忙跟上。
「今日一如原定计划,会为同学们进行迷宫都市(欧拉丽)校外教学的概要说明……不过在这之前,老师先介绍一下新来的伙伴。」
在听见里昂老师嗓音轻柔地用「拉比」这个假名呼唤我之后,我便完全明白了。
里昂老师要我进行自我介绍。
并且从现在起,我将以「学生」的身分在此生活。
在如此理解的瞬间,我感到无比紧张,学生们则露出好奇的眼神注视着我。
「似乎来了个小怪胎」──彷佛听见这句话的我,应该就只是被害妄想症(我顾虑太多)所造成的幻听吧?
尽管不懂为什么,可是我总觉得自己的双腿正不停颤抖。
感受到心脏以有别于探索迷宫(地下城)的情况不停狂跳,我依然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面避免发出声音,透过鼻子用力深吸一口气,从讲台上向前跨出一步。
「……………………那、那个。」
大概是过度紧张的缘故,我莫名从同学们的目光中感受到压力。
与此同时,我不禁对每天站在这里讲课的里昂老师等所有教师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冒出这种愚蠢念头来逃避现实的我,在犹豫片刻后开口:
「贝尔…………呃,我来自贝尔拉市,名字叫做拉比.弗雷米修!!请、请大家多多指教!」
差点说出真名把事情搞砸的我勉强掩饰过去,在吓出一身冷汗的同时迅速鞠躬行礼。
若是之前没从巴德尔神口中得知假身分的出身地,我恐怕会立刻露出马脚……!!
明显感受到里昂老师面露苦笑的我,胆颤心惊地抬起头来──
「请多指教,同胞~」
「你不用那么紧张喔~?」
「你是男孩子吧,那就应该要有骨气喔!」
男兽人抬起一只手打招呼,女人族出言关心,红发亚马逊人寻我开心,其他学生则发出愉快的笑声。
看、看情况应该是没问题……
虽说我感到很难为情,但至少没被人发现我是日前的非法闯入者(贝尔.克朗尼)……
「拉比是在『学区』曾停泊过的贝尔拉市当地通过测验的,不过碍于家庭因素才延迟入学,最终独力一人来到港都(梅伦)跟我们会合。由于拉比就像当初刚来到『学区』的各位同学一样什么都不懂,因此希望大家能多多照顾这位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的新同学。」
「「「是!」」」
里昂老师为我的自我介绍进行总结之后,同学们都欣然点头答应。
在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之际,里昂老师提醒道「拉比,你就随意找个空位子就座吧」,吓得我走音地回应一声「好、好的!」,于是又惹得全班同学笑出声来,难为情到脸颊发烫的我便迅速走下讲台。
当我边登上阶梯边寻找座位时,好奇的目光依旧集中在我身上。
让我不禁庆幸……还好这顶假发的浏海有长到遮住眼睛。
因心神不宁而目光游移的我,看在旁人眼中肯定十分窝囊吧。
(那个,空位子……空位子……)
我害臊得一直低着头,完全无法好好确认哪个座位有人,多次差点闯进没有空位的地方,就这么不停寻找着座位。
「这里有空位喔!」
一名少女举起手如此大喊。
她刚好坐在教室正中央,而那排座位靠走道的位置刚好没人坐。
对这声提醒心存感激的我走了过去──在看清楚这位女同学时,忍不住大吃一惊。
「你是……」
少女拥有一双微尖的耳朵,那头茶褐色的长发用缎带绑成马尾。
浏海间则有一小搓翡翠色的头发。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拥有与某人如出一辙的绿宝石色眼眸。
我对她很有印象。
就是我之前潜入「学区」当时见到的那位半精灵少女!
「我叫做妮娜.祖尔,请多指教,拉比同学。」
祖尔?
那么,这名少女果真是埃伊娜小姐的──
「……怎么了?还是觉得我太装熟,不该刚认识就直呼你的名字呢?」
「咦?啊、不是的!并没有这回事!请多指教……祖、祖尔同学!」
内心十分动摇的我,最终仍顺利跟人打完招呼。
因为事出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我只好打马虎眼地连忙就座。
「里昂老师刚刚也有说过,只要你不嫌弃的话,有任何不懂之处都可以问我。」
「谢、谢谢……」
似乎为了缓和我心中的紧张,祖尔同学见我坐下后,就笑脸盈盈地主动攀谈。
她的胸章图案一样是「光船」,意思是与我同为【巴德尔班】。
尽管那张姣好的容貌十分吸睛……但我的注意力总会忍不住被她那与埃伊娜小姐非常神似的身影所吸引。
明明体内流淌着有道德洁癖的精灵之血,对人的态度却既柔和又亲切。
成熟的气质里仍带有让人容易接近的氛围。
虽然她没戴眼镜,可是看起来跟埃伊娜小姐无比相像。
因为不方便观察得太仔细,所以我只好不停偷瞄,反观她尽管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却还是对我露出微笑。
纵使之前曾和祖尔同学四目相交,不过我现在已乔装成其他模样,她理应不会察觉到我的真实身分……但我还是很意外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新同学,你可别被妮娜温柔对待就自作多情喔,因为她是个对谁都很亲切的优等生。」
「米璃学姐!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里昂老师的辅导解说要开始了!」
坐在前排座位上系起金色秀发的女同学──她同样是一名精灵──似乎对我的态度有所误解,于是笑着如此提醒,吓得我慌了手脚。祖尔同学则是提醒对方要专心听课。
眼下再介意祖尔同学也于事无补,我还是先集中精神听课吧!
「那么,在日前的全校集会已提醒过大家,『学区』安然返回港都(梅伦)了。相较于其他学科的学生,对『战技科』的诸位同学们非常重要的一段时光将就此开始。」
洪亮清晰的嗓音从讲台传遍整间教室。
当里昂老师开口说话后,能感受出教室内原本浮躁的氛围立刻就消失了。
「『战技科』一如字面所述,就是学习与战斗相关的技巧和应有的心态。相信这间教室内绝大多数的同学们都立志成为战斗职业吧。」
尽管里昂老师彷佛想让同学们重拾初心地解释何谓「战技科」,不过他主要是想说明给我听才对。
记得当初是荷米斯神建议我加入「战技科」吧?
想想这对我来说算是刚刚好。若是问我究竟想学习或加强哪些方面,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与探索迷宫相关的「战斗知识」跟「战斗技巧」。
「虽然大家对未来出路的规划都不一样,诸如成为帝国的骑士、海洋国(迪萨拉)的海军、魔法大国(亚尔特拿)的宫廷魔导士,或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冒险者……但不管是哪一种,在『世界三大秘境』之一.地下城获得的经验都非常宝贵,我们导师在替大家评分时也会特别着重这部分。」
从里昂老师的言词间不难听出,对「战技科」的学生们而言,「造访迷宫都市(欧拉丽)」也是十分重要的教学活动。看着神情认真的其他同学,我也不由得端正坐姿。
「从今天起的三天后,『学区』就会解除前往欧拉丽的禁令。虽然在那天之后也能接受派系体验,不过校方首先指派给『战技科』所有同学的课题是『特殊(地下城)实习』。」
此时,里昂老师从右侧腰包中取出一根粉笔。
接着黑板上传来写字的声响。
「到时会请各『小队』前往探索符合自身能力的楼层,设法取得指定怪兽的『掉落道具』,最终会依照迷宫的战果对照表给予『学分』。」
虽然出现了「小队」以及「学分」这些令人在意的词汇,但眼下先记在心中就好。
里昂老师继续解说,同时在黑板上写下彷佛由机器印刷出来的工整字体,另外又画上一个长方形的图表。
「当然,同学们也必须提交报告。另外,老师相信不会有人这么做,但倘若有人从冒险者手中购买『掉落道具』来当作成果,依旧有方法能立刻辨识出各位是否有前往探索,所以建议大家别做出这种行为。」
「老师~假如真有人这么做,会怎样呢?」
「这个嘛,确实曾有学生做过这种事,因此老师陪着他进行了三天三夜的地下城课后辅导。这位同学在返回地表时不禁说出了『原来太阳这么美啊』的感想,开心得潸然泪下。」
在分享完这段昔日回忆后,部分同学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里昂老师轻轻甩动他那头棕发,转身看向同学们。
在他书写完毕的黑板上能看见一个长方形图表,这是以【能力值】为基准,供大家确认自己可以探索迷宫哪些楼层的简易对照表。
能力值评定标准设定得非常详细,像是【能力值】为Lv.1的初阶者只能到第5层,而高阶者除了有更详细的划分条件以外,能探索的最深楼层则是第9层。
自第10层起是唯独Lv.2的队伍才可以前往,能够探索的最深楼层则是到第15层为止。
(相较于公会所指定的各楼层「能力值通行基准」严格许多……)
记得荷米斯神曾经说过「学区」的学生们都很优秀,而且不少人都已顺利升级。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限制过多……不,是显得「过度保护」……但我马上就想起位于教室内的同学们都不是「冒险者」。
虽然【能力值】对探索地下城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其中最关键的则是「经验」多寡。
一个人究竟经历过多少「未知」,并将之化为「已知」掌握,将是攸关生死的分水岭,这句话绝非夸大。
比方说,当莉莉还是Lv.1支援者的时候都能够探索至第10层附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反之亦然,明明都已高于通行基准的高级冒险者,却在中层就赔掉小命的状况也屡见不鲜。
仔细想想,学生们探索地下城的「经验」压倒性不足,「不该依照与冒险者同样的基准来衡量」这句话是再正确不过。
「学区」制定的这张对照表,想必是以学生们的安全为优先考量吧。
「我们教师于实习期间也会布署在各楼层,虽说我们会尽可能关注每位同学的一举一动……不过地下城十分辽阔,因此希望大家记得,老师们的监护无法达到尽善尽美。」
「「「……!」」」
「包含异常事态在内,各位除了得面对怪兽以外,也有可能跟冒险者们发生摩擦。一旦疏忽大意就有可能引发意外,轻易地令你们陷入绝境。」
这段认真的提点让教室内的气氛变得更为严肃。
当身旁的祖尔同学和其他学生们都屏息聆听之际,里昂老师环视过现场每一位同学。
「在座『战技科』的同学们确实已于至今的野外调查以及战斗任务里锻炼过身心,升级者也相当多,不过老师还是必须提醒各位──地下城与你们经历过的任何战场都截然不同。」
教室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可以清楚感受到同学们都非常紧张,并且充满干劲。
历经片刻的寂静,里昂老师温柔一笑。
「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老师现在说过的话,认真迎接这场校外教学。放心,对于『学区』的各位同学来说,只要你们放下傲慢的心态,做好充足的准备,就一定能够完成实习。」
「「「是!!」」」
大家随即都表现得有些跃跃欲试。
感觉有别于斗志和好奇心……难道这就是「求学意志」?
受到感化的我也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我想学习新知,我想体验新事物,尽管自己是抱持着这种笼统的心态来到「学区」,但既然我已进入「战技科」,也就必须参加「特殊(地下城)实习」,因此得把刚刚听到的内容铭记在心。
只不过,隐藏冒险者的身分去攻略迷宫,总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在这之后,里昂老师指着黑板上写下的内容,向同学们解释详细的日程和规定。
「辅导解说到此结束。原本按照惯例,老师会接受同学们的提问……不过今天有一位新伙伴加入我们,所以这次就换个方式,稍微听听看他的意见吧。」
……嗯?
总觉得情况好像……?
「拉比,你听完说明之后有什么感想呢?」
「…………啊、是!?咦!咦?」
面对还不熟悉的假名,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惊觉自己被里昂老师点名,反射性地从座位起身。
站在讲台上的里昂老师正看着我,教室内所有的视线也集中在我身上。
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记得你立志成为冒险者,你认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在这次的『特殊(地下城)实习』里得到更多收获?希望你可以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与、与其说是立志成为冒险者,不如说是现役冒险者……。
算了,反正这就是我的「设定」。
毕竟就算我替自己准备一个假身分,也没把握能完美诠释,所以按照这样的「设定」反倒还比较不会露出马脚。相信里昂老师跟巴德尔神也有考量到这些吧。
话虽如此……我、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拉比,发表意见在『学区』里也同样非常重要,就算搞错或提出错误的见解都没关系,老师希望你随时能抱有自己的见解,从不停止去探索问题,并持续向自己与他人寻求答案。」
「……!」
「然后就这么重复下去,逐渐了解何谓『学习』。」
面对那双我从没见过──不同于神仙──专属于「教师」的眼神,我不禁恍然大悟。
里昂老师应该是想告诉我。
关于「学区」的规则……不,是「学区」的生活方式。
这就是他想为我进行的「第一堂课」。
「即使是你立志成为冒险者后特别注重的事物也可以,能请你与我们大家分享一下吗?」
老师语气温柔地提问。
站着的我以眼角余光瞄到一旁的祖尔同学也面露微笑,并以唇语说了一句「加油」在为我打气。
同学们的视线仍直勾勾地对准我……我双手握拳,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冒……冒险者,不可以……冒险……」
我压抑着颤抖到就连自己都觉得十分窝囊的嗓音,说出这句话。
与我对视的里昂老师不由得睁大双眼。
同时能感受到坐在旁边的祖尔同学困惑地瞪大眼睛。
当我的声音在宁静的教室内扩散开来后,在座的同学们开始骚动。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身为冒险者却不可以冒险,是为什么啊?」
「这太奇怪了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再次透过因升级而获得强化的听觉,准确听出同学们提出的反问,紧张得冷汗直流之际──
「──这真是非常出色的意见。」
里昂老师温和一笑。
「虽然拉比这句话乍听之下相当矛盾,不过老师认为,这的确是其中一个真理。」
同学们的目光从我身上重新移回讲台。
「在地下城里,逞一时之勇绝非什么值得赞许的行径,反而是『胆小』更能保护自己以及同伴们的性命。」
「「「!」」」
「不可误判撤退的时机,绝不轻易犯险;对于探索地下城这种严苛环境的冒险者而言,这样的心态至关重要。」
原先感到震惊的同学们,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了理解的神情。
目前位于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仔细聆听里昂老师的每一句话。
「既然大家接下来要进入地下城,就能够从冒险者的生活方式中学习到许多新知。多亏拉比,我们又一次获得成长──同学们请为他鼓掌!」
──下个瞬间,教室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我,就这么置身在同学们因赞扬而发出的旋律之中。
男兽人、女人族以及红发亚马逊人都一反先前的态度,露出有些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我。至于坐在我旁边的祖尔同学则绽放了灿烂的笑容,比其他人更热烈地为我鼓掌。
……这就是「学区」。
即使是冒犯人的意见,但只要是有用的见解,仍会不带任何偏见与成见地欢迎大家分享。
感到十分难为情的我,随后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但这绝非因为我的发言非常受用才获得赞扬。
而是多亏里昂老师远比我善于表达,以浅显易懂的方式为学生们解惑,并且将隐藏在话语背后的含意传达出来。
重点是,他想协助身为新生的我融入「学区」生活,于是特地为我创造出这样的机会。
纵使才刚认识里昂老师没多久……我就已在他的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我认为人们口中那些「出色的大人」,肯定就是像里昂老师这般的杰出之人。
总觉得自己身边似乎不太有这类型的人,令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拉比,方才那席话,是你自己得出的见解吗?」
待掌声停歇之后,里昂老师如此询问。
我一听便抬头挺胸,老实说出真相。
「不是的,是一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告诉我的。」
「冒险者不可以冒险」。
这句话是出自埃伊娜小姐之口。
在我刚成为冒险者,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的时候,她为了我好才如此告诫。
「是吗?原来如此……」
埃伊娜小姐曾说过她是这里的毕业生,因此我牢记在心的这个教诲,也许就是她将「学区」的知识学以致用所得出的见解。当我如此心想时,里昂老师单手抚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很想针对这句话与同学们进行讨论……可是这么做会占用到下一堂课的时间,辅导解说就先到此为止。如果同学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之后可以私下来找老师。」
里昂老师从黑色教职员制服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下,接着抬头望向我。
正确地说是我身旁。
「妮娜,若是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带拉比参观一下校园吗?」
「好的!我今天上完这堂课之后就没事了,所以一点都不麻烦。」
「谢谢你。拉比,放学后老师会来接你,到时记得来这间教室跟老师会合。」
「我、我知道了!」
里昂老师把黑板擦干净之后,说了一句「那就下课吧」便离开了教室。
见里昂老师走出教室,多少会令我感到有些不安,只不过老师接下来肯定还得去其他班级授课……而且即使老师没说,我也能隐约察觉出他希望我去做什么。
那就是──结识「同学」,与大家打好关系。
「新生,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那个~……在家帮忙打杂耕田……」
「明明住在大都市(贝尔拉市),却是个农民吗?既然你立志成为冒险者,是不是有战斗经验?」
「多、多少有一些……?」
「你目前的Lv是?」
「…………………………L、Lv.1?」
「为什么回答得这么没把握啊,你已经从巴德尔神那里获得『恩惠』了吧?」
被同学们提问到心慌意乱的我,支支吾吾地逐一回答。
等里昂老师一走出教室,立刻就有五、六名学生围在我的座位旁。
虽然很高兴大家那么关心我,但这下该如何是好?我根本没设想过自己(拉比)的来历……为了隐瞒自己其实是第一级冒险者(贝尔.克朗尼),我反射性地回答出与Lv.5相差甚远的数字,手足无措地说出真假交错的资讯来应对。
结果不出所料,逗得大家笑我说「你真是个小怪胎耶~」。
没错,其实连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拉比同学你真厉害呢,里昂老师也对你的发言赞不绝口喔!」
还坐在我旁边座位上的祖尔同学以开朗的嗓音褒奖我。
「不轻易冒险的自制力,不被欲望迷惑的自我约束……是吗?我听完也感到恍然大悟呢。」
「啊、那个,我真的只是现学现卖,多亏别人的指点而已……!」
当我连忙挥动双手表示不敢居功之际,原本被我逗笑的同学们也纷纷点头同意这句话。
大概是祖尔同学见我相当困扰,才特地帮忙转移话题。
(拿别人来互相比较或许挺失礼的……不过她跟埃伊娜小姐一样都非常心地善良。)
并非冒险者的学生(拉比)突然询问「请问你有家人是公会职员吗?」未免太过突兀,而且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经由祖尔同学,不禁让我回想起自己刚造访欧拉丽当时。
在我对冒险者一无所知的那个时候,温柔体贴的埃伊娜小姐多次向我伸出援手。
「这哪有什么厉害的,无论提出再蠢的意见,里昂老师都有办法转化成『最棒的教材』。」
就在这时──
后方传来这股语带讽刺的说话声。
我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伊格林。」
跟我们相隔了几排的座位上,有个潇洒将浏海轻轻一拨的──矮人。
男学生身上的制服相当整洁,但由于他是矮人,因此有着五短身材,而且还留了一把大胡子,胸口上则插着一朵蔷薇……现在是什么情况?
祖尔同学用「伊格林」这个名字称呼的此人,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这小子除了很孬以外,居然还是个Lv.1,真怀疑你怎么会想加入战技科。」
「刚加入『学区』的新生自然都是从Lv.1开始不是吗?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因为他一看就很弱啊,在『特殊(地下城)实习』即将开始的期间竟冒出这么一个门外汉,根本就只是来添乱而已。」
面对那张讪笑的表情,祖尔同学横眉竖眼地为我打抱不平,不过我直到现在还无法将张开的嘴巴阖起来。
原因是这位出言讽刺的美少年──其实是个满脸胡须的矮人。
说这种话或许很冒犯人,但偏偏他的言行和种族就是如此不一致!
「真为必须收编他的『小队』感到同情。这位兔人,麻烦你到时别扯我们的后腿啊。」
「啊、是,我会小心的……」
看着潇洒从座位起身的伊格林同学,尚未从冲击中回神的我老实地点头称是。
伊格林同学再度拨动浏海之后,便独自一人走出教室。
「你、你别放在心上,拉比同学!伊格林在面对陌生人时总会露出那种态度。」
「这、这样啊……」
身旁的祖尔同学连忙安慰我,但在我感到伤心之前,内心已被遇见「未知」而陷入混乱的感受给填满了。
这就是「学区」……如大熔炉般充满各式我从没见过的人种……!!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地思考着这类蠢事之际,上课钟声忽然响起。
其他学生也相继离去,现场只剩下我与祖尔同学两人而已。
「……那我们也出发吧?」
为了转换现场的气氛,祖尔同学宛如面露苦笑似地如此提醒。
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的我,也回以苦笑,点了个头。

我们走出原先所在的校舍,沐浴在阳光之下。
眼前有着一栋栋以蓝色屋顶和白色墙壁组成的校舍,以及完全不像是位于甲板上的宽敞走道。因为随风飘来的海潮清香,让夹于苍穹与半咸水湖之间的「学区」犹如哪来的度假胜地。
「仅仅一天的时间根本逛不完整座『学区』,今天就先为你介绍学园层(academic layer)喔。」
「学园层?」
由于我再次神游在这片蓝白相间的美景之中,因此只能像只鹦鹉似地复诵对方的话语。
「嗯。」祖尔同学笑脸盈盈地点了个头。
「『学区』大致上分成控制层(Control layer)、居住层(Live layer)以及学园层。」
「呃~既然以层来区分,那个……就类似于地下城的楼层是吗?」
「呵呵,虽然有点不太一样,但是你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也没问题。」
像个成熟大姐姐般嫣然一笑的祖尔同学,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开始说明。
所谓的「学区」,似乎就是把三块巨型圆盘迭在一起组成的三层结构。
底层是控制层,搭载着许多大型魔石装置──就是「巴别塔」的升降梯(elevator)也有使用到的浮力产生装置──堪称是船舰核心的机关室与「研究室」都集中在这一层。
中间楼层则是居住层,学生与老师们的起居室就位于此处。
至于最后一层──
「三层之中位于最上面的就是学园层,也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如你所见,是个由诸多校舍跟演练场等教学用设施所组成的楼层。」
「学区」的特色就是各楼层都具有其用途……或者应该说,必须具备上述结构才能够让这艘超巨型船舰(灵舡)持续环游世界。因为包含驾驶船舰的机组人员在内,船上的总人数可是高达超过一万人,所以不难理解得将船舰规划成好几区。还记得站在港口欣赏船舰时,除了宽度相当惊人以外,也让人必须把头抬到脖子发酸才能够看见顶端……
而正因「学区」是以三张超巨型圆盘组成了如此雄伟的外观,所以它还有另一个绰号叫做「三层特大糕点(松饼)」。
此外还有「长针凸出的时钟」以及「雄伟的龙背」等绰号,总之世界各地存在着无数多用以赞颂这艘非凡巨舰的称呼。
(「长针凸出的时钟」这个绰号,我倒是多少能够理解。事实上,当我带着荷米斯神从高空潜入这里时,那个特别凸出的部位……很可能就是「舰艏」吧。)
而剩下那个「雄伟的龙背」,十之八九就是指那个部位了。
也就是包覆学园层外围的「蓝色翅膀」。
当我和埃伊娜小姐从欧拉丽的巨大城墙上眺望「学区」时,确实给我一种人们在巨大海龙背上兴建城市的感觉,代表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那壮观的羽衣正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光辉,彷佛成了这片蓝天的一部分。
(看它不断闪闪发亮,简直跟魔石灯一样……等等,那该不会是「调光器」?之后再找个机会请教一下吧。)
欣赏那美丽羽衣到出神的我,与祖尔同学肩并肩地走在面朝多栋校舍的道路上。
「能轻松容纳一座都市的学园层里有许多条道路,因此建议你一开始最好把内附地图的导览书随时带在身边!其实我在刚入学的时候也经常迷路。」
「啊哈哈……想想也是,毕竟这地方太辽阔了。」
「要是你迷了路又恰好没带地图的话,可以看看魔石路灯上的看板,上头都会写有3号道路或17号街道等等,只要朝着越小的数字前进,就一定会抵达位于中央处的舰桥……也就是『神殿塔』喔。」
穿插自身糗事缓和气氛的祖尔同学,伸手指着我初次见到巴德尔神的中央塔。在学园层里最高大的这栋建筑物,无须怀疑,肯定是相当重要的设施。
「另外就是舰尾处有一座公园。」
「啊,那里果真是公园呀。」
当我回想着于日前非法入侵学园时所看见的景象──
「妮娜~!你在做什么?」
后方传来这声呼唤。
我和祖尔同学同时回头望去,发现来者是三位女学生。
她们都是兽人,各自是犬人(Chienthrope)、狸人(Raccoon)与女牛人(Cows)。
「贝蒂,你今天没课吗?」
「我们今天都是第三节才有课。」
「比起这个,妮娜,你身旁的男生是谁~?」
「难不成是妮娜的男朋友!?」
「不是啦!」祖尔同学红着脸向应该是她好朋友的三位女学生大声否认,而我也被这反应吓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叫做拉比.弗雷米修,基于家庭因素,今天才来到『学区』。」
「嗯~这样啊……话说这小子真是个瘦皮猴呢!」
「感觉很不可靠~」
「唔!?」
名为贝蒂的犬人与女狸人一说完就捧腹大笑。
「你们两人太过分啰!」祖尔同学立刻代替我发脾气……嗯,该说这样也好吗?至少不必担心身分穿帮。
「那就不打扰二位啦~」祖尔同学的朋友们说完便离开了。
诸如此类闲话家常的交流……应该也是上学的醍醐味吧?
「……?」
「怎么了吗?拉比同学。」
祖尔同学发现我被某种事物吸引目光之后,一脸疑惑地开口关切。
「……其实我从一早看见时就挺好奇的,请问这类『商店』的店员都是学生吗?」
我们走进的这条时尚大街,其中最吸睛的部分就是沿途店家的装潢都非常时髦。
尽管大多数的商家目前仍是拉下水晶门,还没开张,不过其中一间小商店已经开始营业,位于柜台内侧的女兽人身上穿着一件可爱的围裙,围裙底下还能看见制服。
「嗯,没错,当『商业科』学生取得一定程度的『学分』,并且通过资格测验之后,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经营店铺。」
「任、任何人都可以吗?这真是太厉害了……」
「我一开始得知时也吓了一跳,可是想开店的话,还是得等到有店铺空出来,因此普遍来说都是先前往学长姐的店铺担任临时工(打工)。」
根据祖尔同学的解说,这好像同样是「课程」的一环。
对于未来想加入商业型【眷族】或经商的学生们而言,这可说是一种「预先练习」。利用名为「学区」的有限环境──面对人数达到一万名以上的搭乘者(顾客)──提前感受「商业界」的氛围,也算是相当重要的体验。
「所有店铺每个月都会按照营业额进行排名,众神也会提供奖品以兹鼓励。所以商业科的学生们总是干劲十足,每个月都会推出许多新商品,让我们也跟着充满期待喔!」
我听完不禁苦笑以对,与其说是「学区」这地方超乎我的想象,没那么死板,不如说是还满秉持放牛吃草的教育理念。
祖尔同学表示大多数的店铺都尚未营业,是因为目前正值上课时间,担任店员的学生们还没下课,时间来到下午后就会渐渐热闹起来。尽管店铺种类是以饮食居多,不过服饰与杂货的种类也相当多,至于眼前那间正在经营的店铺是……
「……炸薯球!?」
「啊、也对,炸薯球是源自于欧拉丽对吧?其实它在『学区』内也颇受欢迎喔?」
我被映入眼帘的通用语(Koine)给惊呆了。
明明店铺里的气氛与看板都时髦到一点都不像是在贩卖炸薯球!
太惊人了!原来竖起大拇指说「炸薯球可是Worldwide(遍及全世界)喔,贝尔」的神仙是对的!只不过我听不懂Worldwide是什么意思!
「机会难得,就买来吃吃看吧?」
「唔、嗯……!」
尽管我的肚子并不饿,但身为一名迷宫都市的居民,自然对外地经营的炸薯球店很感兴趣。
我宛如被憧憬之人(艾丝小姐)附身般,摇摇晃晃地被炸薯球店吸引过去。
「欢迎光临~」
「早安,米莎。拉比同学,你要点什么呢?」
「那、那个~…………祖、祖尔同学你先请!」
一反其时髦的装潢,店员那莫名悠哉的招呼声令我忍不住直冒冷汗,于是让祖尔同学先点餐。
因为张贴在一旁的羊皮纸菜单上有太多我从没见过的陌生单字,害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点什么。正如命小姐曾说过要懂得入境随俗,我就参考一下祖尔同学是怎么点餐吧。
「嗯~要点什么呢~?既然时间还不到中午,我也吃不了太多……嗯~我决定好了!」
至今总是细心担任一名完美向导的祖尔同学,将食指抵在她那细致的下巴上,表情不时产生变化地陷入犹豫。虽然就只是我个人的偏见,不过她的这种反应确实很像一名学生,莫名让人想露出姨母笑。
在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之际──
「请给我一份Grande chocolate chip extra co(大份巧克力脆片咖啡增量脱脂牛奶焦糖薯冰乐外加巧克力酱)的炸薯球。」
她刚刚说了什么?
当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咒语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什么时,只见店员语气悠哉地回了一句「好咧~」,没多久就送来一份外观惊人的怪玩意儿。
水晶容器里装着淋满大量糖浆的饮料(奶油),以及泡在里头的炸薯球……
………………等等……
这已经不是炸薯球了,总觉得那些糖浆和饮料才是本体……
感觉神仙与艾丝小姐在目睹这一幕后,很可能会气得异口同声大骂「「这根本是邪门歪道!」」……
另外祖尔同学,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吃不了太多吗?难不成甜点就得另当别论吗?
该怎么说呢?这完全是让人从姨母笑变成一脸错愕的文化冲击……!!
「这位客人要点什么呢~?」
「…………请给我一份焙茶粉口味的炸薯球。」
在店员的催促之下,我咏唱出最短且最不会出错的咒语。
当我的表情还很僵硬之际,店员像是想表达「你很懂炸薯球嘛」似地扬起嘴角。那个,就只是我不习惯吃甜食,而且光看祖尔同学手中那份炸薯球,就令我有种胃酸逆流的感觉……
「米莎,一共是多少钱呢?」
「200拉古纳。」
尽管洒在上头的调味粉相当罕见,但我见到送上来的炸薯球看起来很正常之后,不禁松了一口气。此时祖尔同学掏出一个外观可爱的钱包,并从中取出两张「纸」。
难不成那是纸钞?
所以「学区」内使用的不是法利货币,而是透过这种纸钞来进行交易吗?
啊──
「请、请等一下,祖尔同学!!这顿我请就好!」
「可是拉比同学你还没有把钱兑换成学区纸钞吧?即使你身上有法利货币,也必须先到学生银行(Bank)换钱才行。」
「呃,咦咦……!?虽、虽然听不太懂那是什么,可是我不能让女性破费!」
具体来说,这件事一旦传入师父耳中,我肯定会被狠狠地修理一顿!感觉他会抛出一句「明明当初都已大费周章改造过你这只蠢兔子了,看来似乎还不够,乖乖受死吧」,然后就立刻发射大量雷弹(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走吧!」
「呜哇!?」
祖尔同学迅速将纸钞递给店员之后,为了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于是牵起我的手拔腿奔跑。
在店员挥手目送之下,我因为手中传来既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而不由得双颊泛红。
「这就当作是你的入学贺礼!」
「入、入学贺礼?」
「嗯!我们一起去公园里吃吧!」
我们小跑步地穿过四下无人的道路,不断前行。
与我牵着手的祖尔同学回眸一笑,那抹笑容耀眼得不输头顶上那片美丽的蓝天。
「恭喜你入学,拉比同学!就让我们在同个【班级】一起加油吧!」
尽管她与埃伊娜小姐十分相似……
但终究与埃伊娜小姐不太一样。
虽然表现得很成熟,却又有着如孩子般天真的一面。
原本一脸困惑的我,等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因为眼前这位心地善良的少女,也跟着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们两人在这座气氛闲适的宽敞公园里,结束一场专属于两人的小小入学派对之后──
当「神殿塔」响起第二次的钟声,只见许多学生从校舍里走出来,学园层围绕在宛如举办舞会的喧嚣之中。
此刻是大家应当都已经肚子饿的午饭时段。
食欲旺盛的学生们彷佛等待已久地开始祭拜自己的五脏庙。
「这、这真好吃……!」
「对吧!『学区』内所有的学校餐厅之中,我最推荐的就是这间青空食堂(Sky lounge)!」
我尝了一口鱼卵如宝石般遍布在其中的小份面食。
在阳伞的庇护之下,点了相同餐点的祖尔同学是一脸幸福地把面送进嘴里。
我们目前位于巨大「神殿塔」之中的学校餐厅内。
此处是设置在宽敞阳台上的户外座位区,除了我们以外,也有许多学生在这里用餐。
「虽说光顾学生自营的餐厅必须自行付费,不过由『学区』教职员或天神直营的学校餐厅则是基本上统统免费,其中又以青空食堂最受欢迎,假日时甚至是一位难求!今天真的是运气很好呢~!」
尽管如此美味的料理居然完全免费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根据祖尔同学表示,唯独青空食堂是由「学区」的天神亲自掌厨。听说还有每日限量五十份的特餐,晚来就吃不到了。
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侧的祖尔同学,说起话来的语调似乎莫名开心。
难道她很喜欢品尝美食吗?
不禁露出苦笑的我,没多久就把自己的面食一扫而空。
顺带一提,因为不久前才刚吃完炸薯球,所以我们午餐的份量都有节制点。
「这间青空食堂算是学园层内最后一处的主要设施。像这样赶在上午结束前带你逛完所有地点,你都记清楚了吗?」
「是的,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你喔,祖尔同学。」
虽然此处只不过是视野比较开阔,不过从这个室外区能将美丽的学园层一览无遗,而且阵阵凉风吹过,令人心旷神怡。包含青空食堂在内,这趟学园参观之旅让我玩得很开心。
当我发自内心地表达完谢意后,原本笑脸盈盈的祖尔同学……忽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妮娜。」
「咦?」
祖尔同学随即竖起自己的食指。
「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我也称呼你为拉比同学,所以你也要直呼我的名字!」
大概是祖尔同学一直对这点耿耿于怀,当她这么提议之后,我感到相当吃惊。
可能是受到「学区」──也就是学校的氛围所影响,我顺势把心底话说了出来。
「不、不过,祖尔同学你比我早进入『学区』……而且还比我年长……」
我一说到这里──
始终保持微笑的祖尔同学,目光突然变得有些犀利。
「……拉比同学,你今年几岁?」
「年纪吗……?那个~我今年十四岁……」
「我是十三岁。」
「咦咦咦咦咦咦!?」
不会吧!?
见我错愕得从座位起身并放声惊呼,自称年纪比我小的祖尔同学柳眉倒竖。
「啊,没想到拉比同学也出现这种反应!对啦~反正我就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气!」
「咦咦咦!?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中一个原因是祖尔同学与埃伊娜小姐非常相像,所以才蒙蔽了我的双眼……!
或许是至今也曾被人认错年纪,此刻的她气呼呼地闭起眼睛,将脸撇向一旁,开始闹别扭。
「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纯粹是祖尔同学你压根儿不会让人觉得幼稚,行为举止都比我成熟许多……而、而且还很漂亮……!」
由于我一心只希望祖尔同学别生气,因此红着脸将心底话全说了出来。
「……是吗?」
祖尔同学这才终于张开眼睛,回头望向我。
接着她立刻像个爱恶作剧的孩子般瞇起眼眸,恢复先前那张开朗的笑容。
「那我就原谅你吧。」
「呼……」
「那你试着直呼我的名字吧?而且别再使用敬语啰。」
「……那个……妮、妮娜。」
「很好。」妮娜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
我用手指头搔了搔脸颊,因为一股莫名令人放松的羞涩感而扬起嘴角。
尽管青空食堂目前与一般餐厅没有分别,但这里原本就是中央塔内的休憩室,因此学生们用完餐也没有离开座位,而是继续开心闲聊。
至此算是正式结为朋友的我们,在收拾好自己的餐具之后,同样继续待在阳伞下随意谈天说地。
「……拉比同学,接下来可能算是我有点管太多,不过你已经完成『选修登记』了吗?」
「『选修登记』……?」
「嗯,就是选择你在『学区』里想上的课。」
啊,想想里昂老师好像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把放在椅背和背部之间的书包拿过来,接着打开书包一看,发现里面放着导览书、几份资料以及包含羽毛笔在内的各种文具,另外还有一个封蜡上印有「学区」图案的卷轴。
妮娜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我剥开封蜡,打开一看──里头是写满「授课科目」的清单。
「呜哇!?这全是『学区』的课程吗……?」
「正确地说是科目。也有些科目在入学第一年是不能选修的……」
我发出一声怪叫,将卷轴摊放在桌上后,妮娜指着上头的内容娓娓道来。
「课程大致上分成必修科目和选修科目。以『战技科』来说,这里的『武学』、『野外调查(Field work)』以及『战斗任务(Battle volunteer)』都是必修科目。不过包含『野外调查』在内的各种实习课目前都变成『特殊(地下城)实习』,暂时可以先不考虑……」
问题就在于选修科目──妮娜补上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虽然『战技科』必修的实习与实战技术课程比较多,但选修科目只要挑选六个左右就能达到所需学分的最低标准。关于这部分,我是建议你挑选自己感兴趣或擅长的科目。」
「那个,话说学分不够会发生什么事呢……?」
「届时有可能会无法取得毕业资格,最糟的情况就是惨遭退学。只不过,我目前还没见过特地来『学区』就读却没有好好上课的学生就是了……」
原、原来如此……
意思是没有好好上课的话,不光是学生身分会遭受质疑那么简单。尽管我不清楚自己能在「学区」里待多久,但还是想尽可能多学学有助于自身成长的知识,那我就来好好选课吧。
呃~目前可选的科目有……「魔法学」、「咏唱术」、「魔术发展」、「仙精学」、「融和学」、「炼金术」、「调合学」、「调理学」、「秘药学」、「锻造学」、「怪物调教术」、「种族史」、「古代史」、「现代史」、「神时代论」、「终末应对论」、「通用语学」、「精灵语」、「矮人语」、「兽人语」、「兽人种别语A」、「兽人种别语B」、「小人族语」、「女战士(亚马逊人)语」、「舞台学」、「戏剧学」、「演奏学」、「音乐学」、「诗学」、「剑术」、「弓术」、「斧术」、「格斗术」、「棒术」、「综合战斗」────到底是有几门课啊!?
双手捧着羊皮纸的我,没看多久就两眼昏花了。
「呜呜呜呜……!?我、我该选什么才好……!?」
「啊,想太多只会自寻烦恼,你可以挑选自己感兴趣的科目就好啰?」
「感、感兴趣的…………啊、这个『综合神学』是……?」
「这是与天神有关的科目,能够学习【神圣文字】的读法和意思……」
「咦!?这、这是真的吗?那我想上上看……!」
「我个人是不太建议……听说这个科目的合格率不到一成…………实际能看懂【神圣文字】的人更是稀少。」
「不、不到一成!?」
听完妮娜的建议,我持续烦恼地沉吟。
除了挑选清单里的「英雄史」之外……选择一些自己原本就擅长的武术类科目应该会比较好吧?可是为了隐藏真实身分,我理应尽可能避免会暴露【能力值】相关情报的情况……这、这下该如何是好!?
都怪我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抱着笼统的心态就跑来「学区」上课,所以现在遭天谴了?在我抱头苦恼到大脑快烧起来的时候──
「……拉比同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妮娜从我手中接下羊皮纸与羽毛笔。
「拉比同学,你已经决定好成为冒险者时要使用什么武器了吗?」
「咦?那个……匕首?」
「匕首属于短剑类,那就可以选择『剑术』。你对历史是否会感到排斥呢?」
「应、应该不会……」
「那就建议你选择『古代史』和『现代史』。负责这两门课的亚德拉老师经常会回顾教过的内容来帮助同学们复习,所以即使中途加入也相对容易赶上进度。反观『神时代论』就很需要具有相关的基本知识,所以最好别选。」
「咦?咦?」
「如果你具备魔法资质,我会建议你挑选『咏唱术』……但这部分还是得看你自己。若你有余力挑选语言类的科目,我在『精灵语』这门课能帮上你的忙。」
在我不知所措之际,妮娜则是不停振笔疾书。
当我收回羊皮纸一看,只见某些特定的「授课科目」旁边都有划线注记。
「那个,这是……?」
「算是我建议的选修科目……因为若是冬季的入学生,由于大家都已经有一定的课程进度了,这期间入学的学生很容易产生被大家抛下的错觉……想追上进度也会满辛苦的。」
妮娜略显难为情地双颊泛红。
「另外……有一些是我也有选修的科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或许能帮上忙。」
听完这句话,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为什么……你要这么照顾我……?」
当她抬起头来时,脸上挂着一抹欣喜的笑容。
「其实我跟你一样喔。」
「跟我一样……?」
「在我刚来到『学区』,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就连上课的内容也同样一知半解时……有许多人都对我伸出过援手。」
妮娜暂时闭上眼睛,开始与我分享这段回忆。
「还记得今早上课时,坐在我前面的米璃学姐吗?」
「唔、嗯,是那位女精灵吗?」
「没错,这位米璃学姐教会我很多事。虽然我在就学期间还是遭遇了许多痛苦跟挫折,不过多亏米璃学姐她们,让我喜欢上『学区』这个地方。」
妮娜直视着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所以我想跟米璃学姐他们一样,对刚来到『学区』、遭遇困难的人提供协助……当然,也许就只是我太鸡婆而已。」
看见说到最后面露苦笑的妮娜,我连忙回了一句「没这回事!」。
「多亏有妮娜,我真的得到许多帮助!虽然我不太擅长念书……可是现在已变得很想用功学习了喔!」
这全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一句假话。
面对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的她,原本存在于心中的不安已经烟消云散了。
反倒让我变得想更加喜欢名为「学区」的这个地方。
大概是我的心情传达了出去,妮娜露出有如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微微动了一下自己的尖耳朵。
「那真是太好了!能听见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嗯!对了,假如你日后有空的话,到时可以请你教我念书吗?比方说告诉我哪边需要先预习等等就可以了……」
「──真的吗!?」
我喜出望外地如此提议之后,妮娜的神情变得更加开朗。
「那我们就马上开始吧!」
「咦,马上开始?」
「因为你从明天起就必须和大家一起上课了嘛!而预习可是非常重要的喔!」
「确实,我也不清楚该从哪部分开始预习……若是你不嫌麻烦,可以拜托你指导我吗?」
「交给我吧!」
尽管结果有点令我意外,不过妮娜说得很有道理。
就像前往探索地下城时,除了备妥所需物资以外,缺乏相关情报的话形同自杀。当我一口答应「读书会」的提议后,妮娜脸上浮现出一张无比迷人的笑容。
「拉比同学你去今早上课的教室里等我!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不会有人在那里上课!我去图书馆拿点参考书再跟你会合!」
片刻后──桌面「咚!」地发出一股重物落下的声响。
怀疑桌子被撞出一个凹洞的我,在目睹眼前那确实可称之为「堆积如山」的书本后,当场吓得目瞪口呆。
「咦?」
「虽然这点内容算不上很充足,但你先预习完这些应该就没问题啰!」
「咦?」
「等你不间断地预习五个小时左右,就稍微来小考一下吧!考题就交给我来准备!」
「咦?」
因大脑暂时短路而只会回答「咦?」的我,呆呆看着脸上保持微笑的妮娜。
那张笑脸中没有一丝恶意或邪念,而是纯洁无瑕得无人可以忤逆。
我慢了一拍,开始直冒冷汗。
「妮、妮娜?该说是要我马上看完这么大量的书会非常吃力吗,还是该说这根本强人所难吗,这对我而言似乎太过勉强……」
此刻是午餐过后,地点则是刚才约好碰面的那间空教室。
提前一步来到教室耐心等待的我,看见妮娜捧着几十本厚重的书籍放在桌上。我因为这一幕充满强烈既视感的光景而表情紧绷,反观小我一岁的半精灵少女则是一脸狐疑地歪过头去。
「咦?拉比同学你是通过与众神的面试之后才入学的,对吧?」
「面、面试……?呃~~嗯,我是与巴德尔神当面交谈过才入学的……」
「那就肯定没问题了!进入『学区』的合格者都是确实拥有『求学意志』的人!重点是众神能识破面试者有没有撒谎,一旦说假话就无法入学喔?」
啊,原来是采取这种入学方式(考试制度)呀……
埃伊娜小姐曾经说过,成为「学区」学生的条件就是「学习的意志」。由于超越存在(Deus.Dea)能够识破下界人的谎话,因此众神的面试算得上是一种「完美无缺的品性检测」。就因为真正有心向学之人都聚集在此,所以「学区」才会被誉为世界最大规模的学校。
可是即便具备对于学习的热忱,也不代表在面对令人感到绝望的课题分量时不会害怕啊……!
「事实上,我也属于不太会念书的人……如果没做足准备的话,相信你也会很不安吧?所以让我们一块加油吧?」
好可怕。
我第一次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所流露出的笑容感到恐惧。
「放心,我会仔细地指导你的!」
是埃伊娜小姐!
埃伊娜小姐就在这里!
这情况与地下城魔鬼读书会如出一辙!
公会名产──半精灵的完全指导「妖精试炼(Fairy break)」。
这便是既视感的真面目!
妮娜与埃伊娜小姐果然是亲姐妹!!
「那我们就开始吧!」
被迫握住羽毛笔的我,眼下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在吓出一身冷汗之后,咬紧牙根迎难而上。

