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阿尔戈 前章 小丑行进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英雄谭[台/简]

阿尔戈 前章 小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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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かかげ

角色原案: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谭志玮

图源&录入:封绝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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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不到图要么得科学上网要么图床临时故障或挂了,随缘补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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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由原作.大森藤ノ老师亲自执笔

手机游戏「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记忆憧憬」

二周年纪念活动剧本众所盼望的书籍化!

作为贝尔‧克朗尼原点的「古代」英雄谭,众望所归的小说化!

****

那么,让『喜剧』开场吧。

『阿尔戈』

这是以『神的恩惠』还不存在的古代初期为背景的故事。

至今仍以各种形式不断流传下来的,一位男性的英雄谭。即使在历代英雄之中,他也是最为弱小、最不起眼的英雄。然而,也有人称呼他为『最初的英雄』。

为什么阿尔戈会被称为『最初的英雄』呢?

这是关于某个滑稽男人的故事。

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抱负,被众人玩弄于股掌中,却依然贯彻愚者之道的,一名小丑的故事。

作者简介

作者

大森藤ノ

以《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一书获得第4届GA文库大赏的大赏,并获得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的肯定。

插画

かかげ

插画家、角色设计。活跃于轻小说、游戏插画、Vtuber角色设计等领域。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

插画家,主要漫画作品有《夜樱四重奏》(讲谈社)。主要担纲插画的小说作品有《无头骑士异闻录》(电击文库),以及其他多数作品。

 CONTENTS

****

阿尔戈 前章 小丑行进

序章 喜剧的序幕

第一章 小丑启程

第二章 邂逅与选定

第三章 王都的假日

第四章 应舍之一,应救之百

第五章 骚动过后~或者说暂时休息~

第六章 小丑论争

第七章 然后是邂逅的命运

第八章 被锁链束缚的命运~The Cruel Truth~

第九章 小丑受到操弄,愚者四处徘徊

终章 于是『他』笑了~I am Argonaut~

后记

  『阿尔戈』

  这是以『神的恩惠』还不存在的古代初期为背景的故事。

  童话、戏曲、讽刺。

  至今仍以各种形式不断流传下来的,一位男性的英雄谭。

  即使在历代英雄之中,他也是最为弱小、最不起眼的英雄。

  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只知道他曾被称为『小丑』。

  然而,也有人称呼他为『最初的英雄』。

  从时代的角度来看,『最初』这个称谓并不适合用在他身上。

  事实上,在他出现在世人眼前之前,就已经有英雄的存在了。

  那么,阿尔戈为什么会被称为『最初的英雄』呢?

  遗憾的是,记述者并非神明。

  有更适合的人拥有答案。

  请告诉我。

  他的人生轨迹。

  关于他的,真实的故事。

  这是关于某个滑稽男人的故事。

  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抱负,被众人玩弄于股掌中,却依然贯彻愚者之道的,一名小丑的故事。

  请不要太过期待。

  记述在这里的故事肯定与你所期待的截然不同。

  然后,也希望不要转述给其他人。

  写在这里的只是记述者随性的自我满足。

  只不过是我的任性,希望有人可以记得这个故事。

  那么,让『喜剧』开场吧。

  天空被染成了朱红色。

  在那遥远的险峻山脉深处,天空与大地的分际线美得令人无法别开目光,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通往魔界的入口一样。

  这个世界,正缓慢地走向灭亡。

  任何人都不会否认这点。

  彷佛末世降临的,黄昏的天空,不容许人们怀疑这点。

  所以,如果──

  如果魔物如潮水般从斜阳的光辉中涌出,这个破败的小村庄恐怕会被轻而易举地吞没吧。

  所以,是的──

  用他的说法,『因此』。

  一名男子在暮色的侵袭前独自屹立着。

  「――风在哭泣。」

  那是一名青年。

  终于结束少年时代的面貌仍残留些许稚嫩,给人一丝中性的印象。

  在静谧的风中轻微摇曳的,是白色的发丝。

  那头白发不会让人联想到老者的衰败,更像是未被污染的纯白。

  看起来相当高贵,就像是传说故事中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神秘的代名词,散发着高洁的气息。

  当那双紧闭的眼睑掀开时,熊熊烈火般的深红双眸释放出雄壮的气势。

  青年的侧脸相当严肃,充满着男子气概。

  「我能够感受到破坏的脚步声悄然靠近!更可以听见魔物骇人的怒吼!」

  在那双锐利眼神注视的焦点,回荡着人类无法发出的低沉嘶吼声。

  映入青年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个身影巨大到只需要稍微前倾,便能轻易将青年压成肉饼。

  「终于现身了啊,巨大的魔物!放马过来吧,拥有长臂的凶恶巨人!」

  男子双手握着的,却是一把简陋到不行的武器。

  那把酷似普通木棒的木剑,别说要切开龙鳞了,恐怕连巨人像山一样的身躯都砍不穿。

  但是千万不能小看他。

  在他的目光中隐藏着一股『决心』,因自信而扬起的嘴角拒绝悲剧的降临。

  青年手中的武器只不过是一把木剑。

  然而,那不会成为他退缩的理由。

  理由是,那位青年认为自己是『英雄』。

  彷佛是要回应青年坚毅的目光,缠绕着阴影的巨大身躯发出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怒吼。

  「我将于此击溃这声咆哮!村子的和平──由我阿尔戈来守护!」

  青年阿尔戈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

  「请诸神明鉴!我朝着英雄之路前进的英姿!来吧~~!!」

  青年瘦小的双腿猛然蹬地。

  那身形如疾风般灵巧,简直就像兔子一样矫捷。

  青年踩踏在让人必须仰望的『巨人』身体表面往上跳了三公尺,对他口中所谓的『长臂』不断猛攻。

  数道剑影闪过。

  伴随着「呜啊─!」与「咕唉─!!」的尖锐吼声。

  十分钟后。

  在经历激战后被打倒在地的『巨人』沉默了下来,获胜的青年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巨大魔物的首级已经被我阿尔戈取下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看到了吗──!!」

  就在此时。

  「──笨蛋哥哥────!!」

  「咕啊~!?」

  高速挥来的愤怒铁拳,狠狠击中了青年的脸颊。

  「哪来什么巨大的魔物!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美丽的少女低头看着阿尔戈被击飞到空中,旋转数周之后再跌落到地上,卷起满地的尘埃。

  及肩的浓金色长发彷佛在诉说少女的怒气般左右摆动,那圆润可爱,有如森林般翠绿的双眼,如今和眉毛一样呈现陡峭的角度。

  从发间露出的细长耳朵比精灵稍短一些,透露出少女是人类和精灵混血的『半亚人(混血种族)』。

  继承了精灵血统的相貌,此时此刻却因怒火而变得通红。怒不可遏的少女俯瞰着像是搁浅的鱼一样不停抽搐的青年,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巨人』。

  「那是风车!」

  四分五裂的木材和被撕裂的布料散落一地。

  在阿尔戈的奋战下,叶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正如少女所说,那确实是『风车』。

  『拥有长臂的巨人』其实就是风车,阿尔戈只不过像个滑稽的『小丑』在战斗。

  归根究柢,暮色的侵略还有末世什么的都只是这个青年令人心痛的妄想,实际上他们居住的村庄今天依然维持着和平,至少没有受到魔物的蹂躏。

  「你竟然把叶片弄得这么破烂!村里的人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喔、喔喔……我亲爱的妹妹,菲娜啊……你能够展现爱意虽然让我很高兴,不过力道是不是太强了点?」

  「才不是爱意!这是惩罚!你做这种事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面对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的人类哥哥,妹妹并没有放松追究的力道。

  摇摇晃晃地站稳脚步,揉着被拳头狠狠揍过的脸颊,阿尔戈很快地露出笑容。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被我当成魔物咆哮的其实是风声,我以为是巨人手臂的物体其实是风车叶片啊!果然很符合我的风格,只有我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阿尔戈在这么说的同时,掏出了羽毛笔和一本册子。

  「那么,今天的事也要记录下来!记在这本『英雄日志』上!」

  阿尔戈灵巧地将装满墨水的瓶子夹在指间,同时用羽毛笔快速书写着。

  『原本以为是魔物,结果真面目竟然是风车!

  阿尔戈吃了场大败仗!主要是败在妹妹手上!』

  等墨水干了之后,啪地一声阖上笔记本。

  阿尔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神清气爽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这样又写下了新的一页……我这些充满欢笑与泪水的事迹,一定会被后世的人传颂下去的!YEAH☆」

  「怎么在这么昂贵的书上写这种无聊的事情啊,笨蛋哥哥──!」

  「咕啊─!?」

  精灵之杖重重落在青年的头顶。

  当菲娜再次高高举起法杖时,阿尔戈狼狈地抱着头逃之夭夭。

  「那对兄妹又开始了。」

  「阿尔和菲娜每天这样都不会感到厌烦啊……真是服了他们。」

  「「「哈哈哈哈哈─!」」」

  兄妹俩上演着一场哥哥单方面被追着打的戏码,让听到吵闹声而聚集过来的村民们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夕阳的余晖下,原本冷清的村庄今天却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来回奔跑的兄妹影子逐渐拉长,村民们的影子也随之延展。

  民宅的影子、风车的影子、大树的影子,各式各样的影子都不断延伸、延伸、延伸,延伸到险峻山脉的另一端,又有一座村庄被毁灭了。

  散乱的尸海上,一群畸形怪物抬起头来,扯开喉咙为血肉盛宴欢呼。

  被夺走生命的遗体中,一名稚嫩的少女眼中滴落赤红的鲜血。

  不知道下一个悲剧将在何处上演。

  也无从知晓惨剧或许已经悄然来到身旁。

  可是,尽管如此──那位青年正手足舞蹈的村庄今日依然高声欢笑、拭去泪水,沉浸在喜剧般的氛围之中。

  『魔物』从存在于大陆尽头的『巨坑』不断涌出,世界确实走在迈向毁灭的道路上。

  这里不存在拯救世界的诸神。

  『英雄』也未曾现身。

  那是一个人们只相信『仙精』存在的黑暗年代。

  这位愚蠢的男人正是身处于这样的时代。

  风车在暗红色的风中,缓缓奏起低沉的声响。

  吹来的是西风,和往常一样是村民们熟悉的风向。

  磨粉用的塔型风车不需要操作方向舵,叶片彷佛充满了自信地静静转动。这便是日复一日的日常,而这样的日常仍然持续到了今天,让忙完农务走在回家路上的村民们心怀感激。今天没有听见魔物的嚎叫。

  在缺少年轻人而显得冷清的村子里,这些风车是珍贵的财产,也是某种骄傲的象征。

  当叶片转动的声音不再,风车消失不见时,就是这座村庄真正灭亡的时刻了吧。

  无名村落的居民们是这么想的。

  此时,满身疲惫的菲娜抬头仰望着如此重要的村庄象征。

  「哈啊~……总算把风车修好了……」

  映照在少女疲倦双眼中的,正是昨天被她那愚蠢的哥哥将叶片破坏得乱七八糟的那座风车。

  尽管花费一整天时间修理的风车漂亮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少女心中大量涌现的强烈不满和怒火早已压抑不住。

  「弄坏的人自己不来修理!都是我这个妹妹在帮忙收拾善后!甚至连被村长骂都是我的工作!真是受不了那个笨蛋哥哥!」

  气死人了。

  彷佛下一秒就要气到剁起脚来,菲娜愤怒的声音回荡在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中。

  仿照精灵装束编织而成的朱红色服装像是在叹息般地轻轻摆动。

  虽然这模样与以举手投足优雅而闻名的精灵背道而驰,但菲娜却以一副好像在说「因为我是半精灵(half)!」的理论作为武装诉说着心中的不满。

  「哟,菲娜。昨天真是倒楣啊。」

  「啊,各位……谢谢你们的关心。」

  直到结束工作准备回家的几位男子出现时,菲娜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缓缓泛起一抹红晕。

  看着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建立起『劳碌命』形象的半精灵(half)女孩,男村民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阿尔那家伙……竟然把风车当成对手打起来。」

  「上次他把羊群当成魔物大军冲进去,上上次还说什么要钓海中霸主,结果好像掉进河里了?」

  「喔喔,那次真的很精彩!我不知道村子的英雄是什么概念啦,不过那家伙也做得不错嘛!」

  回想起往事而笑得合不拢嘴的村民们,如数家珍地细数阿尔的各种荒唐事迹。

  连身为妹妹的自己听着都觉得丢脸,菲娜满脸通红地缩起身子,暗暗下定决心要再揍阿尔戈一顿。

  一定得好好惩罚那个胆大妄为到极点的家伙才行。

  「……我觉得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样做很有趣,阿尔哥哥才会得意忘形。以前待的那个村子管得比较严,哥哥比现在安分多了。」

  被村子公认是「阿尔戈专属管理员」的菲娜有点不满地把嘴噘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男村民们露出苦笑的表情。

  与此同时,他们也这么说。

  「不过啊,听清理残骸的朋友(米歇洛)说……那些叶片好像也坏得差不多了。」

  「……」

  少女也很清楚。

  直到刚才都在修理叶片的人,正是菲娜。

  被阿尔戈弄坏的伤痕与其他的损坏,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到头来,迟早都要修理风车啦。」

  「嗯,而且以村长那种一毛不拔的性格,就算老实告诉他风车快坏了,他也肯定会说出像是『还能用!』这类的话不愿修理。说不定要等到真的出现事故了才愿意处理吧?」

  丝毫没有察觉到菲娜的沉默,男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对这个村庄来说,此时此刻仍在转动的风车是他们的骄傲。

  如果风车出现什么问题,他们的表情恐怕会直接蒙上阴影,再也无法展露笑颜吧。

  「多亏了阿尔干的蠢事才没有酿成大祸,这样不是很好吗?」

  菲娜讨厌哥哥「这样的地方」。

  总是想把一切都变成滑稽「喜剧」的那个态度。

  如果可以好好地解释清楚,菲娜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样的话,昨天教训的力道也可以稍微放点水,真的只能放一点点就是了。

  面对那些开朗大笑的人类男性,菲娜在心中这么想。

  紧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身为妹妹的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大家真的不介意吗?我那个哥哥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给大家添麻烦……」