「太厉害了!」
教室的窗外,夕阳已完全没入地平线。
燃烧殆尽化成白灰的我趴在桌上,坐在我身旁的妮娜则是两手拿着即席测验的答案卷,一脸开心地对我赞不绝口。
「我帮你准备的考卷,你居然答对一半的题目呢!」
「这、这算是……很厉害吗……?」
「当然啰!毕竟这是拉比同学你从未学过相关内容的科目吧!?结果你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答对一半的题目!」
不同于嗓音沙哑的我,妮娜显得非常兴奋。
无须怀疑……我之所以能拿下好成绩,肯定是拜埃伊娜小姐的读书会所赐。
因为埃伊娜小姐一结束教学,也绝对会透过小考来验收成果。
至于另一个原因是,考题大多都属于历史之类需要背诵的类型,并不需要计算或验证。大概是自我升上Lv.5后,记忆力也获得提升……不,再怎么说也不会有这种事才对。
我想可能是在成为冒险者以后,「想起」学过的事物变得非常重要──在对抗「未知」之际,倘若没有尽可能把既有情报拿来做为参考,很可能就会死于非命──这让我养成习惯会去运用曾经看过的事物,结果就是我成功答对一半的题目。
「拉比同学,你这样肯定很快就能赶上各科目的课程进度了!稍微等我一下,我先把这些书还回图书馆!」
发自内心为我感到高兴的妮娜,轻松拿起堆积如山的书本步出教室。我使用陷入半恍神状态的脑袋,判断出妮娜果然已经拥有【能力值】……至于一直待在教室外面的那个人,则如同与妮娜交替般走了进来。
「结束了吗?」
「里昂老师……」
拥有一头飘逸棕色秀发的老师,在见到精疲力尽的我后不禁露出苦笑。
「虽然刚才敝人是可以打断你们,不过一想到这也是为你好,敝人才选择继续关注……结果竟然弄到这么晚。都怪敝人不小心忘了妮娜的学习癖。」
「抱歉。」里昂老师瞥了一眼天色已暗的户外,向我道歉。
其实我有发现里昂老师一如当初说好的那样,放学后就立刻来到教室外头,当然我从没想过要指责老师。因为妮娜是为了我才这么努力,而里昂老师之所以没有打断读书会,应该是认为学区的学生(拉比.弗雷米修)确实需要预习上课内容。
「请老师不必放在心上。」我回以苦笑后,里昂老师也露出微笑。
「你对校园生活的第一天有什么感想?」
「这个嘛……一开始我还不习惯『拉比』这个名字,即使有人用这个名字呼唤我,也得花上些许时间才会发现是在叫我,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另外……有人告诉我关于『学区』的许多事,让我觉得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面对赞许般地点了个头的里昂老师,我感到有些难为情,紧接着我又说出自己需要反省的地方。
「总觉得身为学生的自己很没用……经常会感到十分紧张。」
「但你还是有成功融入这里。」
「是、是这样吗……?其他学生都觉得我很奇怪……」
「没这回事,重点在于无人察觉你是『第一级冒险者』。」
「!」
听完这句话──
我察觉到里昂老师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不由得睁大被浏海盖住的双眼。
「相信你应该有注意到,敝人有趁着下课期间多次观察你与周围学生的互动,不过从头到尾都没人看出你真正的实力。」
──因为他一看就很弱。
──感觉很不可靠~
这是今天遇见的其他同学对我的评语。
此外,我在大街上跟校舍的走廊上,也有与许多学生们擦身而过。
可是没有任何一人看出我是「第一级冒险者」。
「如你所知,『学区』内有很多学生都已经升级,他们绝非驽钝得有眼无珠,而是可以透过一个人的下盘、姿势和动作来粗估对方的实力。」
基于「神之恩惠」的特性,「就算对手是个孩子也不能以貌取人」这句话是身为一名战士的基本铁则。
里昂老师表示,至少「学区」的学生们不会透过年纪、体格以及看似「软弱」的态度去判断「神之眷族」。
这段话的言外之意是「即便如此,我仍伪装到没有被任何学生察觉出自身的实力」。
……正如老师所言,今天一整天我都维持着非常蹩脚的「演技」。
隐瞒自身的实力(能力值)。
透过临阵磨枪的「掩饰手法」避免被人发现我是Lv.5。
「方便请教一下你是从哪学会这些的吗?」
「……我就是把至今从其他人那里学来的事物反向操作而已。」
分别是艾丝小姐、琉小姐以及师父。
虽然这番解释听起来有点肤浅,但我认为,就是多亏这些人的金玉良言,我才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因此只要以相反的方式去执行那些教诲,或许就能表现得很像一名菜鸟。
尤其是师父所指导的姿势和举止──虽说是为了因应约会──但依旧能当作参考。我只不过违背因为魔鬼教育而根深蒂固的各种指导,站姿就变得相当难看,下盘则与常人一样很不稳定,最终形成很不可靠的第一印象。
这招似乎有成功奏效,顺利蒙骗过「学区」学生们的眼睛。
倘若碰上迷宫都市(欧拉丽)那些经验老道的高级冒险者,特别是第二级以上的高手们肯定都能识破。
像是眼前的里昂老师也三两下就看穿我了。
「隐瞒实力……你果然是熟悉『应战方式』的冒险者。」
我并没有这么优秀,就只是拼命避免身分穿帮罢了。
我本想将这句话说出来。
可是,面对那张看着我的柔和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的微笑,不知为何就把话咽了回去。
「拉比,你今天说过『冒险者不可以冒险』这句话对吧。」
当摆在桌上的随身用魔石灯成了现场唯一照亮我们的光源时,里昂老师慢条斯理地换了一个话题。
「……是的。」
「接下来敝人不再是以『教师』的身分,而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想问你几件事……」
我对里昂老师改口以「我」来自称感到相当错愕,但还是继续默默聆听。
「我认为不管是谁,有朝一日都非得迎向『冒险』的那天不可。」
「……!!」
「这并非当事者的意愿能够左右,也与是否身为冒险者无关……你觉得呢?」
里昂老师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名「教师」,他的眼神锐利如刃。
另外,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那双眼睛彷佛对我抱有些许期待。
我们暂时陷入沉默,彼此的视线交错。
微微睁大双眼的我……花费了一小段时间,才缓缓将心中的想法化成言语。
「……我也同样认为,必须迎向『冒险』的那天终将来临。」
我回想起与猛牛(弥诺陶洛斯)的单挑。
在第18层交手过的黑色巨人(歌利亚)。
回想起在结识异端儿(桀诺斯)们之后,与劲敌的再次对决。
回想起灾厄、苛刻的「深层」以及跟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大战。
我回忆着除了这些经验以外,截至今日所历经的各种「冒险」,继续把话说下去。
「无论怎么避免冒险……持续挑选安全的道路走下去,终有一天仍不得不迎向挑战。」
我并没有想否定埃伊娜小姐的话语。
因为对于心中充满欲望与追求「未知」的冒险者来说,这确实是无比珍贵的教诲。
可是现实一反这段教诲,我们有朝一日势必得迎接成为「冒险者」的那天。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现在的我,已经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预先做好准备,不断提升自我,让自己变得即使迎来这么一天也不要紧。」
有勇与无谋其实并非划上等号。
但是,人终有一天总会碰上必须承受风险的情况。
虽然无人能够肯定这天是会发生在一年后或一天后,也有可能是几秒钟之后,不过,为了克服这一天,就得不断在各方各面充实自我才行。
随时随地都要努力摸索最佳对策,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被称为第一级冒险者的人们肯定都是如此,而这也是为了避免留下遗憾。
我将自己在首趟「远征」里,与一整群下层最快(闪燕)交战后所体验到的信念老实地说出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冒险者(你)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
真的就只是一瞬间。
里昂老师并非以注视学生(拉比)的眼神看着我,而是彷佛正在评鉴「贝尔.克朗尼」。
我莫名有这种感觉。
「你已经决定好要选修的科目了吗?」
「啊……是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勉强回神,点头以对。
里昂老师伸出右手说了一句「能让我看看吗?」,我稍作犹豫后,从书包里取出和妮娜一起决定好的选修登记表,递了出去。
里昂老师看了几眼羊皮纸上的内容后,随即从腰包内取出羽毛笔。
并且二度在我的选修登记表上写了一些内容。
「建议你也选修『现代史』跟『终末应对论』这两门课。」
「咦……?」
「『在今天一整天内看清你的为人』,这是我对巴德尔神许下的承诺。」
在我还来不及听懂之前,里昂老师像是已经认同我似地露出一张犹如「骑士」般的笑容。
「如你所言,为了挑战日后非面对不可的末日,我们就一起来好好准备吧。」
我呆若木鸡地收下递回来的羊皮纸。
下界(我们)势必得面对终将降临的末日。
就算大脑无法理解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内心仍下意识地得出结论。
里昂老师低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我,接着脸上再次浮现身为「教师」的笑容。
「拉比,虽说日后才会正式公布,但敝人想请你加入某支『小队』。」
「『小队』……?」
「没错,这部分也一如巴德尔神所言……敝人同样说什么都想把他们托付给你。」
那双与头发同为棕色的眼眸里充满期待,然后对我说出以下这句话。
「就是妮娜所属的『第三小队』,敝人希望你可以去引导他们。」

「今年『学区』的最硬金属(山铜)制造量比去年增加四成!当真是收获颇丰!」
「洛伊曼大人的计划一口气变得很有可行性呢!」
「虽然『学区』那边不情不愿,但创立当初的契约至今仍然有效!因此根本忤逆不了我们!」
在这场名义上是会议的闲聊之中,充斥着兴奋洪亮的交谈声。
一双绿宝石色的眼眸,正痴痴望着这群脸上表情完全能以眉开眼笑来形容的「公会干部」们。
(我真的适合出现在这里吗……?)
埃伊娜坐在只会令她感到无地自容的奢华座椅上,她像是想缩起身子似地重新端正坐姿。
此处是「公会总部」的「二楼」。
也是以公会长洛伊曼为首的「高层」人士才准许进入的宽敞「决策室」。
「……那个,雷莫班长,为何您要把像我这样的基层人员找来『二楼』呢?凭我的资历并不足以与诸位班长以及『高层』干部们坐在这里……」
「因为你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了第一级冒险者,这等功绩难道还不够格成为干部候补吗?」
「咦……班、班长~」
埃伊娜压低音量提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兽人上司竟然轻笑一声地如此调侃,这让她发出有如某位由自己负责照顾的冒险者一样窝囊的惊呼。
对壮观雄伟得足以媲美万神殿(Pantheon)的「公会总部」而言,「二楼」一词别具意义。
如埃伊娜这般的寻常公会职员,平日里的办公地点都位于「公会总部」一楼。
至于二楼以上则是除了「高层」与负责统领一楼职员的班长之外都禁止进入,唯一例外就是被洛伊曼等人传唤过去时才得以上楼。
换言之,「公会总部」一楼跟二楼之间存在着一条非常严谨的界线,藉此划清阶级的高低。
至少对于一介柜台小姐来说,二楼确实是个不可轻易涉足的场所。
「这场会议对都市(欧拉丽)而言是重大的分水岭,因此我们认为最好有一名经常与冒险者接触,视野和他们相近的职员来参加,重点是这次的议题也跟『学区』有关。」
虽然兽人上司雷莫将目光对焦于这场仍在进行的会议上,却以唯独埃伊娜能听见的音量继续把话说下去。
「而你又是『学区』的毕业生,刚好能听听你的意见当作参考。」
「既然如此,也有其他同事(蜜西亚)和我一样都来自『学区』……」
「弗洛特那丫头不行,难保她会在这场会议里添乱。」
埃伊娜不死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却被稍嫌狠毒的反论给堵得哑口无言。
曲状的椅脚犹如反映出埃伊娜此刻的心境般轻轻发出叽嘎声。
(就算我被认可在这场合出席……可是公会长一直露出「少在那边多嘴啊」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我欸……)
已渐渐感到身心俱疲的埃伊娜开始观察四周。
这张黑檀木长桌左右两边能各坐十个人,位于上座的洛伊曼一脸春风得意地开口: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终于可以着手执行接通地表与地下城深层的『立坑(Shaft)计划』!」
埃伊娜暂时没有理会讨论热络的会议,重新看向手边的资料。
这里头洋洋洒洒的内容,简言之便是要在地下城里开通一条立坑,并于坑道内设置大型升降梯。
也就是为冒险者们辟出一条「捷径」的建设方案。
「自『立坑计划』完工的那一刻起,冒险者们的探索效率将会扶摇直上。另外【洛基眷族】执行『远征』时也能大幅受惠,除了更易于收集宝贵的迷宫资源之外,相信也可以在芬恩等人的成长上提供诸多益处!」
洛伊曼这番志得意满的发言并没有错。
以探索地下城来说,尤其是高级冒险者们的远征每次都必须从第1层开始,直到抵达目标楼层之前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与劳力,其中最可观的无非是资金。
比方说,明明想探索深层领域的第51层,却需要在到达第50层之前的一路上消耗大量物资,部队也会疲惫得无法全力以赴,这些状况即便是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都有可能会碰上。现今「远征」对所有【眷族】而言都如同一场豪赌,只要遭遇一次「异常事态」就有可能影响成败,因此可说是非常缺乏效率。
不过一旦这个计划顺利实现,就可以大幅降低冒险者们至今所必须承担的成本。
当冒险者的探索变得更有效率,也就意味着迷宫都市的经济将得以成长。
从高失败率的豪赌(高风险高回馈)变成高报酬率的赌注(低风险高回馈)。
对于负责都市营运的洛伊曼这帮公会高层而言,这项议题是无论如何都想通过。
「『巨型立坑』的建材统统都来自『学区』透过炼金制成的最硬金属(山铜)!而且产量足够到完全不需要超硬金属(坚钢)等次级品来弥补!这样也就无须担心会被怪兽们破坏!建造时只要避开楼层主出没的区域,就肯定万无一失了!」
这部分将会牵扯到「学区」。
「学区」的「炼金科」──是个能够精炼包含最硬金属(山铜)在内等稀有金属,拥有世界最顶尖之知识与技术的「炼金机构」。旅行各地搜集资源与人才的这艘巨舰,随着技术不断革新,已无人能动摇它在精炼贵重金属方面的地位。就连以最硬精制金属(大师级铸块)驰名的最硬金属(山铜),「学区」也是每年都能定量生产,产量自然亦是世界第一,而这也是欧拉丽不断投资巨款援助「学区」的主要理由之一。
倘若没有「学区」提供的最硬金属(山铜),也就绝对不可能完成不会遭地下城破坏的「巨型立坑」。
拜「学区」此次的返航所赐,最硬金属(山铜)的总量已经达到公会所预估的标准了。
「若是这个计划顺利成真,我等将完成足以与『巴别塔』齐名的惊世壮举!只要促进冒险者们的成长,日后必能实现欧拉丽的宿愿!各位,届时就能够迎来全新的时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决策室内人声鼎沸。
彷佛想象中那巨大的财富与名声都已垂手可得。
洛伊曼的这番说词在某种层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一部分的高级冒险者听到这个计划后,或许会表示赞同也说不定。
但这也是「纸上谈兵」这句话的可怕之处。
埃伊娜瞄了身旁的雷莫一眼,只见他宛如事不关己地保持沉默。
对于这样的态度,埃伊娜解读成「随你们高兴就好」。
「那么,接下来开始针对这个计划进行表决──」
「不好意思,请问能否容我说几句话?」
埃伊娜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鼓起勇气举手发言。
气势被打断的洛伊曼露出既怀疑又嫌麻烦的眼神瞪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祖尔。」
「能够让冒险者抄近路的立坑计划,确实是个十分吸引人且跨时代的提案,不过大家是否应该针对安全层面再多考虑一下呢?」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少在那边讲得拐弯抹角。」
「……地下城至今已残害诸多的冒险者,『下层』与『深层』更是经常发生就连高级冒险者也应付不来的异常事态,我认为从那种地方开辟一条路直通地表是相当可怕的行为。」
「公会」之所以能勉强管理跟经营地下城,一切都是多亏又被称为「迷宫顶盖」的「巴别塔」和都市创设神(乌拉诺斯)的「祈祷」。
即便是用最硬金属(山铜)打造的立坑──建造出不可能遭到破坏的「巨柱」,万一立坑内部被怪兽占领的话,后果有可能会「糟糕透顶」。
所谓的建造立坑,与怪兽涌向地表的风险密不可分。
「将这样的『异物』插入地下城,我认为非常有可能会引发令人害怕的事态。」
「我们至今已针对这个部分商议过无数次了!得出的结论是不会有问题!而且也向负责『祈祷』的乌拉诺斯神咨询过意见!另外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已掌握足够证明地下城不会失控的案例(人造迷宫)了!」
由于公会内部也有进行情报管制,因此身为基层人员的埃伊娜并不知情,不过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存在也成了「立坑计划」的推手之一。
明明与如此巨大的人造迷宫相邻,且能够通往各楼层,地下城却始终保持沉默,高层便认定把其他「人造物」插入其中也不会引发事故──其中分散于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各处的最硬金属(山铜)门扉,在【古伯纽眷族】的协助之下,已预计会全数拆下来供立坑使用。就因为看准能从人造迷宫(克诺索斯)中获取大量的建材,这个计划才得以一口气变得不再是痴人说梦──
(虽然我并不清楚公会长方才提到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具体上是什么,不过……)
自从「武装怪兽」事件之后,埃伊娜从冒险者的口中听说「代达罗斯路」存在着能直通地下城的某种东西(人造迷宫),藉此隐约猜出真相的她不禁蹙眉,决定改以其他方式提出反驳。
「建造立坑一事,有可能会导致冒险者们失去往复于楼层之间的机会。一旦打造出捷径,难保会变相降低冒险者们在探索方面的经验……」
「这边只要按照【眷族】阶级设下立坑的使用限制即可!针对强制任务的『远征』和一般探索进行划分就没问题啦!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刷新抵达楼层的最深纪录,也就是将人送往男神(宙斯)与女神(赫拉)止步的第71层以下的楼层!」
经验老道的洛伊曼自然很习惯与人辩论,而且不同于今天才首次参加会议的埃伊娜,他应该已跟其他人讨论过很多次。面对埃伊娜的质疑,洛伊曼口齿伶俐地做出答辩。
「况且我们也不打算马上让立坑通往『下层』或『深层』!首先是接通『上层』,再来是『中层』,接着是第18层『迷宫乐园(Under Resort)』!工程可是会非常谨慎地分成好几个阶段,随时监控施工过程!」
「…………」
「已预计由【迦尼萨眷族】全天候保护立坑和升降梯!为了避免都市的维安工作受影响,我们也在紧锣密鼓地挑选【眷族】加入宪兵队!祖尔,你们就继续负责培养冒险者,以扩充都市的战力!」
事实上,在决定建造立坑的那一刻起,就与「谨慎」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了,而且对方还借机转移焦点。
洛伊曼似乎从默默注视自己的那双绿宝石色眼眸中感受出上述这段话,于是气得面红耳赤。反观埃伊娜,最后决定不再以公会职员的身分,而是站在「学区毕业生」的角度提出看法。
「根据资料所述,你们似乎会取走所有的最硬金属(山铜)立刻开始施工。但最硬精制金属(大师级铸块)不仅是『学区』用以补强巨型船舰(灵舡)装甲的资产,同样也是他们的骄傲……就算公会有进行投资,过分强取必定会引发『学区』反弹,尤其是敏感的学生们──」
「够了!!住口!祖尔!这个计划乃是本世纪最宏大的工程!今天才首次参加会议的你根本没资格提出意见!」
洛伊曼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说服埃伊娜,直接破口大骂。
甚至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斥责「你这个新人少插嘴!」。当埃伊娜闭上嘴巴以后,唯独她身旁的雷莫彷佛对立坑计划势在必行一事感到遗憾般地发出叹息,同时也让埃伊娜不禁觉得这是在向她致歉。
「况且这也是乌拉诺斯神的神意!因此不容改变!!」
没错。
最关键的问题就在这里。
到头来,无论身为基层的埃伊娜提出再多需要解决的课题和问题点,当「公会主神已经同意」这个最强后盾撑腰的那一刻起,这个立坑计划就绝不可能中止。
(既然全知的神已经点头同意,确实就代表我只是在杞人忧天,指出的问题或许都不会发生。可是地下城被巨型立坑贯穿之后,真的不会有任何反应吗?)
埃伊娜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原因是地下城至今已夺走并吞噬许多她所负责照顾的冒险者们,对她来说就是恐惧的象征。
总之──立坑动工一事已经拍板定案。
就在洛伊曼得意洋洋地看着埃伊娜之际,同意执行的印章已盖在羊皮纸上,干部们纷纷发出欢呼,或相互握手庆贺。
这个决定究竟是迈向财富与光荣的道路,还是通往冥府的不归路?
以欧拉丽创建千年的这一刻为分界,已确定迈入下个阶段。
(乌拉诺斯神为何会同意这项计划呢……?)
「乌拉诺斯,同意立坑计划真的不要紧吗?」
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水晶──「眼晶(oculus)」传出声音。
这里是公会总部的地下祭坛「祈祷厅」。
位于神座上的乌拉诺斯,听着得力助手(费尔斯)传来谏言般的讯息。
『此事势必会助长洛伊曼的气焰,重点是还会引发各界的猜疑和不满,也一定会引来学区的反弹。』
费尔斯彷佛预知般据实以告的这番话,其实也内含「这实在不像是你的作风」的意思。就在同一时刻,位于决策室里的埃伊娜恰好也冒出相同的想法。
乌拉诺斯则是维持一贯屏除所有情感的态度开口回答。
「相较于可能引发的弊端……我决定为即将面临的『试炼』做准备。」
『是吗?』
「应对之法有再多都不够用。」
『听你这位天神这么一说,只让人觉得烦心事有增无减。』
水晶另一头传来哀怨的叹息。
尽管费尔斯嘴上这么说,却也并未针对此事继续深究。纵使无法释怀,但这感觉就类似于收到神谕。在决定相信主人之后,从水晶里发出他继续着手作业的声响。
「你那边情况如何?」
乌拉诺斯提问。
费尔斯像个收到玩具的孩子般,以略显兴奋的语气回答:
「非常顺利。拜人造迷宫(克诺索斯)所赐,我意外获得一座超巨大的『魔工房(atelier)』。有了它,之前的『研究』也有所进展。」
在位于距离公会地下祭坛十分遥远的都市东南方。
费尔斯正忙着把设备安装在「代达罗斯路」地底下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内。
「毕竟我的『研究』必须要有无比辽阔的环境。乌拉诺斯,感谢你严令洛伊曼封锁此区,将这一整层的空间全都提供给我。」
曾经令贝尔与薇妮等人吃尽苦头的这座迷宫已彻底改头换面。
在这个目前只设置了一盏魔石灯,导致现场相当昏暗的大窟室里。
能看见墙边有着堆积如山的大量书籍,还有一只白色猫头鹰停在如同柱子般粗大的木头上休息。
运用魔法大国(亚尔特拿)的技术制成的魔力仪器和大量烧瓶。
以及装满各色神秘液体的圆筒。
与可疑实验设施无异的这幕光景,完全就是「魔术师的巢穴」。
「哼哼哼,看我进行更深入的改造。魔术师的本性令我感到跃跃欲试……!」
因异端儿(桀诺斯)一事而完全落入掌握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如今已在「公会」的管理之下。
准确来说是落入乌拉诺斯的手中,老神便将此处交给了昔日的「贤者」。
曾是「恶」之温床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将能为今后的计划带来难以估算的贡献。
首先是深度跟规模足以媲美地下城「中层」,并且还有开发过调教师(阇罗)所用的「鞭子」等各种魔道具的隐藏设施。上述一切对费尔斯而言都十分受用,等于为他带来莫大的资产。
与地下城相连的这座名匠(代达罗斯)千年古迹,无论是拿来当作「秘密基地」或「资源设施」都再适合不过。费尔斯决定今后要在这里建设药草和灵药泉源的魔导生产设备,并考虑要将亚丝菲延揽过来协助研究,而这也等于宣告目前正在休假中的【万能者(Perseus)】,日后的终极超时加班生活已然拍板定案了。
「我在生前也未曾拥有过如此庞大的『魔工房』,就连在那可恨的故乡里都不曾有过。」
『你又还没有真的死去。』
「哈哈,事到如今我都已失去血肉之躯,根本是半只脚都踏入棺材中了吧。」
费尔斯边笑边将这句平常绝不可能挂在嘴边的狠绝自嘲说出口。令他如此反常的原因,就是即便他现在的肉体只剩下一副骨架,但身为疯狂魔术师的「贤者」本性正在蠢蠢欲动。
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如今已不再是地下城的第二出入口,而是逐渐被改造成费尔斯专用的「主要据点」。
「生成方面如何?」
「相关知识和理论都存在于我的大脑……我的灵魂里。至于设备部分只要沿用残留于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内的仙精术式,便能弥补绝大多数的不足之处。我一定会打造出不亚于魔法大国(亚尔特拿)的地下宫殿让您瞧瞧。」
费尔斯决定倾尽全力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工作。
甚至不惜利用假如疾风(琉)见了肯定会相当厌恶,也就是黑暗派系(Evils)遗留下来的迷宫魔术技术(Technology)。
「现在『学区』也已经返航,我托里昂带回来的各种素材……远古龙黄(Ancient dorfer)、界底星银(Stellas alluvium)以及愚火(Elpis)的焦土结晶(Sparkle)……只要补充完这些,就能达成所有条件了。」
真是太感谢「学区」了──那身黑袍随着笑声轻轻摇曳。
这艘环游下界各地的超巨型船舰,对费尔斯等人而言既是能够搬运大量资源的船只,同时也是「关键要素」。
没错。
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世(μαχη)」。
「……生成一事已在着手进行了。」
费尔斯来到某设备前停下脚步。
从各圆筒注入液体的超大型烧瓶──总计有五个。
能看见里头漂着散发诡异红光的「宝石」。
「来得及吗?」
「虽然无法马上制作出来,但我无论如何都会赶在讨伐黑龙……不,赶在『约定之时』到来以前完成。」
因为时代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黑衣魔术师的这声低语,被吸入了黑暗深处。