  「有一个那样的笨蛋在村子里也蛮不错的吧?呃,虽然有点困扰就是了。」

  「是啊,至少不会觉得无聊嘛,只是有点困扰罢了。」

  「结果还是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啊……」

  听到了男村民们对于哥哥的感想,菲娜感到一阵无力。

  「不过呢……我觉得在这样的时代还能够拥有『笑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喔。」

  「!」

  被无力感包围的菲娜,听到后面的语句后回过神来。

  「无从得知什么时候魔物会蜂拥而至,把整座村庄都吞没。那么,就连明天的份都一起笑个够吧!」

  「自从你们兄妹来了之后,这个村子就变得热闹多了呢。刚开始只觉得是两个奇怪的小鬼……」

  「各位……」

  与刚才的笑容截然不同,村民们此时此刻的笑容都笼罩着一道阴霾,散发出淡淡的悲伤与自暴自弃。

  那是生活在这个残酷世界中的人们所拥有的共识,是一种相同的『绝望』。

  看着对自己露出笑容的村民们,曾是外来者的菲娜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对了,菲娜。你有听说吗?那个『王都』最近好像在招募什么『英雄』喔?」

  「什么?」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种快被暮色吞没的气氛,有个村民试着改变话题。

  听到『英雄』这个令人无法忽略的词语,菲娜猛然抬起头。

  「『拥有力量的战士们啊、睿智的贤者啊,快到最后的乐园来吧。被选上的人将获得应有的赏赐与真正的英雄称号!』……来到村里的商人们是这么说的。」

  「什……什么────?招募『英雄』?真正的称号?这、这些事,你们告诉我哥了吗!?」

  「「当然!」」

  「你们这些笨蛋─!!」

  一般来说只会让人有不好预感的『英雄』与『笨蛋哥哥(阿尔戈)』的组合让菲娜的头痛得差点跳起来。

  转身背对露出灿烂笑容并竖起大拇指的村民们,半精灵(half)少女急忙拔腿狂奔。

  那是一处视野极佳的崖顶。

  尽管高度只相当于小丘陵,但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某对兄妹寄宿的村庄,茂盛的草木和陡峭的岩壁都被夕阳照得熠熠生辉。

  阿尔戈静静地伫立在这样的崖边。

  「……招揽『英雄』。」

  他喃喃自语道。

  接着闭上眼睛,将刚才听到的话语挂在嘴边反复咀嚼。

  「在『王都』立下功绩的人,将被认定为真正的『英雄』……」

  青年紧闭着双眼,浏海微微摆动。

  静谧的风梳理着青年的白发。

  如同沉浸在心灵深处,将自己委身于思考中。

  「哥~哥~~~~~~~!!」

  就在此时,菲娜出现了。

  对相处多年的兄长可能出现的场所瞭若指掌的她,伴随着慌张的叫声笔直地冲向崖边。

  睁开眼睛转身的阿尔戈脸上已经恢复吊儿郎当的笑容。

  「喔喔,我亲爱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鼻涕都要流下来啰!」

  「才没有流鼻涕!!别管那些了,哥哥你该不会打算去『王都』吧!?」

  「当然要去啊!世界正在呼唤我这头沉睡的雄狮,阿尔戈!」

  「啊啊啊啊……!」

  一瞬间差点挥出拳头的妹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右手,然后被哥哥一脸得意的回答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菲娜一边拼命忍受剧烈的头痛,一边试着说服阿尔戈。

  「拜托你不要去耍笨不要做蠢事!像哥哥这么弱的人,怎么可能成为英雄呢!」

  「──菲娜。」

  「怎、怎么了?突然这么一本正经……」

  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的哥哥,让妹妹不由得愣住了。

  正当菲娜被他那副彷佛要表白似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时──

  「确实,我的力量是最弱的,而且还是个愚昧无知又喜欢满嘴豪言壮语、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还经常把烂摊子丢给妹妹收拾的人渣。」

  「原来你有自觉啊……」

  「但是,对于成为英雄的执念,我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换句话说──我一定能成为『英雄』!」

  「这也跳得太快了吧⁉」

  「而且,菲娜你也到了会在意因为运动不足而产生赘肉的年纪了吧!只要跟我一起去旅行,身材也会恢复原状的!」

  果然还是克制不住的精灵拳狠狠地击中了哥哥的侧腹。

  「咕喔!?」

  「我会生气喔?」

  「已经揍下去了、揍下去了啦……!直接跳过生气的阶段出拳了啊,菲娜小姐……!」

  在菲娜比冰点更为冰冷的目光下,双手捂着肚子的阿尔戈只能冷汗直流地向后退。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妙的牵制,干燥的风无奈地拨动这对兄妹的发丝。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阿尔戈忽然端正了自己的姿势。

  「菲娜,我想成为『英雄』。」

  「……我知道啦。你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不是吗?」

  「没错,我一直渴望成为『英雄』。不,渴望着『英雄』的其实是这个世界!」

  也许是察觉到哥哥的语气突然改变,菲娜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叹气,只是垂下视线。

  虽然她试着撅起嘴来表示抗议,但阿尔戈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他的论述。

  「你有听到那些传闻吗?西方国度奥尔兰已经沦陷了!南方的绿洲也因为龙息而干枯!灵峰也燃起大火,精灵们别无选择,只能移居到山下!菲娜,你体内有一半的血液现在正在哀号!」

  「……」

  「大地遭受蹂躏,海洋受到污染,现在连天空都被侵占了!恐怖的魔物正试图支配整个世界!」

  动作夸张到像是舞台剧演员的阿尔戈不仅是肢体动作,甚至连表情和声调都在诉说这场无人能阻止的悲剧。

  这些全都是事实。

  从大陆尽头涌现的「无限的魔物」让人类的生存领域不断受到侵蚀而缩小,人类的世界正一步步走向灭亡。

  从阿尔戈口中道出世界的惨况,让菲娜的脸染上一抹忧伤。

  似乎是想为这样的妹妹带来笑容,阿尔戈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伸展双臂,扬起嘴角。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英雄』!需要能够照亮这个世界的一线希望!」

  背对着夕阳的青年身影看起来格外耀眼。

  青年说出的话语有如庄重的誓言。

  只有现在,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滑稽的味道,如果对他一无所知的话,或许会认为他是真正的『英雄』吧。

  然而,正因为菲娜比任何人都要担心自己的哥哥,所以才要对这样的决心泼冷水。

  「……可是也不需要弱到爆的哥哥去当英雄不是吗?」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就算是那样,去一窥聚集在『王都』的『英雄候补』们究竟长什么样子,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啊!」

  对于妹妹的大道理,阿尔戈并没有反驳。

  他从来不为自己的发言负责。

  刚刚那耀眼的姿态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现在的他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用滑稽的表情大呼小叫。

  「而且,我还听说『王都』附近有个『仙精祠堂』!那里也一定要去看看!」

  「……这不就是单纯去观光的吗……」

  噗嗤。

  菲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即使明知道哥哥的奇特言行葫芦里就只有卖着这个药,菲娜的嘴角还是不争气地扬了起来。

  看到妹妹的笑容,阿尔戈将右手高举过头顶。

  「妹妹啊,今天正是启程的好日子!不要再一昧地逃避魔物,等待老死的那天到来了!」

  「‼」

  「向我们的故乡发誓!绝对不会放弃光辉灿烂的未来!」

  食指所向的前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引领着兄妹的意识回到故乡。

  不能就这样背弃往日那段幸福的时光,哥哥的宣言动摇着妹妹的心灵。

  菲娜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随后用双手紧握法杖,绽放出笑容。

  「只有嘴上功夫一流的哥哥。你总是这样,把我耍得团团转呢。」

  「温柔体贴的妹妹啊。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依旧不曾厌倦地帮助着我。」

  青年和少女相视而笑。

  哥哥和妹妹的笑声相互交迭。

  在此时此刻,他们的决定已不言而喻。

  「──诸神啊,请祢们见证这一切吧!我阿尔戈旅程的起点!未来英雄伟大的第一步!哇哈哈哈哈─!」

  彷佛世上已无让他畏惧之事,阿尔戈忽然表现得欣喜若狂。

  放声大笑的人类青年踩着像是舞蹈般的轻快步伐,仰望天空转起了圈。

  旋转数圈过后,阿尔戈没注意到被草丛掩盖的台阶──脚下一滑!

  就这样华丽地摔了一跤,整个人被陡峭的悬崖吞没了。

  「咦?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的披风在空中无助地飘舞,然后消失在悬崖下方。

  看到阿尔戈得意忘形的下场,菲娜露出一副早已预料到的表情叹了口气。

  对于小丑的滑稽行为,她以下面这句话做出了评价。

  「…………伟大的第一步,踏空了。」

  无视那个紧贴在崖壁上的物体发出「菲娜小姐──救救我──」的声音,少女转身踏上回家的道路。

  两天后。

  下定决心后立刻付诸行动的阿尔戈很快地便打包好行李,这对兄妹以干脆得令人意外的态度离开了村庄。

  「也和村民们进行感动的告别了!这样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出发了!」

  「村里的人送行时轻松地像是送孩子去跑腿一样就是了……」

  看着在遥远的后方变得愈来愈小的村子,菲娜无奈地假笑了几声。

  阿尔戈则是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中央拿出了一本册子和羽毛笔。

  「好,那就开始记录『英雄日志』吧!记下我阿尔戈最值得纪念的旅程起点!」

  飞舞的羽毛笔。

  文字被记录了下来。

  青年以流畅过头的笔迹将一行文字记录在自己的日志上。

  『英雄阿尔戈为了成就新的传说,在这一天踏上了冒险之旅!』

  「你不是还没有成为『英雄』吗……」

  「别在意这种小事!我的妹妹!」

  就在看着自己哥哥认真地把每个字念出来的菲娜露出无奈的眼神时,阿尔戈甩动身上的披风发出声响,转身面对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荒野道路。

  「出发吧,迈向伟大的旅程!」

  『无论是在何时、何地,都不存在魔物不会出现的安稳之地。』

  这句话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从大陆尽头来袭的魔物如潮水般轻而易举地蚕食鲸吞人类的疆域,塑造出永无止尽的地狱。

  面对来自大陆尽头──西方的魔物,人们向东逃窜。

  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人们只能继续逃亡。

  越过精灵山脉(奥尔布),进一步往东前进。

  于是,纵向贯穿大陆,险峻的精灵山幕(elf curtain)以西的地区完全沦为魔物的领土,人类的生存空间退缩到大陆中部。

  然而就算是在大陆中部以东,依然随处可见侵占大地、渡过海洋、侵蚀天空的魔物将无数的国家与村庄化为焦土。

  抛弃故乡的人们逃往魔物尚未侵袭的土壤,缩起身子躲躲藏藏,过着艰苦的生活。阿尔戈与菲娜寄居的村落亦是如此。

  尽管没有出现过魔物聚集成群大举进攻的情形,但零星的魔物族群取代了狼与熊这类猛兽,一旦发现猎物便会亮出獠牙。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

  在阿尔戈他们认为应该还算安全的旅途中,恐怖的畸形怪物会不断现身也就不足为奇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菲、菲娜────!救命啊──!?」

  被称为狗头人的魔物『寇伯(kobold)』直接身体冲撞(tackle)的阿尔戈倒在地上不停滚动。

  接着他就这样顺势像蟑螂一样迅速爬行逃走。看着哥哥叫着自己名字的狼狈模样,菲娜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但她很快就转换心情。

  「你在干什么啊,阿尔哥哥!快点让开!」

  敌人有七个。

  狗头人(kobold)、地狱犬(hellhound),还有一只麻烦的虎型怪物(獠牙狮虎)。

  无能的哥哥像往常一样成了炮灰,以非常简单易懂的方式完成了聚怪的任务。

  「【森罗之风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扫荡敌人】。」

  从少女口中传出咏唱声。

  无论在过去、未来都不会改变,用以点燃蕴藏在体内的魔力,将革命之力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精巧咒文。

  燃烧流淌在自己体内的精灵血液,菲娜将右手紧握着的法杖向前探出。

  「【疾风爆裂】!」

  释放出来的是咆哮的绿色风暴。

  不是『被吹飞』而是『被切成碎块后压扁』的魔物们发出绝命的哀号,当它们的胸膛被暴风的怒吼吞没的那一刻,便不可思议般地只留下了无数的『灰烬』等待烟消云散。

  然而飓风的进击并不会容忍这些灰烬的存在。

  魔物的爪牙还有毛皮,甚至连碎块都无一幸免,被刮到空中消灭掉了。

  留在大地上的是一道极为骇人的深刻凹痕,让人无法相信是『风流动的轨迹』。

  「喔─是精灵的『魔法』!身为半精灵(half)竟然能够掌握这种需要经历许多困难才能学会的秘术!真不愧是菲娜!」

  「是哥哥你太废了让我不得不学会―!!还有,说明太随便了!」

  迅速回到妹妹身旁的阿尔戈趁机大肆赞美,然而被迫收拾善后的菲娜只觉得『怎么能被你蒙混过去』而忍不住放声大喊。

  当菲娜瞇起眼睛狠狠瞪了哥哥一眼再将视线重新转回前方时,那些被同伴的嚎叫与猎物的气味吸引而来的魔物们已经完全被她的魔法威力吓到了。

  原本应该带来绝望的援军,如今却只能成为那支散发着微光法杖的牺牲品。

  「不要站到我前面!我会把它们全部炸飞!」

  「好―!」

  没有理会迅速躲到自己背后这个固定安全区域的阿尔戈,菲娜的魔法再度如字面意义般地喷出『火焰』。

  火焰吐息才刚结束,接着马上出现冰柱箭群,再来是雷霆之雨。

  依照本能攻击的魔物们并没有『妨碍咏唱』的智慧,更何况在失去战意和食欲,只想着逃跑的情况下,剩下的就是魔法种族(magic user)的表演时间了。

  菲娜毫不留情地将魔法对着因害怕而到处逃窜的魔物后方施放。

  前后出现了好几次威力足以令血统纯粹的精灵都瞠目结舌的爆炸。

  直冲云霄的炮击声留下与地鸣截然不同的余响,很快地将寂静带回到周围。

  阿尔戈与菲娜的视线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只魔物的身影了。

  「呼……大致解决了呢。」

  「爆炸、冻结、触电……菲娜,你在施展魔法的时候,眼睛的颜色是不是会随之改变?就像『魔力笨蛋』那样,还会嘿嘿嘿地傻笑。」

  「你不要再讲这种事了啦!」

  面对用夸张的动作抱着上臂,模仿得一点也不像的阿尔戈,菲娜满脸通红地抗议。

  看着眼前外观稍微改变的景色,菲娜也觉得自己似乎做得有点过火,不过这里本来就是人迹罕至一片荒芜的荒野。只要来往的旅人踩出来的这条路没事应该就没问题,少女在心中替自己这么辩护,毕竟自己是被魔物袭击了!