我就读「学区」(暂时)的第二天。
由于位在居住层的学生宿舍尚未清出空房间,因此我在里昂老师的教职员室内借宿了一晚,于今日正式迎接校园生活。
没错,我将从今天开始上课。
我在学园层中央的「神殿塔」前与妮娜会合后,便一同前往校舍。
等待我的第一堂课是「古代史」──
「各位同学~~!!你们有在享受青春吗~~~~~!?」
「「「有────────────────────────────!」」」
──本该是这样没错,但不知为何,魔石灯全数关闭的教室里,突然有一道聚光灯打在讲台上,只见一位风华绝代的金发女神从一早就表现得无比兴奋。
「大家都要随时保持年轻的身心!上课也要认真听讲!Let's青涩春天☆」
「「「青涩春天──────────!!」」」
学生们因为绝美女神抛出的媚眼而兴奋到最高潮。
坐在椅子上准备认真上课的我,忍不住望向身旁正低着头的少女。
「妮娜小姐?」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单纯是偶尔会有神明临时跑来霸占课程……!亚德拉老师的授课方式就正常多了!话说为何偏偏是青春女神(伊登女神)来上课嘛~~……!」
我因为眼下状况而不禁改口对妮娜使用尊称,她则难为情地双手掩面,那双尖尖的耳朵已彻底发红。虽然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但老实说又满可爱的。
在讲台上甩动一头秀丽长发的女神……也就是伊登女神,似乎深受许多学生们的爱戴,所以大家都会因为她那天真无邪的青春气息而跟着起哄。在彻底炒热现场气氛之后,伊登女神说了一句「那就开始上课啰~」,教室瞬间变得灯火通明,然后正常地开始上课。话说有必要先炒热气氛吗?
「在神时代即将到来之前,大陆东北部曾多次发生大规模的饥荒,请问造成灾情的间接原因是什么!?找个同学来回答看看~那么……就请肯定有记得先好好预习过的青涩春天☆新生小拉比来作答吧!」
「咦!?那个~……!?」
(拉比同学,是「访龙问题」。)
「访、访龙问题!」
「答对了~!如果下次能自己回答的话就更好啰!」
妮娜见我一脸惊慌地从座位上起立,于是小声地将正确答案告诉我,不过这些全被像个孩子一样笑容多变的伊登女神给看穿了。我羞红着脸在其他学生的窃笑声之中坐回椅子上,与妮娜相视苦笑。
上课的内容真的很困难。
看着伊登女神踮脚在黑板上写下的课程重点,对于还不习惯把这些抄入笔记内的我来说确实很吃不消;但主要是女神总会以神的视角询问每位同学,为何通晓古今的神明所说出的事实,会与下界居民流传的历史产生出入。为了赶上早已习惯这种上课方式而积极主动提问的「学区」同学们,我只能拼尽全力地专心上课。
「今天将根据『战技科』同学们透过野外调查搜集到的资料来上课。」
每堂课结束后会穿插些许的休息时间,接着就进入下一堂课。
这堂课是里昂老师推荐我选修的「终末应对论」。至此终于登场的亚德拉老师是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矮人,他操作着「炼金科」与魔法大国(亚尔特拿)共同制作的魔力投影机,在昏暗的教室里播放各种影像。
「────」
映入眼帘的是被烧毁的村庄、溃灭的精灵村。
毁坏的街道,以及无数的难民们。
「一如各位同学所知,『龙谷』近年来接连有各种强力怪兽出没,这些龙族突破『学区』设置的结界所造成的伤亡事件层出不穷。倘若有同学决定未来要待在欧拉丽,希望你们能把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惨剧铭记于心──」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聆听着老师的教诲,目光紧盯着那些凄惨的影像,随后忍不住对身旁的妮娜提问:
「……妮娜,你在来到港都(这里)之前,也有目睹过这类景象吗?」
「嗯……有看过。好多人都在哭泣,对此束手无策的我感到很痛苦。」
语毕,妮娜一脸哀伤地瞇起眼眸。
「这就是……世界目前的样貌……我直到进入『学区』才首次得知这件事。」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直到里昂老师推荐我来上这堂课之前,直到来就读「学区」之前,我对外头的世界漠不关心。虽然我在来到欧拉丽之后,为了以冒险者的身分活下去而忙碌得焦头烂额,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下界的实际状况」了。
在让我明白这些惨状距离自己并没有多么遥远的这堂课里,矮人老师最后语气严肃地说了。
──世界渴望英雄的到来。

「拉比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马、马上来!」
当我在四下无人的更衣室内着装时,因为听见门外传来妮娜的声音而连忙回应。
我套上巴德尔神和荷米斯神等人所准备的兔尾巴裤子,拨了拨自己的茶色浏海,确认这顶附带兔耳朵的假发有戴好之后,我才把门打开来。
「哇~!这套战斗服很适合你喔!」
这是隶属「战技科」的每名学生都会分发到一套的战斗服,上衣和裤子在外观上皆以红白两色为主,材质既轻薄又很有弹性,以「防具」的性能而言完全不输冒险者的战斗衣。
至于多出来的匕首用腰包,一想到八成是荷米斯神为我准备的,我就不禁露出苦笑──顺带一提,为了避免暴露身分,我几乎没有携带任何私人物品,但唯独〖女神之刃〗有收在书包里随身携带──
妮娜同样也穿着红白色的战斗服,不过却与我身上的男学生款式稍有不同,下半身是改成裙子。至于固定在背上的武器则是长杖,看来她应该是属于后卫职业。
「对了……妮娜你的Lv是多少呢?」
「我吗?我是Lv.2。」
「L、Lv.2……!!」
尽管不曾确认过,可是一听见埃伊娜小姐的家人已具备高级冒险者的实力,不知该说是令我感到震撼还是惊悚,总之心情莫名复杂。
妮娜一脸不解地望着吓到身体后仰的我,在穿过设置魔石灯的走道后,我们来到蓝天之下。
放眼望去能看见宛如以砖瓦组成的红土色宽阔场地,以及环绕于四周的白色观众席。
这里就是座落于学园层内,以白刚石砌成的竞技场。
「既然同学们都到齐了,『综合战斗』正式开始。」
仍穿着一般教职员制服的里昂老师说完后,穿着战斗服的学生们纷纷聚集过来。
这同样是一门课,记得又被称为「术科」。
有别于坐在座位上学习的学科,说穿了,这就是锻炼体能的训练。
关于「战技科」学生的「必修科目」,校方规定在一年之中至少得挑选三种「术科」。而我选择的三门课分别是妮娜推荐的「剑术」与「格斗术」,以及这门「综合战斗」。
这堂课程正如其名,并非传授专精单一领域的技术,而是能学习各式各样的战斗技巧。
「由于『特殊(地下城)实习』在即,因此今天想让各位同学回归对抗怪兽的初心,之后再依照各个『小队』的特性重新审视战术,请大家务必绷紧神经。」
当里昂老师在同学们的面前解释今日课程之际,我还是老样子感到无比紧张。
尽管学生们的种族形形色色,可是大家都与妮娜一样已经【升级】……无一不散发出佼佼者的氛围,总觉得他们几乎都能够直接加入都市(欧拉丽)的中坚派系──
「老师,方便打个岔吗~?」
「有什么事吗?凯伊特。」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见识一下新同学的实力!」
「──咦!?」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因为突然被人点名,吓得我全身一颤。
紧接着就传来「我也想知道~!」、「既然在这种时期加入『战技科』,应该是有两把刷子吧?」、「我也满好奇的」诸如此类的鼓噪声!
当我忍不住瞪大浏海底下的眼睛时,唯独妮娜秉持相反意见。
「等等!大家想如何测试拉比同学的实力?若是要让他去做危险的事,那我坚决反对!」
「既然他都已经选了『战技科』,也就必须与危险为伍吧?」
「毕竟他看起来非常弱小,我能理解妮娜你很为他操心,但过度保护总是不太好吧?」
「就、就算这样……!」
在被男女同学们点出「战技科」的本质之后,妮娜被堵得哑口无言。过度保护这句话算是说得一针见血,大概是我多次在妮娜面前露出窝囊的一面,才导致她真的有点太过担心我了。而且她的确讲过,自己实在是放心不下我。
但这下该怎么办?虽然不清楚同学们打算要我做什么,偏偏我又不能暴露身分,这种事自然是能免则免……!
「记得他还是Lv.1吧。如果进行模拟实战,妮娜八成会大力反对……」
「新生,你会使用『魔法』吗?」
「咦?啊、我会使用!」
我不加思索地老实回答问题。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昂老师插嘴道:
「拉比,你才刚接受巴德尔神的『恩惠』没多久,应该还不会『魔法』吧?」
「咦?但我确实已经学会了……」
在我感到不解的同时,依旧照实说出答案。
只见里昂老师脸上浮现有些伤脑筋的苦笑。
「原来你会『魔法』啊!?」
「什么嘛!那你早说不就得了!这么一来就能马上确认你的实力啦!」
「若你真的会使用『魔法』,就算是Lv.1也可以立刻胜任后卫啰!」
(……啊!?)
面对同学们突如其来的兴奋反应,我慢了一拍才惊觉大事不妙。
「魔法」本就是必杀绝技,在【能力值】之中属于相当关键且受人关注的要素,是否拥有具实用性的「魔法」,将会大大影响自己在队伍里受欢迎的程度。
妮娜十分诧异地看着我,原先只是半开玩笑想看热闹的其他同学们也全都展现出十足的好奇心,我恐怕再也无法躲避这场实力测试了!
里昂老师刚刚是想要帮我,才试图帮忙转移关于「魔法」的话题!
「哼!明明你只不过是个人族……你会的魔法属性是什么?类型呢?」
拨了一下浏海的矮人──伊格林同学没将我慌张的反应放在心上,身穿一套无比紧绷的战斗服走了过来。
「咦、啊、那个……火、火属性……」
「那就是攻击魔法吧。我负责施展结界,你别客气,放手攻击即可。」
事到如今已不是说句「抱歉我撒谎了」这种话就能敷衍过去,而且伊格林同学见我表情僵硬地小声回答完问题,随即扬起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散发出由不得我拒绝的氛围。
接着他与我拉开距离,走到场地中央便停下脚步面向我,将双手往前一伸。
然后使用精简咏唱设下一道土棕色的光之障壁!
「来啦──!!伊格林使出他最拿手的【岩石屏障】了!」
「我有预感这次同样会落得完全是来陪衬的结果!!」
「这小子真的学不乖耶……」
「喂,新生,你别拖时间啊!」
「伊格林本身远比那道屏障更耐打,你不必担心,尽管攻击喔!」
我同时遭到男女同学们的催促。
被迫往前迈出一步的我,冷汗直流地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倘若我当真放手攻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发动【英雄愿望(阿尔戈英雄)】!开始蓄力!咚──咚──咚──!蓄力至最大极限!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火焰闪电────────────────────────────────!!」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输啦──!」
「伊格林被轰飞了──!」
「那威力足以媲美第一级冒险者!」
「是说那根本就是第一级冒险者了吧!」
「「「那家伙就是非法入侵者(贝尔.克朗尼)!!」」」
…………不行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能这么做!!
假如我真的卯足全力,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彻底出局!
为了避免暴露身分,只能想尽办法掩饰过去!
我不停颤抖地伸出一只手,对准设下屏障的伊格林同学。
现在就尽可能降低魔力与精神力,至少别害对方受伤了……!
「喂~~快咏唱啊!你到底有没有要施法啊~~!?」
「……咏、咏唱!?」
在听见其中一句因失去耐心而大声抱怨的话语时,我忍不住发出惊呼。
没、没错!「魔法」普遍来说都需要「咒文」!
一旦我使出无咏唱魔法(火焰闪电),绝对会被人怀疑的!
直接面对全新危机的我,脑袋已运转到近乎过热,令我再也没有余力去介意妮娜她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因紧张和动摇产生的压力而感到头晕目眩。
眼下事态已不是我那小脑袋瓜能应付得来,在冷汗狂流数秒之后,拼命思考「虚假咏唱」的我──
「………………【焚、焚烧殆尽吧!外法之业!】」
思虑短浅地暂时借用同伴(韦尔夫)的咏唱。
当然这方法根本不管用。
我拼了命地从记忆中摸索出算是与火焰有关的咒语,为了抑制威力而尽可能动用最低限度的精神力,结果就是马上无法驾驭魔力。
(啊────)
这感觉就像是脱缰野马(魔法)欲寻找出口而一鼓作气地宣泄出来。
我随即领悟这种初体验就是所谓的「严重失误」,同时彷佛出现人生走马灯般回想起宛如大哥那样关照我的韦尔夫。
(这就是韦尔夫经常让对手尝到的──)
下个瞬间,现场发出「轰隆────────────────!!」的爆炸声。
「啥!?」
「魔、魔力误爆(ignis fatuus)!?」
「不会吧!」
「拉比同学!?」
无论是张设魔法屏障的伊格林同学、其他学生们(观众们)或是妮娜,都因为产生的闪光和风压而发出惊呼或尖叫。
待这场惊天爆炸卷起的沙尘散去之后……只见我呈现一个大字形仰躺在地上,伴随全身不断发出被火烤焦的声响,默默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
(……我真的成了第一级冒险者吗……?)
就在妮娜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之际,我对于自己竟能在拥有无咏唱魔法的情况下搞出魔力误爆这种堪称前所未闻的离奇失误,不禁打从心底希望自己可以被吸入这片天空之中,从此消失。
于是乎,因为过度紧张而引发魔力误爆的神秘新生(拉比.弗雷米修),自本日起被贴上了「超级菜鸟(倒数第一)」这个丢脸的称号(标签)……。

「那么,拉比就加入【巴德尔班】的『第三小队』。」
「这是哪门子的玩笑啊!!」
超级菜鸟(倒数第一)的我在被安排进入这支队伍之后,立刻惹得其他队员非常不满。
全身烤焦的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接受妮娜的魔法治疗,在「综合战斗」这堂课即将结束之际,有三位亚人对里昂老师宣布的这项消息表达强烈抗议。
「老师,为啥我非得跟这种超级菜鸟(倒数第一)组成『小队』不可!?像他这样即便没在战斗中就引发魔力误爆,可想而知是比拖油瓶还不如喔!!」
语气比谁都激动的抗议者,就是焦急到甚至忘了拨浏海的矮人.伊格林同学。
没错,事实的确如他所言……
「我们…已是…四人一组……不需要…拖油瓶……只能充当储备粮食…或是人肉挡箭牌……」
这位讲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女同学是一名黑精灵,她的下半张脸被状似防具的口罩遮着。
另外她的发言也太吓人了吧!?
「唉~!又有新的神之试炼吗~!?嫉妒我实力太过优异的一族女神(菲亚娜)总爱把苦难硬塞给我!」
最后一位是与莉莉同样身材娇小的男小人族……不对,是女孩子吗?呃~~应该是男生,总之他闭上双眼面露微笑,以充满自信的态度如此说着。
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人当成哪来的苦难……
「这、这是真的吗?里昂老师,拉比同学会加入我们这支『小队』……」
「没错,虽然可能会给身为小队长的你增添负担,不过老师希望你能试着去依赖拉比,我相信他有能力成为你的支柱喔,妮娜。」
终于帮我治疗完的妮娜一脸诧异地站起身子。
「真令我惊讶……但又让人有些释怀。或许里昂老师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所以才委托我带拉比同学你去参观校园。」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这八成是里昂老师以及巴德尔神的安排,不过……
「……那个,抱歉,妮娜,请问大家提到的『小队』是……?」
从字面上不难猜出应该是面对战斗时的队伍单位。
半精灵同班同学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之后,很有耐心地开始为我解说。
「『战技科』规定学生在前往校外参加野外调查或战斗任务时,必须以四人一组为单位组成队伍。因为人数关系,有时确实也会五人一组……」
由于「学区」内的【班级】数量是根据主神的人数而定,因此才会再从中细分成「小队」。至于都是由相同【班级】的学生们一起组队,原因似乎是以「小队」为单位来更新【能力值】会比较方便。
基于教育体制上的关系,经常会需要找人弥补缺额,但只能说不愧是众神和教师们,听说他们总能透过巧妙的安排,让队员之间可以截长补短……
「……抱歉,妮娜,到时我可能又会给你添麻烦……」
「快别这么说!完全没这回事喔?其实能和拉比同学分在同个小队,我反而有些安心。因为若是让你加入其他『小队』,我大概会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危而寝食难安吧。」
看着唯独其中一搓呈现翡翠色的茶褐色长发随着笑容微微晃动的妮娜,我不由得回以苦笑。
她真的很喜欢照顾人,感觉这部分和埃伊娜小姐确实挺相似的。
「只不过……」
我循着妮娜那道略显伤脑筋的目光望去。
视线前方是以伊格林同学为首的队员们,直到现在,他们仍缠着里昂老师据理力争。
「加油啊~历代最糟小队(Worst party)。」
「要是再没有拿到『学分』的话,很有可能会留级喔~?」
「不许那样称呼我们!可恶!」
当中央塔响起下课钟声,即将离开竞技场的男女同学们从「第三小队」成员们身边经过时,纷纷以各种方式出言嘲讽。
我在听见「历代最糟小队」一词时不由得眨了眨眼,接着望向身旁的妮娜,只见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看来这支小队……不,看来「第三小队」里存在着某些问题吧……?)
在我如此心想之际,没能说服里昂老师改变主意的伊格林同学气呼呼地朝我走来,接着用他粗壮的食指指向我。
「你这小子从今天起就是搬运工(支援者)!!」
是,我完全没有异议……

绰号为「三层特大糕点(松饼)」的三层结构之中,居住层位于第二层。
位于控制层跟学园层之间的本楼层内部,有着一望无际的辽阔空间,好几根兼具升降梯功能的柱子支撑着天花板。因阳光难以照进室内,取而代之便在天花板上设置了好几盏大型魔石灯。这些魔石灯会配合日夜的时间带调节亮度,令我不禁联想到第18层的安全楼层(safety point)。想当然耳,眼前所见并非地下城内的大自然,而是由石材和金属组成的人造物森林就是了。
学园层的道路结构是以中央神殿塔为圆心向外扩张──与欧拉丽十分相似──但是供教师与学生们起居的居住层就不一样了,街道的规划是呈现网状。
各学生宿舍和教师宿舍都是整整齐齐地等距排列,有趣的是,每间学生宿舍在外观上都有细部差异,有时能看见与其说是充满艺术性,不如说是怪模怪样的建筑物。
我被分配到的宿舍是「第三学生宿舍」,而「第三小队」用来开会的地点,就是位于这间宿舍的团康室。
「自我介绍?事到如今还有必要吗?我叫做伊格林。」
队员们在妮娜的号召之下勉强集合,身为其中一人的伊格林同学不耐烦地这么说。
伊格林同学长得比我矮,身高为一百五十C(赛尔尺)左右,有着短手短脚的标准矮人体型。尽管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朵蔷薇,穿着打扮宛如哪来的贵公子,偏偏身材却虎背熊腰。
那头颜色比妮娜更浅的茶色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此刻的他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张臭脸。
「我叫做蕾琪……黑精灵……」
黑精灵蕾琪同学即便位于室内,仍没有摘下口罩。
她有着褐色皮肤与红色秀发,身高约为一百六十C(赛尔尺),感觉比妮娜稍微高一点。
蕾琪同学沉默寡言,让人难以读出她的情绪变化;另外,现在她明明穿着制服裙子,却双腿抱膝地坐在椅子上,手里则拿着一本状似圣书的书籍。这副模样让我完全无法看向她。一面拼命想把燥热感从脸颊上消除,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位说话方式相当独特的奇妙少女。
「最后轮到我啰!我叫做克里斯缇亚.艾尔维亚!叫我克里斯就好!是一头日后肯定会声名大噪的沉睡狮子!【能力值】是~~……Lv.2!」
开朗地自我介绍的这位小人族男同学……不,是女同学……不,感觉应该是男同学吧,毕竟他身穿男生制服。基于种族的关系,他的体格在小队里是最娇小的。那头水蓝色的秀发梳理得很整齐,态度则有别于普遍容易自卑的小人族,脸上充满自信。
「咦!明明是小人族却已达到Lv.2!?」
「嗯嗯,你这反应很赞喔!我就是日后一定会超越【勇者(Braver)】的天纵之才!『学区』最引以为傲的超级新星!哼哼~~!」
这模样简直与熬过「远征」当时的莉莉如出一辙!?
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人,不过小人族因为天生力气太小而被评为最弱种族。
就算世上确实也存在着芬恩先生跟贾里巴四兄弟这样的第一级冒险者,可是在所有冒险者之中,完成【升级】的小人族少之又少。即便如此,克里斯同学依旧在没有迷宫(地下城)的外界升上Lv.2……真不知是「学区」很会培养人才,还是他真的很有才华。顺带一提,包含伊格林同学与蕾琪同学在内,「第三小队」所有队员皆为Lv.2。
面对一脸诧异的我,克里斯同学双手扠腰、闭上眼眸,露出一张得意洋洋的表情,使劲地抬头挺胸。
「比起那种事,你这个超级菜鸟(倒数第一)给我听好!参加特殊(地下城)实习时可别添乱啊!给我老实待在那边那位半精灵的身旁!」
伊格林同学因为已与克里斯同学相处惯了而直接无视他,语气凶狠地如此叮嘱我。对于他的这种态度,妮娜气得横眉竖眼。
「伊格林,不许你这样嫌弃拉比同学,我们已经组成小队,算是同伴了,应该要和睦相处……」
「你说谁是同伴!?这小子完完全全就是个碍事鬼!要是他在地下城里胡乱自爆的话还得了!」
尽管很对不起妮娜,不过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当我自觉闹了个大乌龙而垂头丧气之际,依然故我地在一旁看书的蕾琪同学轻声细语说:
「事到如今……还扯什么和睦相处……我们的默契……根本一坨屎……」
「所、所以才要趁现在好好讨论呀……!还有不可以说那种粗话啦!蕾琪!」
「大家放心!只要是我前进的方向都会自动变成康庄大道!因此你们无须害怕,尽管在后头追随我的背影就好!」
妮娜红着脸规劝蕾琪同学,克里斯同学则摆出一副天下大道任我行的态度畅所欲言。
……这毫无向心力可言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即便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也能清楚感受到这群人明显各自为政……
「请问……大家说我们是历代最糟小队,这称号是怎么回事呢?」
我将心中疑问说出口之后,无论是妮娜、伊格林同学,甚至连蕾琪同学的表情都变得更加阴郁,唯独直到现在仍容光焕发的克里斯同学依然故我地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伊格林同学一脸活像生吃苦瓜似地开了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是【巴德尔班】以及『战技科』之中,成绩彻底吊车尾的小队!就因为这群家伙老爱扯我的后腿……!」
「难以理解……这支小队……居然还没被迫解散……另外……扯后腿的人……明明是你……」
「你们别吵架!都来欣赏我这身耀眼无比的气场就好!亮晶晶~!」
尽管这句话轮不到我来说,可是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面对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的伊格林同学等人,我默默地望向妮娜。
这位既亲切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深深地发出了一声我至今几乎前所未闻的叹息。

我展开校园生活,转眼间就过了好几天。
多亏妮娜的帮忙,让我勉强能跟上必须做笔记的学科。
在准备吃早饭前,妮娜会陪我预习和复习功课,白天则是前往学校上课,等入夜后又会再请妮娜陪我预习与复习功课。
脑袋比其他学生迟钝,又不得要领的我,总之只能以填鸭方式恶补。
拜艾丝小姐的清晨锻炼与战场原野的洗礼所赐,我已非常习惯早起,于是我总比旁人更晚睡,并更早起床温习功课,就连睡觉时都还会因为思考课业方面的问题而做恶梦。其中最令我意外的一点,就是我竟然在这种地方把第一级冒险者对疲劳的承受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另外,我在妮娜面前是真的完全抬不起头来,因为她得知我想自主学习之后,便义不容辞地陪我念书。
不过,相较于学业,我反而更担心「第三小队」成员之间的协调性。
事实上,我在「术科」课程中曾多次主动向伊格林同学等人攀谈,但直到最后都没见过他们在战斗时是如何合作。
无论妮娜召集多少次,其余三人总是说想要自主练习而拒绝参加。面对这样的我们,里昂老师就只是默默关注而已。
于是乎,校园生活来到第四天。
终于迎来了「特殊(地下城)实习」当天。
「呜哇────!!太壮观了────!!没想到欧拉丽的居民们都如此欢迎我的到来耶!」
在穿过欧拉丽西南城门的瞬间,克里斯同学劈头就这么说。
在「学区」与迷宫都市双方的同意之下,踏入巨大城墙内侧的学生们,此刻被民众撒下的漫天飞花给围绕,还从远处传来迎宾的奏乐声。总之现场已热闹得彷佛正在举办庆典,举市欢迎优秀学子们的到来。
…………现在是啥情况?
「哇~!原来欧拉丽是个如此光鲜亮丽的都市呀!虽说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真的好漂亮呢!拉比同学!」
「就是说啊……」
身穿红白色战斗服的我,就只能口是心非地在一旁陪笑,让妮娜忍不住呼唤了一声「拉比同学?」,困惑地歪过头去。
尽管我在初来乍到之际同样也兴奋得惊呼连连,但好歹此处看起来更像是冒险者居住的都市,真要说来并没有繁华到这种地步……反正至少能肯定绝不是个每天都如同现在这么热闹的场所。
一旁能看见贩卖特制牛轧糖和蜂蜜的时髦甜点店。
以及陈列着罕见书籍的咖啡厅。
总之这条西南大街已与我记忆中截然不同,沿途净是能吸引学生上门的临时店铺。另外,我稍微瞄了路边小巷一眼,发现整条路都装潢得非常时尚,令我感到一阵心惊,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是欧拉丽吗?
除了各个「眷族」以外,几乎整个迷宫都市都渴望延揽「学区」的优秀人才……所以才透过这种方式,希望能给学生们留下好印象吧?
(话说已有学生跑去买东西了……该不会是锁定学生族群,想趁机赚一波吧?)
假如莉莉在这里的话,我就可以请她帮忙解惑了……
「『学区』的小鬼们又跑来了。」
「今年的地下城恐怕也同样不平静啰~」
……我偷听到位于远处的冒险者们如此窃窃私语。
不同于一脸开心、左顾右盼观察四周的妮娜等人,唯独我一人感到忐忑不安。
「学生在接受『特殊(地下城)实习』时,都必须前往『公会总部』办理手续……拉比同学,可以交给你负责吗?」
「咦?我是无所谓……妮娜你呢?」
「我……我有一些道具忘了准备,想去欧拉丽的店家补充一下。」
「那我陪你一块儿去吧!毕竟未来的勇者总得去公会露个脸!随我来吧,拉比!」
难得看见妮娜表现得支支吾吾,尽管我觉得有些纳闷,不过伊格林同学他们刚好也想逛逛武器店和道具店,于是我们便兵分两路,并约好之后在「巴别塔」门口会合。
为了避免身分被识破──重点是拜托别让我遇见熟人──内心七上八下的我来到「公会总部」,最后成功在柜台办理完相关手续,收下公会发行的「实习许可证」。顺带一提,服务我们的人是蜜西亚小姐,而她就只是笑咪咪地声援说「两位学弟加油喔~」,完全没发现我是谁。
总之我们非常顺利地会合之后,便一起走进「巴别塔」。
经过一条向下通往迷宫的漫长阶梯,这场「特殊(地下城)实习」便正式开始了。

从地表进入地下城之际,或多或少能感受到周遭氛围产生「变化」的一瞬间。
虽然这股感觉会随着探索次数的增加而慢慢习惯,逐渐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对于首次造访地下城的学生们来说就截然不同了。
纵使学生们再优秀,终归会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紧张,走在空无一物的通路上仍会频频张望,随时随地都提心吊胆警戒着是否会有怪兽从墙壁冒出来。我侧眼观察了一下其他同学的反应,然后重新背好身上的大型背包。
「超级菜鸟(倒数第一),你别轻举妄动喔!只要帮忙回收战利品就好!」
「好的,我知道了……」
此处是地下城第1层,又被称为「起程之路」的大通道。
当「第三小队」大步向前,接连超越其他小队之际,伊格林同学以不容抗拒的态度对我如此下令。自魔力误爆一事以来,我对伊格林同学言听计从的情况就不曾改变过。
(妮娜显得有些紧张,其余三人看起来泰然自若。是说那三人居然肩并肩地往前走,这样的队形实在有够惊人……)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妮娜处于中锋的位置,因此目前的队形姑且是呈现T字形……
相较于不曾放松警戒的其他学生们,「第三小队」的反应明显很不一样,莫名没什么紧张感。不知该说他们大胆还是鲁莽,总之给人一种「保持自然」的感觉。虽然不清楚他们会采取何种战术,不过单就毫无紧张感这部分来看,以某种层面而言,或许能算是「第三小队」的强项。
(里昂老师曾拜托过我帮忙引导「第三小队」……)
当然,我想回应老师的期许,不过必须隐藏身分的我真的有办法做到吗?
前方能看见背上扛着一把大锤的伊格林同学。
状似双剑士,腰间插着两柄短剑的蕾琪同学。
将一把与自身身高差不多的双手剑拿在手上不断挥舞的克里斯同学。
手持长杖的妮娜应该是治疗师。
撇开等级不提,光是队伍里有一名治疗师,这等战力在地下城的浅层内近乎逆天。
意思是姑且不必担心发生「闪失」……虽然我这么想……
随时都从后方确认队伍是否安好的我,可能是所有人之中最紧张的也说不定。
「咕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穿过大通道,拐过几条岔路之后──
我们终于碰上怪兽。马上就遭遇了一整群的「哥布林」和「地灵」!
面对地下城的第一场遭遇战,当队员们都进入备战状态时,伊格林同学率先冲了出去。
「待在那里看好啊!超级菜鸟(倒数第一)!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足智多谋的战术!」
「啊、是!请多多指教!」
准备大显身手的伊格林同学将手伸向背上的武器。
在他握住大锤的下一秒──态度瞬间丕变。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接招吧!!看俺把你们统统宰掉!!」
「咦咦咦咦────!?」
听见这声将平日语调和言行都抛诸脑后的战吼,我与怪兽们同时发出惊呼。
单独冲进敌阵中挥舞大锤的矮人,那身隆起的肌肉即使隔着战斗服也清晰可见。「哥布林」跟「地灵」被打得四处乱飞,粉身碎骨地惨叫连连,可是那把大铁锤彷佛还嫌不够地持续轰向敌人,撞向敌人,砸向敌人!!
呃,足智多谋的战术到哪去了!?
「那、那是怎么回事!?」
「其实伊格林一拿起大锤,就会变得判若两人……」
「不会吧!?」
妮娜看上去一脸头疼地说完之后,我不由得大声惨叫。
假如伊格林同学平常表现得比矮人更像矮人也就罢了,真叫人怀疑他以往那种风度翩翩的举止到底算什么!?
「很有一套嘛,伊格林!但真正的勇者是我!」
「我也出手了。」
彷佛以此为契机般,克里斯同学与蕾琪同学也相继展开行动。
至于接下来的情况──惨不忍睹。
「呜呃呃呃呃呃…………!?」
从支援者的角度目睹眼前这片仍在持续的凄厉景象,我忍不住发出如同青蛙被辗毙般的惨叫声。
「伊格林!你别冲得太前面!蕾琪和克里斯同样不要往前冲!」
位于队伍后方的小队长(妮娜)飞快地下达指令。
问题是,没有任何人听从指挥!
伊格林同学只身冲进一整群的「杀人蚁」里,蕾琪同学则像是想寻求其他狩猎场般越过他的头顶,克里斯同学在抛下一句「我来负责开路!!」后,彷佛想争功似地跟着往前冲。
尽管「三名前锋」搭配「一名后卫」是颇让人无言的,但最大的问题是队伍已拉长到根本无法指挥,这也太扯了吧!?
而且除了妮娜以外,其他人全都是前锋攻击手!?
这下根本不是团体作战,而是只身战斗×4了!
「那个,你们真的都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楼层……应该说真的是第一次来到地下城吗?」
「嗯,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就算来到地下城,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
我临时换个方式询问后,妮娜显得相当沮丧,看来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我们目前位于地下城第7层。
初次挑战地下城,竟在第一天就攻略七个楼层!
或许是因为目前还位于「上层」,而且大家都已达到Lv.2,可是不到半天就一连突破七层……太恐怖了吧!?任何一个初次进入的楼层可都是非常可怕的喔!!
面对眼前这种老手冒险者绝不可能做出的行为,我几乎快吓昏过去。
「他们在至今的野外调查与战斗任务里都是这副德性,所有人统统一股脑儿地往前冲,幸好大家都颇有实力才没出差错……却也因此惹出许多问题。亏我本来还期望他们来到难度号称世界第一的地下城以后,会有所收敛……」
从妮娜的说法,以及她那张如迷途孩童般无助的侧脸,即可看出她至今为此费煞多少苦心,又用尽多少手段了。
我注视着似乎已将毕生叹息全耗尽的妮娜一段时间后,将视线移向前方。
「都给俺滚开!臭精灵和死小人族!你们是想被俺揍趴吗!?」
「臭矮人……果然……很惹人厌……」
「你们别怕!所有敌人都交给我来清理就好!」
已彻底抛下我们先走一步的另外三人,他们的交谈声隐隐回荡在迷宫之中。
看着遍地的怪兽尸骸以及无人处理的「魔石」,我和妮娜不知该如何是好地伫立在道路中央。

「你问我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互相配合?当然是因为这群野人就只会碍事啊!」
从地下城返回的当天晚上。
由于怪兽的尸体多到阻碍通行,导致其他冒险者与学生们怨声载道,因此和妮娜一起四处道歉并善后的我(是说根本就花了一整天才勉强善后完毕),在回到居住层的学生宿舍以后,终于逮住伊格林同学等人。
我们借用饭厅的一隅,把已经换上居家服的小队成员们找来开会。
「他们老爱闯入我的攻击范围内,害我无法尽情挥舞家传大锤!」
「明明……野人跟碍事的人……都是你……因为你…太胖…害我无法……好好斩杀怪兽。」
「因为我是很厉害的小人族,所以必须一马当先带头杀敌!」
……直接指责伊格林同学等人欠缺协调性可能会太严厉,但在听见三人都各持己见之后,连我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虽然他们是愿意遵守「学区」的规定,以「小队」为单位进入地下城,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一旦碰上怪兽,就会我行我素地展开战斗。
所谓的队伍成员,本该是能够将自身背后互相托付的存在。
反观这三人,无论是信赖、信任以及关怀彼此的心都彻底不足。
(……当然,他们或许算是相当极端的案例……)
尽管鉴于如此特例才让我有这种感觉,不过我再次体认到莉莉以及韦尔夫等人真的非常厉害。
在冒险者中,队友之间的不和其实非常普遍。
大家都有各自的性情、主张以及做法。
彼此该如何找到折衷点,并以此提升配合上的默契,可说是冒险者和支援者随时都得面对的课题。单就这点而言,我如今深刻感受到【赫斯缇雅眷族】真的很受到上天的眷顾。
「都怪你们害我没时间念书!超级菜鸟(倒数第一)!你代替我来写提交给老师的报告吧!」
「咦!?」
「你太过分啰!伊格林!」
当我因为推到面前的报告用纸而吓坏之际,看不下去的妮娜厉声斥责。
但伊格林同学只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
「这小子就只会回收『魔石』跟『掉落道具』而已啊!讲明白点就是捡我们剩下的『学分』!那他好歹也该派上一点用场吧!」
对于他那想表达「这小子反倒该对能够入队表示感激」的态度,我被堵得哑口无言。毕竟我身为同伴(队友)却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也是事实。
最终妮娜还来不及阻止,伊格林同学就离开饭厅了。
「我……写完了。麻烦帮我……交出去。」
「我还没写完!妮娜,拜托你这次也来教我写报告!求求你了!」
蕾琪同学把自己的报告放在刚刚推到我面前的报告用纸上,克里斯同学则使出不知从哪学来的「下跪磕头」向妮娜求救。妮娜本想追上离去的蕾琪同学和伊格林同学,却被克里斯同学给拦了下来,最终只能沮丧地低下头去。
历代最糟小队。
若以冒险者的角度来说,这形容可能还算好听的了……我在理解这个绰号的由来之后,深深感受到今后恐怕是多灾多难。

「打扰了,里昂老师……啊,巴德尔神?」
我勉强赶在就寝时间前将自己的报告也写完了。
妮娜本想陪我一起过来,我婉拒之后,便独自一人前来里昂老师的教职员室,结果却意外见到巴德尔神而不禁睁大眼睛。
「三天不见呢,拉比,对于『学区』的生活有什么感想吗?」
「呃~~……我光是要习惯就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巴德尔神隔着桌子,正在与里昂老师喝茶聊天──话说他该不会是在等我吧?──面对巴德尔神语气温和的关切,我面露苦笑地据实回答。
「不过……我也接触到与辛苦同等多的全新事物,令我感到非常兴奋。」
这也是真心话。
虽然学习确实很辛苦,却也让我明白获得新知是一件开心的事。
更别提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了。诸如与博学多闻的老师们交流、发现或领悟全新的战斗方式,包含大图书馆和竞技场在内的各项设施,「学区」内具备只要想变强就能无止尽提升自我的完整环境,非常适合让我去实践埃伊娜小姐所说的「回归初心」。
另外,为了争夺有限的学校餐点而爆发的午餐乱斗也相当惊人,这里可谓充满了许多有别于【眷族】生活的新奇事物和各种刺激。
若是借用伊登女神的口头禅,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青涩春天☆」吧。
「这样呀。」巴德尔神在听我分享完心中的感受之后,依旧阖着眼睛露出微笑。
「啊、里昂老师,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报告。」
「谢谢你帮忙拿过来,拉比。虽然敝人晚点才会仔细阅读内容,不过麻烦你转告伊格林,请他明天一早来找敝人报到。」
看着稍微翻阅报告就察觉是我代写的里昂老师,不知是基于尴尬还是其他心情,我只能乖乖回答:「好的……」
「今天是你首次与同学们一同进入地下城,你对『第三小队』有什么看法?」
「那个……是、是一群很有个性的人?」
面对里昂老师的提问,我勉强想出委婉的措辞之后,伸手摸着唇瓣的巴德尔神像是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里昂老师、巴德尔神,为何二位要让我加入妮娜他们这支队伍呢?」
我脱口问出自己无比在意的问题──
「因为他们继续以这种方式进行特殊(地下城)实习的话,一定会全灭。」
结果换来这个非常直白的答案。
我对没有使用任何委婉措辞的里昂老师感到十分惊讶。
尽管只是隐约浮现在脑中,不过我也得出完全相同的结论。
「『第三小队』的成员除了妮娜之外,原本都是隶属其他『小队』,由于三人多次引发问题而不断更换队伍,因此最终才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
「……所以算是问题学生吗?」
「至少在学生们眼中是如此。虽然从教师的角度来看,他们都具有值得表扬的长处,可是这也无法弥补过度缺乏的协调性。」
这三人过于特立独行了。
巴德尔神与里昂老师轮流回答我。
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尽管伊格林同学他们确实完全不懂得团队合作,但反过来说就是单靠「一己之力」即可突破地下城好几层楼。
他们每一个人的实力,在同为Lv.2的眷族之中也相当出类拔萃。
只不过……就算拥有出色的「一己之力」,都迟早会步上这类高级冒险者的后尘,最终在地下城内赔掉性命。
「若由我或其他老师随行前往探索,会让旁人产生偏袒的感觉,而且这么做也对伊格林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另外,这段时期不管怎么说都十分缺乏人手。」
在特殊(地下城)实习期间,有许多教师会驻守在迷宫各处。
但是考量到地下城的范围过于辽阔,老师们大概就只能布署在正规路线上。
老实说,就是为了保护学生们免于遭遇异常事态,已经没有余力针对细节安排人手。
另外,根据两人的解释,算得上是精英分子的「学区」学生很容易被冒险者们看不顺眼而故意找碴,进而衍生出许多纠纷……
「就算解散『第三小队』,把他们安插至其他小队,也只会重蹈覆辙。而我们也极力想避免在地下城内引发、扩大骚动的风险,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刚好你来到了『学区』,拉比……不,是第一级冒险者(贝尔.克朗尼)。」
「!」
「其实在荷米斯请求我收你入学当时,我就提出了这个『交换条件』。答应让你来『学区』吸取各种经验,同时也希望你能负责照顾『第三小队』。」
我因里昂老师的话语而睁大双眼,在听完巴德尔神给出的「答案」后,便了然于心。
我这次前来「学区」就学根本没花费半分钱,完全是单方面受惠。我原本对此感到有些内疚,但在得知有着这样的交换条件后,心情轻松了一点。
换言之,这就是冒险者委托。
既然「学区」已支付聘金收我入学,那我就非得回应巴德尔神他们的期待不可。
「感觉怎么样?你有办法保护『第三小队』的安全吗?」
「啊、是的,倘若有危险我就会全力应战,绝不会让任何人牺牲。」
这部分是没问题。
于是我如此打包票挂保证。
只要是在「中层」范围内,我一定能维护妮娜等人的周全。
里昂老师听完我态度坚定的答复之后,稍稍瞇起眼眸。
「明明都已托付工作给你了,很抱歉,但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请说。」
「除了伊格林他们以外,妮娜同样也有一些『问题』。」
在被告知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之后,我受到不小的震撼。
为人亲切、广受同学们爱戴,直到今天都不断对我伸出援手的妮娜,居然也有自己的「烦恼」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帮她。」
「……方便透露一下妮娜发生了什么事吗?」
「希望你能以『同学』的身分从她口中打听出来,而非由敝人代为转达。」
我听完便明白了。
里昂老师他们并非对妮娜的问题置之不理,而是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由「有着相同视角的某人」帮忙引导。
「妮娜目前正值敏感的青春期。若是我们『大人』随意介入她心中的『迷惘』,难保会害她失去许多宝贵的事物。」
「在听完荷米斯的转述后……我认为亲身体验过何谓强大与弱小,具备同等视角的你或许是最佳人选。」
里昂老师解释完后,巴德尔神紧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于是我便与里昂商量,觉得你应该能以学生与冒险者的身分去开导她。」
面对巴德尔神的赏识,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应地抓了抓自己的头。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是那么优秀的人,但也无意基于谦虚而给出自己无法完成委托的答复。
为了至今不断帮助我的妮娜,我也希望能藉此来报答她。
答案就这么简单。以一名「学校的朋友」来说,肯定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好的,我会尽力而为。」
里昂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谢谢」,巴德尔神也以「感激不尽」这句话向我表达谢意。
感到有些难为情的我对两人露出微笑。
「原本我们是想顺便让大家放松一下,所以考虑举办『校外教学』……不过『学区』的教育体制本就近似于不断举办校外教学环游世界各地,因此担心是否会有成效。」
「『校外教学』……?」
「就是以学生为主的短期出游,藉由体验不同环境以增广见闻,获得经验。」
在闲谈片刻之后,已接近宿舍的就寝时间。「学区」各【班级】都会推派学生担任「监督生」──类似于【眷族】里的干部候补──这些人会负责取缔违规的学生。
为了避免惹怒兼任宿舍长的这群人,我是时候该告辞了。
「拉比,方便请教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在我准备离开教职员室之际,里昂老师从身后向我提问。
「你认为『第三小队』会在哪里被迫停下脚步?」
转过身去的我──
回想着老师宣布的「获取学分条件」,说出答案。
「我想会是第12层。」

「混账!!」
伊格林同学烦躁的怒斥声,被一整群「小魔鬼」发出的叫声给淹没过去。
这里是白雾袅袅的地下城第12层。
抵达「上层」最底层的「第三小队」,已不知陷入第几次苦战了。
「快点干掉那条『龙』!」
「不行……我累了。」
「就算是超级强悍的我也终归双拳难敌四手!抱歉喔,各位!」
伊格林同学等人正遭受「小魔鬼」们的群起围攻,至于在他们视线前方的白雾之中,缓缓浮现一头体型超过四M(米度)的「小型龙」。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上层稀有种「幼龙(infant dragon)」发出咆哮,「第三小队」所有成员与一大片的草原同时发出颤抖。
它将包覆着坚硬龙鳞的长尾巴用力一挥,「迷宫武器库(landform)」──现场有好几棵枯木被拦腰打断,遭到波及的「小魔鬼」们发出惨叫。尽管三名前锋向后一跃,惊险地躲过这记横扫,不过他们的动作很明显已经变迟钝了。
「【摇曳圣轮,白之吐息,百花歌颂,清净山丘】──【魔源神迹(Magia chris)】。」
纯白色的花瓣──确切而言是白色魔力碎片随风飘去,包覆住前锋们的身体。
这是妮娜的治愈魔法。
她在后卫的位置架起长杖,尽忠职守地不断掩护三人,无奈只是杯水车薪。
幸亏稍稍恢复体力,伊格林同学等人才勉强摆脱龙的追击,但是能看出他们都已相当疲惫。
「……妮娜,撤退吧。这场仗已经打不下去了……」
「……嗯。」
以支援者之姿待命的我如此提醒后,妮娜先是神色痛苦地眉头深锁,但很快就换回小队长应有的表情。
「大家撤退!一路跑到先前说好的南侧窟室!快!」
「什么!?别开玩笑喔!俺还没……!」
矮人随即气得想提出反驳,最终却无法把话说完。
比谁都更尽责担任前锋杀敌的伊格林同学其实最清楚。
那就是继续勉强作战的话,很有可能会发生「闪失」。
比方说,万一窟室深处冲出另一批怪兽──
「噗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有好几只『半兽人』!真丑!好不想跟它们打喔!」
「……没办法了,只能战略性撤退。」
目睹四只「半兽人」彷佛组成一道墙迅速逼近,克里斯同学跟蕾琪同学也转身逃跑。
「可恶!」伊格林同学咒骂一句便紧跟在后。
(真希望能使用「魔法」。)
小魔鬼们、半兽人们以及压阵的龙也开始追赶。
我开始观察四周,推估敌我双方的距离。为了确保这场撤退万无一失,我边跑边翻找背包里的东西。
接着我离开妮娜身边,与迎头赶上的蕾琪同学并排奔跑。
「蕾琪同学!你能施展『魔法』吗!?」
「……目前…没空…咏唱。」
「我会帮忙设置陷阱!麻烦你去前方第三棵枯木的位置做好准备!可以吗?」
黑精灵少女看了看边跑边露出苦笑的我,以及用手套握住的「东西」之后,低语说:
「……交给我吧。」
蕾琪同学一回答完便加快脚步往前跑。
并且听从我的指示,在第三棵枯木旁停下脚步,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开始咏唱。
确认没问题之后,我瞄了一眼从背后逼近的怪兽大军,接着把握在手套里的「东西」──「紫飞蛾的毒袋」撒出去。
这是我在进入地下城之前,从商店里买来的道具。也是我们以前探索「上层」时,莉莉经常拿来使用的小袋子,从里头飘出来的自然是「毒鳞粉」。
「咳咳!咳咳!?」
「呜呸呸呸!?」
以小魔鬼为主开始出现「中毒」症状,从而减缓怪兽们的移动速度。
单靠这个无法阻止怪兽大军的追击,却可以依约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暗之地雷】……!完成。」
魔法阵瞬间显现,原本单手触摸地面的蕾琪同学立刻拔腿飞奔。
我也赶紧往前跑──装作以Lv.1的全速不停奔跑──避开枯木周围,追上妮娜等人。
没过多久,当「半兽人」们撞开小魔鬼们,穷追猛赶之际──
「【黑爆(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地雷魔法」随着蕾琪同学说出的引爆咒(spell key)当场触发,「第三小队」这才有惊无险地甩掉追击的怪兽们。
「混账东西!」
伊格林同学摘下头盔,一把摔在地面。
声响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窟室内,不过没人指责他的行为。
因为包含妮娜在内,所有人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喔!?竟然又没撂倒那头龙……!」
从特殊(地下城)实习开始至今已是第四天。
在攻略第11与12层已达三次的过程中,「第三小队」还是没能击败「学区」指定「获取学分条件」的幼龙。假如无法提交「学分」指定怪兽的「掉落道具」,就不能进入更深的楼层。
于首日就过关斩将抵达第7层的「第三小队」,到这里再也没有进展。
「撇开那边的超级菜鸟(倒数第一)不提,我们所有人都是Lv.2了!如果公会的情报属实,应该能轻松解决那头臭龙啊!」
大概是即便撤退也不能松懈警戒,因此单手握着大锤的「性情大变伊格林同学」咒骂了一句「可恶!」,将心中的怒火全表现出来。
「扣掉『第七小队(精英小队)』,我们可是最先抵达第12层喔……!为什么如今会被其他小队给超越了!?」
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第三小队」未能实现团队作战。
因为「第三小队」的战斗效率奇差无比。
纵使完全遵照正规路线,以最短路径来到第12层,但是只要想到这段路程上一路下来的累积,其实距离比想象中的更加遥远。
如果途中遭遇战斗,体力的消耗就会更为剧烈,再加上「第三小队」从不互相配合,总是凭借个人力量突破所有楼层,比起其他小队自然会耗费更多体力与精神力。
全员皆已Lv.2的「第三小队」之所以无法在方才那场对抗幼龙的战斗中辗压队手,原因单纯就是后继无力。
(事实上,在妮娜的提议之下,这次攻略有在第12层完成补给才继续前进……)
体力确实能靠魔法恢复,精神力也可以仰赖道具补充。
话虽如此,「幼龙」是在这宽阔楼层之中不到五只的稀有种。基于此因,它才会在没有楼层主的「上层」内被归类为强敌(头目),而且不太容易发现。
另外,一旦发生「学区」的学生之间互抢幼龙的情况,又会变成怎样呢?
答案就是──即便运气再好,也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够在这场「争夺战」里发现幼龙。
于是,就在费工夫寻找幼龙的期间,透过补给恢复的体力又再次耗尽……一如「第三小队」目前的状态。
由于自第10层起可能会遭遇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因此怪兽的数量跟交战次数也随之增加。
再说追随幼龙的小弟(小魔鬼)们也比想象中棘手。
(妮娜的「魔法」偏向于治疗和辅助,再来就是即便达到Lv.2,前锋过度深入敌阵也并非好事……)
问题是,前锋少了治疗与辅助,对这支小队而言简直是在玩命。精神力灵药如今已经耗尽,考量到回程的需求,必须避免再给妮娜增添负担。
总而言之,各种负面要素全累积在一块儿。
倘若只是突破第12层,「第三小队」肯定能轻松完成。
但想以现有条件战胜幼龙的话,难度会一口气上升。
如果换作是经验老道的冒险者,或许还有办法抑制消耗,不过伊格林同学等人进入地下城才四天,完全是新手中的新手。反过来说,仅仅四天就快要攻略完「上层」的这群学生们其实算是相当优秀了……可就算强如Lv.2,只要没能掌握诀窍,绝对会在地下城里吃足苦头。
──于是我尝试以婉转的说法传达出这层意思,却只换来「少在那边放马后炮!」这声怒斥。对不起……!
「……今天同样先到此为止吧。毕竟道具已全数用尽,再继续下去会很危险。」
有幼龙以及其他竞争对手出没的第11层是「争夺战」的激战区。
因此「第三小队」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第12层,在听完妮娜所说的话之后,有人眉头深锁,有人陷入沉默,有人则非常沮丧。
正当再也没有任何人提出抗议,妮娜准备把这个反应视为默许之际──
「……抱歉,妮娜,可以请你等一下吗?」
「咦?」
我在心中道歉的同时从旁插话。
「我觉得凭『第三小队』的实力应该行得通。」
──虽说只是出于直觉,我却认为,若是没有把握这一刻,就没机会了。
如今所有人都即将耗尽精力。
即便算不上是「绝境」,却已经身陷危机。
要是不趁现在的话,恐怕「第三小队」再也无法改头换面了。
已【升级】成为Lv.2的伊格林同学等人,或多或少都能够勉强行事。而就因为勉强行事总能达成目标,所以他们才会单凭一己之力胡来,没将团体合作放在眼中。
因此,一旦在无法勉强行事的这个状况之下,体验到全新的作战方式──品尝到历经辛苦所获得的成功与超乎想象的成效,他们就一定能够得到成长,并在学以致用之后化为自身的利器。
毕竟他们……全都是「学区」的学生。
(我相信……这也是「知识」与「智慧」。)
只要稍微重现我和琉小姐两人单独受困于「深层」当时,不得不运用各种手段跟转机迫使自己变强才能够生存下来的那段体验,应该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世上也存在着跨越危机之后才能够获得成长的机会」,现在的我多少抱有这样的想法。
话虽如此,其实「应该行得通」这句话在地下城里是危险发言的头号代表……
「以目前的阵容来说,这么做还算不上是『冒险』……所以不要紧的。」
语毕,用浏海遮住眼睛的我露出微笑。
妮娜、伊格林同学、蕾琪同学与克里斯同学都惊讶得瞪大双眼。
我回想起埃伊娜小姐曾叮嘱过的「冒险者不可以冒险」这句话,同时清楚了当地告诉妮娜他们──这点程度还算不上是「冒险」。
既然「第三小队」仅凭个人的力量就能够来到这里。
只要他们懂得齐心合力……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相信里昂老师他们也看出这点,才如此犹豫是否该解散这支小队。
「你、你说行得通……问题是要怎么做!?我们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成功喔!」
「那个,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大家的行动,目前是有想出类似『作战计划』的点子……」
这四天来,我都待在队伍的最后面仔细观察「第三小队」。
由于我平常都是担任前锋,偶尔会与命小姐交换位置而退至中锋,因此待在队伍最后方的视角令我备感新奇。正因如此,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
像是「现在想使出那个攻击」──
「那时只要稍微调个位置,就可以帮克里斯同学减轻负担」──
还有──「如果现在是由我担任前锋会怎么应对?」等等。
在我思索各种问题的同时,也观察到队员们的各种状况。
我若是继续待在【赫斯缇雅眷族】,八成无法体验到这种感觉,也没机会让我退到后方担任后卫。【赫斯缇雅眷族】的团队默契就是如此之高。
正因他们是处于成长阶段的「学生」,我才能够获得那么多的新体验。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超级菜鸟(倒数第一)想出来的作战计划根本不可信!!要是你在这种时候自爆的话,可没人能吃得消喔!」
然而,手握大锤的伊格林同学态度激动地断然拒绝。
……这也莫可奈何,而且都是我自找的。一直担任最后卫(支援者)的我,截至今日都没为队伍带来任何贡献,即使提出「作战计划」也无法取信于人。
这很明显是我的疏失。
倘若莉莉在这里,肯定会数落我「思虑不够周全」,发出一声叹息。
当我开始烦恼该如何是好时──
「我……不反对。」
至今保持沉默的蕾琪同学这么说。
「把计划……说来听听。」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因为……他刚刚在逃跑时下达的指示…十分到位……远比矮人的怒吼(胡来)有用多了……」
当众人都一脸错愕,伊格林同学破口大骂之际,蕾琪同学隔着黑色口罩不愠不火地表达意见。不同于被反驳而慌了手脚的伊格林同学,克里斯同学先是来回看了看我与蕾琪同学,紧接着不知为何地双手扠腰挺起胸脯说:
「我也同意!因为拉比的耳朵跟尾巴都毛茸茸的!所以他肯定想出了什么好计划!」
尽管这番话完全言不及义,另外耳朵和尾巴都是变装道具,但克里斯同学居然毫无前兆地选择相信我。在我深感错愕之际,与我对视的妮娜则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彷佛回想起「拉比.弗雷米修」截至今日的表现──缓缓一笑。
「我也想听听拉比同学你的作战计划。」
现场除了我是三票对一票。面对这样的投票结果,伊格林同学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在发出一连串「唔唔唔唔!」的沉吟声后,像是终于认输似地用食指指着我。
「假如你胆敢说出没啥屁用的计划,俺可不会听从指示喔!」
与人组队还真困难。
至今总是多亏莉莉与韦尔夫在旁扶持的我,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件事。
既然队友们愿意相信我,愿意把「信赖」寄托在我身上──那我就必须做出回应。
以浏海遮住眼眸的我忍住想笑的冲动,在心中如此发誓之后,便点头以对。
「拉比同学,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其实也没有多么复杂……」
当众人反射性地围成一圈,被妮娜如此询问的我已整理好思绪。
虽说我也只跟莉莉一起这么做过几次而已……
「大家要尝试『狩猎(Hunt)』吗?」

「要懂得有效利用地形」。
这是听埃伊娜小姐讲课时,最一开始学到的基本战术。
我和「第三小队」重新回顾这项基础。
「喂,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窟室内烟雾弥漫,对于伊格林同学的这声低语,我把「大概吧」这三个字咽回肚子里。
我是否也应该去另一边帮忙呢?不过需要事前准备的是这边,而且「Lv.1的支援者」无法担纲重任,眼下就只能相信妮娜他们了。
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片刻之后,心中的祈祷似乎成功应验……有好几道地鸣声正逐渐接近这间窟室。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幼龙」以彷佛要撞破入口的猛烈速度冲了进来。
至于赶在龙之前先一步奔进窟室的是半精灵与小人族!
「各位,钓到啰!」
「真不愧是我!即使担任诱饵也轻松上手!」
一如字面担任「诱饵」的妮娜跟克里斯同学,正一边跑向我们这里,一边大叫。
我委托妮娜从旁辅助,主要是请克里斯同学来担任斥候。
尽管身为小人族还能够上前线作战是很厉害,不过这次我希望他可以发挥出小人族特有的优秀视力,在唯独这层才有的「雾」中把龙找出来。由于过去我曾与莉莉发生过一些事──她当时想抢夺我的〖女神之刃〗──经此一事之后,我明白小人族的视力在这个「雾之阶层」内也能将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确保安全的逃脱路线,则是交由身为小队长且处事圆融的妮娜负责处理。我拜托两人找出之前那头幼龙,然后把它引诱来这里。
当然,以「半兽人」和「小魔鬼」为主的其他怪兽也紧跟在幼龙身边。面对这群曾经打赢过我们的对手,队友们的状态并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正面交战的话,我方依旧会吞下败仗──
「【暗之地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间窟室内布满了蕾琪同学的「地雷魔法」。
在克里斯同学他们出外「诱敌」的期间,我请蕾琪同学尽可能在这里埋下魔光炸药。
「半兽人」与「小魔鬼」光是踩到藏在地面下的魔法阵就掀起一阵黑色闪光,然后接连不断引发爆炸。尽管「幼龙」并未因此倒下,可是它踩到地雷的左前脚已被炸残。妮娜跟克里斯同学则按照当初说好的那样朝左右退开,移动至窟室的安全区域。
这不算什么。
就只是花点时间,把寻常的窟室改造成「能够供人活用的有利空间」罢了。
「唔喔啦!」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伊格林同学粗暴地斩杀躲过地雷的漏网之鱼时,幼龙像是想呼叫「同伴」似地放声咆哮,可惜它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因为我们已提前破坏窟室里的墙壁,所以迷宫将会优先修补毁损,暂时不会产生新的怪兽,也就是不会发生怪物之宴,而这便是我们待在这间窟室的理由。
在蕾琪同学负责设置地雷的期间,我与伊格林同学联手四处破坏迷宫的墙壁,因此这个窟室如今已化成一片地雷区,也是我们的「狩猎场」。
诱敌,设下陷阱,猎杀目标。
真的是一场极其单纯的狩猎行动。
尽管在队友们各自为政的期间无法这么做,可是只要大家肯携手合作,能采取的战术也就多不胜数。
(这一切……都是「经验」。)
我只是将自己截至今日──截至成为第一级冒险者之前──一直以来累积的「经验」发挥出来而已。
虽然我无法像艾丝小姐他们那样传授战斗方式,但好歹可以为人做到这点程度的「启蒙」!
「一起围攻它────!」
敌人就只剩下一头龙。
在这片雾气被漫天的黑色星火取代后所形成的梦幻空间里,「第三小队」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受困的「幼龙」节节败退。
而且──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亏妮娜等人负责诱敌(辅助),趁隙把枯木当成跳台高高跃起的伊格林同学,一鼓作气朝着龙的背部挥下大锤。
「咕────!?」
这是一记贯穿龙鳞与脊椎的致命打击,威力直达敌方体内的「魔石」。
脖子往上一抬,仰起身躯的「幼龙」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紧接着当场化成大量的飞灰向外扩散。
拜托……!!
在确认怪兽已被击败之后,我跟妮娜等人一起屏息以待。
我们宛如祈祷似地注视着幼龙化成粉尘的爆炸中心……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锐利的「幼龙牙」随着这股声响落到地面。
「有、有了────────────────!!是幼龙的『掉落道具』!好耶~~~~~~!」
「赞、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同学高举双手欢呼。
接着伊格林同学也开心地放声大叫。蕾琪同学则是摘下口罩,弯起她的樱桃小嘴露出微笑。
最后,妮娜朝呆立在原地的我跑过来。
「你真厉害!拉比同学!作战计划非常成功喔!」
「唔、嗯,是啊……啊、妮娜,很抱歉让你去负责这么危险的工作。」
「不会啦!完全没那回事!」
我似乎是首次见到妮娜表现得如此兴奋,她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不停上下甩动。
当我难为情地腼腆一笑时,抱起「幼龙牙」的伊格林同学他们也跑了过来。
「超级菜鸟(倒数第一)!不对,拉比!你挺有一套嘛!」
「啊、那个,纯粹是各位都很厉害,我根本没做什么……」
「你就不必谦虚啦!俺看你肯定是迷宫(地下城)宅!提出的每个意见都很精辟!所以才会在这么微妙的时期入学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啊、啊哈哈哈……」
看着放声大笑、不停用力拍我背的伊格林同学,我只能苦笑以对。
毕竟我是现役冒险者,所以这猜测姑且算是正确……吗?
「拉比,你真是一只幸运兔!从今天起就同意你来担任我的护卫兽吧!」
「多、多谢赏识?」
「耶~~」
「唔、耶~~?」
克里斯同学跟蕾琪同学皆以有些奇妙的方式与我分享喜悦。
面对气氛难得如此融洽的「第三小队」,我重新向众人道谢。
「伊格林同学、蕾琪同学、克里斯同学,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
「伊格林就好。」
「咦?」
「叫俺伊格林就好!也不必再使用敬语了!」
「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喔!因为你从今天起就是写成随从,念作挚友的存在了!」
「我也把名字……寄托给你。」
看着脸上皆洋溢笑容的伊格林同学等人,当我回神时,才发现自己也跟着一同欢笑。
说来还真是奇妙,总觉得与他们一口气拉近关系了。
和同伴们一起吃苦的时间越长,在共享「成功体验」那一刻所获得的喜悦就会越强烈。
这就是地下城,以及团队合作的醍醐味。
意外地重拾初心的我,同样高兴到彷佛心脏都快炸裂了。
「……妮娜。」
「……嗯!」
和妮娜相视而笑的我,最后轻轻呼唤出她的名字。
此举应该有将我的想法传达出去吧。
妮娜点了个头便往前一站,神情认真地开口:
「吶,各位,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地下城。要是大家不同心协力的话,接下来恐怕难以继续前进。」
以往从不听从小队长指示的三人,现在都注视着妮娜,专心聆听。
「为了不再让人说我们是『吊车尾小队』,我今后也想继续和大家通力合作……你们认为呢?」
她换来的是「……真拿你们没辙」这种不坦率的回答。
「为了实现俺的梦想,拿不到『学分』也很令人伤脑筋……所以俺愿意配合。」
「我也觉得这样比起孤军奋战有趣多了!下次也这么做吧!」
「矮人与小人族…都好单纯……不过…我愿意。」
我听完三人的答复,松了一口气;妮娜则像大受感动似地眼眶微湿。

把「掉落道具」塞进我的背包之后,我们便一路小心搬运,踏上归途。
等我们返回地表,已是黄昏时分。
在成就感的影响下,我莫名觉得今天的夕阳特别柔和,甚至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的「第三小队」并没有直接返回「学区」,而是朝着「公会总部」走去。
「……吶,我看还是算了吧?毕竟『巴别塔』也有提供『魔石』换钱服务……」
「今天可是我们突破『上层』的大喜之日!既然是凯旋归来,前往那种小小的换钱所就太煞风景了!这种时候就该抬头挺胸地走进『公会总部』!」
看着将大锤放回背上,重新变回「贵公子伊格林」的矮人,我不由得苦笑以对,然而却发现妮娜的表情有些阴郁。
「可是……」
「妮娜,最先提议要大家懂得互相配合的人可是你喔!而且我还知道,你现在的这种态度就叫做『白目』!」
被伊格林与克里斯这么一说,妮娜被堵得百口莫辩,只能选择沉默。
因为我是希望在探索地下城的前后都能去公会告示板搜集情报,所以也赞成这么做──当然我仍有些担心会遇见熟人──可是看她表现得如此排斥,令我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
当我们进入「公会总部」,在门厅一隅顺利换好钱的时候──
「……妮娜,是你吗?」
「!」
这声呼唤从准备快步离开门厅的妮娜背后传了过来。
呼唤她的并非别人,正是埃伊娜小姐。
「……你是妮娜吧?是我,埃伊娜!还记得我吗!?」
妮娜在看见镜片下那双与自己同样有着绿宝石色眼眸的来者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接着,她立刻转头就跑。
「等、等等,妮娜!」
妮娜没有理会埃伊娜小姐的呼唤,飞快地奔向室外。
跟伊格林等人一样也傻住的我,来回看了看一脸哀伤的埃伊娜小姐与妮娜离去的方向,最终我忍痛选择追逐后者。
「我现在是学生(拉比)」这种话根本不能当作借口,于是我不断在心中向埃伊娜小姐道歉,并迈开脚步追赶态度反常的同班同学。
「妮娜,等等!你是怎么了!?」
「呼~呼~……!」
跑在被夕阳染红的大街上,穿梭于人群之中,我勉强保持不会追丢的距离,直到妮娜在中央广场(Central Park)停下脚步时才追上她。
这里是广场西北侧,半精灵少女用手按着胸口,伫立在持续溅起水花的喷水池前。
「……对不起,但你用不着操心喔。」
「可、可是……」
「我真的不要紧……单纯是我自己太没用了……」
妮娜说完便低下头去,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忧郁的神情。
看着被余晖染成橘红色的她,我想不出任何贴心的话语出声安慰,也没有胆量深入追问。
「……那我先回『学区』啰……对不起喔,拉比同学。」
话音一落,妮娜便朝着都市西南方通往港都(梅伦)的主要大道走去,随即没入人群之中。
身穿「学区」战斗服的我沐浴在旁人好奇的目光下,缓缓地来回看了看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
「……这么做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很明显是姐妹的这两人,一直以来都不断地帮助我。
所以我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
我沿着原路折返,把背包等物品交给伊格林等人,低头请求之后,换来了可以单独行动的自由时间。