  没有理会因为『魔力笨蛋』而耿耿于怀到耳尖通红的菲娜,阿尔戈像个小丑一样摇摇晃晃地四处漫步。

  眼尖的他从破坏了地形的魔炮坑中找出魔物残留的『牙』和『爪』,然后迅速捡起来塞进怀中,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妹妹身边。

  「真好啊,菲娜可以使用『魔法』─。唉──在天上守护我的诸神要是也能赐予我『魔法』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而且……」

  看着装模作样在感叹的哥哥,菲娜叹了口气后便开始环顾四周。

  「……魔物居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之前这里还是安全区域才对啊。」

  从离开村子到现在,应该还没有过这么久才对。

  因为这片区域并不在魔物的出现范围内,菲娜和阿尔戈才会选择暂住在这附近的村落。可是显然这里的安全已经不复存在了。

  感受到怪物们的魔爪正无声无息地逼近,半精灵(half)少女的脸上浮现一抹阴霾。

  「不论什么地方都受到魔物势力的威胁,没有像大猩猩(gorilla)一样的佣兵保护,根本无法安心旅行啊……像菲娜之类的。」

  「我才不是什么大猩猩,也不是佣兵─!再胡说八道的话,我要生气啰!」

  「啊,等等─!反对暴力!」

  面对闭着双眼一脸正经地举例说明的阿尔戈,气得把悲伤抛到九霄云外的菲娜大声怒吼。

  彷佛得了不开玩笑就会死掉的病一样,面对高举着法杖摆出架式大喊着『把我的感伤(serious)还来!』的妹妹,哥哥举起双手在头上交叉喊起世界和平的口号。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尖叫声!?」

  就在这个时候。

  岩石堆迭而成的丘陵另一端传来了尖锐的惨叫声。

  「走吧,菲娜!」

  「好、好的!」

  阿尔戈的反应极其迅速。

  比已经跑在自己前方的背影慢了一步的菲娜从后方追赶上去。

  扬起尘土和沙粒的两人跑到岩石丘陵前方绕了过去。

  「不要过来──!」

  『咕噜噜噜呜─!』

  发出尖叫声的是和阿尔戈他们来自不同村庄的女孩。

  包围着她的则是一群凶恶的魔物。

  「是女人!?而且还有这么多魔物!?」

  这恰巧是菲娜担忧的事情变成现实的瞬间。

  从掉落在旁边的篮子来看,女性应该是出来采集药草的。然而,以往安全的这条路已经成为魔物肆虐的危险地带。

  菲娜迈步向前冲。

  「哥哥,快退──」

  「呜喔喔喔喔喔喔!请等我一下,这位美女!我,阿尔戈,女性的守护者要来拯救你啦────!」

  「啊,等一下─⁉你一个人冲上去能做什么啦───!」

  比起妹妹,哥哥的动作更快。

  有如发现雌兔而双眼闪烁着光辉的雄兔般化作一阵风的阿尔戈让菲娜连吐槽都来不及跟上。或者应该说是速度快到追不上。

  接下来,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嘴里不停喊叫着对眼前女性满腔热情的阿尔戈,凭借着可以说是唯一长处的敏捷冲上去的结果,就是被不耐烦地转过身的魔物们以一副『真是有够麻烦』的态度用爪子和尾巴扫开。阿尔戈「噗呜─⁉」一声被打飞出去,然而他却像坏掉的玩具一样不断重复着重新站起、突击,然后再次被击退。每次突击失败都让他失去的血和身上的伤口变得更多,可是他就连突破口的突字都没办法完成,只能用小丑两个字来形容。

  就在阿尔戈捣乱的过程中,菲娜完成咏唱并用魔法将所有魔物一扫而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没事吧,美丽的小姐!魔物已经被我阿尔戈赶跑了!」

  「满……满身是血还在笑……眼神也很可怕……!别、别过来!」

  「把她吓成这样是要怎么办啊!还有哥哥,你刚才只是当诱饵而已吧!真正打倒魔物的是我才对!」

  魔物一被消灭,阿尔戈马上双膝贴地一个滑垒(sliding)来到农家女面前,顺道抓起她的手。虽然展现出帅气的笑容和嗓音,还露出闪亮洁白的牙齿,但从太阳穴涌出的鲜血让农家女极度恐惧,用甩开脏东西的态度拍开了他的手。

  从阿尔戈背后认真地吐槽并抱怨的菲娜叹了口气。

  在一股比刚才的战斗更让人疲惫的感觉涌上心头的同时,妹妹做好用法杖教训哥哥后脑杓的准备,走向两人。

  「真是的,每次都想在女人面前逞强……────!?哥哥,小心!」

  然而在她走到两人身边之前,半精灵(half)的双眼便察觉到异状。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有个兽面人身的矮小身躯。

  和狗头人不一样,拥有狼头的凶恶魔物──『屠村者(loup-garou)』在悬崖上发出愤怒咆哮,然后朝着阿尔戈和农家女的头顶跳了下来。

  与名字如出一辙毁灭了许多村子的危险种是近邻地区魔物的首领,也是导致怪物在这一带出没的原因。

  应该是原本在悬崖上欣赏『收获猎物』的过程,但手下接连被打倒终于让它忍无可忍了吧。

  那对尖锐爪牙瞄准的,当然是白发青年。

  「呜──!!」

  「哥哥─!?」

  身高仅一百三十C(赛尔尺)左右却拥有发达肌肉的屠村者(loup-garou)能够轻易杀死一般的大力士。即使是菲娜也很难对付,小丑(阿尔戈)就更不用说了。

  阿尔戈站到农家女的前方。

  连武器都没拔出来,只是张开双臂。

  到此为止了。

  迎面而来的五爪将会撕裂青年的脸庞。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那之前,另一只『爪子』斩断了魔物的面部。

  「……咦?」

  「……!」

  菲娜讲到一半语塞,阿尔戈瞪大了双眼。

  闯进人与魔物之间的,是一道『影子』。

  屠村者(loup-garou)的脸被撕开,仰躺在地上痛苦挣扎,那钢铁般厚重的胸膛,被抬起的一条腿狠狠踏穿。

  贯穿魔物并踩碎大地的一击,让失去胸内『核心』的屠村者(loup-garou)化为无数灰烬消失无踪。

  「你是……」

  『影子』的真面目是个『男人』。

  比半精灵(half)的菲娜更加敏捷,连人类的阿尔戈都只能用视线勉强跟上,拥有『野兽』轮廓的男人。

  不是长在脸的左右两旁而是在头顶的耳朵,从灰色的头发中隐约可见。

  从腰部伸出相同颜色的尾巴,是自傲的『狼』尾巴。

  男子身上穿着带有毛皮的薄衣,敞开的无袖上衣让饱经锻炼的肌肉和刻划在手臂的刺青暴露在外。下半身则是腰布和带有金属光泽矿石的护胫甲(boots)。

  另外,他的双手有着长长的『钩爪』。

  「虽然没有抛下女人,还挺身而出保护她这点做得不错……但你还是太天真了。」

  武装的『野兽』战士朝愣在原地的阿尔戈瞥了一眼。

  「如果我没出现的话,你们两个已经回归尘土了。别拿自己的无力来炫耀啊,人类。……实在让人不爽。」

  那声音非常冷静,不带一点温度。

  强者厌恶弱者的视线,轻蔑地落在白发青年身上。

  「兽人……?狼人(werewolf)?竟然会在人类的领域遇到………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侮辱我哥哥!我哥哥的确只会出张嘴又爱逞强对女人没有节操,实力弱到不行只有逃跑速度是唯一优点,但有时候那些鲁莽的行动也会让事态朝好的方向发展!!」

  「菲娜小姐!这些看似在帮我辩护实际却是在落井下石的话对我心灵造成的伤害反而比较大!!」

  虽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让菲娜感到错愕,但在看到哥哥被轻视后语气马上变得强硬起来。

  然后那些用来反驳的长篇大论将阿尔戈痛击得满身是伤。

  面对此起彼落的喊叫与悲鸣,男性兽人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兄妹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将他叫住的,正是阿尔戈。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像你这样的人类,和我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不,这是有意义的!我想向救了我的你表达感谢!要传递真正的感谢就必须知道对方的真名才行!」

  阿尔戈与男子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伴随着笑意的深红眼眸中看不到虚张声势或异想天开,闪耀着看透真理的光芒,琥珀色的双眼因为阿尔戈的说词微微瞇起。

  「……你的嘴倒是蛮伶俐的嘛。」

  男子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阿尔戈等人。

  「──我叫尤里。是北方之地『狼』之部族,族长洛加的长子。你又是谁?」

  面对穿着民族服装的狼人青年尤里,阿尔戈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是阿尔戈!要成为『英雄』的男人!」

  「『英雄』……?那么你也是想要前往『王都』的人吗?」

  「呃……会这么问的话,难道你也是?」

  对尤里的低语有所反应的是菲娜。

  当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准备提问时,直到刚才都在发呆的女性像是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那、那个!」

  「哎呀!真是抱歉,美丽的女士!你没有受伤吧?请握住我的手吧!」

  想起自己(以为)华丽地救下的农家女,阿尔戈再次展现他那洁白得闪闪发亮的牙齿。

  优雅伸出的手──被华丽地无视,农家女毫不犹豫地跑到尤里身旁。

  「谢、谢谢您救了我!请务必要让我……!」

  「不需要。即使在我们部族中,无法战斗的女人也是被轻蔑的对象,快点回你的巢穴去吧。真是碍眼。」

  「怎、怎么……」

  「……不过,必需品就在不久前用完了。作为交换条件,我送你回村和你们交换粮食,用合理的条件以物易物。可以吧?」

  「好、好的─!感谢您!哇啊啊啊……」

  明显对狼人一见钟情的农家女即便被冷言冷语对待,依然在其神乎其技的补救后以神速重新迷上他。

  在脸颊泛红、双眼湿润的女性紧追着尤里的背影离开后,留在原地的就只有化作石像的小丑。

  「……………………」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还拥有兽耳的野性美男子。

  力气就不用说了,可怜的阿尔戈在作为男性的各方面,都没有可以胜过对方的地方。

  旅行会带来邂逅,然而世事是如此的无情。

  那嘴角微微抽搐的笑容,倒是很适合衬托这荒凉的山路。

  「哥哥……太丢脸了。」

  妹妹充满悲哀的喃喃自语,空虚地回荡在空中。

  当已升至天顶的太阳逐渐向西移去,染红天空的黄昏便会降临,夜幕从东方逼近后降下夜晚的纱帐。

  当天穹陷入黑暗之际,地上的红色篝火也随着火星闪动。

  「美丽的小姐也已经送回村子了!这样就可以放心地继续旅行了!」

  彷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阿尔戈擦拭着额头这么说道。

  青年把温暖的篝火当成宝物一样,旁若无人地将抓来的蜥蜴制作成串烧当成今晚的美食。

  「……为什么你这么理所当然地跑进我的营地?」

  尤里瞪着眼前的男人。

  他用彷佛僵持在侮蔑和愤怒之间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这个厚着脸皮跑来使用自己准备的篝火的混账东西。

  「因为我还没向你道谢啊!」

  「……快说,然后马上给我滚。」

  「啊,这块肉干可以给我吗?最近吃的都是谷类─」

  「听我说话……!!」

  「放心,我会用这只蜥蜴来交换的!」

  看到在谴责的视线下不但没有退缩,还开始翻找食物的青年,兽人的太阳穴上冒出青筋。更何况随便烤烤的蜥蜴根本比不上刷满了珍贵香料的肉干。

  感觉到尤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踹自己一脚,阿尔戈这才正襟危坐将双膝并拢,摆出向神明膜拜的姿势。

  「所谓出外靠朋友嘛。我们能在此相遇肯定是缘分!说真的,只有我们两个实在很不安,拜托请让我们一起同行!」

  「抱歉,我哥哥就是这种性格……即使你把他赶走,他恐怕也会一直缠着你……」

  菲娜缩起肩膀,满脸歉意。

  少女闭着眼睛用双手捧着混有药草的干粮,一口一口地啃着。

  看得出来她已经完全放弃了。

  尤里咂了咂舌。

  「啧……该死的小丑。」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

  尽管险些出现小丑的脸颊被砸上一拳的场面,但大家还是顺利地结束用餐。

  兽人吃的是肉,半精灵(half-elf)吃的是果实等森林的恩惠,人类则是蜥蜴与干豆子等杂食。

  对一群味觉和文化各异的异种族们来说,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

  还以为尤里设立的明确界线会让场面被寂静环绕,但阿尔戈却滔滔不绝地说着肉的美味和那位农家女有多么的美丽,之类开朗而轻松的休闲话题。气氛甚至比吟游诗人的歌曲还要热闹几分。

  尤里对此感到烦躁,菲娜则是露出苦笑,好像早已料到会变成这样。

  云朵在天空的正中央搭起桥梁,看不到月亮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银河洒落星光,和地上的篝火一起照亮三名男女。

  「请问……为什么尤里先生要前往『王都』呢?」

  就在用餐结束,接下来只等着睡觉的时候。

  在劈啪作响的篝火旁,菲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是不是也像我哥哥一样,以成为『英雄』为目标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咦?」