「唉……」
当夕阳已不见踪影,天空布满星辰的时候。
我见到伴随一声叹息,从「公会总部」后门走出来的她,随即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埃伊娜小姐。」
「咦……?贝、贝尔?」
埃伊娜小姐在注意到因为直接守在这里堵人而感到过意不去的我之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此刻的我已摘掉假发,换下「学区」的战斗服,将一整套变装用道具统统塞进事前准备好的包包里。
与伊格林等人分道扬镳后,我悄悄来到西北主要大道「冒险者街」的一条小巷里,确认过没人在注意我后,便走进位于地底下的商店「魔女隐居屋」。这是一间由魔术师开的店铺,我在迷宫街(代达罗斯路)攻防战以及与希儿小姐的捉迷藏约会时都曾造访过这里。
若是惹出有「学区」学生进出【赫斯缇雅眷族】大本营(总部)的传闻会很不妙……我思来想去,能投靠的地方就只有这里,这里的店长雷诺娃婆婆认出我后,便板着脸甩下一句「你又来啦」。不请自来的我只好不停鞠躬道歉,然后花费从伊格林他们那里分来的报酬,添购一套新衣服换上,因此当我走出店铺时已不再是学生(拉比),而是以冒险者(贝尔)之姿前来公会总部了。
「你、你怎么了?怎会突然跑来这里?而且总觉得你这身打扮比往常时髦呢……?」
「啊、啊哈哈哈……」
明明这套衣服只是随手买来的,结果却被夸赞说打扮时髦,心情感到五味杂陈的我决定直接切入主题。
「其实我下午有来一趟『公会总部』,恰好看见埃伊娜小姐……以及一位容貌与你颇为相像的女孩子……」
因撒谎而良心不安的我,在看清埃伊娜小姐听完我这句话而一脸哀伤之后,更是加深了我心中的愧疚感。
「这件事让我感到有些在意,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下班……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希望你可以说给我听。」
我明白这么做完全是在干涉他人的家务事。
但无论是妮娜或埃伊娜小姐,我都无法抛下任何一人,置身事外。
埃伊娜小姐先是显得有些犹豫,随后便朝我轻轻地点了个头。
「那位女孩子是我的妹妹……名字叫做妮娜。」
由于以公会职员打扮和冒险者外出用餐容易引发争议,因此我先陪同埃伊娜小姐回家更衣,然后再前往位于都市北区一角颇有情调的餐厅。此处皆采用玻璃窗而非百叶窗,是一间比起冒险者酒吧,更适合供上流人士谈事情的餐厅。
与埃伊娜小姐隔着餐桌对坐的我,就这么边吃晚餐,边听她娓娓道来。
「妮娜与我相差六岁……而我们之间的回忆可说是寥寥无几。」
「咦……?这、这是为什么呢?」
两人的年纪确实离得有点远,可是回忆怎会少到寥寥无几……?
「这是因为妮娜出生没过多久,我就考入『学区』了。」
「!」
「我们的母亲体弱多病,需要买药来吃,所以父亲经常在外工作……年纪尚小的我也想分担家计,其实很想出外打零工赚钱,不过母亲说若我执意这么做,她希望我至少能去『学区』上学……」
首次听闻埃伊娜小姐的家庭状况之后,我受到不小的冲击。
埃伊娜小姐居然六岁就进入「学区」,如同和刚出生的妮娜交替似地,独自一人前往学问的殿堂求学。
接着她又以略显自嘲的语气解释,之所以一从「学区」毕业便来到公会就职,单纯是看上这里薪资优渥,让她有余力为双亲分担家计。
「我在那段期间根本没空返乡探亲,妮娜恐怕根本就不记得我,只是知道『自己有一位姐姐』,我对她而言几乎与陌生人无异吧。」
「不、不会有这种事的……!」
「……对不起喔,说这种傻话给你听。不过我们就是如此疏远,像我也只是依稀记得婴儿时期的她……等到我终于有空返乡时,这次换成妮娜去『学区』上学了。」
得知这对姐妹在距离以及时间上都彷佛有着一道鸿沟之后,我当场傻住了。
妮娜之所以会去就读「学区」,我相信一定是基于跟埃伊娜小姐相同的理由。
为了帮助所爱的家人,不惜离乡背井。或许这种事在下界相当普遍,但我听完还是为两人感到不舍。
「于是我开始写信,除了写给父母以外,我也有寄给前往『学区』的妮娜。尽管这么做可能会令她不知所措,可是我想让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姐姐,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告诉我。当我收到回信时,即便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我的生疏,但我还是非常高兴……」
原本面露微笑分享往事的埃伊娜小姐,说到这里便换上一张阴郁的表情。
「不过自某段时期开始,我就再也没收到妮娜的回信……起先我是猜想她很忙碌,或觉得写信很麻烦……后来更是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讨厌我,明明彼此从未见过面,我也没帮助过她,居然还摆出一副姐姐的嘴脸……」
结果导致我也鼓不起勇气再寄信给她──埃伊娜小姐说出这段无比哀伤的自白。
「虽然父母都安慰我说没这回事,坚称妮娜其实一直很想念我……不过我就是觉得好害怕。因此当我得知『学区』将于今年返航……我实在无法发自内心为此高兴……不,甚至还感到有些恐惧。因为妮娜就待在这艘船上。」
……原来如此。
当埃伊娜小姐提到「学区」以及前往港都(梅伦)时,之所以能从她眼中看见一闪而逝的忧伤,就是因为她想起了妮娜的事。
「……所以,今天见到妮娜的时候也是,『初次见面』的感受比起好久不见的心情或许更为强烈。」
「咦……但、但是埃伊娜小姐你不是一眼就认出妮娜……认出自己的妹妹了,对吧?毕竟是你先喊住她的……」
「当然晓得呀。因为她穿着『学区』的制服……而且与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埃伊娜小姐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今日下午的那幕光景。
尽管埃伊娜小姐说妮娜长得与母亲非常像……可是我觉得她们两人更相似,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怀疑两人是亲姐妹。
「但是,妮娜好像不想见我……」
「……!」
「她一见到我就跑走了……我果然被她讨厌了吧。」
语毕,埃伊娜小姐勉强在脸上挤出笑容。
不过这么一来,我多少看出两人的关系了。
里昂老师说过……妮娜也抱有某种「烦恼」。
感觉与埃伊娜小姐此刻和我分享的内容有所关联?
里昂老师希望我能够从妮娜口中打听出这件事……可是我真的有办法做到吗?
至少我认为,绝不可以强迫妮娜说出来。
我有种预感……妮娜的烦恼可能比埃伊娜小姐更为复杂。
更何况这是姐妹之间的问题,我就连是否该介入其中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关于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得三思而后行。
即便如此,我现在──
「埃伊娜小姐,我认为你的妹妹应该……不,她绝对没有讨厌你。」
「咦?」
「因为,没有人会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露出那么煎熬的表情。」
我把自己当时近距离观察两人后所得到的感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妮娜被埃伊娜小姐认出来而陷入语塞的侧脸,以及她跑向室外,在余晖之下显得无比脆弱的表情,全都与厌恶二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在那双惊讶地大大睁开,与妮娜一样有着绿宝石色的眼眸注视之下,我语气坚定地如此断言。
本以为暂时愣住的埃伊娜小姐不会有所反应……只见她双眼泛泪,唯独此刻暂且忘却悲伤,对我微笑。
「谢谢你,贝尔……」
「啊,不、不会……反倒是我这个局外人竟然大言不惭地发表意见……真是非常对不起。」
「完全没有这回事……我真的很高兴。」
终于回过神来的我赶忙道歉,埃伊娜小姐听完缓缓地摇了摇头。
面对这位双颊染上微晕,笑起来如此有气质的成熟女性,完全是个混账东西的我不禁看出神了。
紧接着我感到一阵害臊,笨拙地露出傻笑,埃伊娜小姐便掩着嘴巴轻笑出声。
似乎是看准时机,或见到令人欣慰的一幕而想特别招待,服务生替埃伊娜小姐的空酒杯注入有着清澈琥珀色的美酒。附带一提,因为我等等还得返回「学区」,所以只有喝果汁。
我们向服务生道谢后,像是想重新干杯庆祝似地准备喝下饮料时──从旁传来「咚」的一声。
我们原本就坐在窗边的座位,而这股声响即来自于旁边。
问题是我们侧面除了走道以外,就只剩下另一边的窗户……如此心想的我转头一看──
「贝.尔。」
「贝.尔.大.人。」
只见神仙与莉莉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眼神幽怨地呼唤着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埃伊娜小姐惊恐得差点从椅子上跌坐在地,同时放声尖叫。
仔细一看,韦尔夫、命小姐、春姬小姐以及琉小姐都站在神仙和莉莉身后,简言之便是【赫斯缇雅眷族】全员到齐,吓得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喊:「怎么会!?」
与此同时,原本额头贴在窗户上的神仙跟莉莉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至餐厅入口,不顾服务生惊呼出声的拦阻,闯进店内!
「你究竟在做什么啊~~~~?贝尔~~~~~~~~」
「神、神仙!?您怎么会在这里!?」
「请不要把问题抛回来转移话题~贝尔大人~您为何没有乖乖待在『学区(任务地点)』呢~~~~?」
「莉、莉莉!那个,因为我刚好有事想找埃伊娜小姐商量,所以才稍微溜出来一下……!」
面对这彷佛准备把人拖入无底深渊的压迫感,我吓得全身不停颤抖,明明自己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却心虚得像是不断在找借口一样──神仙与莉莉随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齐声大叫。
「「谁会相信啊~~~~~~~~~~~~!!」」
这声落雷般的吶喊瞬间贯穿我的耳膜!!
「问题是这位顾问小姐打扮得这~~么高雅时尚,根本就是一心想要勾引你嘛!!」
「赫、赫斯缇雅女神,我并没有想勾引人!纯粹是穿着公会制服与冒险者用餐会对外界不好交代,我才不得不换套衣裳……!」
「没这回事~你明明就想要勾引人~!你刚刚明显露出雌性(女人)的眼神在放电,根本打算趁机把天真无知的贝尔大人拐回家去────!!休想瞒过莉莉的法眼!」
「我并没有露出那种眼神!厄德小姐!!」
满脸羞红辩解着的埃伊娜小姐同样是越描越黑,搞得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拜托有谁能来帮忙解释一下状况!?
「贝尔大人,其实是……赫伦大人神情冰冷地代替希儿大人将一封密函送到大本营(总部)……」
【赫斯缇雅眷族】团员们也紧跟在神仙与莉莉之后闯入店内,身处其中的命小姐一脸尴尬地为我解惑。
「信里写着……赫格尼大人负责跟踪的白兔身边出现妖妇,请尽快前来援救。并且还附上地图。」
「什么!?」
「难保宠溺白兔勇士(剽悍勇士)会纵容贝尔大人,因此才希望我们……精确地说是让赫斯缇雅女神她们负责出面……」
赫格尼先生在跟踪我!?他是怎么办到的!?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可疑的「视线」啊!?难道赫格尼先生有深入钻研避免吓到白兔(宠物)的方法吗!?
理应不可能有任何方法可以入侵「学区」才对……该不会我在都市内(欧拉丽)的期间一直遭人监控!?你究竟在想什么啊~~!?希儿小姐!!
「酒馆的女服务生似乎被丰饶的女主人给逮个正着而无法脱身。另外,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终于制伏一完成自家主神命令就当场失控的『女神随从』……她当时冲进厨房想拿走一把菜刀,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打昏……」
「呃……………………!?」
继命小姐之后,灰头土脸的韦尔夫一脸心累地陈述这件骇人听闻的突发状况,吓得我只觉得自己如入冰窖,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明明没有亲眼目睹,却能清楚想象出当下的情境!
赫伦小姐,你还是想要取我性命吗!?
春姬小姐发出「啊哇哇」的声音,不知所措地来回望着已被吓到脸色有如病入膏肓的我,以及到现在仍与神仙等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埃伊娜小姐,实在不能怪我觉得春姬小姐是在场唯一具有良心的人。
是说,这里面就属面无表情死盯着我的琉小姐最为可怕!!
「贝尔,你该不会在离开大本营(总部)的这几天里四处拈花惹草,在无数女性家中过夜吧!?」
「才没有!我从来没这么做过!!都在好好念书!!」
「这很难说喔,赫斯缇雅女神!因为荷米斯神有可能会对贝尔大人灌输一些多余的东西!」
「莉莉!拜托你相信我好吗!?」
「贝尔,比起这个,你还没对我的告白给出答复喔?」
「「「什么─────────────────────────────!?」」」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当神仙、莉莉以及埃伊娜小姐发出惊声尖叫之后,我的怪叫声也当场炸裂!!
为什么你偏要挑在这种时候说啊!?琉小姐──────────────!!
「贝、贝尔!这是真的吗!?琉小姐她有对你告白…………嗯?话说回来,在战争游戏期间好像确实出现过这段插曲……」
「嗯,记得还透过『神镜』转播至整个欧拉丽喔────啊、琉大人!?你为何忽然瘫坐在地!?」
「您的脸红得活像过熟的草莓喔!?」
「我的爱情誓言…………转播至全都市…………就这么众目睽睽…………全被人给听见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拜托救救我,亚莉榭…………」
「你这个傻瓜别火上添油之后自爆啦!!」
「这是怎么一回事!?贝尔──────────────────────!!」
「请.一.五.一.十.从.实.招.来!!在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前都别想走!贝尔大人!重点是请您即刻返回大本营(总部)!!」
「抱歉喔,贝尔……早知道就帮你拦住他们……都怪我太废了……」
埃伊娜小姐本想逼问我却猛然想起这件事而停下动作,命小姐因为精灵突然瘫坐下来而惊慌失措,春姬小姐被脸红到彷佛准备人体自燃的精灵给吓坏了,双手掩面的琉小姐宛如随时都会说出「正义是何等脆弱」这种自暴自弃的话语,在韦尔夫大声吐槽完之后,神仙与莉莉便对我放声咆哮。最后我好像有隐约听见赫格尼先生的道歉声,但八成是幻听吧。
面对眼前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场面,我有股想双眼一翻当场昏倒的冲动。
总之……我非常诚恳地不停向受害的餐厅道歉,并暗中发誓绝不会再接近这里了。

「拉比同学!」
彷佛已将生命燃烧殆尽的我,直到日期都快迎向隔天的大半夜里才终于返回「学区」。
本来有如吊桥从控制层连接至港口的舷梯在这个时间点早该已经收起,不过直到现在竟然还开放通行,而且能看见一脸不安的妮娜就站在舷梯前等着我。
先回到雷诺娃婆婆店里换回假发和战斗服的我,努力掩饰受创的心灵,向快步跑来的妮娜硬挤出一张苦笑。
「你到底跑哪去了!?看你迟迟没回来,我可是非常担心喔!?」
「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欧拉丽那边碰上了许多事……」
「……是我害的吗?都怪我让你操心了……」
「没、没这回事!你误会了!这并不是你造成的!」
我本以为妮娜会发脾气,但在看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后,我便连忙否认。
与埃伊娜小姐见面是我擅作主张,而且这个举动反倒像是在偷偷摸摸地打探他人私事,至于之后的发展则几乎算是不可抗力外加自作自受……!
为了避免妮娜自责,我拼命强调这件事完全与她无关,可是她似乎敏锐地看出了端倪。
「……骗人。」
于是她小声地这么说。
虽然她的表情像是在闹脾气或责备我,却又莫名显得有些开心。
「……只是我也给拉比同学以及其他人增添了许多麻烦,所以这样就算是扯平啰。」
「是、是吗?尽管我不觉得你有给人添麻烦……但只要你不继续深究,算得上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用手抓了抓后脑勺,一不小心说出心底话之后,妮娜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到那张笑容,我才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快回宿舍吧?尽管明天不必进行『特殊(地下城)实习』,但仍得参加训练。」
「啊,关于这件事……我明天可以去参加『派系体验』吗?妮娜。」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于是赫斯缇雅女神下令要我回【眷族】一趟。
关于欧拉丽的「派系体验」,「学区」是采取自我申报的方式。只要学生向老师提出申请并获得许可,随时都可以这么做。曾听说除了「战技科」以外,有多名学生在「眷族招募」之前,就先参加过好几次「派系体验」了。
其实我也对没办法陪「第三小队」进行训练感到难过,可是这个要求并不算多么突兀──妮娜却显得相当动摇。
「拉、拉比同学……你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出路了吗?」
「咦?啊、嗯,虽然还不确定,但姑且是想成为冒险者……」
情急之下,我以里昂老师帮我准备的身世设定蒙混过去……只见妮娜黯然地敛下眼眸说了一句「这样啊……」。
「……妮娜?」
「……!抱、抱歉,我这就去启动关闭的升降梯!晚点再一起去向监督生(雅里纱学姐)好好道歉吧!」
回神的妮娜连忙挤出一张假笑,沿着舷梯走了上去。
此处隐约能听见浪潮声。
是海洋掀起浪涛冲向巨大半咸水湖的声响。
我就只能默默注视着她那消失于控制层深处的背影。
「嗯~好青春呢!」
「…………伊登女神?」
「无论甘与苦,都是点缀一生的圆点图案!让我们一起来高呼~青涩春天~☆」
「…………青、青涩春天~?」
面对这位突然从舷梯内侧冒出来,脸上浮现灿烂笑容的金发女神,我模仿她的动作,高举一只手伸向夜空。
肯定是妮娜为了我去拜托校长(巴德尔神),所以舷梯才会到现在都还没收起来吧。
我稍微认真思考了一下青涩春天到底是什么,同时对慈悲为怀的女神表达感谢。
但之后还是被罚写了好几页的悔过书……

「敌人从一点钟方向接近!」
莉莉厉声下达指示。
表面被树皮覆盖的迷宫内传来响亮的振翅声,队伍所有人都把源源不绝的高昂斗志对准同一个方向。
「『狙击蜻蜓(Gun libellula)』交给我,『致命黄蜂(deadly hornet)』就麻烦韦尔夫你了!」
「收到!」
前锋兵分两路,我前去处理拥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狙击蜻蜓,随后出现的致命黄蜂则交由身上散发等级升华之光的韦尔夫去应付。
我现在身上这套战斗衣是〖歌利亚围巾〗与韦尔夫新造的兔铠。
也是我睽违多日的「冒险者」装束,不再是扮演一名「学生」。
虽说「学区」的战斗服也不差,但我还是比较习惯这身装备。
我感受着从体内油然而生的雀跃感,将Lv.5的能力尽情发挥出来。
我并未施展速攻射击(火焰闪电),直接拉近距离,彷佛化身成陀螺般跳到半空中,一口气把整群狙击蜻蜓全数肢解。
如果换作是以前的阵容,我这样不加思索地冲进能够进行远距离攻击的敌方后排,有可能会导致莉莉以及春姬小姐身陷危险──
「春姬,低下头去。」
「啊、是!」
但现在有「无敌中锋」琉小姐帮忙压阵!
当一大群「疯狂甲虫」从队伍侧面快速袭来之际,只见琉小姐化做一阵风穿过虫群,将新武器〖精灵正义女神〗轻轻划过敌方身躯,随后便是一连串的甲虫爆体身亡,引发几乎快把耳膜震破的炸裂声响。
由于目前陷入混战,为了避免怪兽趁隙摄取「魔石」,因此这位身经百战的冒险者改用一击就摧毁核心的战斗方式,展现出连我都不禁目瞪口呆的卓越「技巧」,将「Lv.6」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意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她像是想替自己对春姬小姐下达的指令收尾般,将身上成对的其中一把小太刀投掷出去。
飞刀从春姬小姐的黑色帽兜(歌利亚长袍)上削过去,原先以为她失手掷向空无一物的地方,不过小太刀竟精准刺入刚好从树皮裂缝冒出来的怪兽胸口。
「叽嘎啊────呃!?」
那名「蜥蜴人」在诞生的瞬间就灰飞烟灭,被迫以自身展示出何谓「生死」。
在地下城内与怪兽交手,最理想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当我们在大本营(总部)内讨论这个问题时,负责打扫的琉小姐淡然地开口:
「趁怪兽从墙壁诞生落下的瞬间,或是成形的那一刻就杀死它。」
这就是她的答案。
此举确实能将怪兽杀个措手不及。
话虽如此,但并非任何人都能够实现这种当怪兽即将从迷宫墙壁中诞生时,正确感应出其气息的逆天技巧,至少现在的我们都办不到,唯独具备【八咫黑乌(技能)】的命小姐或许能勉强实践一下。
拥有近乎「技能」般敏锐直觉的琉小姐,无疑绝对是【赫斯缇雅眷族】内的最强团员!
(多亏琉小姐,队伍的稳定度可说是提升了一个档次!)
只要有她坐镇,也就能够完全挡住针对莉莉以及春姬小姐等后卫的侧面偷袭或后方夹击。
固若金汤的防守也能大幅提升攻击力。前锋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注进攻前方的敌人,队伍在进行突击时所展现的破坏力将彻底凌驾在昔日之上。
我钦佩地望向如此可靠的琉小姐,结果刚好与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四目相交,只见她立刻把头低下。即便琉小姐戴着面罩,也能清楚看出她双颊泛红,甚至连那双尖耳朵也未能幸免,这令我也感到一阵难为情,同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我们目前位于地下城第22层的「大树迷宫」内。
「派系体验」毫无意外被立刻受理的我从「拉比」变回「贝尔」,在返回「灶火馆」后,从一早就等我回来的神仙便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展开侦讯,当然琉小姐也被叫来跪坐在一旁。
我们两人就这样羞红着脸,接受这场问题多到我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的答辩,最后神仙抛下一句「呼~呼~……剩下的就等到晚上再聊!」便出门打工了。话说我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去回应琉小姐的告白呢……
因为接下来意外地没有其他安排,我想说难得回来一趟,于是就决定陪同在我上学期间确认过该如何互相配合的莉莉等人一起去探索迷宫。
从我们初次进入这个楼层,到现在应该还不超过四个月才对。
【赫斯缇雅眷族】已成长到能够仅凭团员之力就轻松突破第20层之后的区域。
「贝尔大人!琉大人!目前还在战斗中,请二位集中精神!不要像个学生那样眉目传情地享受初恋般的青涩春天啦──!」
「对、对不起!」
「抱歉!」
迅速察觉我们有异的莉莉立刻大声斥责。话说青涩春天一词最近很流行吗?
尽管Lv.5与Lv.6像这样挨骂的糗态令我欲哭无泪,但随后又出现另一批怪兽,于是团员们联手做出应对。
「……?」
就在这时──
明明我身处于战斗之中,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向后望。
「喂,贝尔,你在看哪啊!?」
「……贝尔大人?」
在我身旁应战的韦尔夫连忙提醒,与我相隔一段距离站在正后方的命小姐显得相当困惑。于队伍侧面迎战敌人的琉小姐似乎也注意到这边,稍微朝我瞥了一眼。
「抱歉!」我立刻道歉后,与韦尔夫联手冲向正面的敌军。
我将雄鹿怪兽「剑角鹿(sword stag)」劈成两半,再跟韦尔夫联手斩杀待在后侧的大型种「猛犸愚公(Mammoth foo)」,没多久就为战斗划下休止符。
「……那个,命小姐,方便听我说几句话吗?」
漫长的战斗宣告结束,我们终于有时间暂且休息一下。
与莉莉等人一起回收完「魔石」和「掉落道具」之后,拿起水壶补充水分的我向命小姐搭话。
「有什么事吗?贝尔大人。」
「关于最后的战斗,因为琉小姐已守在中锋的位置,我是想说命小姐当时也冲上前线似乎会更好……」
为了确认与「更新」配合方式和阵形,我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虽说你继续待在原本的位置并无不妥,不过你也跟着冲上前线的话,我就可以更加深入敌阵,总觉得这样我就能够吸住正面所有敌人的目光,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变相提升队伍整体的安全性……大概吧。」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抱歉,是在下疏忽了。」
「啊、请别这么说!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反而是我太狂妄了,抱歉!」
在琉小姐加入以前,身为全能冒险者(all-rounder)的命小姐是掌握我们【赫斯缇雅眷族】命脉的关键人物。她至今都会运用【八咫黑乌(技能)】负责守护后卫(莉莉等人),所以她自然容易将注意力放在防守上,这点反倒是她一直以来无私奉献的最佳佐证,因此我说这种话说不定有些冒犯人。
于是我窝囊地不停向命小姐道歉。
这种时候总会令我深刻感受到自己根本不适合担任团长……随后我便发现莉莉正瞪大眼睛望着我。
「莉莉……?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单纯只是贝尔大人您抢先一步把莉莉想讲的话都说了出来,让莉莉感到有点意外而已……」
「咦!?抱、抱歉!」
「您不必为此道歉。反倒是莉莉从没担任过前锋,所以无法联想到吸引敌方注意的问题……」
莉莉说完之后,将我从脚底到头顶重新打量一番。
「贝尔大人……总觉得您好像变聪明了?」
……?
听了这句出乎意外的话语,我感到很错愕。
「妾身也这么认为,感觉贝尔大人今天特别充满知性……」
「知、知性……」
「哈哈,不枉你成了第一级冒险者啊。」
「是、是吗……?」
对于春姬小姐和韦尔夫的说法,我莫名感到难以释怀。
因为等级的提升,让脑筋也变灵活……或许是有这种可能性啦……
当我还在思来想去之际,稍微相隔一段距离观察我们的琉小姐指出了关键点。
「是『视野』变开阔了。」
这股沉稳又凛然的嗓音,立即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贝尔,你的『个人视野』原本就已近乎完成,这跟你随我跌入『深层』当时,学会如何诱导敌人和应付死角攻击的感觉十分类似。」
……虽然我无意往自己脸上贴金,却也觉得这个说法满有道理的。
琉小姐指的是当我把她与艾丝小姐的指导融会贯通时,视野一口气拓展开来的那种感觉。
假如这就是琉小姐所说的「视野」,贝尔.克朗尼的确已获得这项利器。
若要这么说的话,也多亏阿尔弗利克先生等人在「战场原野」为我进行的磨练,才让我对死角的「视野」变得更加敏锐。
琉小姐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的『视野』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拓展到整个队伍。」
「意思是包含身为后卫的视角吗?琉大人。」
「请请、请等一下,那后卫指挥(莉莉)的存在意义……!」
「原则上算是相当类似,不过请放心,莉莉露卡,你的指挥与他的『视野』是不一样的。」
莉莉听完命小姐的问题随即慌了手脚,琉小姐则宛如长姐般安抚她。
「若要形容得更具体点,就是所谓的『战术眼』吧。」
「『战术眼』……」
「相较于莉莉露卡这种俯瞰整个战场,负责引领队伍的指挥官,贝尔则是能够因应战况,为队伍挑选或提出必要的行动。」
总结来说就是莉莉的视角偏向整体,至于我的「视野」则属于局部性。
前锋跟中锋的特点之一就是能够帮忙补足莉莉一人来不及应付的状况,藉此减少指挥官的负担,或是迅速做出更密切的配合──琉小姐如此补充道。
「提升歼灭效率和反应速度对团队而言有利无弊。这主要是因为站位相近的队友之间容易对同个画面产生共鸣,而指挥官则是从后方观察这些举动,藉此延伸出更多的策略,也就是增加选项。」
听完这段说明,韦尔夫和命小姐发出豁然开朗的赞叹。
想想我至今确实都是以前锋攻击手之姿,一马当先冲进敌阵之中。在琉小姐加入之后,因为队伍的稳定度大幅提升,才让我有余力去拓宽「视野」。
大概是琉小姐还在【阿斯特莉亚眷族】时也有培养这种被称为「视野」的概念。不会只是傻傻等待中锋的指示或后卫的指挥,具有仅以前锋位置来思考对策的能力,并凭此成为队伍之间的润滑剂或齿轮。或许琉小姐也是在【阿斯特莉亚眷族】某位成员的指导之下明白了这个道理。
「关于贝尔你那『拓宽的视野』,想必是拜『学区』所赐吧。」
「!」
「这回你前往『学区』就读,我还想说刚好可以让你稍微放松一下……但你似乎把休息都化为成长的机会了呢。」
琉小姐说完便微微一笑。
因受人称赞而害臊的我,同时也感到一阵开心。
我并没有白费在「学区」度过的那段时间。搞不好我之所以能指挥「第三小队」如何狩猎,就是多亏了担任最后卫(支援者)的经验,以及学习过包含「武学」在内的各种课程所赐。
我好高兴前往就读「学区」一事得到了他人的认同,重点是总觉得妮娜等人好像也一并得到表扬,令我感到相当自豪。
「既然与贝尔搭配时的战术也已经确认完毕,那就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回程的路途也很遥远。」
「嗯,毕竟这一趟下来也赚取到大量的『魔石』和『掉落道具』了!果然有幸运兔(贝尔)大人同行,赚钱速度就是不一样!」
「哈哈哈……」
之后又经历几场战斗的我们便离开「大树迷宫」。
我希望能在神仙返家之前回到大本营(总部)。原因是今天负责留守的人居然是第一级冒险者(阿尔弗利克等)──顺便提防盯上春姬小姐的人们非法入侵──这让我有些担心。另外,我也必须在入夜前返回「学区」才行。
当我因为同时过着学生与冒险者的「双重生活」,感到既疲倦又充实而心情亢奋之际──
「『学区』的小鬼头……!奉劝你们别太嚣张啊!」
「你们才是行为举止都很没水准!果然冒险者们全是一群无赖!」
在洞窟地形的「岩窟迷宫」内,也就是第13层附近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仔细一看,发现是一群冒险者们与「学区」的「小队」在针锋相对,彷佛随时会大打出手。
不知是发生怪物奉送(pass‧parade)还是争夺猎物,总之现场杀气腾腾,当我看见冒险者们准备拔出武器时,反射性地先一步走上前去。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啥!?少给我来多管闲──咦!白、【白兔脚】!?」
「第一级冒险者!?」
本想发飙的人族冒险者在认出我之后吓得退避三舍,其余冒险者们也惊恐得彷佛撞见来自「深层」的洪水猛兽(怪兽)。啊,这反应老实说还挺伤人的……
「什、什么事都没有!」完全没看出我心情变化的这群冒险者在抛下这句话之后,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只剩下我以及目瞪口呆的「战技科」学生们还留在原地。
尽管我不认识这些学生,但依照胸章上那个竖琴与书本的图案……应该是【布拉基班】吧?
「世界最快白兔(纪录保持人)!」
「是贝尔.克朗尼!入侵『学区』的不法人士!」
「你以为这样就算是救了我们吗!?」
「不过我们的确是得到帮助了,所以得好好道谢才行!」
「「「「非常谢谢你救了我们!呸!」」」」
这支四人小队异口同声地道完谢之后,很有默契地朝地面吐了一口口水。
目送这群学生犹如军队般很有纪律地快步离去的背影,我感到有点想哭。果然说什么都不能让妮娜他们发现我的真实身分……
「是『学区』的学生们啊,看来他们很嫌弃你呢。」
「这也莫可奈何……只能怪我自己咎由自取。」
「真不懂他们是感谢您还是敌视您呢……」
目睹整个过程的韦尔夫和莉莉等人都走了过来。
在我垂头丧气之际,春姬小姐开口:
「看他们方才似乎发生争执……不知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品行端正的『学区』学生很多都容易与行为偏差的冒险者们产生对立……自『学区』返航之后,这种情况屡见不鲜,而且不分地表或地下城都经常发生。」
「谁叫『学区』所传授的礼仪章法,是与冒险者最扯不上关系的四个字嘛……」
「嗯,这种事时有所闻呢。」
琉小姐、莉莉以及韦尔夫就像聊起这段时期的代表性风景般说出感想。
至于在欧拉丽生活时间较短的我和命小姐,还有昔日一直生活在游廓这种狭窄世界里的春姬小姐则是首次耳闻,不禁发出惊呼,反应上形成强烈对比。
原来如此。
照这个情况看来,生性粗鲁的冒险者与「学区」的学生们关系恶劣啊……
「一群嚣张的死小鬼……走着瞧。」
我将目光移向冒险者们逐渐离去的那条通道。
在隐约听见这句充满恶意的话语之后,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嗯~~……」
妮娜从一早就发出烦恼的沉吟。
在人烟稀少的自习室内,她望着摊放在桌上的大量教科书与参考书。
「你好呀,妮娜。」
「啊,米璃学姐。」
年长妮娜三岁的精灵主动打招呼。
同意让妮娜直呼昵称的米璃莉亚隶属于【巴德尔班】的「第七小队」,与被唤为历代最糟小队的「第三小队」截然不同,在战技科内名列前茅。
身为货真价实的精英分子,米璃莉亚不时就会来关心半精灵妮娜。
「难得看见你这位优等生会对着书本发愁,是课业上碰到什么难题吗?」
「啊、不是的,我正在帮拉比同学制作学习用的笔记。」
「拉比?你是指最近加入的那位新生吗?」
面对睁大眼睛的米璃莉亚,妮娜脸上浮现灿笑。
「是的!拉比同学他很厉害喔!明明对各学科的知识都相当缺乏,却还是一直很努力地想赶上课程进度!并且总是很认真地跟我一起念书……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呢!」
「那、那他的确很有一套呢……」
妮娜也明白自己的学习方式是「量重于质」。
而且她的「量」多到足以害人折寿,即便是能来「学区」就读的学生──拥有「求学意志」之人也会大喊吃不消的那种。至今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学生能承受得了如此惊人的学习量,甚至曾遭人批评「太没效率了」。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看着近乎愚昧地拼命跟上进度的新生(拉比),妮娜感到既惊讶又新鲜,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感动。
而且拉比有时比妮娜更晚睡,又比她更早起,消化掉比她更多的「量」。听妮娜说完的米璃莉亚不由得脸色发僵,原因在于她非常清楚妮娜的学习量,并重新修改拉比在她心中的评价。
「所以我想声援拉比同学,为了尽量让课程的内容更加浅显易懂,想说来帮他制作学习用的笔记……」
像这样统整要点,制作预习和复习用的笔记,对妮娜而言并不生疏。
尽管无意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妮娜确切感受到是多亏她制作的笔记,拉比才得以避免跟不上课程进度。
起初妮娜是在里昂的委托之下才帮忙照顾拉比。
可是与拉比熟识之后,逐渐被他的个性所吸引,开始主动提供帮助。
(总觉得这份心情与一般朋友那种兴趣相投的感觉稍有不同……)
就类似于两颗齿轮相互咬合在一起的感觉。
总之,妮娜与拉比在性格上十分契合。
(另外……感觉他和爸爸有点相似。)
虽然因为浏海长到遮住眼睛,不过拉比腼腆的笑容和为了他人赶忙上前伸出援手的模样,都跟妮娜最爱的父亲非常相像。
尽管不能说是基于这个原因,但生性善良且爱照顾人的妮娜是自愿地想声援拉比。
「米璃学姐,你对拉比同学有什么看法呢?」
「即使你这么问我,我跟他也没交流过几次,而且他来到『学区』才不过十天左右。」
「没错!明明拉比同学来到这里并没有多久!但他就已经让『第三小队』团结起来了!是那个『第三小队』喔!?是我迟迟无法整合起来,让我好想躲进厕所里放声大哭的历代最糟小队喔!」
「妮、妮娜……你说得这么直白好像也不太妥当吧?」
虽说伊格林肯定打死都不会承认,不过拉比如今已是「第三小队」的精神支柱了。
被形容成是迷宫(地下城)宅的拉比,在地下迷宫内发挥出令人啧啧称奇的判断力,就连身为小队长的妮娜都忍不住参考他提供的意见。
拉比从来不会想抢风头,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守在队伍后方,但只要见到妮娜等人遭遇困境就一定会提供建议。拜此之赐,「第三小队」已成为排行榜里角逐高分名次的队伍之一。
拉比.弗雷米修。
他当真是一位很不可思议的男孩子。
个性既内向又容易害羞,总是表现得战战兢兢,对于他人的请求都不会拒绝。
可是他非常努力上进,拥有能为他人着想的坚定心志。
就连妮娜也知道每当自己一聊起拉比,她那双绿宝石色的眼眸就会不由得散发出光采。
看着妮娜的反应,米璃莉亚忍不住轻笑出声。
「妮娜你似乎着迷于这位兔子同学呢。」
「……学姐,请问你这句话是否有包含什么奇怪的意思?」
「你想太多了♪」
在当天的放学后,再次发生能验证妮娜这段评论的突发状况。
「喂~战技科~!可以麻烦你们给点意见吗~?」
当里昂公布完学校的各项通知,战技科学生们针对特殊(地下城)实习进行准备时──
两名「锻造科」学生(人族)拿着一柄剑冲进教室内。
「我们前往【古伯纽眷族】进行派系体验,结果得到的评价又是『不及格』!不论制作出什么东西都无法通过考核!」
「再这样下去会无法入团!我们会像上次返航时一样惨遭淘汰的~!」
两位体格壮硕的少年把武器放在讲桌上,以近乎惨叫的语调向妮娜等人征求意见。
战技科的学生们纷纷好奇地围在讲桌边,随即便上演了「学区」内十分常见的研讨会。
「乍看之下是没什么缺陷的『机能武装』……」
「嗯,不如说是看起来挺出色的吧?连我都想拿来使用了。」
「哼,我能打造出比这个更优质的武器喔。」
「吵死了伊格林!你这个愚蠢的矮人怪胎闭嘴啦!」
教室内立刻变得热闹滚滚,当伊格林冷哼一声让剑产生「魔力(发光)剑刃」时,从旁传来「咦!?」的一声惊呼,声音的来源正是拉比。
「那、那是怎样的一把剑呢……?」
「就只是很普遍的『机能武装』……啊,对了,拉比同学你是第一次见识到吧?『第三小队』之中就只有我使用这种附带『机能』的武器,而且我在地下城内也不曾动用过。」
「这是『学区』的发明,由炼金科和锻造科联手打造出来的新武器,能够吸收使用者的『魔力』来提升攻击距离与威力。」
位于妮娜身旁的伊格林边说明边随手挥舞那把剑。
大约三C(赛尔尺)的魔力光刃彷佛包覆着剑刃般显现在周围,也像是替剑装上一套光之甲冑。除了武器原本的杀伤力以外,还能经由注入的魔力继续提升威力。
初次见到「机能武装」的拉比讶异得目瞪口呆。
「内藏『机能』的武器尚未在欧拉丽的市面上流通,但我相信这东西绝对有其价值!而且足以拿来应付地下城里的各种怪兽!」
「可是依旧得不到古伯纽神的认同……偏偏他又沉默寡言,完全不肯回答我们的问题。」
听完两位锻造科学生的烦恼,尽管战技科的学生们争相提出看法,却还是迟迟得不出「就是这样」的结论,当众人陷入苦恼之际──
「拉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咦!?」
「我瞧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果有意见就尽管说出来!你可是我的护卫兽,所以对自己有信心点!」
小人族克里斯站在状似有话想说的拉比身边,莫名得意地挺起胸膛。
少年因教室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不禁有些胆怯,片刻后,他吞吞吐吐地张开嘴巴。
「那个,这个……感觉上这把『机能武装』很容易损坏对吧?」
「嗯?喂,新生,你这句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喔。」
「它在硬度上也有得到老师们的肯定。今年的特殊(地下城)实习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机能武装』毁损的案例喔?」
拉比被锻造科的学生们怒目而视、出言反驳之后,又变得畏畏缩缩,只说了一句「啊、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然后他统整好思绪,小心翼翼地继续解释。
「关于『机能武装』,似乎是把『魔道具』或『魔石制品』安装在武器里打造出来的,对吧……?」
「嗯,没错,构造上与一般武器相差甚远。」
「为了维持这个结构,你们有稍微忽视『耐用度』……我没说错吧?」
「……如果相较于一般武器,你这句话没有说错,但也只有非常微小的差异喔?」
「嗯,我也相信是这样没错。话虽如此……只要进入地下城以后,这点差异就会让人感到害怕。」
面对不知不觉间开始认真聆听的两位锻造科学生,拉比清楚地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
「一旦在迷宫(地下城)内面临武器毁损,就等同于失去了半身……这是我听别人说的。」
「……!!」
「虽然进行探索时会多准备几把武器,但终归有所极限……我觉得欧拉丽的冒险者们可能更追求『耐用的武器』。」
欧拉丽铁匠们的锻造水准都相当优秀,主打耐用的各种武器在性能方面也非常杰出。
而拉比以此为前提的这番话,言外之意就是想表达「为了机能而牺牲耐用度」在迷宫都市里是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学区」的「机能武装」确实十分出色,也能够运用在实战之中。
不过这点「些微的落差」在地下城内至关重要,很可能会左右生死。
在一脸惊讶的学生们之中,妮娜也目瞪口呆地恍然大悟。
「关于『机能武装』的制作理念,可以适用在鲜少与敌人近距离战斗(互殴)的魔导士等职业上……可是『比一般武器更容易损坏』这点,就算那把武器再厉害,冒险者终究不太会想使用…………嗯。」
拉比彷佛化身成一名代替冒险者说出心声的「当事者」,面对鸦雀无声的学生们,以这句话胆颤心惊地给出总结。
「……原来如此,欧拉丽的冒险者并非追求『瞬间爆发力』,而是更讲究耐用性……也就是所谓的『续战力』吗。这在必须面对车轮战的地下城里是也是理所当然的!」
「例如前往更深的楼层,说白话点就是参与『远征』时,根本无法好好保养装备,而且『机能武装』比起一般武器又需要更仔细的维修……」
「即便强迫铁匠同行,但在缺乏专业设备的环境下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至少不太可能把『机能武装』当成主武器使用!意思是除了追求武器的效能之外,也要设身处地为使用者着想才行啰!」
不出多久,学生们如梦初醒地开始热烈讨论。
尤其是两位锻造科学生对一脸惊恐的拉比大声道谢说「谢啦!多亏你让我们找到了一丝希望!」,并称兄道弟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拜少年的意见所赐,学生们因为这全新的观点得以增长见闻而兴奋不已。
「……拉比同学,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尽量将意见表达出来喔!」
「咦……妮、妮娜?」
「里昂老师也有说过吧?分享意见是非常重要的!多亏拉比同学你,让我们大家又一次变得更聪明了!这可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喔!」
妮娜因眼前这幕光景感到十分高兴,于是走到拉比面前这么说。
「第三小队」所有的成员都纷纷开口鼓励他。
「就算真的有哪里弄错了,大家也会帮忙纠正,所以无须对犯错感到害怕!」
「嗯…因为这里是…『学区』……」
「赞喔,拉比,真不愧是我的护卫兽!今后也让我们一起继续变聪明吧!」
「唔、嗯!」少年在听见伊格林、蕾琪以及克里斯所说的话之后当场愣住,不过他很快就开心地点头回应。
(拉比同学果真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呢……)
尚未从兴奋的情绪中冷静下来的妮娜笑容满面,接着为了换上战斗服参加特殊(地下城)实习而走出教室。
明明平常总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弟弟,但有时又会展现出像大哥般可靠的一面。
这就是拉比的魅力。
令妮娜再也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如今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拉比的身影,每当发现时就会喜上眉梢,立刻朝他的方向跑去。
(现在都快分不清自己是拉比同学的姐姐还是妹妹了。)
妮娜在回顾自己近来的举动之后,忍不住露出苦笑。
(……明明我跟自己的亲生姐姐都没能说上话。)
同时如此讽刺自己。
脸色蒙上一层阴影的她在步出校舍时,恰好撞见其他友人。
「妮娜~!你接下来要去实习吗?」
「啊……嗯,贝蒂你们要去念书吗?」
「对啊~!接下来得进行考前冲刺~!」
这三名女学生正是拉比之前见过的犬人、狸人以及女牛人。
正值「大考」前夕的她们一脸疲倦,怀里则抱着多本教科书。
此时三人忽然交换了一下眼神,下定决心说出问题。
「妮娜,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参加公会的招募测验吧?」
「……」
「你当初那么努力,不考考看真的太可惜了,我看你还是回到教养科吧?」
「……可是我在公会招募测验的模拟考里只拿到C级分……」
「我的成绩比你更差呀~!更何况五年前还发生过从Z级分考进公会的『弗洛特奇迹』喔,所以妮娜你肯定没问题的!」
犬人、女牛人以及狸人朋友接连开口怂恿。
敛下眼帘的妮娜勉强挤出一张笑容道歉。
「……各位,对不起,我已经决定放弃了,而且我现在隶属于战技科……先告辞啰。」
妮娜说完便转身离去。
她感受到朋友们从背后射来的落寞眼神,随即拐进前方的转角。
来到四下无人的小巷后,她将身体倚靠在墙壁上,拼命对抗着盘据在心头的那份「情感」。
「……拉比同学肯定也已经决定好未来的出路了吧。」
妮娜如此喃喃自语。
比自己更晚进入「学区」的他,已经抱有所谓的「目标」或「梦想」了。
如今,这个事实令她深深觉得自己既空虚又可悲。
「……」
妮娜抬头仰望着那片彷佛能把人吸入其中的蓝天。
可是美丽的苍穹并未给她任何回应。