  尤里投来一抹带着几分傻眼的目光。

  看着满脸茫然的菲娜,尤里彷佛连叹气的时间都舍不得似地解释道。

  「『英雄』的称号不过是虚名而已。真正吸引人的诱饵是国王赐予的奖赏。」

  「咦?诱饵?还有奖赏……?」

  「就是通过『选定仪式』成为王的部下之后被赋予的特权,王都承诺会赐予这样的奖赏。理所当然的,应该是要拿功绩去交换吧。」

  这是从村民的转述中得知王都公告的菲娜没有掌握到的资讯。

  然而在听完尤里的话后,菲娜马上就觉得很合乎道理。

  在这个无法保证明天还能活下去的时代,大多数人追求的不是可以满足虚荣心的荣耀,而是能稍微让生活更富足的实际利益。

  在完全接受了这一点的菲娜身旁,阿尔戈一句话也没说。

  简直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样,他默默地添着树枝,让篝火不会熄灭。

  「可以获得自身渴望的东西。大多数回应英雄招募的人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王的奖赏才是最终目标……。那么,你打算提出什么要求呢?」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们这些才刚遇见没多久的人?」

  「啊……对、对不起……」

  在解开疑惑的同时因为新生的好奇心让菲娜忍不住脱口这么问,换来的却是冷淡的反应。

  正当菲娜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很明显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私事的尤里道歉时──

  「不要侵犯我的尊严,『半吊子』。和人类混血,让你连精灵的智慧都舍弃了吗?」

  「……!」

  那句『混血者(half)的蔑称』让菲娜的心中出现细微的裂痕。

  这是少女无法逃避的命运之一。

  那对长度有点尴尬的耳朵,成了轻蔑视线的焦点。

  当菲娜忍不住伸手摀着因内心受伤而隐隐作痛的胸口时──

  「──我想要成为『英雄』!」

  在妹妹露出痛苦的表情之前,在出现更多的伤口之前,阿尔戈用格外开朗的声音大声说道。

  「这就是我前往『王都』的理由!就算只是『附带的』,我也想要得到被人们认可的荣耀!」

  「………?」

  尤里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连菲娜也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没有人问起却自顾自地说起来的阿尔戈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嘴角诉说着自己的展望。

  「然而,我更想让自己活得像个『英雄』!不向比自己强大的存在屈服,能够保护自己重要的事物!」

  在此时此地。

  彷佛在对未来的自己立下誓言。

  青年的语气从开朗的声调急转直下,带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菲娜的耳朵是人类与精灵携手共进的尊贵象征。──收回你刚才的侮辱。」

  睁开眼时,阿尔戈那对深红的双眸,已经看不到小丑的影子。

  笑容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像一把愤怒的矛指着兽人。

  「哥、哥哥……」

  阿尔戈从未展现过的『怒气』,连菲娜也愣住了。

  「………………」

  尤里也因为青年的态度骤变而惊讶地瞪大眼睛。

  很快地,尤里垂下双眼。

  劈啪作响的火焰像是警告一般响了一阵子,自省的时间结束后,尤里看向菲娜。

  「……你叫菲娜吧,我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侵犯了尊严的人,似乎是我。」

  「怎、怎么会呢!我是混血(half)……早就习惯被歧视了。」

  尤里是一位自傲的狼人。

  不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都要求要保持那份尊严。

  因此,这位兽人能够接受阿尔戈的指责并承认错误,向对方道歉。

  「我不认为这样能治愈我所造成的伤害,不过作为补偿,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尤里的尊严来自于自己的信念。

  因此,为了补偿对菲娜造成的伤害,他决定坦白自己的『悲愿』与『伤痛』。

  「我所追求的奖赏是………让我们部族迁移到『王都』的权利。」

  「迁移到『王都』……?整个兽人部族……?」

  「没错。最近,魔物们的活动又开始活跃起来了。不分种族,所有亚人的生存领域正接连沦陷。」

  「……!」

  听到居住在人类领域的自己无法得知的资讯,菲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即使是年仅十六的少女也能预见到世界末日的脚步正逐渐逼近。

  「最后的『乐园』只剩下人类的首都,『王都』。……即使那只是即将熄灭的,人类最后的火种。」

  「……」

  「得到王的奖赏,要求移住到首都的权利。这是父亲……我们族长所做的决定。」

  尤里的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悲叹。

  侧脸也蒙上阴影。

  但是,只持续了一瞬间。

  在菲娜来不及同情或安慰的情况下,尤里重新戴上战士的面具,宣告自己的责任与意志。

  「因此,身为部族最强战士的我过来了。为了成为那个徒具虚名的『英雄』。」

  「……你可以接受这个现况吗?听你这么说,『狼』之部族应该都是非常自傲的战士吧。」

  「兽人的尊严早就已经被我抛弃了。在我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妹妹,害得她落得被魔物吃掉的下场那一天……」

  听到之前一直沉默聆听的阿尔戈这么问,尤里垂下视线望向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

  被刻下无力的烙印,因愤怒而颤抖的拳头。

  尤里的言语间充满了无法淡忘的遗憾、自责、憎恨。看到这样的尤里,菲娜除了露出沉痛的表情外什么也做不了。

  「为了让部族延续下去,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就算要成为被人类使唤的跑腿也一样。」

  「……人类的国王,真的会容许我们这些亚人存在吗?不论是精灵还是其他种族,人类始终未能跨越种族之间的藩篱……」

  「正因为如此才会举办这次的招募吧。『王都』也不例外地受到魔物的威胁。」

  在听完背负了整个部族命运的悲壮决意之后,紧抓着上臂的菲娜终于鼓起勇气提出疑问。

  对此,尤里的回答是基于推测的肯定与唾弃。

  「听说除了魔物以外,『王都』还遭到其他国家和种族的侵略,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

  「怎么会……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人们也无法停止内斗吗……」

  这种愚蠢正是构成人族的本质吧。

  尤里小声地这么回应。

  「『王都』也想得到更多的战力来守护领土,反过来说,这表示他们已经陷入无法挑选手段的状况。」

  「…………」

  「……人类的世界将会灭亡。被神抛弃的这块大地,总有一天,必定会毁灭。」

  三人的对话到此结束。

  他们已经确定末日是前定和谐,希望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当今的世界、现实以及局势。

  接近毁灭的世界,寒冷而澄澈的星空中透着一丝空虚。

  在篝火像呻吟一样逐渐微弱,赤红的火光慢慢缩小的过程中,只有阿尔戈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被神抛弃的大地…吗?」

  他的喃喃自语没有得到任何神的回应。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因此,『小丑』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那不属于此地的某处。

  夜色褪去,旭日升起。

  无论魔物的侵略多么猖狂,这个世界的规律依然不会改变。

  两人随着一人前进的旅程在那之后仍然继续着。

  被精悍的兽人拯救了十七次。

  躲在兽人背后逃过危机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被菲娜的强力魔法波及的情况出现过两次。

  旅途中,即使在尤里的烦躁逐渐转变为同情后,只会依赖他人的阿尔戈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菲娜的叹息也从未停止过。

  甚至有一次两人低头看着在山路上滑了一跤,拼命抓着岩壁呼救的小丑,也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无视他继续前进。

  每当遭遇魔物袭击,尤其是和群体敌人战斗时,菲娜施展的魔法总是带来压倒性的存在感。那强大的火力连尤里都忍不住赞叹,若不是有她这样的助力,这位兽人战士说不定早就放弃阿尔戈了。

  景色不断变换。

  从荒野到被魔物啃食的荒山,还有被毁灭的村落。

  在这些景象中,瓦砾堆都算是比较正常的。当他们在夕阳西下时分,抵达一片散落着人骨的原野时,菲娜那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侧脸染上了一抹悲伤。如果要帮死者制作墓碑,接下来的旅程不知道得停下多少次才行。因此,少女只能依循母亲教导的精灵仪式为亡者的灵魂祈福。平常喋喋不休的阿尔戈,还有讨厌累赘的尤里,在此时都维持着沉默不语。

  ──人的世界将会灭亡。

  ──被神抛弃的这块大地,总有一天,必定会毁灭。

  一行人行经的旅途彷佛在默默肯定狼人(werewolf)的预言。

  「呼啊、呼啊~~~……!亲爱的菲娜啊,还没到『王都』吗……!」

  气喘吁吁的阿尔戈拖着沉重的身躯这么询问。

  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当成拐杖的那副丢脸模样一点都不像十七岁,简直像个老人。

  走在前面的菲娜无奈地回过头来。

  「当初嚷着要去『王都』的哥哥竟然最先体力不支,实在太不象话了……。才过了一个月而已喔?」

  「可恶,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些汗水与痛苦!我要记录在『英雄日志』上!」

  『阿尔戈忍受艰苦的旅程,朝着王都前进!』

  看着哥哥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还能灵巧地书写日志,忍不住叹气的半精灵(half)少女警惕地望向四周。

  在旅途中已经见过无数次的景色──一片荒芜的荒野。

  三人正在穿越那片荒野。

  「如果笔直地朝王都前进,肯定会死在大群魔物的袭击下。多亏了尤里先生帮忙调查,我们才能走上安全的道路。如果没有尤里先生和我们同行的话,现在恐怕已经……」

  即便如此,到目前为止被魔物袭击的次数还是超过三人所有手指的总和。

  之所以能够将这条路称为「安全的道路」,全靠菲娜优秀的魔法以及尤里卓越的战斗技巧。就算把只会拖后腿的阿尔戈算进来也是如此。

  尽管尤里在战斗方面也表现得相当活跃,但他最突出的还是兽人种族特有的『五感』,尤其是『嗅觉』。

  嗅到大量魔物移动的气息时,尤里就会迅速改变原定的路线。虽然有时也需要改走路况比较差的路,但如果可以藉此减少与魔物战斗的次数,这个时代的人不论是谁都会这么选择吧。

  能够作为斥候进行侦查,尽可能地避开敌人的尤里毫无疑问是这趟旅途的功臣。阿尔戈和菲娜这对兄妹可以说完全是累赘。

  「就我看来,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有才能的魔法种族(magic user)要跟随那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家伙……」

  走在菲娜前面的尤里脸上带着厌烦的表情这么说。

  他停下脚步朝背后看了一眼。

  「你们两兄妹没有血缘关系吧,不管是外貌还是天赋都找不到共通点。」

  「……!」

  白色短发与浓金色长发。

  深红的眼瞳与翠绿的双眸。

  这对兄妹光从表面来看相似之处就少之又少。不,说完全没有也不为过。

  如果只是人类和半精灵,还可以勉强解释成异父或异母的兄妹。

  但如果再加上两人的容貌完全不像,要说他们有血缘关系就太牵强了点。

  「我……我和哥哥是……」

  停下脚步,用双手紧紧抱着法杖的菲娜支支吾吾地说到一半──

  「……我没有打算过问这些。跟自己无关的事,知道了也只会觉得烦躁而已。」

  尤里看到菲娜的反应,淡然地将视线移回前方,重新迈开步伐。

  菲娜愣愣地站着,眺望逐渐远去的背影。

  「……哥哥,哥哥。尤里先生虽然冷淡,但其实很温柔呢。」

  「嗯,看样子他是个比外表看起来更会照顾人的好男人。就叫他可靠的老大哥吧。」

  「那样未免太失礼了。不过,尤里先生确实很细心体贴……虽然脸看起来很吓人。」

  看到阿尔戈赶上来,菲娜悄悄地把肩膀靠过去。

  就在兄妹两人压低声音就刚才的对话,还有尤里在旅途中的行动进行评论时──

  「……我听得见。」

  「咦─⁉啊,那、那个……您的听力真好呢!?」

  「兽人的五感远远超过人类和精灵。今后想要私下说什么话,就挑我不在的时候说。你们兄妹的对话实在很刺耳。」

  走在前面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尤里,此刻正以凶狠的目光瞪着菲娜和阿尔戈。

  面对做出亲切说明的兽人,肩膀微微颤抖的菲娜在流下大量的冷汗后,硬着头皮决定改变话题。

  「对、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王都』为什么能维持和平呢⁉甚至能在这样的时代被歌颂为『乐园』!」

  看着菲娜小跑步追上尤里,阿尔戈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尤里依旧冰冷的视线让菲娜意识到自己的策略很糟,但她依然继续硬撑。

  「呃─我的意思是,那个……想、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阻止魔物侵略的。」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过了一阵子,尤里所回应的并不是嘲讽或斥责,而是叹息。

  『王都』之所以能抵御所有的侵略,除了本身拥有的军事力量之外,另一个原因则是一名男性的存在。」

  「一名男性……?」

  「『常胜将军弥诺斯』。」

  从尤里口中说出的,是一名杰出人物的名字。

  「他是『王都』最强的男性,那份武勇在大陆中响彻云霄,挥舞着巨大的锁链将人与魔物撕裂的景象,简直就像是迅捷的雷光一样,因此人们给了他『雷公』的称号。」

  『狼』之部族就不用说了,即使是在其他种族的生活圈中,关于他的战功也耳熟能详。

  就算身为有着压倒性劣势,深陷败退与死亡之中的人族,他也能够仅凭一人,如其名号一般不断重复着胜利。

  这就是『常胜将军弥诺斯』。

  拥有无愧于『英杰』之名的武勋。

  「击退了所有人类军队与魔物的他是王的忠臣。只要有他在,『王都』就是绝对安全的。」

  「没想到在『王都』竟然有如此出色的武人……」

  听完尤里的说明,菲娜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那些资讯如果不是虚构或夸大宣传的话,实在是极为惊人的战果。

  在这个时代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取得如此成就呢?更何况还不是战士团这样的组织,而是仅凭一己之力。

  说实话,菲娜并不认为所有的传闻都是真的。

  正因为现在处于这样的黑暗时代,经常发生微不足道的胜利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被加油添醋、过度夸大,最后以大胜的形式传到毫不知情的人们耳中的情况。由于每个人都渴望看到希望,因此大多会添上一点无伤大雅的谎言,将消息包装成令人振奋的喜讯。菲娜和阿尔戈听过不少这样的连胜故事,也见过数不清的国家和都城在这样的传闻下变成断垣残壁。

  因此,兄妹都认为『常胜将军』的威名多少有点夸大的成分──

  菲娜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目光,但尤里却没有责备她,也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他只是这么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狼人的眼神彷佛在说只要亲眼见到『王都』是怎么样的一个城市,就能证明『乐园守护者』真的存在。

  抬头看着尤里双眼的菲娜也用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也想问──!『王都』除了武人以外,有没有美女或美少女啊⁉」

  然后,有个小丑把这样的气氛完全破坏掉了。

  似乎是稍微休息后恢复了精神,阿尔戈将单手举高大声提问。尤里用看着垃圾的眼神望向他。

  「……听说唯一的那位公主拥有倾城倾国的美貌。」

  「太让人热血沸腾啦!!」

  「别闹了啦!!笨蛋哥哥!!」

  「呜啊─⁉」

  听到尤里的回答后兴奋起来的阿尔戈,立刻遭到来自妹妹的猛烈吐槽攻击。

  完全不想理会被法杖打飞出去的人类,尤里独自迈步向前走。

  「你们两个真的很吵。…………喂,先别管那些,好像到目的地了。」

  「「!」」

  尤里登上山丘后说出的话,让阿尔戈和菲娜惊讶地抬起头。

  两人急忙跟随尤里的脚步一口气爬上山丘──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让兄妹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喔喔……!」

  「好壮观,那就是……!」

  能够看见『绿意』。

  能够看见『城镇』。

  兄妹两人在漫长旅途中所见到的尽是荒野与山脉。然而,眼前的景色却是一片青翠茂盛的绿色原野,随风飘来的是青草的芬芳。在不远处还可以听见小鸟们的鸣叫声。

  被在这种时代依然没有凋零的肥沃大地包围着的,是城墙与坚固的城门以及数不清的建筑物。

  那是名副其实的『城下町』。

  即使距离遥远也能清楚看见的石造建筑物宛如荣耀的象征般栉比鳞次。

  然后,在这片繁荣的景色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矗立于丘陵上的『王城』。

  让人会误以为是神殿的巨大城堡充满威严地耸立着。

  「那是人类最后的乐园,如今则是寻求『英雄』的国度…………『王都拉库里奥斯』。」

  云层破开,阳光洒落。沐浴在日光下的这座都城,完全符合『乐园』之名。

  听着尤里的低声细语,阿尔戈与菲娜忍不住一再赞叹。

  在陆、海、空所有的领域都有魔物肆虐横行的这个时代,旅行和死亡可以说只有一线之隔,只是想在村落与村落之间移动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在经过这样的漫长旅途后目睹这片景象时,旅人们会说出什么话呢?

  想到这里的阿尔戈在看着『王都拉库里奥斯』的同时,不禁认为脱口而出的确实会是『乌托邦』这三个字。

  「真厉害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壮观的城市。」

  「好美……明明其他地方都在魔物的侵蚀下变得一片荒芜……」

  在诚挚感叹的阿尔戈身旁,无意识中因为兴奋而脸颊泛红的菲娜也看到忘我。

  远方的『王都』看起来是如此美丽庄严,在这个严苛的时代中显得尤其特别。不难理解肩负部族命运的尤里为何会认为这里可以成为他们最后的归宿。

  位于视线前方的都城仅凭外观就让人觉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受到上天的祝福……」

  都城周围的天空之所以没有被灰色所笼罩而是晴空万里,或许是因为没有散发瘴气的魔物栖息在附近的缘故吧。

  喃喃自语的菲娜把手放在胸口,脸上很自然地浮现一抹微笑。

  「旅途到此结束,接下来随便你们,我要走了。」

  「咦……要、要在这里分开吗?难得走到这里了,让我们一起……」

  被美景吸引住的菲娜因为身旁传来的声音不得不回过神来。

  作为生活在平原上的兽人部族,王都对尤里而言只不过是守护弱者的『堡垒』,因此他坦然地宣布旅途到此结束。尽管菲娜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不舍,但狼人(werewolf)全部当作耳边风,完全没有理会。

  「我,还有那个小丑,都是在争夺有限席位的『英雄候补』。现在我们已经抵达王都,没有理由继续待在一起了。」

  琥珀色的双眼望向白发青年。

  阿尔戈看着狼人的眼睛,像歌剧演员般以夸张的动作感叹着彼此的命运。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们注定要成为对手吗!我的朋友!」

  「谁是你的朋友!」

  「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那就现在道谢,马上给我道谢。立刻把你缠着我的借口斩断。」

  「……嗯,这样有点可惜啊,还是再拖延一下好了!」

  「你这个小丑!!」

  「你们两个~!拜托不要吵了~!哥哥会被你打死的!」

  阿尔戈的衣领被尤里抓住,菲娜从后方拼命拉住尤里的衣角。

  尤里摆出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摆了摆手后转身背向阿尔戈和菲娜。

  「啧……真是浪费时间。我要走了。」

  「告辞了,我的盟友!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没错,在命运的牵引下!」

  「目的地相同的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真是个胡闹的小丑。」

  面对阿尔戈戏剧化的离别台词,兽人青年只是瞥了一眼便转身走下山丘。

  等到笔直朝着王都前进的身影变得快要看不见的时候,阿尔戈转头对妹妹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菲娜!」

  「好!」

  看着前方的目的地变得精神百倍的阿尔戈彷佛忘记了一路上的疲劳,然而想要立刻抵达王都当然是不可能的。

  占地广阔的王都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实际上从山丘到城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因此累到走不动的阿尔戈被妹妹拖着前进的场景再次上演。

  话虽如此,由于被阿尔戈说成『可靠老大哥』的尤里已经把路上的魔物全都清理掉,让兄妹两人轻松了不少。只要前进时抬起手臂挡住被风吹来的灰烬,很快就可以迎接蓝天的祝福了。

  他们穿越翠绿的原野,终于来到了城墙脚下。

  配戴长枪与铠甲等森严装备的城门守卫对阿尔戈兄妹摆出威吓的态度。在两人表明自己是响应招募英雄而来的旅人后,不但经历了繁琐的手续──除了确认身份之外,连住宿的旅馆都被详细指定──还被征收了入城费。

  国家之间的贸易在这个时代几近断绝,货币经济可以说已经崩溃。

  因此支付费用通常是用金银等贵金属或宝石,或者是用各种族具有价值的特产……但阿尔戈拥有三寸不烂之舌。

  就在菲娜的精灵法杖要被守卫们抢走时──

  「哎呀,诸位难道不知道这些铜币的价值吗?」

  「这可是已灭亡的大国(伊尔科斯)发行的铜币。据说跟那些矮人们有紧密的关联!」

  「那个国家的黄铜对土之民来说甚至比黄金更有价值。如果被旅行的矮人看到,他们可是会拿出身上所有的财物来换取──」

  像这样信口开河胡吹了一番后,阿尔戈只用三枚铜币就成功通过城门。

  当然,亡国的铜币并没有那样的价值。只要和阿尔戈一起旅行,每天都能看到这种场景──事实上,兄妹两人在风车村安顿下来之前就是这样四处漂泊的──虽然菲娜内心对此感到厌烦,但还是依赖着哥哥那像小丑一样的作风。

  哥哥无法解决的战斗由妹妹负责,妹妹无法处理的谈判则是哥哥的责任。

  这对兄妹很适合这样的分工。

  虽然菲娜偶尔也会想,一般来说负责的内容应该完全相反才对。

  在增设了许多次的城墙内侧还有一道城墙,两道城墙之间是一大片种植了小麦的梯田。不必担心魔物的袭击,同时还要让都城可以安全地自主生产粮食。想要满足这些条件只能用城墙将这些田地包围起来。阿尔戈兄妹刚刚进入的城墙是后来加盖的,由此可见『王都』果然具备能够将如此广大的领土纳入都城内并坚守的实力。

  接着,兄妹两人眺望着农民们工作的模样,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时间。

  在走进一座看得出来历经沧桑岁月的巨大古城门后,美丽的街道景色出现在阿尔戈兄妹的眼前。

  「哇~真棒!没想到连城下町都这么漂亮!」

  菲娜带头开心地大喊。

  从外面远眺的都城全景已经令人惊叹不已,然而这所谓的『城下町』景色之丰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石造建筑与石板铺成的街道只能用壮观来形容,沿着主要街道两侧排列的建筑物大多带有神殿的风格,石匠们的高超建筑技术由此可见一斑。另一方面,种植在各处的树木和点缀在瓶中的花朵为街景增添了温柔且华丽的气氛。而出现在视线角落的那栋箱型建筑物,该不会是『工厂』吧。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内有许多喷泉。

  有可能是因为王都拉库里奥斯在水源方面得天独厚,光是菲娜随意望去就看到三座喷泉。在其他村庄甚至连确保水源都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浪费水资源』──王都却拥有如此充沛的装饰性设施。光从这点来看,要说这里和其他城镇截然不同也不为过。毫无疑问,这些喷泉正是证明『王都』的治安与生活富足的象征。

  这样的光景堪称是这个毁灭时代中的『世外桃源』。

  菲娜确实地理解了这里会被称为『乐园』的理由。

  「吶,哥哥你快看!市场里的农作物好新鲜喔,路上的行人也都满脸笑容!」

  正如菲娜的手指所示,陈列在摊子上的蔬果都非常新鲜。

  这些应该是在走进外侧城墙时看见的那些田地所带来的成果吧。从路上的行人可以轻松进行交易来看,王都内似乎依然存在可流通的货币。

  这以物易物所缺乏的公平与效率,相对证明了这里拥有稳定的秩序。因为魔物的侵略,而在世界各地逐渐衰退的『文明』痕迹,仍然存在于这座都城的每个角落。

  「这趟旅程是配合哥哥的胡言乱语才开始的……不过光是能来到这座城市似乎就很值得了。」

  正当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异国情调』让菲娜的耳朵兴奋地抖动时──

  「………………」

  「……哥哥?怎么了吗?」

  阿尔戈却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四处观察着街道。

  菲娜很清楚。

  当哥哥露出这样的眼神时,一定有重大的意义。

  「……映入眼中的景色皆是容貌姣好的女性!真不愧是王都!我有预感将会在这里有一场命运的邂逅!!」

  「烂人哥哥……」

  菲娜错了。

  阿尔戈只是单纯轻浮而已。

  面对专注于挑选美女而双眼发亮的阿尔戈,菲娜用看着脏东西的眼神表现出满满的轻蔑。对小丑造成的伤害几乎为零。

  「素未谋面的少女们,请等待我的到来!你们的英雄阿尔戈现在就要来了──!」

  就在此时。

  就在阿尔戈意气风发地迈步奔跑的同时,从连接后巷的横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呜哇!?」

  「啊……!」

  掠过阿尔戈视野的是,金黄色的光辉。

  一阵花香瞬间窜过鼻腔。

  完美和影子撞在一起的阿尔戈,一察觉到那道身影是『少女』的瞬间,彷佛理所当然的就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缓冲。

  在左肩往地面坠去的过程中,他紧紧将那道身影抱在怀中保护着。

  阿尔戈只能做到这样了。

  笨拙地倒在地上,变成仰躺的姿势摊开双臂呈大字型。

  「好痛啊……。对不起,小姐。你没事吧──」

  就在阿尔戈皱着眉忍住疼痛,试图睁开眼睛重新站起的那一瞬间。

  阿尔戈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好美──)

  和蓝天一同映入视野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

  虽然由王都布料制成的典型城市少女服装,让女孩的身体显得有些过于纤细,但这并未掩盖她的美丽。修长的四肢粉嫩动人,裸露在外的柔软肌肤就像刚剥开的果实一般光滑,给人一种即使紧紧抱住也会滑动的错觉。

  垂放在肩前的两束秀发宛如用砂金织成的丝线般闪耀动人,晶莹剔透的碧眼简直像是精雕细琢的绿松石(turquoise)。

  (如梦似幻的双眸,银饰般精致的容貌……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女性……)

  很清楚自己正看着少女发呆的阿尔戈,隐约感受到这份美貌是一种宛如花朵被摘下后所产生的脆弱之美。

  (连街头的女孩子都有这种水准……可恶,王都的女性都是怪物吗!)

  很快地,他再次因为王都女性的美貌而震撼不已。

  滑稽的小丑有着无法长时间维持认真态度的坏习惯。

  「……对不起。」

  跨坐在青年身上,将他压倒在地的少女马上起身。

  阿尔戈也回过神,迅速站了起来。

  「我竟然看到呆住了!你没事吧,小姐?」

  阿尔戈以毫无必要的性感笑容露出那口洁白闪亮的牙齿,然后闭起双眼恭敬地伸出手。

  「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不对,是命运!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她已经不在了喔,笨蛋哥哥。」

  「…………」

  正如菲娜所说,在阿尔戈讲第一句话的时候那个少女就已经走掉了。

  在妹妹的白眼攻击下暂时停止动作的阿尔戈愣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哎呀!」,并夸张地摔倒在地。

  菲娜根本懒得吐槽,直接抛下哥哥走掉了。

  唉──这就是小丑的末路(pagliacci)吧。

  「喂,到底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是想找死吗!」

  粗暴的怒吼声此起彼落。

  正在大呼小叫的有身材魁梧的人类,也有眼神锐利的兽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拿着剑或斧头之类的武器,都是很有自信的『高手』。

  「总算到王城了……不过人真的好多啊。」

  「嗯,这样才壮观嘛!每个人都散发着强者的风范!」

  走过城下町来到巨大城门前的阿尔戈兄妹,在士兵的引导下来到广阔的中庭。

  在铺满黏土板(tile)并种了些许植栽的正方形中庭里,已经挤满了来自各地的老练战士。他们全是响应王都『英雄招募』而来的『英雄候补』。

  大致浏览一下可以发现『气质高雅的人』少之又少,里面应该也有很多落魄佣兵,总之看起来就很粗俗。不论是那股热气还是粗暴的言行,都让人感觉随时会爆发乱斗。

  在被这些英雄候补的气场吞没的同时,菲娜看了看四周。

  「兽人、女战士(亚马逊人)……真厉害,甚至还有土之民(矮人)。竟然有这么多不同的种族齐聚一堂啊。啊,尤里先生也在呢。」

  「喂─那边的狼人!好久不见啦─!有半个时辰没见到面呢─!!啊,被无视了。」

  周围有手持巨大战锤的土之民(矮人),还有用黑色面纱遮住下半张脸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这些都是在人类领地中很难看到的亚人。