自我从【赫斯缇雅眷族】回到「学区」以来,与「第三小队」度过的每一天都算是相当顺遂。
拜地下城所带来的辛苦与成就感所赐,队员们都变得很有上进心,待在「学区」的期间都会练习如何团队合作,前往地下城实习时则是一路过关斩将,现在已能安全无虞地抵达第14层了。尽管里昂老师委托我帮忙处理妮娜所面临的问题,但我决定眼下先专注在「小队」的事情上,与伊格林他们一同努力。
当时间来到我就读「学区」的第十天,也就是「特殊实习」开始至今已迎向第七天的早上──
「就让我们在今天前往第15层吧!」
「第三小队」干劲十足地想攻略至「学区」所指定的地下城最深楼层。
无人对伊格林的号令提出异议。我们一大清早就在已迁移至巨型船坞内接受全面检修的「学区」正门前集合,众人互相点了个头之后,就出发前往欧拉丽。
我们一如往常地穿过都市的西南城门,来到公会总部办理实习手续。
对于妮娜不肯进入公会总部,只愿待在外头前庭的理由,没有任何人再继续追问。大家决定耐心等待她有朝一日主动坦白,今天也前往服务窗口完成实习手续。尽管我有注意到埃伊娜小姐总会在造访门厅的「学区」学生们之中寻找着某人的身影,无奈我现在没办法与她交谈,只能满心愧疚地往公会的大型告示板走去。
「有什么能用的情报吗?」
「没有,几乎都是冒险者委托。」
伊格林靠在我扛的背包上询问。
拉比.弗雷米修现在是「第三小队」里的支援者兼迷宫(地下城)宅──也就是被定位成「虽然毫无战力却能派上用场的智囊」。若要形容得帅气点,就类似于莉莉那样的参谋。但即使撕烂我的嘴巴,我也绝不敢说自己能与莉莉相提并论就是了。
总之,其他人似乎能够接受迷宫(地下城)宅每回都要搜集情报的习性,因此就算急着想前往地下城,仍会留点时间让我来看看告示板。
「……咦?」
除了探索的目标楼层以外,至少也要掌握上下三层的相关情报。
因身为「第三小队」的支援者而把莉莉对自身设下的每日例行工作当成借镜的我,不禁将目光停留在某条情报上,歪过头去。
「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只是『迷宫孤王(Monster rex)』的情报让人有些在意……」
明明「中层」楼层主「歌利亚」的生产间隔(interval)大约是两周,因此我总觉得这条情报好像怪怪的。
告示板上写着距离楼层主下次出现是「两天后」……
(记得打完战争游戏的最后一场宴会是在十四天前……)
宴会过后,柏斯先生等人便返回第18层了。
由于安全楼层就位于这里,因此「歌利亚」大多都是被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所讨伐,相信这次也是被柏斯先生他们解决掉的。在「派系大战」期间,几乎所有【眷族】都离开地下城来到地表待命,而诞生于第17层的「歌利亚」应该暂时无人处理。
换言之,楼层主最近一次理应是死在十四天前的柏斯先生等人手中,所以我对告示板上那条「歌利亚于十二天前遭讨伐」的情报感到不太对劲。
如果是注明楼层主将在「一天后」重生,基于生产间隔的关系,还能算在误差范围内。
但换作是「两天后」,对于探索「中层」的冒险者们而言,就是难保会发生意外的微妙界线了。
「为何你要关注出没于第17层的楼层主情报啊?我们的目的地是第15层喔?就算误差再大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吧。」
「嗯,原则上是没错啦……」
但还是得以防万一──我最后这句话没能传入已从我身后离去的伊格林耳中。稍微瞥了同伴们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眼,我又一次将目光移向大型告示板上。
(是有听说过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在打倒「歌利亚」以后,因为懒得将消息回报地表而导致情报出错……)
听说有些人原以为「歌利亚」已出现在第17层,结果前去讨伐时才发现三天前就被迷宫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给解决掉了,这样的案例(误差)屡见不鲜。或许这次的「误差」──应该说我的顾虑可能也属于此类案例。
印象中好像有种名为「联络者」的工作,这群人受聘于公会往返于地表和第18楼层之间,把「歌利亚」遭到讨伐的正确时间上报给公会……
(也许是我记错了……不过还是将这股「异样感」放在心上吧。)
「哈!」
看见位于告示板前的兔人学生离去之后,一群男子发出冷笑。
这群人就是此次担任「联络者」的人族和兽人们。
也是日前与「学区」学生们发生争执,后来因为被第一级冒险者(贝尔.克朗尼)干扰而心怀怨恨的高级冒险者们。
「在听见那夭寿的咆哮声之后,统统给我吓到尿裤子吧。」
冒险者们鄙视着那些身穿红白色战斗服往来于门厅内的「乖宝宝」们,不怀好意地发出讪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妮娜,另一条路出现『地狱犬』!」
「蕾琪、克里斯,麻烦你们别让敌人使出吐息!」
「收到。」「交给我吧──!」
位于妮娜身后专心搜索敌人的我提出警告后,「第三小队」动作敏捷地散开。
在天花板与墙壁间快速移动的黑精灵蕾琪在进行扰乱的同时,对三点钟方向快速逼近的黑犬(地狱犬)们发动袭击,在迫使对方露出破绽之际,贴地高速奔驰的小人族克里斯冲上前去,用那把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双手剑挥出一记横扫。
当怪兽们遭斩杀而发出一连串炸裂声的同一时间,位于主战场这边的伊格林在妮娜的魔剑支援之下展开突击。
「唔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叽!?」
高速挥下的大锤一口气把三只拥有水晶身躯的螳螂怪兽「水晶螳螂」轰成碎片。
在伊格林化身成「战士型态」所发出的怒吼还回荡于「岩窟迷宫」之际,战斗有惊无险地宣告结束。
「好耶!即使是第15层也游刃有余!」
「快点…回收…战利品。」
「拉比同学,我也来帮忙捡拾『魔石』。」
「谢谢你,妮娜。」
伊格林高举大锤、兴奋地欢呼,低声抱怨的蕾琪与克里斯皆迅速前去回收「掉落道具」,至于将短剑型「魔剑」收回腰间的妮娜则是来帮忙摘取「魔石」。收尾工作也万无一失。
个人战力都相当杰出的「第三小队」果然很了不起。
这就是我在抵达第15层时所得到的感想。
他们轻松战胜又被称为「最初死线(first line)」的「中层」敌人,不断深入楼层。
尽管尚未遭遇「弥诺陶洛斯」这类大型种,但就算没有我在旁边提供意见,「第三小队」逐渐提升的团队默契也有能力应付。
感觉今天能比其他「小队」更早深入其他楼层。
「俺觉得自己现在无所不能!搞不好能一路直奔第18层喔?」
「你大可…一个人去啊?」
「多亏我与大家,目前只差两个『学分』了喔!猛牛(弥诺陶洛斯)究竟在哪里啊!」
所有人都对自身的表现相当满意,在算不上是得意忘形的范围内充满自信且斗志高昂,可说是处于最理想的状态。依「第三小队」目前的表现,在「岩窟迷宫」内可说是所向披靡。
「…………」
「拉比同学?你怎么了?」
不过──
有别于队伍的状态,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该说今天的地下城有别于以往吗……总令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对于明知情况有异,却偏偏回答不了的自己感到相当懊恼。
当我不断左顾右盼观察四周,甚至令妮娜心生困惑之际──
「叽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吓死我了!」
怪兽尖锐的鸣啼响彻现场。
竟然从天花板生出足以令克里斯吓到原地跳起的大量「邪恶蝙蝠」。
「────────」
就在「第三小队」看清楚对方只是于「上层」交手过的蝙蝠怪兽而松了口气时,我脑内的「警钟」已敲响至极限。
接着──
「叽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叽叽──────────────────!」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开始一场音调参差不齐的大合唱般,楼层内传来这股震耳欲聋的「不协调音」。
「怎、怎么回事!?」
「有好多…『邪恶蝙蝠』的…怪音波……!」
「难不成是大量产出!?」
大量怪物发出的尖锐啼声重迭在一起,妮娜跟蕾琪忍不住摀住耳朵,伊格林则开始观察四周。
蝙蝠怪兽「邪恶蝙蝠」的主要攻击手段,就是能够妨碍对象行动的「怪音波」。
绝不可能认错的这声鸣啼,宣告着有上百只蝙蝠于地下城内「大量产出」。
(「异样感」的真面目──就是沿途没有任何一只「邪恶蝙蝠」。)
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本来在「岩窟迷宫」内所有暗处几乎都能撞见的「蝙蝠」,今天就连一只都没发现!
(──糟了!!)
异样感终于获得解答,却慢了一大拍才唤醒「危机意识」。
四面八方所有能看见的岩壁同时发出爆裂声响。
这就是怪兽穿破岩壁诞生的瞬间。
不只是「墙壁」,就连「天花板」也产出数量惊人的「邪恶蝙蝠」──结果就是第15层彷佛失去所有支撑般开始崩塌。
「咦!?」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们头上那因为产出大量蝙蝠而千疮百孔的天花板也应声塌陷。
随之便引发铺天盖地而来的大规模坍方!!
「──!!」
我发出咆哮,将第一级冒险者具备的所有神经,Lv.5拥有的全部能力都使出来。
我先将愣住的蕾琪与伊格林一把推开,紧接着伸出双手分别抱住妮娜和克里斯,卯足全力跳出土石崩塌的影响范围。
整座「岩窟迷宫」开始天摇地动,产生一连串不输落雷的轰鸣声,地下城发出了骇人的嘶吼。

「赫斯缇雅女神──!!」
中央广场那边莫名吵杂。
正在炸薯球摊位打工的赫斯缇雅听见吵闹声没多久,只见莉莉一脸惊慌地跑了过来。
「地下城『中层』发生坍方!因为范围太广,听说有『学区』的学生遭到波及……!」
「坍方!?」
赫斯缇雅忘了自己还正在打工,发出惊呼,莉莉嗓音颤抖地继续说:
「【迦尼萨眷族】、【洛基眷族】以及『学区』皆已派人前往尽快疏通道路……但情况并不乐观。」
「贝尔呢!?他目前人在哪里!?」
女神不祥的预感彷佛得到验证般,眼前的眷属扭曲了脸庞。
「琉大人刚刚已向公会确认过……贝尔大人所属的『第三小队』刚好在第15层进行特殊(地下城)实习……」
赫斯缇雅猛然转头望向直冲云霄的摩天楼设施,以及盘据于下方的地下城。
「恩惠」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表示贝尔并未遭遇不测。
可是赫斯缇雅的瞳孔微微发颤,忍不住喃喃自语。
「你怎么又在第15层遇难了啊,贝尔……!」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油然而生。

「不行!这边的通道也堵住了!」
单手握住大锤的伊格林焦虑地提醒着。
道路已被大量土石掩埋。面对就连被称为「大地之民」的矮人也束手无策的紧急状况,妮娜、蕾琪与克里斯都吓得面无血色。
众人目前位于地下城第15层。
从致命的大量落石中侥幸存活的「第三小队」虽然全员生还,代价却是必须面临紧接而来的其他苦难。
就是返回地表的道路因大规模坍方而全数堵死。
(这条小路也无法通行……)
我握着自掏腰包买来的【万能者(亚丝菲小姐)】所制作之红血羽毛笔,在公会贩售的「中层」楼层地图画下「×」字记号。
我们──应该说是「学区」所有学生往返地下城各楼层的正规路线皆被土石淹没,如微血管般延伸出来的所有小路也统统堵死,从第15层返回第14层的一切通道都被截断了。
有些区域的地形甚至因坍方而彻底改变,若是逗留于该处静观其变,反而很危险。
(返回地表的路线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至少现阶段是这样。
除了靠地表的冒险者们运用专业装备来疏通道路以外,八成没有任何方法能脱离地下城。即便由已是第一级冒险者的我卯足全力施展魔法摧毁土石,不难想象产生的冲击将会引发二度坍方,导致情况雪上加霜。
拥有力量却缺乏专业知识的我,实在没有方法能克服眼下难关。
除非刚好有「学区」的老师位于第15层,我们又很好运地与之会合。
但像这种仰赖「运气」的解决办法根本是下下之策。
(假如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受困,确实很令人担心,可以的话是希望能前往营救……但在这种情况下拖着疲惫的妮娜等人到处跑……我实在办不到。)
一旦这么做,只会导致「第三小队」先耗尽体力。
若想搜救不知受困于何处的遇难者,至少得先将妮娜等人送往「安全区域」之后再考虑。
「拉比,没有其他通道能走吗!?」
「……西南方是还有一条小路,可是连这里都堵住的话,我想那边应该也无法通行。只要移动都会消耗体力,因此我不建议前往确认……」
「不会吧……」
就算答案会令妮娜等人陷入绝望,我仍据实回答伊格林的问题。
我决定毫无保留地与他们分享现在所处的状况。
那就是我们已没有退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真叫人懊恼……同时也觉得很抱歉。)
如果我及早察觉「邪恶蝙蝠」的异状──
先一步看穿「异常事态」的前兆,就可以避免让妮娜他们遭遇危险。
我果然还有待加强。
换作是艾丝小姐、琉小姐、芬恩先生或师父的话,他们肯定能提前察觉情况有异,先行让队伍撤退至安全范围。这令我深刻体认到即使贝尔.克朗尼已成为第一级冒险者,却依旧是个经验不足的「菜鸟」。
为了保护自己与同伴们,我非得更加谨慎不可,非得更加勤勉不可,非得更加绷紧神经不可。
当我把后悔与反省烙印在心底,转换好心情抬起头来之际──
在众人皆因无形的压力而被沉默所支配时,蕾琪率先开口:
「小队长(妮娜)……接下来该怎么做?」
「咦……?」
「必须…决定方针。」
队伍接下来的行动目标是什么?
蕾琪讲出合理得近乎残酷的话语,要求负责带队的队长给出答案。
倒吸一口气的妮娜一时语塞。
「……冷静想想,我们的选项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待在正规路线上,等待来自地表的救援……」
「再来就是把希望赌在拉比刚刚说的另一条路上。我个人是倾向等待救援!先声明,我并不是担心去到那条路之后,发现无法通行而陷入绝望喔,嗯!」
伊格林跟克里斯分别说出一种选项,而且克里斯坦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呼吸与唇瓣都在颤抖的妮娜转向我。
「拉比同学……目前剩下的…水与粮食……以及道具各有多少……?」
「……如果大家平分的话,食物方面恐怕撑不过半天。至于道具,还剩下三瓶灵药、三瓶精神力灵药和两瓶高等灵药……」
我把所有的物资从背包里拿出来,摆在地上,展示在众人面前。
备用武器只剩下蕾琪和克里斯所准备的两柄短剑。
伊格林等人也拿出各自带来的道具。
立即确认众人所剩物资的这个判断非常正确,妮娜果真不负优等生之名,表现得可圈可点,不过这也形同亲口为自己宣判死刑。
像这样确认持有物,无疑是将寿命数值化。
一旦失去冷静,就会不断被冷酷的数值玩弄于股掌间。我对这种事是再清楚不过了。
反观我之所以认为「情况并没有特别危急」,大概是因为曾经历过「深层」的洗礼吧。
我将无法对眼下状况提供助益的思绪抛诸脑后,把道具统统收回背包里,转头望向妮娜。
此刻的她冷汗直流,呼吸急促,想必正承受着庞大的压力。
在同伴们的注视之下,必须做出将会左右众人生死的重大决策。
尽管我这样稍嫌缺乏紧张感,不过她此时的模样──令我回想起「六个月前的自己」。
(恐怕莉莉当时也抱有相同的心情吧……)
同伴(韦尔夫)身受重伤,我则陷入混乱,盲目地四处移动,豆大的汗水不断从额头流下来。
明明身处在近乎绝望的状况之中,理应实力最弱的支援者却比谁都更冷静。
可是莉莉目前并不在这里。
既然如此,这次就由曾经被莉莉帮助过的我来拯救妮娜他们。
「暂时先冷静下来吧。」
我借用莉莉当时说过的这句话。
众人如梦初醒地将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后,我首先走到妮娜身边。
「妮娜,你先吸气。」
「咦……?」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按照这节奏调整呼吸。」
我动作夸大地深呼吸完便露出微笑,在稍作思考后,轻轻握住妮娜的小拇指。
这是琉小姐当时在「深层」为我做过的一个小动作。
妮娜的手先是大力一抖,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
与我四目相交的妮娜静静地重复几遍吸气与吐气,呼吸至此终于稳定下来了。
当我准备摸向伊格林的手时,他露出准备朝我扮鬼脸的表情大吼一声「俺不需要啦!」,并把我的手拍开。而蕾琪则是将双手藏在背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跳过」。
「我也要!」克里斯随即伸出双手,逗得我有些想笑地握住他的手。
虽说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但至少远比先前好多了,能感受到大家的心情都已放松下来。
「关于队伍接下来的行动方针,除了刚刚提到的两种以外,我觉得还有第三个选项。」
此话一出,妮娜他们的脸上都写满惊讶。
附近没有怪兽的气息,暂时不用担心会遭受袭击。
于是我再次回想起莉莉曾经说过的话语,不疾不徐地提出方案。
「如今恐怕不太可能返回上层,所以第三个选项就是反其道而行……前往第18层避难。」
妮娜等人听完因太过震惊,全都暂时说不出话来。
「第18层是没有怪兽出没的安全楼层,还有冒险者建造而成的旅店城镇,只要抵达那里就安全无虞了。」
想当然耳,队员们纷纷提出质疑和驳斥。
「拉比,先等一下!这里可是第15层喔?就算是超级厉害的我,一口气连闯三个楼层也会吃不消喔!」
「这里有『纵向坑洞』。『中层』内存在着许多坑洞,只要跳进去就可以直接到达下个楼层。」
「楼层主……该怎么处理?第17层是…怪物的…老巢……」
「只要公会今天在告示板上刊登的情报没出错……生产间隔时间应该还有两天。」
「拉、拉比同学,你有下方楼层的地图吗……?」
「嗯,我有预先准备第18层以上的所有地图。」
面对克里斯的反驳、蕾琪的提问以及妮娜的确认,我全都对答如流。
伊格林似乎想起我曾经去确认过公会总部告示板上的内容,他目瞪口呆地问道:
「难、难不成你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并没有料到会碰上这种状况。但为了以防万一,是有提前做好准备……因为在我所知之中,最厉害的支援者就是这种人。」
我回以苦笑,并站着将第16层与第17层的地图摊开来。
为了协助我们这群冒险者,莉莉总会备妥各式物品,将装得鼓鼓的背包扛在身上。
当我决定担任「第三小队」的支援者时,便把莉莉当成了榜样。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我敢抬头挺胸地夸口说她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支援者。
在伊格林等人倒吸一口气时,我将视线移向妮娜。
「妮娜,无论你做出怎样的抉择都不要紧。」
「咦……?」
「『第三小队』非常厉害,所以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一定能活着返回地表。」
我对妮娜露出微笑,只见那双绿宝石色的眼眸大大睁开。
在稍微鼓励过大家之后,我便把选择权交到妮娜以及「第三小队」的手中。
我总觉得,此时此刻,不该由我代为做出选择。
我认为这并非「拉比」的职责。
我不是以【眷族】团长或第一级冒险者的身分出现在此,而是身为「拉比.弗雷米修」站在这里。
我不觉得自己拥有足够的器量去引导他人。
却也认为已升上Lv.5的我,不能只是如同往常那样独自一味往前冲。
而是要把琉小姐说过的「视野」──
共享并传递。
或是将名为希望的光芒散布开来。
也许荷米斯神、巴德尔神以及里昂老师,就是想透过「学区」告诉我这个道理。
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
「……!」
那头茶褐色长发与一搓代表着高贵血统的翡翠色头发轻轻飘动。
彷佛用双手抱住般紧握长杖的妮娜猛然抬头。
「向前进吧。」
伊格林他们一脸诧异,我则扬起嘴角。
「要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的话……总感觉我们就不再是『第三小队(我们)』了!」
话音一落,伊格林和克里斯也跟着露出笑容。
蕾琪那被口罩遮住的脸颊微微扬起,想必她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好!我们这就前往第18层!让瞧不起我们的那些人刮目相看!一举挽回『历代最糟小队』的污名!」
「相信这能为我的英勇事迹大大增色!另外伊格林啊,污名不是挽回,而是摆脱喔!」
「难得听见…克里斯…吐槽人……这肯定是个…好兆头。」
尽管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目标一致地决定勇往直前,妮娜见状不由得微笑,察觉她看向我之后,我也随即点头以对。
方针是继续前进。
「第三小队」朝第18层迈开脚步。

「喂,大事不好了……回来的那些人都说无法前往第15层以下的楼层喔……」
「如果是经验老道的冒险者,肯定会前往第18层避难……『学区』的小鬼头们势必也会这么做。都、都怪我们谎报楼层主的相关消息,天晓得到时会有多少人因此吃大亏……!」
「我、我哪知道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当初也只是想吓吓那些小鬼头而已啊!」
里昂听见冒险者们的这段对话,但如今上前去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望向屹立在正前方的「巴别塔」。
「没想到学生们竟在这种状况下受困于地下城内。」
此刻的中央广场已闹得不可开交,当各个【眷族】的冒险者们和「学区」的教师们来回奔波之际,能看见这名男子的上半身穿着一件银白色铠甲。
背上则扛着一把「大长剑」。
其实「学区」今天恰巧把地下城的监视官撤回地表,里昂忍不住感叹时机怎会如此不凑巧,同时朝着灰白色的巨塔走去。
「这也是所谓的青涩春天~……可惜情况没有乐观到能说这种话呢。里昂,拜托你快去拯救本该继续讴歌青春的孩子们吧~!」
「由于情况十万火急,请恕敝人无法说那些安慰人的客套话,但敝人自当全力以赴,伊登女神。」
不惜放下身段开口请求的女神,在听完绝对强者恍若「骑士」般许下承诺后,脸上浮现充满信心的笑容,立刻将目前掌握到的情报说出来。
「目前仍受困于地下城的学生之中,有【巴德尔班】的『第七小队』与『第三小队』。前者是精英小队,应该比较没问题;不过被称为『历代最糟小队』的后者就十分令人担心……」
伊登并非掌管「战争」或「命运」的女神。
面对她那浮现在脸上的不安──里昂只觉得是「多虑」而轻轻一笑。
「关于这点,敝人敢断言无须担心。」
「哎呀?」
转瞬之间,里昂彷佛化身成名驹般展现出无人能及的脚程,同时留下一句话。
「因为『未羽化的英雄(他)』就在『第三小队』里。」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统统给俺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格林举起大锤正面迎击挡路的大型种「獠牙狮虎」。
紧接着黑精灵舞动双剑攻击「独角兔」,小人族则是挥起双手剑斩杀从地面钻开一个洞窜出来的「地下城蠕虫」,两人接连施展犀利的斩击把对手砍飞出去。
「大家加油!!」
妮娜透过「魔剑」向前方发射风之斩击波,并随即使出回复魔法。
多亏后卫的支援,三名前锋又变得生龙活虎。
妮娜现在仍继续担任指挥官,她做出的判断都非常正确。在眼下不能随意浪费体力与精神力的状况之中,她都有抓准关键时刻发动魔法,持续掩护担任前锋的伊格林等人。在历经第12层惨痛的教训之后,决定携带「魔剑」的她虽然本就是一名优秀的治疗师,不过身为小队长的资质也跟着飞快成长。
(我们利用纵向坑洞来到第16层,怪兽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如今就连中锋(蕾琪)也站上最前线,可谓没有余力了!!)
正因如此,妮娜很清楚眼前就是非常关键的「逆境」。
现在早已远远超出当初从「学区」出发时所预估的迷宫探索时间,不断刷新车轮战次数的「第三小队」一再地挑战极限,与诸多高级冒险者一样正在接受「地下城的洗礼」。
续战力下降了。问题并非透过魔法恢复体力就能解决,连续战斗令过度使用的大脑难以集中精神。像这样稍有失误就会导致战线立即瓦解的极限状态,如同蚕食般逐步消磨学生们仅存的精力,只要怪兽源源不绝地无情进攻,最终就会演变成从未在「学区」里经历过的「苦战」。
能看见负伤的伊格林从额头流下汗水,蕾琪那因为衣袖被撕碎而裸露出来的褐色手臂也渗出汗水,浴血奋战的克里斯脖子上也满是汗水。其中又以妮娜的状况最为糟糕,她因为不停使用魔法的关系,即将耗尽精神力,豆大的汗珠接连沿着她的柔嫩肌肤往下流。
若非一旁的拉比总能在最佳时机提供精神力灵药,她早已陷入精神疲惫(mind down)的状态了。
(我们一直有在前进,即便命悬一线,仍不断向前!拉比同学也拼了命地提供帮助,我们绝对可以跨越这道难关!只要有一个让我们稍作喘息的机会,就必定能抵达第18层!!)
包含不断运用紫飞蛾毒袋等各种道具进行掩护的拉比在内,「第三小队」此时此刻团结一心地展开奋战,将这支队伍的潜力给激发出来。
(所以,拜托别让战况继续恶化了……!)
前方的敌人是有办法解决的。
只要有三名前锋加上自己的支援,就有办法突破来自正面的敌军。
假如只来自一个方向,都能够应对。
所以,拜托别再出现突发状况了。
──迷宫彷佛想嘲笑妮娜的祈祷般,唤来了一把死神镰刀。
「妮娜!小心后面!!」
原本在前线作战的克里斯猛然回头。
小人族罕见地以焦急万分的语气大声提醒,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是『弥诺陶洛斯』!!」
一股骇人的咆哮重击在背上,令妮娜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停止。
她勉强回过头去,映入那双绿宝石色眼眸中的竟是三头猛牛。
「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首次遭遇的大型种「弥诺陶洛斯」们,当场发出能令对手强制停止(restraint)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发动突击。
几乎陷入恐慌状态的妮娜把「魔剑」往前伸。
但那就是最后了。
已超过使用次数的绿色剑刃上布满裂痕,紧接着应声碎裂。
「──────」
妮娜当场愣住,克里斯他们也愕然失声。
彷佛是一场早已谋划好的致命「夹击」。
伊格林等人光是应付前方的大量怪兽就已经分身乏术,倘若前来营救,将会全军覆没。
因此猛牛们锁定的第一只猎物,是位于队伍最后方的支援者。
就是那位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应战能力的兽人少年。
「啊────」
绝望张开血盆大口。
迷宫咧嘴放声大笑。
正当伊格林、蕾琪以及克里斯都因为这个「挫折」的瞬间而即将放弃之际,唯独妮娜扯开嗓门撕心裂肺地大喊。
「──快逃!拉比同学!!」
面对这声尖叫,少年的回答是──
「不要紧。」
他将双手从背包的带子间抽出来。
「交给我吧。」
大型背包应声落地。
少年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拔出备用的两柄短剑。
紧接着便化成了一阵风。
「────────」
在压缩至极限的这段时间里,妮娜看见了。
当双方距离拉近的瞬间,「弥诺陶洛斯」对着目标挥出一记猛拳,就在那一刻──
少年的身影轻轻一晃。
只见他彷佛使出瞬间移动般出现在猛牛的怀里,右手则化成一道银色闪光。
紧接着传来「碰!!」这股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的爆裂声响。
犹如「炮击」的刺击当场贯穿「弥诺陶洛斯」的胸口,令其即刻灰飞烟灭。
可是那道影子没有停下来。
就像是想将飞灰全甩到背后似地再度加速。
在接近失去同伴的第二头猛牛时,影子这次与之擦身而过,让左手中的银刃化做闪光。
短剑再度贯穿胸口,这头猛牛同样瞬间炸裂。
「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后一头猛牛状似非常害怕地发出嚎叫,以双手高举带来的大型石斧(天然武器),使劲劈下。
地面产生爆炸,现场烟雾弥漫,可是处刑兔(Vorpal bunny)已失去踪影。
他不要命地以极近距离躲过斧头,在绕到敌人背后的瞬间,战斗便宣告结束。
遭人从背后贯穿「魔石」的「弥诺陶洛斯」,在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究竟遭遇什么事的情况下,化成大量飞灰消失无踪。
「…………咦?」
这一切都发生于瞬息之间。
由于整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因此妮娜就连敌人是怎么被秒杀的都搞不懂。
甚至对少年是何等强大一事都感到一头雾水。
原本放声大笑的迷宫,如同紧闭嘴巴般彻底沉默了。
妮娜、伊格林等人以及怪兽们也做出相同反应,直到半精灵张开唇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率先有反应的黑精灵少女才连忙斩杀剩下的残兵败将。
战斗至此宣告结束。
「不……不会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格林随之发出惊呼,飞快地跑向兔人少年身边。
「你、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就只是锁定『魔石』,尝试看看一击必杀……」
「你的动作…完全不像是…Lv.1……!!」
「其、其实……我最近刚好【升级】了……」
「这种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对、对不起。」
蕾琪与克里斯也围了上来,被三人包夹的拉比──原本是想放水以免暴露身分,无奈【斗牛本能(技能)】的加持导致全能力激增,结果展现出超乎预期的蛮横实力处决对手的少年──只能不断干笑道歉。
原本愣在原地的妮娜也终于回神,彷佛想一把抱住对方似地冲上前去,然后开始对拉比的身体进行触诊。
「你、你没事吧!?拉比同学!!有没有受伤!?真的都没怎样吗!?」
「我、我没事,妮娜,倒、倒是赶快抓紧时间休息吧!」
「咦?」
「趁着怪兽停止攻击的现在先恢复体力,然后就继续前进吧!」
尽管「第三小队」在拉比的提醒之下都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不过目前正面临紧急状况,再加上少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过度疲惫可能会导致判断力下降,所以妮娜等人不再追问,抓紧这短暂的时间稍作喘息。
众人在使用道具进行恢复之后,便立刻出发。
逐渐展现身为斥候的能力并认真履行职务的克里斯负责带头,维持着最快速度小心前进,幸好很快就发现「纵向坑洞」,于是「第三小队」便抵达第17层。
「虽说心中还是有许多疑问……不过这下肯定有办法抵达第18层!既然拉比也能应战,我们就无须担心来自后方的伏兵了!」
「一路上也几乎没再碰上怪兽!想必是命运女神们对我们露出微笑了!」
其中多亏拉比的活跃,意外地让「第三小队」燃起希望。
众人在克服逆境之后士气高昂,没有放慢速度,直接斩杀沿途偶尔出没的两、三只怪兽,前进一段距离后,终于来到第17层的主要路标「大通道」。
「拉比,指路!」
「……接下来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抵达第17层的最深处了。」
蕾琪简洁地出声问路,用双手摊开地图的拉比立刻给出答案。
「第三小队」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希望,妮娜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长杖。
「这下子……!肯定能平安脱困!」
(嗯,这样应该能够脱困,不过……)
听着妮娜说出的话语,我不断左右张望。
这条大通道十分宽敞,天花板也离头顶很远,可是这条足以供巨人通行的巨型通道内没发现任何怪兽的踪迹。
好安静。
太安静了。
即便坍方严重到几乎涵盖整个第15层,假设地下城被迫优先重建结构而暂时没有孕育怪兽,现场仍寂静得足以让人产生耳鸣。
而我对这种「寂静」是再清楚不过。
「……!?」
妮娜他们也注意到情况有异。
边跑边不安地四处张望的妮娜、伊格林、蕾琪与克里斯,最终纷纷转头望向我。
位于队伍最后方的我点头回应,强调眼下就只能「继续前进」。
耳边只有脚步声回荡着,纵使满腹疑惑,仍得朝着前方继续跑。
并非怪兽还没诞生,而是不肯出现罢了。
彷佛正在等待时机──或是害怕某物降临于世间。
(不出我所料……公会告示板上的情报……)
对于这熟悉的「既视感」,我的后脑勺周围正在隐隐作痛。
不由得眉头深锁的我,依旧随着「第三小队」一同往前冲。
因为附近寂静无声,妮娜等人的呼吸声变得莫名清晰。靴子踢起的石子随着一阵声响往前飞去,被吸入静默的幽暗之中。
刺骨的恶寒侵蚀着对眼下状况一无所知的每位小队成员。
领头的克里斯彷佛败给这股诡谲的气氛般加快脚步,妮娜等人也配合地随之跟上。他们宛如半年前行经这里的某位新手冒险者,不断安慰自己能赶在这股沉寂消失之前离开这里。
片刻后──
「!!」
「这里就是『叹息大墙』……!」
我们抵达空间无比辽阔的大型窟室。
看着无论是墙壁与天花板皆以扭曲岩石组成,唯独左侧墙壁材质截然不同的这个空间,蕾琪和伊格林吓得哑口无言。至于那块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瑰丽巨墙,对冒险者们而言就是代表「叹息」的象征。
「克里斯!别停下!快──」
就在我开口提醒队友们时,忽有一阵声响截断我的话语。
从旁传来「喀啦」一声。
「──!」
是那股声音。
偏偏在这时传来。
妮娜等人连忙看过去。
一道状似闪电劈下的巨大裂痕,由上而下划破那面巨大的墙壁。
「──快跑!!」
妮娜他们就像是被我的吶喊往前推般一齐拔腿飞奔。
碎裂声以加速度不停传来,接连化成贯穿耳膜的旋律,令妮娜等人渐渐面无血色。原本宛如苦闷的喘息,那听似悲叹的碎裂声变成怒涛般的爆裂声,最终化为代表毁灭的轰鸣声。
下一秒。
伴随一阵更加强烈的粉碎声响,「它」诞生至世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迷宫孤王」──歌利亚!!
这名刚呱呱坠地却过于庞大的巨婴,在看清眼下那群脸色发青的学生们之后,立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
大巨人伴随一声怒吼开始狂奔。
每当与大树无异的双脚踏下来,地面就会当场粉碎,引发地鸣,撼动整座窟室。
「快、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格林近乎惨叫地大声吶喊。
汗如雨下的妮娜等人挤出仅存的力量,卯足全力不停奔跑。
「歌利亚」从后方急起直追!
这令我回想起六个月前首度经历的那场「决死行」!!
──不过,我此刻的心情无比平静。
这种时候就该依循惯例逃离这里,绝对不能选择迎战,要以保障第三小队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就算不须隐藏身分,在这个状况下,我唯一能选的选项仍是避免与楼层主交战。纵使我的等级在对手之上,但寻常怪兽终究不能与楼层主相提并论。很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差错。即便由我负责殿后,少了我的「第三小队」一旦遭遇其他危险,仍有可能会前功尽弃。现在不是可以「冒险」的时候,我必须彻底排除所有风险。
我位于队伍的最后方,仔细掌握小队与俯视着我们的巨人相隔多远,不停计算已进入倒数阶段的活命时间。
奔跑,奔跑,再奔跑。
妮娜等人一如字面形容,死命想远离那不断逼近的庞大压力与杀气。
大家将疲倦、思绪以及恐惧统统抛诸脑后,一心向着前方出口直奔而去。
可是,小人族被撼动的地面给绊倒了。
「啊呜!」
「「「克里斯!?」」」
克里斯因恐惧而神情僵硬。
妮娜等人则是脸上布满绝望。
我不加思索地把后背包扔掉。
「呀啊!?」
「大家快跑!」
「「!!」」
位于队伍最后方的我,完全没有减速地抱起那娇小的身躯。
我把克里斯侧抱在怀里,大声提醒在一瞬间停下脚步的妮娜等人。
「第三小队」迅速从错愕中回神,再次使出浑身解数向前奔跑。
我也卖力将腿蹬向地面,抱着双颊泛红紧抓住我身体的克里斯往前冲。
「跑!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伊格林的惨叫被巨人发出的声响给盖过之际,位于最后侧的我被迫得做出残酷的选择。
──来不及了。
──刚刚的停顿极为致命。
──在逃进出口之前,歌利亚的攻击会先一步轰向我们。
两只手都腾不出来的我已无法施展魔法(火焰闪电),都怪我错估状况。
「喔喔喔────」
后方刮起一阵强风,能感受到歌利亚已将巨大的手臂高举过头,准备使出足以粉碎一切的攻击。
能听见没有余力回头的妮娜、伊格林以及蕾琪都发出绝望的喘息。
克里斯彷佛承受不住压力地紧闭双眼,同时紧紧抓着我的战斗服。
因此,我利用大家都无暇分神的这瞬间空档敲响「钟声」。
仅仅一秒钟的蓄力时间。
纯白色的光点凝聚在我的右脚上。
在远从高处挥下来的毁灭巨槌即将杀光我们之际,我将右脚往地面一踩。
「往前跳!!」
地面应声炸裂。
妮娜等人来不及抵达出口的剩余距离,就由透过「炮击」粉碎地面获得超加速的我来弥补。
当我撞向伊格林的背部,把妮娜和蕾琪一同往前推的下一秒──毁天灭地的一击从背后炸裂开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坏的余波掀起毁灭性的风压,我们就像是被打飞出去,顺势摔进窟室最深处的通道内。
此刻情况就跟我十分不愿回想起的当时一样。
所有人一起被吹飞,重重摔在狭窄的洞窟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拉比──────────────!」
我把有如女孩子般惊声尖叫的克里斯紧紧护在怀里,与妮娜、伊格林以及蕾琪一起朝着洞窟深处滚去,一路只见世界不断翻转。
能感受到冲击从四面八方袭来,但我这次有确实保持清醒,以空前的速度沿着平缓斜坡向下滚,最终──
「「「唔唔──!?」」」
唰────!!
「第三小队」有如散弹般从通道的出口飞射出去,摔向地面。
随着落地产生的冲击,我们在地面滑行一段距离后才终于停下来。
妮娜泪眼汪汪地仰躺在地,摔了个狗吃屎的伊格林呈现大字形趴在地面,因撞击失去口罩而露出秀气脸庞的蕾琪则魂不守舍地倒在地上。
最后是弹飞至最远处的我,在紧闭眼睛忍住来自背部的冲击之后,才终于放开怀里的克里斯。
身材比莉莉更娇小的小人族则是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看来应该还是「白天」。)
我被来自上方的「亮光」刺得瞇起眼睛,确认目前所属的时间带。
彷佛受牵引般站起身来的我,在看清映入眼帘的绿色植物与绽放于遥远天花板上那犹如菊花般的水晶簇后,喃喃自语道:
「迷宫乐园(Under Resort)……」
我分配完仅存的灵药,又足足经过十分钟之后,原先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的「第三小队」成员们才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

「为什么会没有房间让人过夜!?」
由木材和水晶组成的城镇内传来「贵公子状态」伊格林的怒吼。
虽然身为学生却长相凶恶的矮人正怒目圆睁,但对方脸上一丝惧色都没有,正是以眼罩遮住左眼的旅店城镇首领。
「啥~?你说天底下有哪间旅店会提供房间给付不出钱的客人过夜啊?」
「问题是住宿费也太坑人了吧!一晚要价五十万法利是啥意思!?」
「因为里维拉镇内都是高级旅店,也是地表那些便宜旅店无法相提并论的顶级乐园,若是不爽付钱大可滚蛋啊,来自『学区』的天真小鬼们。」
「唔……!?」
柏斯先生用小指头掏着耳朵,漫不经心地如此呛声,气得伊格林头冒青筋。位于伊格林背后的蕾琪和克里斯则不停发出嘘声,令代为保管大锤、将它扛在背上的我暗自露出苦笑。
失魂落魄的「第三小队」因腿软而待在楼层南侧的出入口处休息片刻,之后费上好一番工夫,在「夜晚」即将降临时,才终于抵达兴建在湖边悬崖上的「里维拉镇」。
当天花板上的水晶菊花逐渐降低亮度,周围开始变暗之际,身心俱疲的「第三小队」本想找间旅店过夜,结果却一如现在这样。柏斯先生──或者该说是「里维拉镇」所有居民似乎都很排斥「学区」学生,没有一人愿意理睬我们。
就算真有人愿意搭理,也只是像这样狮子大开口。
「假如你们肯把武器和身上的衣服与防具统统交出来,倒是可以收留你们一晚啦?」
「唔……!别开玩笑了!我们在这之后还得离开地下城!岂能把武器跟防具全交出去!」
伊格林气到口水乱喷地大声怒斥之后,柏斯先生便甩头不再搭理。
为此伤透脑筋的妮娜等人,只能抱着一丝希望继续寻找其他旅店。
都已疲惫不堪了,还得面对无赖们的洗礼……老实说是有些残酷了。
确定已看不见「第三小队」之后,我把脸凑近开始保养武器的柏斯先生。
「那个,柏斯先生。」
「啥~?你这『学区』的小鬼少在那边装熟喔,本大爷对于你们这种不谙世事──咦!」
我打断对话似地以右手掀开浏海,露出眼睛。
「你是【白兔脚】!?话说你打扮成这样是在干什么啊!?」
「嘘──!别让妮娜他们听见了……!如果我暴露真实身分会很不妙的……!」
我压低音量拜托之后,原本一脸吃惊的柏斯先生立刻扬起嘴角。
紧接着邀请我从柜台内侧进入店内。
「你又被迫去处理什么麻烦事吗?」
「话不能这么说……但确实有一些隐情。」
「在被委托来当一群小鬼的保母时,就已经比一般冒险者委托麻烦多了。」
柏斯先生伸出大手拍了拍我的背,令我不由得加深脸上的苦笑。
若是他也愿意像这样接待妮娜他们的话就太好了……
「那么,你找我有啥事啊?」
「嗯,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吗?晚点我会把钱补上。」
「其实啊~虽然我刚刚很不给那些臭小鬼面子,但目前所有的旅店都没有空房间。你们肯定也是因为坍方的缘故才跑来这里避难吧?无论是从上面下来或从下面探索无法上去的人都跑来住宿,现在塞爆了啦。」
原、原来如此……经柏斯先生这么一提,我便随即明白了。
事实上,从第15层的惨状多少可以看出来,既然返回地表的道路已全数封死,冒险者们也只能来到第18层这里避难。
「那么,请问有露营器具方便卖给我吗?我们会找个安全地点自行安顿……」
「喔,这倒是没问题。毕竟我欠了你很多人情,所以会算你便宜点的!」
看着以食指与拇指比出圆圈手势的柏斯先生,想到恐怕真的只是「稍微」打个折,令我忍不住露出苦笑,然后我开口询问另一件在意的事。
「柏斯先生,诞生于第17层的『歌利亚』该怎么办?我相信还有其他人会过来避难,感觉尽快去把它除掉会比较好……」
「该说你这小子太好心吗?总之未免也太勤劳了吧。这点你倒是不用担心,第17层那边没再传来地鸣声,肯定已经被人打倒了。根据逃来的摩多所述,好像是『学区』的人处理掉了……」
「啊、摩多先生也在这里吗?」
要抵达「里维拉镇」──确切而言是将疲惫不堪的「第三小队」护送至这片「安全地带」──已耗费了不少时间,令我无暇返回第17层;在听到柏斯先生这番话后,才让我稍稍安心。按理来说本该是我们先抵达第18层,大概是在前来「里维拉镇」的途中被摩多先生他们超前了吧。因为我们并没有选择直达西侧湖畔的最短路线,而是行经楼层中央那片大草原的安全路线。
我本想将妮娜他们暂时托付给柏斯先生,自己回到楼上去迎战歌利亚……
「比起这个,因为歌利亚大闹一场,导致连接通道被堵住。虽说我已命人去挖开道路,无奈整个洞窟全塌了,得花费一段时间才能够打通。」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待在第18层一段时间啰。」
「没错。若要露营的话,我推荐位于里维拉镇下方的那片湖泊周围。因为怪兽都栖息在有食物的大森林那边,原则上不必担心会遭受袭击。当然,假使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去取得食材,也可以像【洛基眷族】他们那样在森林扎营……」
「啊哈哈……那我顺便向你购买粮食。」
「没问题,你想买啥都行!不过只要有你在,无论扎营在哪里都万无一失啦!」
面对一脸爽朗用力拍向我背部的柏斯先生,我再次回以苦笑,并向他购买露营器具和食物。柏斯先生之所以没有向我索取【眷族】证书,想必是基于对我的信赖吧。
当柏斯先生为了拿取商品走进仓库之后……担心上层情况的我仰头望向天花板,正在考虑还是前去看看时──
『你这个人还真是受到灾星的眷顾呢,贝尔.克朗尼。』
「呜哇啊!?」
听见这道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我差点被当场吓死。
话说,刚刚的声音,难道是……
「……请问是费尔斯先生吗?您目前是维持『隐身』状态吗……?」
『没错,我按照主人(乌拉诺斯)的指示来看看情况。毕竟这次的异常事态规模不小,而且有一名学生酷似世界最快白兔(纪录保持人),我才稍微过来看看。』
使用魔道具处于「隐身」状态的费尔斯先生似乎就站在我面前。
是说,虽然应该也是费尔斯先生颇具实力的关系,但我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
可能是我来到安全地带(里维拉镇)之后,有点过于放松警戒了。
「不过,您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第15层的道路理应全都堵死了……」
『经由人造迷宫(克诺索斯)。』
啊……都忘了这件事。
但既然拥有「钥匙」的费尔斯先生在这里,也就表示能够利用人造迷宫(克诺索斯)上去……
「……请问您对现况了解多少呢?」
『受困于岩窟迷宫的人们几乎已全被里昂他们救出,少部分的冒险者则是被我迷昏之后,收容在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内,而你们就是最后一批尚未确认安全的学生。所以你不必再辛苦自己了,贝尔.克朗尼。』
费尔斯先生一眼看穿我打算立刻返回第17层的心思,要我别再瞎操心,害我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等到第17层与第18层的连接道路打通之后,地下城就会恢复正常通行,在此之前你可以待在这片乐园里放松一下。如果只有你一人,要让你返回地表倒也没问题;但我不能让不晓得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存在的学区学生们经过那里,抱歉。』
「没关系的,请别这么说。真的很谢谢您,费尔斯先生。」
在我道谢完的瞬间,柏斯先生随着一声「让你久等啦!」走了回来。
『那我先告辞了。』费尔斯先生小声道别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逐渐远去。而我也收下露营器具等物资,转身从店里走出来。
待在这片乐园里放松一下…吗……
不管怎么说,先跟妮娜他们会合吧。

「拉比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对方居然愿意提供露营器具……」
「嗯,在好好沟通之后,他们便提供了这些东西。」
我听从柏斯先生的建议,在湖畔边设置了两顶简易帐篷──因为前一次「远征」时也有露营过,所以这点事难不倒我──面对忧心忡忡的妮娜,我干笑敷衍过去。
上方已一片漆黑,水晶代替星空提供微弱的光源。
当我仰望地下城这片梦幻的「夜景」稍作喘息后,妮娜愧疚地将视线落到脚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毕竟我们承蒙拉比同学你太多帮助了。」
看着一脸忧伤的妮娜,我感觉好像谎言已经被拆穿了,暗自一惊。
「妮娜~!拉比~!我做的超美味野炊饭完成啰~~~~!」
负责做饭的克里斯等人如此大声说着。
尽管对妮娜不太好意思,但我暗道庆幸地朝篝火走去。
这片湖泊状似弦月,我们扎营的地点就在湖畔北侧。帐篷位于湖岸与草原之间,篝火则设置在湖畔边,克里斯、伊格林以及蕾琪都在篝火周围等我们过去。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呢,拉比。」
「咦,那、那个,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在吃下使用柏斯先生那边买来的食材做成的简易炖饭料理与温热的蛋花汤,搭配块状干粮填饱肚子之后,伊格林神情认真地赞美我。
众人围绕着篝火坐成一圈,不知为何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
「虽然我们因为经历过野外调查跟战斗任务的关系,是满习惯扎营露宿了……可是你比我们更拿手,重点是还让那个惹人厌的冒险者愿意通融贩卖一些物资给我们。」
「嗯,你很棒……」
「这类谈判有什么技巧吗!?」
「那个~……就是…一直拜托对方?」
蕾琪点头赞同,克里斯探出身子开口发问,思索着该如何掩饰过去的我几经苦恼后,最终挤出这个无比牵强的借口。伊格林傻眼地抛出一句「这算什么技巧啊」,克里斯则开怀大笑地回应「真符合拉比的作风!」。
等到餐点全吃完后,伊格林宛如进入主题般开口发问。
「你说过是立志成为冒险者吧?所以你已经想好要加入哪个眷族了吗?」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问呢?」
「因为好奇啊。尽管很不甘心,但你明明是个支援者,却很有一套……让我想更深入了解。」
略感惊慌的我在那道直率眼神的注视之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想到伊格林居然会提出这种问题……
这代表他已经承认我是小队的一分子了吗?
不过……我并非立志成为冒险者,而是现役冒险者……若要假设「我是一名学生」,答案自然是想加入【赫斯缇雅眷族】,偏偏我又不能暴露身分……于是我在烦恼许久之后,将第二个想加入的派系名称说了出来。
「那个,应该是【洛基眷族】吧……?」
总觉得好像看见妮娜的尖耳朵微微一颤,而伊格林则浑然不觉地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想成为冒险者的人好像都会去那里,虽然听说竞争非常激烈,不过我认为你应该能加入。要是没被我说中的话,纯粹是【洛基眷族】有眼无珠。」
「谢、谢谢你的肯定……?」
因为受到这样的盛赞,令我觉得两颊有些燥热。
不知所措的我为了蒙混过去而转移话题。
「那,伊格林你呢?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吗?」
「我要成为铁匠。」
「咦咦!?你都已经加入『战技科』了不是吗!?」
我诧异地提问后,伊格林显得莫名自豪地解释道:
「目前下界最优秀的铁匠莫过于椿.柯布兰德,这位铁匠大师(master smith)曾经说过『若想测试武器,除了前往深层以外都是枉然』,所以我也要从使用者的角度来磨练锻造技术,努力成为一名铁匠大师!」
椿小姐,请您可要为自己的发言负责喔……!
「嗯~~……那蕾琪你呢?」
「我要成为……暗杀者(assassin)。」
「嗯嗯嗯嗯!?」
我因为不知该如何回应而把话题抛给其他人,结果竟换来一个令我该以何种表情回应都有困难的答案!
「我在等待……黑精灵的…王族。而且是厉害到…能毁灭白精灵的……王族。」
「咦?咦?」
「所以…我不想……与人交流…。打算靠自己…变得更强…可是…这在地下城里……并不适用。」
「!」
「比起单打独斗…与人合作…更加强大…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个…天经地义的道理……谢谢…拉比…还有各位。」
「蕾琪……」
「我现在……想去锻炼士兵。」
如果我与赫格尼先生交流时所培养出来的翻译能力确实可信的话,蕾琪大概是来自某个想复兴黑精灵王族的部族,为了战胜人数上占尽优势的白精灵而立志成为暗杀者。尽管不太清楚她是如何前来「学区」就读的,但原本只想加强个人战力的她在经过此次特殊(地下城)实习之后,了解到单打独斗是多么地不堪一击。
因此她今后想成为锻炼士兵的教官……我想这便是蕾琪想表达的意思。
「我啊~想成为帝国的骑士!然后从内部改变早已忘却寇马克之名与亚尔斯达的荣耀,腐败到满脑子只懂得统治殖民地的帝国。」
即使无人询问依然充满自信说出心底话的克里斯,可说是在我们之中抱持着最为明确且远大的目标。虽然这么说颇为冒犯,但我真的感到相当意外。
「我要重振代表一族荣耀的骑士团!成就比【勇者】更厉害的丰功伟业!」
「比、比芬恩先生更厉害?这实在有点困难吧……」
「我一定能够做到!毕竟身为小人族的我可是已经达到Lv.2啰!!假如【勇者】无论如何都想挖角我的话,我是不排斥加入【洛基眷族】啦!这样就可以继续和拉比在一起,让你今后也能继续担任我的护卫兽!」
看着与相识当时一样,得意洋洋地闭上双眼挺起胸脯的克里斯,我不由得莞尔一笑。
接着大家将目光集中至最后一人身上。
「这么一说,还从来没听你提过。你有着怎样的梦想呢?妮娜。」
「……」
妮娜低头看着手中那碗还没喝完的汤,以沉默代替回应。
经过一段时间后,她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略显落寞的笑容。
「我还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
「…………」
小队之间陷入一片寂静。
我们五人之中,唯独妮娜像个迷途的孩子。

恰恰过了十分钟整。
我和伊格林于十分钟前负责把风,在下个人来接替以后,我便回帐篷小憩片刻。
相较于每五分钟就必须轮班一次的「深层」,和平的第18层简直与天堂没两样。经过短暂的休息,原本如泥沼般混沌的思绪彷佛化做泉水一样清晰鲜明,至于肉体原本就没有多么疲倦,让我体认到这就是所谓的Lv.5。
我避免吵醒正在打呼的伊格林,离开帐篷……只见一名背影略显憔悴的女孩子就坐在篝火边。
「妮娜。」
「拉比同学……?我们不是才刚换班吗?」
「我有点睡不着……克里斯呢?」
「在我们的帐篷里。因为我看他不断眨眼睛,一副很困的样子,所以就让他先去睡觉了。」
其实设置两顶帐篷是顾虑到男女有别……算了,以克里斯的为人,应该不要紧。
妮娜将目光移回正前方的湖泊,那头茶褐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我在得到妮娜的同意之后,保持适当的距离坐在她身旁。
「妮娜……你有什么心事吗?」
「……」
「因为你刚刚……看起来很没精神。」
妮娜没有回答。明明她在「学区」时是那么开朗,宛如朝阳一样对谁都很亲切,可是此刻的她犹如眼前这片湖泊般既安静、冰冷又孤寂。
「假如你有任何烦恼……希望你能告诉我,毕竟我至今承蒙你许多帮助。」
我鼓起勇气主动询问,表示自己这么做是想要报恩。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妮娜低下头去。
我原以为妮娜是想将脸埋进大腿之间,不过随着那搓飘动的翡翠色浏海,她又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呢……找不到所谓的『梦想』。」
我困惑地望向妮娜,发现她依旧面朝前方,露出微笑。
可是那张笑容空虚得彷佛随时都会消失。
「我本以为进入『学区』的人都是内心抱持某种『不安』,不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将来在哪里……不过这里的学生──『学区』在我面前展示出了各式各样的『梦想』。」
「……『梦想』?」
「嗯,无论是各国的风景、文化、工作、学问与研究……将世界的样貌展现在我面前,然后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找到自己想追求的目标而离开『学区』。」
当重复多次的「梦想」二字残留于我脑中之际,妮娜小声地接着说了下去。
「因此……对于随波逐流进入『学区』的人而言,这状况挺让人吃不消的。」
这一刻,妮娜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像是在嘲笑自己。
「其实呀,我有一位姐姐喔。」
「……是在公会总部遇见的那位女性?」
「嗯,她的名字叫做埃伊娜,是我引以为傲的姐姐。」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现在必须装作是首次得知。
「不……应该说是大家引以为傲的姐姐。」
至此,妮娜的笑容彷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我有印象以来,姐姐就已经去『学区』上学了,所以我从没见过姐姐,也没听过她的声音,所以,在公会相遇的那天,对我而言是『第一次见面』。」
「……」
「不过我知道姐姐非常优秀,故乡的街坊邻居经常聊起姐姐,称赞她很聪明,夸赞她很出色。每当我听见这些,总会打从心底感到自豪,而爸爸和妈妈……也都把埃伊娜姐姐视为值得骄傲的女儿。」
不知妮娜是否有发现,自己此刻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有没有勇气确认倒映于湖面上的自己是什么表情?
「妈妈她体弱多病,姐姐是为了妈妈,还有努力赚钱让妈妈养病的爸爸才去『学区』就读,希望能藉此找到一份好工作。或许姐姐算是没有『梦想』,可是她拥有明确的『目标』。」
反观我,就连目标都没有──妮娜自嘲地说。
「我之所以会去『学区』上学,只是因为姐姐曾经就读那里,姐姐曾经在那里念过书,那我也步上相同的道路就好……我纯粹是抱着这种轻率的心情跑去参加『学区』的测验。」
我不禁睁大眼睛。
自己单纯是沿着埃伊娜小姐留下的轨迹向前走。
妮娜的自白就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抱持这种肤浅的态度上学,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这令我感到相当后悔。」
我相当震惊妮娜竟会说出「后悔」二字。
明明妮娜对学习充满兴趣且非常努力,难道「学区」的生活令她感到痛苦吗?
「拉比同学,你知道我一开始专攻的科目是什么吗?」
「……抱歉,我猜不出来。」
「是『综合神学』。」
「!!」
我大吃一惊。
当初在考虑「选修科目」时,妮娜曾轻描淡写地阻止我选修这门课。
「原因是姐姐有选修并通过这门课,大家对此赞不绝口,所以我决定试试看,也坚信自己能够学会。」
「……」
「但我错了,根本没这回事。我怎样都学不来,无法变得像姐姐一样能看懂【神圣文字】。」
妮娜如肝肠寸断般一脸痛苦地吐露了自己的过去,彷佛直到现在仍饱受煎熬。
──我个人是不太建议……
──听说这个科目的合格率不到一成,实际能看懂【神圣文字】的人更是稀少。
原来妮娜给我的这段忠告并非来自于他人,而是她的亲身经历。
「后来我仍想追逐姐姐的脚步,于是参加公会测验的模拟考,但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拿不到好成绩,根本比不上姐姐。所以我就像放弃『综合神学』那样,再次选择了逃避。」
「……」
「姐姐从『学区』毕业以后依然表现出色,让许多人都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的故乡里也是如此,因此我总爱模仿姐姐,一直追逐着她的轨迹……可是无法得到相同的结果。姐姐远比我优秀太多了。」
妮娜的眼眸渐渐开始湿润。
止不住的情绪与诉说的内容恰恰相反,那双不停颤动的绿宝石色眼睛里泛着泪珠。
「各种姐姐还小的时候做过的事,我也都做得到。所以我决定追随姐姐的脚步,自认为这样会比较轻松,不过……结果证明,完全没这种事。」
「……」
「我老是仿效姐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这样的我真的好可悲。」
……不对。
我觉得是妮娜搞错了。
既然包含巴德尔神在内的「学区」众神会对报考者进行面试,藉此确认对方想入学的理由是否有任何「虚假」──
我相信妮娜能考进「学区」的理由是……
「而且我原本隶属于『教养科』……后来才转进『战技科』。」
「咦?」
「很凑巧……真的只是偶然,当我在上『魔法学』时,里昂老师忽然对我说……『你拿着这把魔杖咏唱看看』,结果我竟成功使出『魔法』,而我也比自己想象的更擅长运动……因此得到许多人的赞扬。」
「……于是你就转来『战技科』?」
「嗯……因为听说姐姐很不擅长运动……我便开始钻研战技。单纯是想守住自己的安身之处,与『梦想』或『喜好』毫无关系。」
恐怕这就是影响妮娜最深的「罪恶感」。
她没有埃伊娜小姐那样的「目标」,也没有伊格林等人那样的「梦想」,只是为了「逃避」才进入「战技科」,因此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非常可耻。
而妮娜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守住自身的存在价值。
所以每当她听见我们在讨论「出路」时,才会觉得自己被人给抛下了吧。
「姐姐有写信寄来『学区』给我,我起先都有回信……不过发生了许多事以后,我变得没法回信给她了。」
「…………」
「因为我觉得老爱模仿姐姐的自己很没用,对于拼命钻研姐姐做不到的事来保有自我(妮娜)的行为……真的是厌恶到…无以复加……!」
「…………」
「导致我……看完姐姐关怀我的信件之后…再也无法写信给她了……!」
妮娜止不住哀伤,忍不住哽咽起来。
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滑过脸颊,一滴滴落在她那纤细的美腿上。
接着她把脸埋进大腿之间,双肩不停颤抖,紧紧捉住双臂的指头甚至掐入肉里。
根本不是优等生的平凡少女,把至今埋藏在心底的话语全部吐露出来,不停哭泣。
我迟迟说不出任何话来。
无论是让她倚靠、搂住她的肩膀,或替她擦泪都办不到。
我没有兄弟姐妹,家中成员就只有爷爷一人。
别说是感同身受或陪她难过了,我恐怕连她的烦恼和痛苦皆一无所知。
可是──
「啊……」
我脱下上衣,把有些穿松的战斗服披在妮娜的肩膀上。
湖面像是有风吹过似地掀起涟漪,让我莫名觉得气温有些偏凉。
为了别再让她继续受冻──
我稍微挪动身子,就只是稍微一点点,坐得离她近一点。
「妮娜……就算你……不喜欢自己……」
我开始回想自己截至今日在「学区」学习的这段生活。
然后毫无保留地把「发自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但我多亏有你,过得很开心喔。」
「!!」
「多亏妮娜,我才明白何谓『学习的乐趣』。多亏你……让我拥有全新的『目标』。」
我盘腿而坐,完全没有望向侧面,就只是注视着湖面,继续将心底话传达出来。
「伊格林他们在这次的实习里也承蒙你许多帮助。」
「……!!」
「因此我认为,你也像自己的姐姐那样……总是温柔待人的你一定拯救过许多人。」
忽然有一颗光点有如天上的流星般落下。
自楼层天花板掉下的水晶碎片在湖面掀起涟漪。
这道小小的涟漪绵延不绝地扩散出去。
宛如那动人的泪珠。
微微哽咽的妮娜再度低下头去……然后慢慢地抬头望向我。
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尽管不太明显,却又发自内心的微笑。
「拉比同学……你居然惹女生哭泣。」
「……抱歉。」
「别这么说……我只是有些意外。」
「……抱歉。」
「呵呵,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道歉……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你,拉比同学──
看着泪痕未干的妮娜在脸上绽放出笑容,我不禁紧闭双唇。
我一直看着前方,但脸颊已经彻底发烫。
妮娜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表情,笑得双肩轻轻颤抖。
接着她稍微靠近我。
我也跟着调整位置,想说与她保持距离。
却被她伸来的指头给抓住,令我不得不认命。
因难为情而不禁双颊泛红,并且将上衣给了妮娜的我,上半身明明仅剩一件无袖上衣,却莫名觉得浑身发烫。
不知道伊登女神能否来帮帮我呢──我冒出这番不知哪根筋接错的愚蠢想法,与妮娜一起眺望这片闪闪发光的蔚蓝湖泊。
「我一直认为……」
妮娜以有别于先前的嗓音,慢慢地编织出言语。
「拥有目标的人都很幸福。」
「咦……?」
「我相信在追求目标的期间会遭遇许多挫折,有时甚至会对喜欢的事情感到排斥,但我认为这对大家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回过头,注视着妮娜的侧脸。
她将视线从湖泊移向上方,望着那片取代星空的水晶之海。
「相较于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漫不经心地被迫做出决定,漫不经心地做下选择……像这样茫然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我觉得笔直朝着前方迈进的人更帅气。比起我,拉比同学你们都厉害多啰。」
「……」
「不过,一个没有『梦想』的半吊子(半精灵)说出这种话,或许会令人觉得缺乏说服力吧。」
无法成为追梦人的少女,仰望着这片虚假的天空,轻轻地笑出声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抱持『梦想』的人都很幸福……都很帅气。」
这样的她看起来有些难过……不,而是给人一种空虚的感觉。
「……」
我与她一样抬头望向这片水晶天空,就算再虚假,仍绚烂得令我不禁瞇起双眼。

隔天早上。
依附于楼层天花板上的苍蓝水晶(blue crysta)逐渐散发光芒,犹如地表的早晨般开始照亮周围。在妮娜打起瞌睡,把脸枕在我的大腿上沉沉睡去之后,我便独自继续把风。
为了避免妮娜着凉,我一直有为篝火添加木柴。
「……青涩春天~★」
「……青涩春天~☆」
步出帐篷的蕾琪向我们走来,同时面无表情地说着伊登女神的口头禅。
神情有些虚脱的我姑且做出回应。
「……吶,蕾琪,若是接下来有空稍微『冒险』一下的话,你会想参加吗?」
尽管蕾琪听不懂我的这个问题有何用意,困惑地歪着小脑袋瓜,但她随即扶正口罩,点头回答:
「难得来到……迷宫乐园……很新奇……我想要……跟大家一起…逛逛。」
我露出微笑轻声道谢。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妮娜,把她交给蕾琪照顾,我便向着「里维拉镇」走去。

「你这小子还真爱没事找事做耶~」
柏斯先生在听完我的「请求」后,露出略显傻眼的表情这么说。
「不方便吗……?」
一脸苦笑的我,眼神无辜地仰望着这位里维拉镇首领,只见他随即嘴角上扬。
「反正楼层的连接通道在今天之内也无法挖通,既然一整天都没事可干,我就舍命陪君子呗!虽然这句话我讲了好几遍,但我可是欠了你几乎还不完的人情喔!」
语毕,柏斯先生将他粗壮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两指比出一个圆圈。
「报酬自然是不可少!我就接下这个冒险者委托,担任你们的『护卫』吧!」
我用手轻拍那条粗壮的手臂,以示感谢。
等我返回地表后可得努力赚钱,由自己掏腰包来支付这笔报酬了。

「「「「『校外教学』!?」」」」
当我从旅店城镇(里维拉镇)归来,说出提议后,妮娜等人一脸吃惊。
「嗯,难得来到第18层,何不前往下面的楼层开开眼界呢?」
「也不是无法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接下来的楼层很凶险,不是楼上能相提并论的吧!?」
「虽然过去也有小队因为发生意外来到第18层,却从未听说有学生前往更深的楼层探险过!嗯!?换句话说,这是我实现空前壮举的大好机会啰!?」
「我说过…想要…冒险……可是…很危险吧?」
「就、就是说呀,拉比同学,我们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所有人原则上都是持反对意见。
不过克里斯和蕾琪是抱持着只要能保障安全,就想尝试看看的心情,所以……
「我刚刚去了一趟里维拉镇,得知有一群高级冒险者们正准备前往下层,对方表示只要我们肯帮忙,是不排斥带我们一块儿去……」
「「……!」」
「而且若能带回战利品,或许还可以取得『学分』……」
「「……!」」
对于我的解释,妮娜、克里斯、伊格林和蕾琪都猛然睁大双眼。
尽管这些话都是我说的,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牵强了。
要是被埃伊娜小姐知道的话,她肯定会狠狠训斥我一顿。
与此同时,我也认为此行安全无虞。
原本即使等级再高,去到初次造访的楼层都非常危险,不过只要有已对探索相当熟悉的柏斯先生等这群第二级冒险者们陪在身旁,我相信一定能前往更深的楼层。
再加上有第一级冒险者(我)专注掩护,应该可以让妮娜他们见识到「未知的景色」。
「喂──!我们来啰──!」
「那些冒险者准备要动身了……你们觉得呢?」
挥着手朝营地走来的高级冒险者不少于二十人。
目睹此景面面相觑的「第三小队」在几经烦恼后,最终决定一同前往。