  被认为是弱小种族的小人族(帕鲁姆)则不见踪影。

  面对不停挥着手的阿尔戈,尤里整个人转向另一边装作没看见。菲娜只能苦笑着小声感叹道。

  「大家都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来到这里的……究竟有多少人呢?」

  这个疑问并没有可望向谁寻求解答,只是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罢了。

  然而,有个人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们是第五百零二个人喔,小姑娘。」

  「什么──?」

  回头一看。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长耳种族』。

  「你是……精、精灵?」

  「没错,我是精灵。不是流浪人而是流浪精灵,名字是琉露。」

  和绿色长发相同颜色的帽子以及旅人的装扮。

  手上拿的是用精灵树制作的独特竖琴(lyre)。

  不用问也可以看出来她是『吟游诗人』。

  笑容满面地自称是琉露的精灵,用轻快的动作微微抬起带有羽毛装饰的帽子。

  「很高兴认识你,这位看起来很有趣的人类先生。还有和我流着相同血脉的同胞。」

  「……!」

  精灵的话让菲娜感到震惊。

  她的耳朵比菲娜更长。

  不是半精灵(half),而是纯血的精灵。

  这样的存在竟然对自己露出微笑,这样的景象让菲娜难以置信。

  「您明明是精灵……为什么看到我,却没有……鄙视我这个『半吊子』呢?」

  「哈哈,真是无聊透顶!只是因为『混血』就要鄙视对方,这种事情我实在无法理解。」

  对小心翼翼询问的菲娜,琉露只是爽朗地一笑置之。

  「混血是神的旨意。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让能与任何种族缔结爱情的人类……像你哥哥这样的人出现在这个世上呢?」

  「啊……」

  没错吧?她这么说着。

  笑容中带着些许调皮味道的精灵,让菲娜确实感受到被救赎了。

  在这个时代,半吊子(half)是会被歧视的对象。

  不仅是半精灵(half-elf),所有的混血种族都会遭受迫害。

  琉露的笑容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所建立的刻板印象。

  但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不会歧视自己的人,这样的事实拯救了少女的心灵。

  就像自己唯一的哥哥(阿尔戈)一样。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只有精灵是不可能出现在这边的。」

  「并非所有精灵都那么古板又难相处,也有像我这样特立独行的存在。」

  惊讶得瞪大眼睛的菲娜眼角微微泛着泪光,阿尔戈悄悄走过来,挡在她的面前。

  琉露的语调依然爽朗。

  「……那个,既然来到这里,表示琉露小姐也想要成为英雄吗?」

  「不不不,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吟游诗人,英雄什么的实在不敢当。」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菲娜匆忙抹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追问。

  琉露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竖琴(lyre)的表面,然后将视线扩展到周围。

  「渴望、宏愿,以及那些为了追求『英雄之位』的未来大人物们。我是为了亲眼见识这些人,将他们写成诗歌而特意至此的。」

  在精灵眼帘中映照着无数的『英雄候补』。

  「付出微不足道的时间成本,将这些人的英姿传递到遥远的地方。」

  「传递……英姿?」

  听着琉露将视线移回后说的话,菲娜不解地歪过头问道。

  她可以理解琉露这句话的意思。

  从各地搜集故事和可以写成故事的素材,时而以生动有趣的方式,时而以庄严肃穆的形式,偶尔也可以加油添醋地唱成歌曲,然后从听众那里赚取路费。这就是吟游诗人的生活方式。尽管在魔物横行的时代很少见,但是要称之为故事的传递者也没有什么不妥。

  然而,从琉露的语气听起来感觉不只是如此。

  「那么!我阿尔戈的诗歌就拜托你了!写一篇以绝世美男子为主角,能够让万众喝彩并感到痛快淋漓的英雄谭!」

  「阿尔哥哥!请注意一下场合!」

  在陷入沉思的菲娜身旁,阿尔戈如鱼得水般地大肆宣扬自己。

  菲娜的思绪因此被打断,不得不告诫自己的哥哥要注意礼数。

  「哈哈哈哈!果然是有趣的人物!如果你能吸引我的注意的话,当然不会错过的。」

  琉露放声大笑。

  接着她瞇起那双深绿的眼睛。

  「不过,我觉得『喜剧』应该比英雄谭更适合你。」

  「……!」

  只有阿尔戈瞪大了双眼。

  「那么,我先告辞了。祝你们武运昌隆──希望你们的故事可以就此拉开序幕。」

  用手轻抚竖琴(lyre)的弦后,精灵吟游诗人就这样离开了。

  阿尔戈看着她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之中。

  「看来,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嗯,似乎是这样呢。」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只是,听到菲娜小声说出的感想,阿尔戈很罕见地以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天空依旧晴朗无云。

  耀眼的阳光照耀着聚集在这里的『英雄候补』们。

  「无聊透顶……」

  然而,还有一个人在上方俯瞰着这些『英雄候补』。

  在可以看到整个中庭的王城四楼。

  有个褐色皮肤的少女倚靠着位于宽敞走廊角落的柱子。

  「被人玩弄于股掌间,追逐『英雄』这种虚假符号的愚者……这样的『乐园』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追寻的价值……」

  满满的鄙夷包裹着少女的喃喃自语。

  同时,也掺杂着怜悯与悲观。

  对中庭的对话毫不知情也毫无兴趣的少女彷佛在嘲笑小丑还有吟游诗人一样说出这句话。

  「这样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拯救……」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英雄选定』仪式!」

  一个小时后。

  似乎不允许再有更多的参与者,厚重的城门随着沉重的声响缓缓关上。

  一名穿着厚重铠甲的男性骑士长,面对中庭里众多战士散发的压迫感也没有露出惧色,高亢地发出成为开幕钟声的号令。

  「就连被誉为『乐园』的『王都』现在也受到魔物与蛮族的威胁!我们所渴望的只有勇士而已!所以把你们的力量展现出来吧!」

  正合我意!

  那就来试试看啊!

  沐浴在这样此起彼落的喊叫声中,骑士长对这些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英雄候补』继续说道。

  「打倒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吧!在战斗结束后还能在这个中庭站着的十人就是最终的『英雄候补』!」

  话音刚落,『英雄候补』们散发出杀气。

  每个人纷纷将手伸向自己的武器,同时瞪着身旁的竞争者,还有在眼前将剑从剑鞘中拔出来的对手。

  「武器、魔法、战术!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战士就凭借武力,智者就使用智慧来通过这场试炼吧!」

  在骑士长简短地说明规则时,场上的战意也步步攀升。

  那些看上去随时都会厮杀起来的『英雄候补』们,彷佛已经是弓弦上的箭矢。

  灰发的自傲狼人默默将钩爪配戴好。

  留着胡须的土之民(矮人)战士把手放在像原木一样粗的脖子上,扭动颈椎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美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则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进入战斗态势。

  最后,精灵吟游诗人闭上双眼,嘴角浮现笑意,手指轻抚琴弦。

  接着,拉满弓的骑士长,随着一声高喊放开弓弦。

  「向坐在王座上观看这场试炼的国王,展现英雄该有的英勇姿态吧!那么,战斗开始────!」

  随着宣言响起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转瞬间,刀剑交击声此起彼落。

  那些站得较近的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地互相攻击,刀、枪、斧、爪、拳、腿,各种攻击手段你来我往,尖锐与低沉的撞击声充斥了整个中庭。

  「开、开始了啊,哥哥!」

  「喔,多么惊人的气势,多么勇猛!让我全身颤抖,热血沸腾!」

  待在队伍最后面的阿尔戈一听到骑士长的话就悄悄拉着菲娜移动到中庭的角落。在确定自己身处安全地带后,他张开双臂兴奋地喊道。

  「这个发展让人无法不记录下来啊!『英雄日志』!」

  『这一天,未来的英雄们齐聚一堂!』

  阿尔戈从怀中取出册子,以激昂的笔触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面对露出得意笑容的哥哥,菲娜理所当然地发出抱怨的声音。

  「现在是记录这种东西的时候吗─!!」

  「哈哈哈哈哈!那么,我们也上吧!」

  逃避战斗的兄妹两人马上就被人发现了。

  面对高举着利剑朝他们冲来的战士们,阿尔戈也拔出银色的小刀朝敌人扑了过去。

  选拔战毫无意外地变得越来越惨烈。

  只有十个名额的条件营造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敌人的现实。让整个中庭陷入一场大混战。

  虽然也有人结盟抵抗,但组成阵营的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增加争夺名额的压力,因此这些人很容易成为其他『英雄候补』的首要目标。盟友之间很快就开始互相残杀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最终能幸存下来的人,不是运气很好,就是个性狡黠。

  阿尔戈与菲娜,正是其中一组人马。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呜唉唉唉唉唉唉唉!?」

  面对一名猛地用肩膀冲撞过来的人类战士,阿尔戈瞬间就飞了出去。

  不用怀疑,这位小丑比这个中庭里的任何一位『英雄候补』都要孱弱,是实至名归的最弱者。

  看着伴随难堪的惨叫声在地上打滚的阿尔戈,人类战士感到困惑。

  「好弱啊……。这家伙,到底是……」

  「嘎啊!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后记录的『英雄日志』!『阿尔戈的冒险,在此落幕』!呜啊─!」

  像寿命将尽的蝉一样倒在地上的阿尔戈因为伤势太重无法取出日志,光是说出这句话就用尽所有力气。

  正当依然感到百思不解的人类战士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时──

  「哥哥─!?可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娜施放了准备已久的魔法,释放出了火焰魔法。

  从中庭的一角响起令人难以置信的轰隆巨响,接着随之出现熊熊烈焰。不只是其他『英雄候补』,就连负责监视的士兵们都吓得纷纷转头看了过来,只有那位在结伴旅行时深刻体认到少女火力的狼人哼了一声,悄悄地猎杀停下动作的人们。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是两人一组的!所以菲娜打倒其他敌人等于让我的排名自动上升─!」

  「请认清这是人渣才会做的事情!烂人哥哥!」

  在妹妹替自己报仇后,阿尔戈猛地站了起来。

  尽管他正努力摆出得意的姿态,但受到的伤害还没有痊愈,脚步仍有点虚浮。

  「从刚才开始都是我在偷袭敌人不是吗!不会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出力很丢脸吗!?」

  「不会啊?」

  「你这个烂人哥哥─!!」

  面对笑容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哥哥,妹妹充满了爱与愤怒还有悲伤的叫声在空中回荡。

  (好渣……)

  (太渣了……)

  (那边好像有个人渣……)

  目睹了整件事的英雄候补们也在内心异口同声如此评论。

  感受到这些远远投来的目光产生的原因,菲娜的眼角泛起泪光。同时不停地施展魔法帮哥哥收拾善后。

  「加油啊,菲娜!干得好,菲娜!为了让我成为英雄─!!」

  然后,就在阿尔戈卖力地加油,尽情享受着人渣行为时。

  「──好像有个烂到骨子里的家伙呢。」

  「‼」

  从小丑的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虽然说战场上没有规矩可言,但完全依赖他人也未免也太可悲了……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不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阿尔戈回头的同时,迎来一记巨锤的猛击。

  面对逼近眼前的巨大铁块,阿尔戈以宛如软体动物般的诡异动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哥哥!?」

  紧接而来的是相当离谱的冲击。

  尽管大锤没有击中目标,但却砸在小丑刚才站立的地面,震动了整个中庭。无数的粘土板(tile)应声而碎,露出被覆盖的地面,彷佛发生了小型火山爆发般扬起大量的尘土。

  随着菲娜的尖叫声,阿尔戈狼狈不堪地从烟尘中滚了出来。

  「差、差点就要被砸成碎块了……不对,地面真的被砸碎了……⁉」

  在菲娜身旁的安全地带宛如受惊的兔子迅速站起来的阿尔戈,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不禁冷汗直流。周围的情况糟糕透顶,在惊人的冲击下,甚至让数名英雄候补变得胆怯。

  紧盯着逐渐消散的烟雾,似乎已经不需要推测的阿尔戈直接说出答案。

  「这超乎常人的怪力……毫无疑问是土之民(矮人)!」

  挥散烟尘形成的帘幕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巨大身影,以及扛在肩膀上的巨大战锤印证了阿尔戈的答案。

  厚重的铠甲,以及与之相称的健壮肌肉。

  只有一百五十C(赛尔尺)的身高加上短小的四肢,但全身肌肉却像岩石一样有棱有角。如此矛盾的外表让任何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都能一眼认出他的身分。

  与掌控魔法的精灵完全相反,靠着怪力粉碎一切的大地化身。

  那就是土之民(矮人)。

  「哼,被你逃开了……既然躲过了我的一击,那么不管你是多么恶劣的人渣也要听听名字才行呢。」

  将满脸浓密的胡须用铁环束起来的土之民(矮人)男子宽大地开口道。

  「报上名来吧,人类。在你变成肉块之前。」

  「以变成肉块为前提吗⁉」

  「吾名为格尔穆斯,我会用我的武器将你这个根本不配称为战士的家伙碾碎!」

  「我、我是阿尔戈!不想被战锤砸成肉饼的阿尔戈─!」

  面对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光芒的巨大战锤,阿尔戈猛然向后退并露出极为胆怯的模样。

  然而他的恳求并没有起到作用,矮人战士的双眼像他的武器一样闪烁着光芒。

  「那样的话,就正大光明地战斗到生命凋零的最后一刻吧!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不行,我不擅长矮人的肌肉语言啊─!就是这样菲娜快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吗─!?」

  落下的大战锤成为开战的信号。

  在铁块逼近眼前的同时,阿尔戈卯足全力向后转身,用称得上美丽的姿态拔腿狂奔。再次打碎地面的余波将他击飞,勉强避开攻击的菲娜大声喊叫起来。

  人类、精灵和土之民(矮人)之间的战斗拉开序幕。

  二对一,人数上占据优势。

  可是小丑根本算不上战力。

  实际上是精灵与土之民(矮人)的,火力与怪力的对决。

  因此阿尔戈只能逃走,拼了命地逃窜。

  看到青年一边发出「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有「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之类难听的惨叫声一边四处逃窜,让格尔穆斯变得更加烦躁。

  原本就将目标锁定在阿尔戈的他,挥舞着大战锤追上去试图将其砸扁。

  可是完全无法命中,怎么样都打不中。

  明明实力很弱,阿尔戈却彷佛走了狗屎运般再三地逃过矮人的猛攻。

  「【闪焰灼烧】!」

  然后菲娜趁机使用『魔法』攻击。

  趁着格尔穆斯把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的空档,她一口气完成咏唱,送了他一发堪称必杀的火焰『魔法』。

  中庭再度被大量的火星与猛烈的热浪吞噬。

  足以让人无法继续战斗的火力。

  「……!?」

  然而,敌人撑住了。

  凝神望向火焰深处的菲娜不禁动摇。

  「原来如此,让只有逃跑速度一流的哥哥当诱饵,再用妹妹的魔法打倒敌人……虽然站在同为男性的立场无法苟同,不过在战术设计上却相当合理。」

  大战锤横向一扫。

  就像是挥舞木棒一样,大地的战士用单手轻松舞动战锤将火海向左右驱散,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不过,这种招数对我无效!」

  菲娜慌忙准备下一发风魔法并迅速发射,但完全无法阻挡如同炮弹般猛冲过来的格尔穆斯。

  顶多只能稍微减缓他进攻的速度,对精灵魔法不屑一顾的钢铁身躯只受到些许擦伤。少女惊讶的瞪直了翠绿的双眼。

  「什么……! 怎么会这样,根本拦不住! 防御力太高了!」

  全力踩踏地面,不断后退的菲娜大声尖叫。

  少女计算中庭的宽度,画着圆移动想要保持一定距离,但对方进攻的速度更快。

  格尔穆斯露出不屑的表情缩短距离。

  「不行了,哥哥! 这个人,好强!」

  「可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土之民(矮人)……!那张历经沧桑的老脸果然不是虚有其表啊!」

  面对这位轻易破解了兄妹小聪明的『真正的战士』,菲娜累得满头大汗,担任诱饵的阿尔戈急忙跑到她身旁。

  既然诱饵战术无效的话,就只能当盾牌了。就在阿尔戈做出痛苦的抉择准备要用背部帮菲娜挡下攻击时──

  逼近到只差一步就能让兄妹进入战锤攻击范围内的格尔穆斯突然停了下来。

  「历经沧桑?老脸!?别开玩笑了!」

  格尔穆斯生气了。

  生气到让阿尔戈兄妹的头上浮现无数问号。

  他把战锤的柄尾插向脚边的地面,瞪大了眼睛高声喊道。

  「我才只有十八岁啊!!」

  兄妹彷佛看见雷光的幻影。

  「「什么────────!?骗人的吧───────────────!?」」

  阿尔戈和菲娜忍不住大喊道。

  因为超越混乱的震惊而双眼圆睁的兄妹异口同声地大呼小叫起来。

  他们在内心吶喊的是『哪有像你这样的十八岁啊!?』。

  「混账东西─!!」

  格尔穆斯会暴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矮人面红耳赤的向前突击,气势比刚才还要凶猛,挥舞着锤子让脚边的地面破裂、墙角的柱子扭曲,化身为令人难以置信的破坏漩涡。

  发出惨叫声的阿尔戈和菲娜当然是拔腿就跑。

  用尽全力背对着彷佛人形攻城锤的物体拼命逃跑。

  面对超越生命危险的粉碎危机,兄妹异口同声地大声吼叫。

  「不要啊~~~~~~~~~~~~~~~~!?这样、这样会死的─!?哥哥─,我们会被绞成肉块的─!?」

  「听好了菲娜,执行诱饵作战!菲娜当诱饵!我负责逃!!」

  「你这个烂人哥哥──────────!!」

  面对早已汗流浃背抢先一步加快速度的混蛋哥哥,妹妹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下辈子也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惹人怜爱的半精灵气得这么诅咒道。那画面激烈得让周围的英雄候补还有士兵们都不禁吓得发出『『呜哇……』』的声音。

  「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咕呜─!?」

  「哥哥!」

  一击结束这场滑稽喜剧的,果然还是格尔穆斯的一槌。

  虽说没有直接命中,但穿在身上的披风下襬被卷了进去,因此阿尔戈被慢了一拍的强烈冲击撞飞了出去。

  菲娜的尖叫声也被卷到远方,滚落到中庭的中央。

  「结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致命的一击高高举起,格尔穆斯来到眼前。

  阿尔戈,没有倒下。

  无论在地面上滚了多少圈,还是马上重整好态势。

  赌上一口气也要站起来。

  青年迅速看了看四周,坚决不让膝盖落到地面上。

  面对以正面对峙姿势看向自己的人类,为了致敬这股气势,土之民(矮人)准备以全力的一击终结对手的生命。

  「──到此为止!!」

  然而。

  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中庭,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

  格尔穆斯和菲娜都感到讶异。

  两人猛然转过头,只见中庭北侧的回廊前,全身包裹在铠甲中的骑士长正在宣告着比赛的『落幕』。

  「现在,整个中庭还站着的人只剩下十位!『英雄选定』仪式到此结束!」

  听到宣告的内容,菲娜和格尔穆斯都哑口无言。

  「时、『时间到』……?」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以此为目标吗?」

  慢慢放下战锤的格尔穆斯脸上的表情渐渐地从惊讶转变成理解。

  「在知道打不赢我的瞬间,就想拖延时间等其他人被淘汰……?甚至连透过挑衅让我失去判断能力也是策略的一环……」

  (啊,对不起……他本来就是这个调调……)

  尽管土之民(矮人)认真的侧脸让半精灵(half)少女感到有点抱歉,但他的推理是正确的。

  阿尔戈没有让自己倒下。

  他看了看中庭,确认剩下的英雄候补不到十二人后,用双脚直挺挺地站着,面对格尔穆斯将要击碎自己的战锤。

  为了满足设定好的『胜利条件』,即使那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战斗的虚张声势。

  「如果这不是『比赛』而是『战斗』的话,毫无疑问是你的胜利……就让我耍帅地说句这种逞强的话吧,虽然完全不适合我!」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阿尔戈露出笑容。

  面对如此意气风发的表情,土之民(矮人)战士却不再愤怒,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名青年。

  「……哼─以战士来说或许不合格,但狡猾的手段似乎不少。」

  「至少可以得到不被战锤砸碎的认同吧?了不起的土之民(矮人)战士。」

  「我怎么可能认同你这种人。……不过,我也了解那是为了延续生命的智慧。」

  格尔穆斯拒绝认同阿尔戈。

  但语气中已经没有先前的轻蔑,他转过身背对阿尔戈兄妹。

  「这次算是被你耍了。你赢了,该死的小丑。」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跨过躺在地上的战士之海,走向剩下的『七名』英雄候补。

  毫发无伤的狼人。

  闭着眼睛潇洒地拨动竖琴的精灵。

  保持着诡异沉默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沐浴在从蓝天洒落的祝福之光下。

  「汝等十名展现了力量的勇士就是『英雄候补』!」

  存活下来的人类佣兵们发出嘶哑的吶喊。

  一直愣在原地的菲娜,随着迟来的现实感开口说道。

  「我们活下来了……真的成为『英雄候补』了……」

  「哈哈哈哈哈─!和我的计划一样!我阿尔戈在智谋也是咳咳─!?」

  「哥哥,你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还活着啊?」

  「我不会死的……!在成为英雄之前……!话说菲娜小姐啊,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正得意的时候吐血倒地的阿尔戈迎来菲娜冷漠的白眼。

  在对动作简直像殭尸一样恶心的哥哥露出厌烦的表情后──妹妹还是露出了微笑,朝这个往成为『英雄』的梦想踏出第一步的青年伸出手。

  「通过仪式的人可以获准晋见国王!跟我过来!」

  当阿尔戈正努力要站起来的时候,骑士长转身离去。

  于是阿尔戈兄妹也加入了『英雄候补』前往王城的行列中。

  「太好了,我们取得资格了!」

  「到了这一步,我们也……!」

  宽敞而漫长的王城走廊。

  骑士长走在最前方,带领着一大群人向前行进,通过选定仪式的人类佣兵们发出欢呼声。

  无视身旁聚在一起互相吹捧,四位看起来已经认识很久的佣兵,菲娜匆匆跑向另一位人物。

  「尤里先生!您也取得资格了呢,太好了!」

  「那是当然的,这种程度还没办法淘汰我。」

  曾多次帮助他们的狼人青年毫发无伤,散发着强者的风范。

  朝着前方迈步的尤里漫不经心地这么回答后,忽然转头看向与他并肩而行的菲娜。

  「看来你们也蛮走运的。」

  「啊哈哈哈……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留下来……」

  不由得苦笑起来的菲娜再次看了看周围的人们。

  「其他的『英雄候补』看起来都很有实力呢。」

  除了尤里和格尔穆斯以外,其他『英雄候补』的来历和特征完全不明。

  就算是刚才那几个人类的体格也不是菲娜和阿尔戈可以与之相比的,听到菲娜坦率的感想,尤里依旧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的眼睛难道瞎了吗?有一半是仅凭运气通过的人类,是和你的哥哥没什么两样的杂种。其他人嘛……」

  然后,狼人才第一次将视线移到其他人身上。

  「那个土之民(矮人)就不用说了,至于那个精灵……我不太清楚。」

  首先是在前方慢吞吞走着的格尔穆斯,然后是走在左前方的琉露。

  在中庭的战斗中打得最豪迈的格尔穆斯所展现出来的蛮力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了,然而手中只有一把竖琴(lyre)没有任何武器的琉露为什么能通过『选定仪式』让许多人感到不解。依照尤里的猜想,大概是像小丑一样四处躲避没有实际参与战斗,但能做到这点的人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再考虑到阿尔戈如果没有和菲娜合作的话根本无法留在场上,那么琉露至少拥有如风般的『身手』和能够洞察战场的『优秀观察力』。

  面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后面带微笑对他们挥手的琉露,菲娜露出带着半分惊讶的苦笑。

  「不过──那个女战士(亚马逊人),你们要多加小心。」

  就在这时。

  尤里用带着警戒的坚定语气如此忠告。

  「咦?」

  「悄无声息。不只是走路的时候,连行动前的预备动作都没有。即使是在我们部族中也不存在『那样的家伙』。」

  表情严峻的尤里用犀利的眼神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方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及肩的黑发。

  面无表情,双眼冰冷得让人无法得知她在注视什么。

  除了肩膀和手臂的护具外,身上的漆黑衣物很符合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喜好。裸露度高到简直可以说只是缠上一条漆黑的布料。

  她的四肢柔软富有弹性,腰细如蜂,胸部却很丰满。拥有让男人垂涎三尺的身材,却没有人敢靠近她一步。因为没人愚蠢到明知道一旦接触就会被活活撕碎,还去冒犯一头『猛兽』。

  「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名刚毅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变成那样……那是名副其实的『异端』。」

  「异、异端……?」

  「不属于战士,而是深陷于『黑暗』之中的人。」

  尤里语带厌恶,冷冷地说道,他的态度明确地表达出,即便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想让背部暴露在那个『异端者』面前。

  尤里将视线移回惊慌得不断眨眼的菲娜,再次强调。

  「不要随意接近她,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呃,谢谢?总是给我们这些忠告……」

  「……哼。」

  听到还在困惑中的菲娜如此道谢,狼人青年不悦地哼了一声,似乎在告诉她不要误会。

  想起哥哥曾形容尤里是『可靠的老大哥』,菲娜差点露出不同于苦笑的其他笑容。

  「……喂,话说回来,那家伙呢?」

  「那家伙?」

  「就是那个吵死人的小丑。」

  「咦……?」

  面对突然的提问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的菲娜忽然反应过来。

  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哥哥,竟然不在身边。

  「哥、哥……? 跑到哪里去了!?」

  「我真是的……」

  在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走廊上,闭着双眼的阿尔戈用认真到不行的表情这么喃喃自语。

  「没想到只是因为对城内感兴趣,参观了一下就迷路了……既然这样就只能记录下来了!『英雄日志』!」

  就像是会将日常琐事全部写成文章的作家,阿尔戈从怀中拿出小册子。

  『拥有小孩般纯洁心灵的英雄阿尔戈竟然在王城里迷失了方向!』

  「呼─我的英雄谭又写下了新的一页……」

  这里没有人能吐槽那个笑着把本子阖上的青年。

  菲娜不在身边的时候,阿尔戈毫无疑问就单纯是个怪人。

  「──你在做什么?」

  「!」

  就在此时。

  取代对小丑感到无言的话语,传来的是冷酷无情的声音。

  「你是……」

  踩着轻轻的脚步声,出现在回过头来的阿尔戈面前的,是一位少女。

  褐色的皮肤,以及微微偏黑的黄褐色瞳孔。

  黑色的长发在背后绑了起来。

  纤细的肢体被好几层布料包裹起来,但又能看到裸露肌肤的衩口,感觉不是很协调。看起来与其说是煽情,更像是带有某种仪式的味道。

  就好比是『巫女』或『神官』之类的。

  从皮肤和发色的组合让阿尔戈联想到女战士(亚马逊人)这个种族。

  但少女那种远离尘嚣的气质又和那个种族天差地别。

  「这里是拉库里奥斯的王城,不是像你这种人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

  「……那你呢?看起来也不像士兵或国王的家臣啊。」

  双手抱着手肘的少女眼神依旧冰冷。

  阿尔戈用小心翼翼但又不会引人不快的程度仔细观察,然后反问道。

  「我是被邀请来这座城里的客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占卜师。」

  「这样啊,你的名字是?」

  「你有必要知道这些吗?」

  「当然有!请务必要让我知道像你这么惹人怜爱的少女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说。」

  面无表情的冷淡态度。

  拒人于千里之外。

  然而,对这些毫不在意的阿尔戈露出了笑容。

  「那么,就由我先自我介绍吧!我叫阿尔戈!」

  阿尔戈像是要反其道而行一样,明明没有人问却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现在只是没没无闻的阿尔戈,但我是总有一天会成为『英雄』的男人!」