「那、那些武器……真是太厉害了!明明从头到尾被操成那样……竟然连一丁点受损都没有!」
看着里维拉镇的居民们有惊无险地围杀大型种「猛犸愚公」,单手握着大锤的伊格林不禁开口赞叹,而他主要关注的是冒险者们使用的武器。
「你们可别小看欧拉丽的武器啊,这些全都比你们『学区』开发出来的高雅武器耐用太多了!」
「比起杀伤力更注重耐用度?不,即使这样仍威力了得……!」
不断打量兽人手中武器的伊格林,立刻全神贯注在「学习」上。
对于立志成为铁匠的人而言,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除此之外,克里斯跟蕾琪也因为冒险者们使用的物品和战斗方式而发出惊呼。
「这个灵药与『调合科』提供的药剂效力截然不同!不过真的非常难喝!」
「等等……刚刚那是…什么?」
「就只是引爆魔物囤积在体内的火焰而已。这些就端看你要如何运用武器跟道具了。」
三人原本认为冒险者就只是一群无赖,如今却被他们接连展现的「知识」和「智慧」给震撼到了。
厌恶学生的柏斯先生姑且看在这是冒险者委托的份上,态度不再那么粗鲁,并且将「第三小队」围在中间小心护送。尽管不敢说这是观光团,但至少目前都没有遇到危险。
「吶,拉比同学!那是什么!?有一个比屋子还大的蘑菇喔!」
「那是毒菇,听说如果异常抗性够高的话,是可以拿来食用……」
「那东西能食用吗!?」
妮娜也同样,每当在地下城里发现新事物时,就会兴奋得大声惊叹。
在「学区」课程中能学到的地下城情报只到「岩窟迷宫」为止,因此对现在的妮娜而言,眼前那些「地下城的未知」全都非常不可思议,令她充满好奇。
光是前往地下城探索一趟,就需要各种职业与众人的帮忙。
光是迷宫内的一处风景,里头就沉睡着各式各样的神秘和幻想。
我就是想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这种想法略显傲慢,而且是出自我个人的任性,可是我希望这么做能让伊格林等人──能让妮娜找到自己的兴趣。
里昂老师说过的「校外教学」,我相信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类契机也许能为人带来「目标」或是「梦想」。
「妮娜,你昨天曾说自己总爱模仿姐姐,根本没有所谓的『目标』……但我认为你搞错了。」
「咦?」
此处是第24层。
由于已来到中层区域的最深层,因此蕾琪等人脸上都难掩紧张。当我走进微微散发蓝光的洞窟内,便对紧跟在后的妮娜说:
「我是觉得,妮娜你……应该是想要成为与姐姐(埃伊娜小姐)不同的存在吧。」
「!」
继续面朝前方走去的我,感受到背后的妮娜倒吸了一口气。
恐怕她从小就经常被人与埃伊娜小姐做比较。
总会跟这位从没见过面和聊过天的姐姐进行各种比较。
我想妮娜小时候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而且有着比大人想象中更敏锐的一面。
就算大人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比同龄孩子聪明的她仍会敏锐听出自己被人「比较」,在无形之中感受到压力。
我相信那些大人都没有恶意,但经常被拿来比较之后,妮娜的心中出现了就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出来的不安,焦虑到连双亲的话语也听不进去,就这么来到「学区」里。
我认为妮娜就是在这时产生了一个误解。
个性认真的她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追逐姐姐(埃伊娜小姐)走过的轨迹,纯粹是没有「梦想」的自己所抱持的坏习惯──但其实她是想从中找到比姐姐(埃伊娜小姐)更厉害的自己,希望得到他人认同,才会那么努力。
是始于对姐姐(埃伊娜小姐)的斗争心、羡慕……以及憧憬。
纵使遭受无数次的失败与挫折,妮娜还是没有放下这些。
「所以,你不必厌恶自己。」
妮娜相信只要得到比姐姐(埃伊娜小姐)更好的成绩,留下更出色的功绩,就能听见他人称赞的是「妮娜」,而非「埃伊娜」。
她一定很想大声吶喊,自己是妮娜.祖尔。
「若你有擅长的事,就抬头挺胸地向人炫耀吧。毕竟你可是个不输埃伊娜小姐的优秀女生喔。」
「啊────」
在即将走出洞窟前,妮娜愣在原地,看着回头望向她的我。
带头走在前方的柏斯先生等人发现毫无反应、不再前行的妮娜,以及跟着停下脚步的「第三小队」时,纷纷一脸狐疑地回头望来。
我往前一步,向迟迟无法迈开步伐的她伸出一只手。
「走吧?就因为你(妮娜)一直认为自己在逃避,但事实上是你一路努力到了现在,才能够抵达这里喔。」
半晌后──
妮娜既胆怯又缓慢,但终于伸出手来。我便握着那只手,把她带往洞窟的出口。
「────────」
随即映入我们眼帘的光景,就是地下城内最雄伟的瀑布──巨苍瀑布(Great fall)。

「太厉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壮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叹为观止。」
伊格林、克里斯以及蕾琪都兴奋得难以自拔。
妮娜也大大睁开眼睛,痴痴望着这幕壮丽的美景。
翡翠蓝色(emerald blue)的瀑布彷佛要淹没世界似地从高处倾泻而下,无穷无尽激起的水花打在大量水晶上四处飞溅,形成这幕宛如神话所形容的汪洋那般壮阔的奇景。
一片蔚蓝,闪闪发亮,缤纷夺目。
美不胜收,决绝残酷,波澜壮阔。
这里就是深入地底才能够抵达的新世界──水之迷都。
「太惊人了……」
在彻底被这座雄伟的瀑布吸引目光之后,妮娜等人即便是移动途中,仍不时发出赞叹。
此处景色与第18层截然不同,放眼望去是彷佛从海洋中切割出来的湛蓝色水晶簇,还有白色的水蛇与犹如姐妹般的人鱼们优游于滔滔流水之间;另外,晶莹剔透的珊瑚跟蓝色樱花简直就像是幻想中的产物,让人看得悸动不已。此刻接触到的一切皆为「未知」,如同一道光射入学生们的心坎里。
第二级冒险者们保护四位学生的行动同样万无一失,他们根据「经验」上前应战,赶在陷入混战之前接连击退怪兽。由于此行并非追求魔石和怪兽宝物(掉落道具)的「探索」,而是给学生们开开眼界的「教学」,因此他们挑选最短路线不断前进,让学生们得以一窥别有洞天的世界。因为一路上运气很好,没遭遇多少怪兽,我们便以惊人的速度抵达位于第25层的「瀑布潭」。
「好美……」
虽说从位于楼层上方的连接通道俯视巨苍瀑布确实是很壮观,不过从瀑布潭往上仰望也同样令人叹为观止。
即使是随着「学区」游遍下界的学生们,肯定都从没见过这等奇景。
妮娜至此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冒险者会如此着迷于随时与死神相邻的地下城。
「妮娜,感觉如何?」
「拉比同学……为何你要……」
「算是一种奖励吗?」
「咦……?」
「奖励一直以来都非常努力的妮娜你与伊格林他们。」
平常总像个弟弟的少年,尽管眼眸仍被浏海遮住,脸上却浮现如兄长般的笑容。
「这算是我们所准备的小小礼物,送给一直以来努力到不禁潸然泪下,即便已找到自己擅长的事……却总说找不到『梦想』的你。」
「……!」
「就因为妮娜你加入『第三小队』变强之后,世界(我们)才能够把礼物交到你手上。」
这就是「成长」的证据。
即使未能获得「成功」,途中不断遭遇失败,终究是因为你自身已经变强,我们才能够带你来到新世界(这里)──负责带路的兔子少年这么说。
「妮娜,我没有优秀到能告诉你怎样可以获得『梦想』,或是该怎么做才能够找到『目标』……不过我认为,只要能体验到『感动』的瞬间,付出的努力就算是获得回报。」
「感动的…瞬间……?」
「嗯,无论是心跳加速的瞬间、非常高兴的瞬间、心头一揪的瞬间,或忍不住很想哭的瞬间……我觉得这些都会让人想再加把劲,鼓励自己继续勇往直前。」
少年彷佛在回顾自身的经历般,仔细回味着每一段故事(记忆),逐渐交织成话语。
「如果这个奖励可以帮助你稍微鼓起勇气的话……将是我的荣幸。」
「拉比同学……」
最后,少年露出一抹笨拙的笑容。
即使眼睛被浏海遮住,也能看出他的笑容略显笨拙,而且还有点窝囊。
妮娜觉得胸口一紧。明明昨晚是那么难过,现在却感到非常温暖。
她发现自己的唇瓣迟迟不听使唤,就只能用右手紧紧捂住胸口。
「──喔!小鬼头们,你们运气很好喔,那是『蓝龙(Blue dragon)』!」
就在这时,从瀑布潭低头注视着大瀑布以阶梯状往下流的柏斯先生大声提醒。
在妮娜等人回头望去的下个瞬间,只见一条「细长物体」正遨游于空中,从第26层朝这里飞上来。
「快躲起来!」柏斯一声令下,神情困惑的伊格林等人跟突然加快脚步跑起来的冒险者们都听从指令,纷纷躲到如岩石般遍布各处的水晶簇后面。
不久后,看清飞升至第25层瀑布潭,又继续往上移动的那条「龙」,妮娜与拉比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极光!?」
因其修长的身躯又被称为「长龙」,全长近乎十M(米度)。
它拥有蓝白两色的光滑龙鳞,长长的鳍如翅膀般慢慢摆动,此刻在空中的它看起来就像在海中悠然地游动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就是「龙」经过的地方都会产生红色、白绿色以及蓝紫色的「光之痕」。
「『蓝龙』……!是『下层』的稀有种!」
「没错,它的绰号叫做极光龙,是一种与『宝石兽(卡邦克尔)』同等罕见的龙喔。」
只曾听闻其名,今日才首次亲眼目睹的拉比难掩心中诧异,躲在同一个水晶簇后侧的柏斯则扬起嘴角解说着。
不光是妮娜和伊格林等人,就连其他高级冒险者们也目不转睛地仰望着那条龙。
绚丽夺目的极光有如与壮丽的巨苍瀑布并行般描绘而出,甚至让人不禁认为这也许是世上最美的景色。水花和飘散的极光相互交错,看起来就像是仙精们在空中嬉戏。
「真叫人难以置信,居然能在地底下(地下城)看见极光……」
「听说那条龙的屁股(尾巴)会拉出屎一样的『魔力』,在反射出这楼层的水晶光之后,看起来才会这么漂亮喔。」
「这解释…烂透了……」
「就算这样,看起来还是美得令人如痴如醉!」
伊格林整个看傻了,而他身旁的那位兽人高级冒险者继续进行说明,蕾琪在听完的瞬间便兴致全失,至于克里斯则兴奋得双眼发亮,并帮忙缓颊地小声喝采。
那彷佛摆脱重力般以长长的身躯翱翔于空中的模样,与第27层的稀有种「涡帝迈鱼」颇为相似,但在美感方面完全不能相提并论。那双圆圆的眼睛晶莹剔透,不断产生照亮冒险者和学生们的极光。
(「感动」的…瞬间……)
抬头仰望的妮娜将双手贴在胸口上。
心中的悸动与拉比先前说过的话语相互连结,产生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感。
妮娜不清楚自己的心在这一刻会得出怎样的答案,她就只是把这片如梦似幻的美丽景色深深地烙印于眼底。
「──咕咻啊!」
「咦!唔喔喔喔!?有怪兽!危险!」
就在这时──
看得过度专注的伊格林等人背后,突然有一只悄悄接近的「金属蓝蟹」冲过来,发动袭击。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险的伊格林连忙闪躲,将手中大锤轰向敌人。
巨蟹(金属蓝蟹)被捶得重摔在地,不过它身上的硬壳并未粉碎,于是伊格林立即补上两锤。
一连发出「碰!!」、「碰!!」两次响亮的炸裂声。
巨蟹(金属蓝蟹)这才终于失去反应。
不过,龙的两颗眼珠随即一转,将目光对准这里。
「「「「啊。」」」」
当它发现躲在暗处的冒险者和学生们以后,晶莹剔透的双眼瞬间化成杀气腾腾的鲜红色,一口气张开那长满无数利牙的大嘴。
「「「糟了!!」」」
柏斯等冒险者们迅速从暗处逃出来。
紧接着是愣了一下的拉比做出反应,他将目瞪口呆傻在原地的「第三小队」成员们统统从水晶簇后推飞出去。
下一刻,龙从嘴里射出无比刺眼的「极光涡流」。
「──────────!!」
那道极光射线亮到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猛然发射的涡流立刻吞没妮娜等人前一秒所在的水晶簇,只见该处发出一阵声响,便被腐蚀了。
「咦!?」
「水晶融化了!?是、是热线吗!?」
「不对!那是魔力『吐息』!!那条龙发射的光束可是会产生中毒跟麻痹等一大堆的『异常状态』大集合!」
伊格林与克里斯发出惊呼,仍在逃命的柏斯激动地大声解释。
那道美得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极光,其真面目是运用多种「异常状态」令目标当场崩解的残酷「光蚀」。
它和能够产生红雾的楼层主「安菲斯比纳」同样拥有反常的吐息,而这也是「水之迷都」怪兽们所具备的特征。
由地下城孕育出来的这个神秘剧毒吓得妮娜等人瞠目结舌。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在高空中的「蓝龙」当然是为所欲为。
它不停从离地二十M(米度)以上的位置发射吐息,居高临下地狙击,欣赏猎物们抱头鼠窜的模样。
不只是水晶被轰得当场溶解,就连水面也变成诡异的颜色,冒出带有恶臭的烟雾。
「快、快逃吧!待在瀑布潭(这里)会被单方面狙击!先撤回通道内──!!」
「不行!!必须在这里收拾它!」
「咦!?」
闪过涡流的拉比提出建议,却被柏斯断然拒绝。
「那条龙的身体太细长!跟楼层主(安菲斯比纳)不一样,不管再狭窄的通道都有办法钻进去!」
「……!」
「若是在通道内被这种吐息连续攻击才更可怕!在这里应战反而相对安全!」
柏斯在反驳完拥有知识却缺乏战斗经验的拉比之后,与旅店城镇(里维拉镇)的居民们一同竖起大拇指:
「「「所以之后就交给你啦!」」」
「咦咦!?你、你们不一起应战吗!?」
「「「因为我们没带弓箭或魔剑咩。」」」
「而且这已超出冒险者委托的范围了!接下来就由你自己看着办啰,委托人!」
「不会吧~!?」
柏斯等人潇洒地以毫不拖泥带水的速度甩锅,甚至还趁乱跑到通道入口附近的安全区域避难,拉比见状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段期间,极光吐息仍接连洒下,迫使拉比不得不继续左闪右躲。
(它似乎无意降低高度拉近距离……!就算我蹬墙往上跳也攻击不到它,看来就只能用「魔法」反击了……!)
柏斯他们的判断非常正确,使用近战武器根本就伤不到飞在高空中的「蓝龙」,唯独弓箭或「魔法」等远距离攻击才有办法打倒它。
由于柏斯等人早就知道拉比的「真实身分」,因此叫他赶紧发射炎雷(火焰闪电)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这样会被妮娜他们发现我是谁的……!)
拉比脑中闪过与巴德尔神等人之间的约定,犹豫了一下,很快就抛诸脑后。
他伸出右手,将目标锁定在长龙身上。
「焚、【焚烧殆尽吧,外法之业】!」
在假装咏唱做出垂死挣扎的同时,随即射出一道火炎之矛。
无奈绯红色的炎雷扑了个空,没能命中那长长的身躯。
(……!!它的速度比歌人鸟(赛莲)以及半人半鸟(哈皮)更快!)
拉比连续发射魔法,却接连被对手闪开。
敌人好歹也是被誉为怪兽之中的最强种族「龙族」,潜在能力与飞行能力都绝非同位阶的有翼种可以相提并论。
重点是,对手位于贝尔所擅长的攻击范围之外。
至今在地下城内,贝尔都是趁着乱斗时于「近距离」运用【火焰闪电】来压制对手,最远也不过是「中距离」,因此「远距离」可说是他最不拿手的范围。一旦目标在高空中快速移动,射击难度自然会大幅提升。
用「速攻魔法」来代替赫定那样的「超精准狙击」,至少对并非魔导士或魔法剑士的贝尔而言太过困难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必须克服的课题──!!
贝尔懊恼得忍不住在心中咒骂自己。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格林!」
死之极光快速逼近来不及逃跑的矮人。
一脚踏碎水晶地面的拉比将体格壮硕的同伴用力推开──但一切就到此为止。
他没能逃出如此辽阔的攻击范围,被「光蚀」淹没。
「唔──────!?」
拉比双臂交叉,进行防御。
手中的短剑转眼间就惨遭融化。
吓得瞪大眼睛的他想立刻脱身,结果发现地面已开始腐烂。
(……!?简直就像是站在泥泞里!)
因逮住猎物而迅速提升输出强度的极光,以飞快的速度腐蚀拉比和周遭的地形。
双脚逐渐沉入地面,失去立足点的拉比皱紧眉头。
(身体…还撑得住……!问题是…身上的装备……!)
第一级冒险者的肉体拥有备受赞誉的强大「异常抗性」,在「光蚀」之下仍屹立不摇,甚至惹得龙心浮气躁。顶多是皮肤表面传来滚烫酥麻的感觉。然而,先不说另一把短剑了,当下就连拉比身上的战斗服也宛如被虫蛀般逐渐破损。
自己居然在「下层」陷入苦战。
无论等级再高,地下城的「未知」依旧能对冒险者们(贝尔等人)造成威胁。
「拉比同学!?」
另一方面,妮娜目睹身影(拉比)被耀眼到难以直视的涡流吞噬,不禁惊声尖叫。
当伊格林跌坐在地,蕾琪和克里斯都吓得面无血色时,妮娜不顾一切地准备冲上前去,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给拉住了。
「等等!你别过去!白兔……拉比那小子不要紧的!」
「他怎么可能会不要紧!放开我!拜托请放开我!」
柏斯等人拉住妮娜,同时把伊格林他们护在身后。
觉得至少必须守住「保护好学生们」这个委托的无赖们,费了一番工夫才压制住不停挣扎的少女。
柏斯他们已经看出来了。
「第一级冒险者」打算与敌人来一场「耐力赛」。
但妮娜并没有看出来,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心系之人是已经得到柏斯他们认同的「第一级冒险者」。
她只认识一路引导自己来到这里,有如弟弟,又像是兄长般心地善良的茶发少年。
「──【风之安眠曲,花之摇篮】。」
因此,妮娜张嘴歌唱。
「……!!小、小丫头!你想做什么!?」
她瞥了一脸吃惊的柏斯等人,开始吟唱专属于她的尊贵歌曲。
「【过去的壮丽,昔日的雄伟。守护母亲的白都,百花齐放的山丘】。」
半精灵为了集中魔力而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属于她的根源。
那是少女的故乡,有着清新的空气,一朵朵的小花在风中摇曳,纯白色的花瓣飞舞于天地之间,位于一座没有城墙围起的遥远高原。
同时也是妮娜离乡背井后,每当遭遇挫折便会怀念的故乡,但碍于自己现在仍一事无成,只能时时感叹无法就这样回去,因思乡之情化成泪水染湿了被褥才得以学会的,属于妮娜的污点,也是原点。
「【花儿啊,代替无法发芽的我(种子)绽放吧。光明啊,为了照亮尊贵的旅人而歌颂吧】。」
想象不出自身未来的少女对每位逐梦人都感到既羡慕又憧憬,于是转念希望他们的前途能够一片光明,献上祈祷。
为了不违背自身所流淌的高贵血统,不惜牺牲自我去造福他人。
由于少女找不到梦想,因此肤浅的她在不知不觉间将自身实现不了的深切渴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唱出这首温柔得直逼愚昧的精灵之歌。
「【无尽的苍穹啊,清净的纯白啊,请让祓除瘴气的花冠降临此处】。」
而如此愚昧又傻气的她不停地牺牲自我,最后终于见到了这位少年。
见到这位说她即使无法成为逐梦人,至今所做的一切却既不愚昧也完全不傻,反倒令人钦佩的少年。
(我从拉比同学身上得到了许多!)
少年曾说自己多次承蒙妮娜的帮助,但这句话并不对,毋宁说恰恰相反。
妮娜觉得,一直以来都是少年在拯救她。
(我到现在都还没报答过拉比同学!)
所以妮娜下定决心,从今往后都要去帮助少年。
想陪伴在少年身旁,想教导他更多事,想接受他更多的指教。
这就是自己(妮娜)现在的愿望。
「唔喔喔喔!?」
「妮娜!?」
因为魔力不断提升──担心会引发魔力误爆──柏斯赶忙松开妮娜的手。
看着少女架起长杖,展现出前所未见的英勇模样,克里斯发出惊呼。
下个瞬间,妮娜开始向前奔跑。
「【孤高绽放吧,第二灵峰──】」
她使出刚学会不久的「并行咏唱」,跑向正在侵蚀少年的极光。
一心只想「拯救」眼前之人而展开「冒险」。

在冲进光之涡流的瞬间,妮娜喊出最后一小节。
「──【吾名为阿尔弗】!!」
那搓翡翠色的头发蕴含着「魔力」之光,当场释放了「魔法」。
「【拉格列尔.库利斯海姆】!!」
驱散灾厄极光的「白花领域」。
在神情错愕的长龙眼前,少女把同样瞠目结舌的少年护在身后,张设了一道如洁白羽毛或纯白花瓣漫天飞舞的光之领域。
「那、那是啥啊!?」
「是『净化魔法』!唯独妮娜才会的结界!可以化解所有异常状态!」
柏斯大惊失色,克里斯等人探出身子解释。
【拉格列尔.库利斯海姆】。
这是身为治疗师的妮娜所习得的稀有魔法。
一如克里斯他们所说,可以「净化各种异常状态」。
这个魔法产生的「精灵圣域」──是一个不仅包含中毒或麻痹在内的所有「异常状态」,甚至连诅咒和精神攻击都能挡下,加以治愈的中型规模结界。
也是因为少女时常挂念受病魔所苦的母亲,希望有朝一日能治好她的这股意念带来大幅影响,代替了王森的白色花园。
「妮娜……!」
拉比在诧异之余,身体已完好如初。
除了解除异常状态外,还附带「持续治愈」效力的净化之光将他身上一切的秽气都洗涤干净,就连潜在能力远在妮娜之上的「蓝龙」所施展的「光蚀」也不例外。
「唔唔唔唔唔……!!」
妮娜的双腿不停颤抖,持续发射的极光开始进犯纯白领地,打算突破她张设的守护结界。
但妮娜没有输,也不觉得自己会输。因为此刻是她有生以来首次燃起这么强烈的使命感,抱持着再明确不过的「目标」,也就是「誓死守护珍视之人」。
面对绝不退缩的纯白花园,长龙感到怒火中烧。
它止住极光吐息,为了用利牙一口撕碎少女的身躯而高速俯冲。
妮娜错愕得瞪大双眼。由于【拉格列尔.库利斯海姆】并非护盾,因此无法抵挡直接造成伤害的攻击或魔法。
就在她紧紧闭上绿宝石色眼眸的瞬间──
「谢谢你,妮娜。」
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向后倒的妮娜。
明明是自己挑起这场「耐力赛」的,结果竟是半精灵少女代为承受,因此少年在开口道谢的同时,飞快地来到少女身前──从腰间拔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漆黑匕首」。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
在利牙逼近至眼前的那一刻,被一记强力斩击给当场弹开,获救的妮娜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少年迅速跳到长龙身上。
即使极光龙连忙往上飞,紧抓龙鳍的少年也跟着升向高空。
「────」
只见少年随着那道既美丽又骇人的极光,与龙一同飞过由瀑布和水晶组成的空间。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于妮娜的眼底。
同时这幕如梦似幻、彷佛从英雄传记里摘录出来的「冒险光景」彻底打动了她的心。
「妮娜,没有人能够为你心中的纠结给出答案。」
从前,里昂曾对妮娜这么说。
在妮娜被名为「学区」的环境压得喘不过气,里昂邀请她转入「战技科」时,他给出的建议是「不要停止自省」。
里昂和巴德尔神他们都不肯说出「你就这么做」或「你按照这个方向前进」这类话语。明明他们只要这样建议,妮娜就可以扼杀自身的情感,盲目地遵照指示活下去了。
「学区」的指导者们不愿把妮娜塑造成一尊「人偶」。
「若你真想听听老师的建议──那就是当那一刻来临时,请你务必坦率面对。」
就只是开导她,并期盼她有朝一日能够遇到这个机会。
「当你感觉内心被强烈地打动时──就是你找到梦想的瞬间。」
「梦想」燃起熊熊「烈焰」。
「【火焰闪电】!」
拉比被扭动身躯的龙甩飞出去,顺势来到龙的正上方,然后他将绯红色的火焰注入漆黑匕首。
紧接着传来响亮的钟声。
伴随收束的白色光点,神之刃被赋予了一套由烈焰组成的铠甲。
龙对暴增的火光感到惊恐,决定从名为嘴巴的炮口射出极光做为最后挣扎。
总计四秒的蓄力。
「冒险者」任凭身躯自由坠落,正面对着零距离发射的龙之吐息挥出一击。
「圣火英烈斩(Argo Vesta)!!」
红莲一斩。
「──────────────────────────嘶啊啊啊啊啊!?」
凝聚的圣火斩击吞噬极光,龙随着一阵爆炸灰飞烟灭。
激起的火光与风压令仰望的妮娜等人都忍不住闭上双眼。
整个楼层为之震荡,巨苍瀑布甚至发出恐惧的咆哮。
随之而来的是由飞灰组成的骤雨。
龙的尸体在空中化为无数粉尘──哒!
妮娜看见少年在瀑布潭边安然落地之后,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
「好耶!」柏斯与伊格林等人也一边欢呼一边跑向少年。
「拉比同学!」
「妮娜……你不要紧吧?」
少年用手抹去脸上的血痕,浑身衣物都已残破不堪,却还是先关心起别人。对于他这样的举动,妮娜认为自己必须好好说教一番才行。
不过她觉得,至少唯独这一刻,得先遵循自己不断悸动的内心。
于是她对着那抹笑容──
对着那份温柔──
对着「梦想」──
内心被强烈打动的妮娜宣告了。
「我想成为冒险者。」
她当着一脸错愕的少年面前大声吶喊。
「我想在你身边,见识更多不同的景色!」
再也忍不住地脱口而出。
「咦。」
「「「「「「咦?」」」」」」
不光是拉比,就连「第三小队」跟柏斯等冒险者们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半精灵少女。
当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发言之后──并未当场羞红了脸。
原因是正面扛下龙之吐息的少年,他全身上下的装备、衣服以及魔道具都严重受损。
伴随一股微弱的声响,他的假发落地。
「啊。」
「「「「「「啊。」」」」」」
这次轮到少女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少年了。
原本总是被浏海遮住的深红色眼眸露了出来。
头顶的长长兔耳朵也已经消失,他那如初雪般的头发在瀑布激起的水花之下闪闪发亮。
拉比──不,贝尔僵在原地。
第三小队所有的成员也保持着微妙的姿势愣在原地。
在柏斯等里维拉镇居民们双肩一耸的无奈之中,震耳欲聋的惊呼声响起。
「「「「啊────────────────────────────!?」」」」

现在是朝阳尚未露脸的清晨。
因长时间待在地下城内,有些调整不了时差的我被叫去「校长室」报到。
「这次『特殊(地下城)实习』真是辛苦你了。」
这里是神殿塔的最顶层,隔着一张白蜡树桌坐在对侧的巴德尔神出言慰劳,我听完感到相当愧疚。
「但我最终还是暴露真实身分了……」
「是的,我已经听说了。不可思议的是,『第三小队』对『第一级冒险者』现身于第25层一事只字未提,因此不必担心这件事会流传出去。」
虽然不知道这种情况能否以「睁眼说瞎话」来形容,只见掌管光明的男神在说完之后便轻笑出声。
当我在第25层暴露真实身分后,第18层与「岩窟迷宫」的落石已全数清除,于是「第三小队」得以顺利返回地表,可是回程的一路上无人说话,尽管以我的立场来说不是该感到尴尬的时候……却没有任何人针对我冒充成「拉比」一事出言斥责。
现场弥漫着一股──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的感觉。
「在地下城遇难之后,干脆就地举办一场『校外教学』……真亏你想得到。该说是欧拉丽冒险者独有的想法呢?或者因为是你才能够产生这样的突发奇想?」
此刻,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校长室内的最后一人──里昂老师边看报告书,边露出苦笑。
听说里昂老师比任何人都更卖力地投入救难行动,救下许多遇难者。包含其他人在内,来到第18层迎接我们的人就是里昂老师。
「正如敝人所料,你成功帮妮娜开拓了她的视野和展望。」
「如您所料……吗?」
「没错,如敝人所料地远超出预期。」
里昂老师一反平日的作风,像个爱捣蛋的孩子般闭起一只眼睛,对着睁大眼睛的我露出笑容。
意思是……里昂老师很看好我吗?
因为我已是第一级冒险者吗?还是因为我被世人称为世界最快白兔(纪录保持人)?
这部分我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里昂老师直视着我。说:
「希望下次『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冒险,贝尔。」
像是想跟我做下「约定」似的。
「对了,你在那之后有与妮娜交谈过吗?」
「啊、关于这个……因为我也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并没有说上几句……」
被巴德尔神询问后,我回答得有些含糊。
可是,我补上一句但书,扬起嘴角。
「不过,她……很开心地告诉我,说『我这就去见见姐姐』。」
我望向窗外。
望向那片出现鱼肚白的天空,以及姐妹终于再次相见的迷宫都市所在的方向。

秋天远去,季节已来到冬天。
在许多人很可能得花上一番工夫才有办法爬出被窝的早晨,独自一人穿过空荡荡的公园,准备前往「公会总部」上班的埃伊娜从嘴里呼出白雾。
如今已来到围巾与手套不可或缺的时期了。
当她正在思索着,等凛冽的寒冬结束,春天降临之际,自己与宝贝妹妹能否亲如家人地相处在一起的时候──
「姐姐。」
「!」
这一刻比想象中更早到来了。
这座公园是前往「公会总部」的捷径。只要稍作调查,就能马上得知许多公会职员都会走这条路前往职场。在这里等待埃伊娜现身的妮娜身上穿着「学区」制服,慢慢地走了过来。
位在道路两侧、叶片几乎全落光的行道树,默默地关注着两位半精灵。
姐姐和妹妹伫立在道路正中央,注视着彼此。
「……埃伊娜…姐姐。」
「……嗯。」
「……对不起,我还是对姐姐一点印象都没有。」
微微垂眸老实说出心底话的妹妹,依然没有将视线撇开,而是在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所以……『很高兴第一次见到你』,我是你的妹妹妮娜。」
埃伊娜光是听见这句话,她那与妮娜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眸便稍稍泛泪,开心地面露微笑。
「我在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你啰,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好久不见』。我是你的姐姐埃伊娜。」
明明彼此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两人重逢时,却以生疏到犹如陌生人的方式互相打招呼。
尽管她们的年纪差得有点多,但容貌非常相似的两人宛若在照镜子般相视而笑。
「对不起喔,姐姐,我后来都没有回信给你。其实我非常高兴能收到姐姐的来信,可是我对回信一事感到害怕。」
「是吗?」
「嗯,因为我总是模仿姐姐,一直在追随姐姐的脚步,后来又擅自感到气馁,为此饱受煎熬。」
面对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容,很有耐心地听人诉说的姐姐,妮娜笑逐颜开地解释着来龙去脉。
她老爱模仿埃伊娜的事。
喜欢念书,却不像埃伊娜那样懂得掌握要领的事。
一再遭遇挫折的事。
其实她满擅长运动的事。
但最终还是没能成为「埃伊娜.祖尔」的事。
现在则是以「妮娜.祖尔」之姿怀抱「梦想」的事。
妮娜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以此来代替昔日没能寄出的回信。
再多信纸也写不完的各种话语,从她心底接连涌现出来。
她不懂自己为何说着说着就双眼泛泪,而耐心聆听的埃伊娜也同样泪眼汪汪。
「所以呀,我在特殊(地下城)实习里想通了很多事!全都多亏我所珍视的那个人,他教导了我许多很重要的道理喔!」
「这样呀……看来你遇见了很棒的人呢。你口中的这个人,是『学区』内的同学吗?」
「不是的!是贝尔.克朗尼先生!」
「────咦!?」
然后,妮娜抛下这句「爆炸性宣言」。
原本那充满温馨的时光顿时被炸得支离破碎,埃伊娜忍不住发出惊呼。
起先妮娜不解地歪着头,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与亲姐姐分享这份喜悦,双颊丝毫不受寒风影响,开始泛红,兴奋地把话说了下去。
「贝尔.克朗尼先生他……不对,贝尔前辈是个非常厉害的冒险者!很有第一级冒险者风范地帮助过我们无数次……!」
「那、那个,妮娜?难不成你对贝尔……!?」
「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姐姐,我的目标就是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全然没发现姐姐惊慌失措的模样,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创造出一片青春(青涩春天)空间的妮娜笑容满面地挥手道别。
「所以姐姐!以后你一定要帮我进行冒险者登录喔!我们约好啰!」
「等、等等!妮娜!拜托你停下来听我说!!贝尔他憧憬的对象是华伦斯坦小姐!而我这里也发生过许多事,总之我建议你最好换个目标……!?」
「我想待在他的身边,见识更多不同的景色!」
「妮娜────────────!?」
姐姐的惨叫最终还是没能传达出去,懵懂无知的妹妹已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往前冲了。
她双颊染上微晕,呼出白雾,沿着这条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笔直道路向「梦想」前进。
朝着绝非只有光鲜亮丽的事物,甚至恐怕有无数苦难与挫折等待在前方,但依旧埋藏着许多珍贵宝藏的「冒险」前进。
「好──────!!我一定要成为厉害的冒险者!」
化身成「逐梦人」的少女开始向前奔驰。

后记
进入全新篇章的第十九集,是我成为作家以来一直很想尝试看看的校园故事。
在我撰写的期间,总有种本集内容理应是系列作第一集才对的感觉。
也就是「隐藏实力的主角」在入学以后,结识多名同学,暗中提供帮助,最终发挥实力大闹一场。这是非常正统的剧情发展,就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是陈腔滥调的老套内容了;不过把「第一集的老套内容」放在「第十九集」来呈现,我觉得这就有着不一样的含意,也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在读者们的关注下努力至今的主角变得如此强悍。原先是那么没用的男孩子,在历经各种冒险与同伴们的帮助之下成长了这么多。若能让大家在回忆起过去剧情的同时产生这样的感想,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虽说有点离题,但在写作时,我都会尽可能避免将当下的感受,或把自己投射在登场人物的心境或思绪当中。
因此,是否该将某些内容写进这一集当中,我在几经烦恼后,最终还是决定先别写出来。尽管这算是我的自私,对读者们而言或许只是唠叨,不过请容许我借用些许篇幅抒发一下。
在本集后半段曾多次提到「梦想」与「目标」这两个词汇,但其实我认为,就算没有这些也无所谓。若有的话自然是很好,却也并非不可或缺。
如果有人对于自己茫然的生活感到不安,其实各位大可放心。
对我来说,所谓的不安就是为了向前迈进的第一步。
没错,这与「截稿日快到了,得赶快写作……!」而手忙脚乱的轻小说作家如出一辙。
我反倒认为,迟钝得并未感到任何不安的心态,或许才是最危险的也说不定。
假如有人为了选择其他出路而烦恼不已或深感不安,我觉得抱持茫然的心态直接开始也不要紧,而这可以套用在学习、社团以及工作上,就连运动或打工也能涵盖在内。
大概有人会觉得「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说来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是我根据自身部分经历所得出的小小感想。
为了撰写本集内容,我翻找了许多学生时代留下的资料和回忆,结果找到我在小学当时写下的作文,而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学校老师」,看到这篇作文的我当场陷入「这也太扯了吧」的状态。
原因是我在学生时期很不擅长念书,不如说根本就很排斥。
事实上,我有一次的考试成绩是全学年倒数第二名。我偷偷将成绩单藏在书桌抽屉深处,没有拿给父母看。至于我最讨厌的回家作业就是读书心得。
曾经如此不学无术的我,如今竟然能从事撰写轻小说的工作。那个现代文课和古文课成绩都烂到无药可救的我。
一切都始于「那就先做做看吧」的想法。
当然,我对写作是抱持着兴趣,不过一开始终归是一股「那就试试吧」的心态。
因此就算并未怀有「梦想」或「目标」这类冠冕堂皇的事物,依旧能放轻松地以先做做看的心态开始尝试。
若有兴趣的话,请鼓起勇气去接触看看吧。
即使无人能保证成功,可是付出的努力必定能让你获得成长。
纵然丢脸或痛苦的经验会令人备感煎熬,但这些最终都会成为你的资产。倘若这件事让你感到懊恼,这就证明你已得到成长。虽说也可能会因人而异地产生憎恨他人、嫉妒他人或怨天尤人等心态,不过只要能够把这些都转化成努力的动能,那就完全值得了。
在接触并坚持一段时间之后,倘若还是觉得不如己意,大可再去寻找其他出路。要是对寻找一事本身也感到疲倦的话,就试着去找人商量,无论是家人、朋友或陌生人都行。再来就是去欣赏晴朗的蓝天,我相信这么做或多或少可以使心情舒坦一点。尽管很多时候都是天不从人愿,但还请大家不要忘记这点:每当你付诸行动,便会随之升级。
虽然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恳求大家至少能听进一半的内容。
不过,这终归是我个人的经验谈,毕竟所谓的人生十分多样,单单一人根本就讨论不完。
但是当你感到十分不安或需要勇气时,希望你可以稍稍回想起有一位傻瓜作家曾经说过这些话。
接下来是谢辞。
宇佐美责编、负责插画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以及包含剧情CD特典(编按:此为日版限定内容)在内,我在此向参与制作的每一个人致上由衷的感激。多亏大家,我才能够熬过长达十二个月的连续刊行,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另外,包含本书在内,曾翻阅过本系列作过去集数的所有读者们,请接受我最诚心的道谢。
本集已埋下(能不能顺利回收让我感到很不安的)伏笔,「学区篇」感觉上应该会在下一集结束,若大家愿意继续支持本作,将是我的荣幸。
非常谢谢各位阅读至此,请恕我先失陪了。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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