  听到这句话。

  少女第一次流露出可以称得上是情感的情绪。

  「『英雄』……真是无聊。」

  那便是『唾弃』。

  少女轻蔑的低声细语,让阿尔戈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嗯,我知道。我有看到你通过『选定仪式』的那一幕。」

  「喔,真不愧是我!要扬名天下了!」

  「你很显眼啊,只会成为妹妹累赘的愚蠢哥哥。」

  「喔呜!」

  从欣喜若狂的笑声瞬间变成像被人朝肚子打了一拳的惨叫声,但少女看向阿尔戈的目光依旧没有变化。

  「嗯,阿尔戈……我就稍微记住你的名字吧,如果没忘记的话。」

  心血来潮地丢下这句话后,少女来到青年的眼前。

  少女非常美丽,近看之下有着像魔女般令人着迷的容貌。

  但阿尔戈并未沉迷在少女的美貌中,反而因为那冰冷的眼神与失去光亮的双瞳而屏息。

  微微张开的双唇紧逼眼前。

  「快点离开这里。」

  在几乎要擦过耳朵的地方说完这句话后,少女便走过阿尔戈的身旁。

  阿尔戈转过身来朝少女的背影叫喊。

  「等一下!你的名字!」

  「……奥娜。」

  少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再次响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阿尔戈注视着少女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王城的深处。

  「奥娜……这座城的客人……」

  阿尔戈重复着从少女口中得到的讯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笑容的少女。」

  冷若冰霜的眼神浮现在阿尔戈的脑海中。

  「……真是讨厌。嗯,很讨厌。那样的事──我无法忍受。」

  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小丑。

  从阿尔戈内心深处流露出的,最真实的低语落在寂静的走廊上。

  「哥哥,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快点跟我回去!」

  当青年转过头看向怒发冲冠地前来寻找自己的菲娜时,平日的笑容已经回到他的脸上了。

  对拽着自己耳朵的妹妹拼命辩解的同时,少女的眼神和声音依然深深刻在阿尔戈的心中。

  「接下来就要谒见陛下了。被选中的英雄候补们,不可无礼!」

  在阿尔戈回归队伍后,一切进展迅速。

  尽管因为迷路耽误了时间,招来其他英雄候补谴责的目光,但当事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举起一只手并爽朗地面带微笑说了声「抱歉啦!」。而就在妹妹立刻教训了阿尔戈一顿让尤里等人的不满得以消解时,众人来到王城最上层的巨大对开门前。

  在骑士长发出警告后,守在两侧的士兵缓缓推开厚重的大门。

  「这就是王座厅……」

  映入眼帘的是足以彰显一国之主威严的宏伟空间。

  地面在精心打磨的大理石上铺设华丽的地毯,墙壁与柱子上充满了精雕细琢的各种雕刻。来自平原部族的尤里对在这样的时代竟然如此铺张浪费的作风很不以为然,不过菲娜和阿尔戈却有不一样的感想。

  以冷色系为主的色调,让整体气氛变得沉重。明明室外晴空万里却用厚重的窗帘遮挡窗户,室内的氛围和阴沉也只有一线之隔。蜡烛的火光在豪华烛台上摇曳着。

  排列整齐的士兵们应该是国王的近卫队,他们看起来比在中庭或过来的路上遇到的士兵更具实力也更有气势,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也增添了不少压迫感。

  这样的宝座与『乐园』之名相去甚远。

  菲娜和阿尔戈只能得出这样的感想。

  「那个人就是……」

  格尔穆斯的视线落在正前方。

  在整个大厅中最奢华的宝座,还有坐在那里的年迈老人。

  「欢迎到来,被选上的勇士们──我是拉库里奥斯王。」

  消瘦的脸颊以及秃头。

  凹陷的眼窝还有长长的胡子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国王,更像是触犯禁忌的贤者堕落后的模样。尽管披着长袍,但不难想象在衣袍下的身体只剩皮包骨的样子。

  曾经高挑的身材也在岁月的摧残下变得痀偻。

  (拉库里奥斯王……)

  (身为『乐园』的统治者,在传闻中被称为『贤王』……)

  (那么诡异、阴沉。这真的是身居高位者该有的眼神吗……?)

  肆无忌惮地仔细端详的格尔穆斯、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琉露、忍不住皱起眉头的尤里。尽管三人的种族不同却抱持着相同的感想。

  (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但不知为何有种恐怖的感觉。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人……)

  菲娜也有同样的感觉。

  拉库里奥斯王望向这边的视线阴暗而冰冷。那不像感到新奇,更不是好色的眼神,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尤里先生他们也都闭口噤声……根本不是能提出问题的气氛……)

  正当菲娜等人被这昏暗的王威压抑得开不了口的时候──

  「不好意思─,请问奥娜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呢─?」

  「哥哥──────!?」

  阿尔戈突如其来地用和平常完~~~全没变的笑容问出这样的问题,让妹妹忍不住大声吐槽。

  「为什么有办法这么随便地提问呢!?拜托读一下气氛啊!」

  「咦,气氛?那是什么,不是用来读的吧?」

  「啊啊──真是的──!啊啊啊──!!」

  面对笑容满面地这么回答的阿尔戈,菲娜抱着头大叫起来。明明是半精灵(half)却像野兽一样大声吼叫。不仅是尤里与格尔穆斯这些『英雄候补』,就连列队的近卫兵们也纷纷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

  在整个气氛完全冷场的状况下,有个人瞇起了眼睛。

  是拉库里奥斯王。

  「……喔。你见过奥娜阁下了?」

  面对国王的疑问,阿尔戈依然笑容满面,然后用甚至可以说是不敬的轻松态度答道。

  「是的。我听说她是这里的贵客,是个占卜师。」

  「没错,她虽然是女战士(亚马逊人),却是个不具备战斗天赋的奇人,听说还因此被同族瞧不起。……不过,她拥有其他的才华,那就是能解读星星的双眼。」

  拉库里奥斯王并没有责备青年。

  反而像是要代替不在场的少女辩白一样地,谈起这位『王都的贵客』。

  「至今为止靠着她的占卜与建言,让这座王都多次避开了灭亡的危机。」

  「喔,仰望星空来掌握国家的方向,真的很有意思呢,好想和她本人聊一聊啊。」

  吟游诗人琉露对少女的占星术表达出浓烈的兴趣。

  就在其他英雄候补们安静聆听时,闭着眼睛讲述到一半的拉库里奥斯王再次睁眼看向阿尔戈。

  「现在她和本王的忠臣『将军(弥诺斯)』都是王都不可或缺的人才。……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只是单纯感兴趣而已!」

  阿尔戈依然笑容满面地答道。

  「明明长得这么漂亮,脸上却完全没有笑容。只要肯露出微笑的话一定会更漂亮的,实在很可惜……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兴趣而已。」

  「……她是我们的贵客,请务必小心不要破坏她的心情。这个国家的存亡全都依靠在她身上了。」

  国王用宛如咒术师在诅咒时会使用的语气,警告这个自称是站在女性一方的小丑。

  阿尔戈依然面带笑容,让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到底在想什么的菲娜不断冒出冷汗。然而,老王的目光转向其他的『英雄候补』。

  「离题了。那么,嗯,刚才说到哪里了……啊,对了,是关于你们『英雄候补』的待遇。」

  早就猜到『选定仪式』不会只有通过中庭的战斗这么简单的尤里等人,尽管程度上有所不同,但都再次紧张了起来。

  「尚未成为『英雄』的勇士们。关于下一个考验……」

  正当所有人都振作精神在等待国王的命令时,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公主逃走了。」

  「咦─?」

  「唯一的公主从这座王城逃出去了。把她抓回来,追上她,别让她逃掉。」

  没有理会忘了礼节而惊叫出声的菲娜,国王表现得相当淡然却语带着阴狠地如此命令。

  在国王的眼底可以看到明显的『执着』。

  「带回公主的人,将被认定通过下一个考验。」

  「什么……等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也能当成选定──」

  「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去吧。」

  「……!」

  「本王已经这么说了,那么这就是唯一的决定。不明白吗?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面对忍不住质疑的尤里,国王以阴沉而高压的语气封住野兽的叫喊。

  「因此,服从吧。想争取『英雄』地位的人们,这是我的命令。」

  「……啧。」

  尤里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

  他咂嘴后转过身去,其他的英雄候补也随着他的背影离开王座厅。

  列队在左右的近卫兵们依然一言不发地维持着诡异的沉默。

  「…………」

  国王的视线彷佛在打量什么,直到英雄候补们的身影消失为止,都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

  「这个国王实在是莫名其妙又诡异……找到公主就是『英雄』?这算什么啊!」

  在天花板挑高的走廊上,尤里终于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琉露和格尔穆斯等人虽然在语气或态度上有所不同,但心中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精灵的话可以用歌声传达,土之民(矮人)能够用拳头对话来理解对方……唉,但是人类的王在想什么实在让人搞不懂啊。」

  吟游诗人面带微笑,悠闲地这么说着,同时拨动她爱用的竖琴(lyre)。

  「不过,还是得照做吧?既然已经说是命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

  「……虽然很气人,但也没办法。如果能换到部族的未来,找人这种事不算什么。」

  听到琉露的提问,尤里压下怒火点了点头。

  然而,他的怒气很快被再次点燃。

  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得多的狼人,格尔穆斯笑了起来。

  「像条狗一样用鼻子去闻吗?哈─这种事很适合你们兽人这些乌合之众!要不要干脆让他们帮你套条项圈?」

  「──你竟敢侮辱我的部族?」

  「土之民(矮人)对战士怀有敬意,但不与野兽为伍。」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样的发展并不稀奇,原因在于不同种族之间一开始就存在了潜在的反感与隔阂。

  即使到了受到魔物威胁的现在,不光是人类,就连亚人也无法团结起来。甚至经常为了要在危机来临时,保障己方种族的利益而频繁冲突。

  就像现在满身杀气的尤里和怒目而视的格尔穆斯,不发生争执的情况反而比较稀奇。虽说精灵与土之民(矮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而没有马上发生争执就已经是奇迹了。这大部分要归功于琉露的性格异于常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唯一继承了其他种族血统的半精灵(half)菲娜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啊──明知道不同种族见面就一定会变成这样……!要赶快阻止他们才行。哥哥,快来帮忙啊!」

  既然无法缓和这险恶的气氛,那就只能以毒攻毒让场面变得更混乱。身为妹妹的菲娜马上想到如此过分的办法,于是决定派出最终兵器小丑。

  将场面搞得一团乱来转移焦点正是她那个哥哥最擅长的领域。

  然而,阿尔戈本人此时却将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哥哥?」

  「──很好!找到美丽公主的,将会是我阿尔戈!趁竞争对手打起来的时候抢先出手吧!」

  在菲娜依然愣在原地时,阿尔戈早已拔腿狂奔(dash)!

  在尤里和格尔穆斯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小丑便不停地快跑猛冲(run.run)。

  「请等着我吧,素未谋面的公主殿下~~~~~~~~~!您的英雄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要快一步找到您的──!!」

  「等、等一下啊─!?哥哥──!」

  菲娜急忙追了上去。

  场上只留下满脸错愕的沉默。

  「哈─哈─哈─这位仁兄真的不会看场合啊。和那位国王不一样,阿尔阁下似乎是位风趣的人类呢。」

  「「………………」」

  「那么,他已经先走一步啰……两位准备怎么做?」

  琉露悠闲的笑声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尤里和格尔穆斯呆呆站在原地。

  吟游诗人的问话没有得到答案,换来的是两人的怒吼。

  「「……给、给我等等─!?」」

  意识到被人抢走先机的『英雄候补』们追了上去。

  兽人还有土之民(矮人)都化作狂风紧追在后。

  无论是否出于小丑的计算,就结果论而言,异族间的矛盾在不知不觉中被转移焦点了。

  「……埃尔米纳。」

  拉库里奥斯王以不算响亮的声音呼唤着这个名字。

  在其他种族的战士们退出后的『王座厅』内。

  充满压迫感的王城大厅已经看不到闲杂人等,甚至连保护王的近卫兵们也都走得一个不剩。

  在沉重的寂静中,一道简直像是从黑暗中诞生出来的回应声响起。

  「在。」

  那是一位从双眼中看不到一丝情感的年轻女性。

  和阿尔戈等人一起通过『选定仪式』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直到刚才为止都与寂静融为一体,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的少女埃尔米纳,即使现在已经站在王的面前,依然没什么存在感。拉库里奥斯王神色自若地对诡异到像是从影子国度中走出来的女战士(亚马逊人)问道。

  「我想听听潜入『选定仪式』的你看到了什么。那些『英雄候补』的实力如何?」

  「一半是滥竽充数,不过另外一半是砂金……」

  回答的时候,埃尔米纳面纱下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

  「擅长魔法的半精灵(half)、凶暴的狼人(werewolf)、力大无穷的土之民(矮人)。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吟游诗人,不过身手也不像是普通人。」

  「既然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应该算派得上用场。」

  这根本不像是贤者和战士的对话。

  以浑浊的目光进行评估的老国王,以及感情早已风化的女战士(亚马逊人)用像是在清点武器数量的态度继续进行着毫无生气的报告。

  「不过……」

  「不过?」

  这时。

  始终表情冷漠的埃尔米纳微微皱起眉头,用略带疑问的语气说道。

  「……里面混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丑。」

  「好,出发吧!寻找迷失方向的公主!」

  同一时间,那个莫名其妙的小丑正在城下町飞奔。

  阿尔戈冲出王城后,穿过繁华的街道东奔西跑,让王都的居民惊愕不已。

  「你在哪里啊─!未曾谋面的公主─!你的阿尔戈来找你了!」

  「哈啊、哈啊……!受不了,哥哥真的只有跑得快这个优点耶!」

  吃力不讨好的事总是落到菲娜头上。

  尽管早已习惯那异想天开的行为模式,但依然被哥哥特立独行的举动耍得团团转的妹妹,现在正拼命在追赶那个背影。

  「等等我啊,哥哥!」

  才刚说完,那个背影突然停了下来。

  「好痛─!?」

  直接正面撞上哥哥后背的菲娜用双手捂住脸,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两三步。顺带一提,阿尔戈则是被撞飞后跌落在地上。

  眼眶含泪捂住鼻子的菲娜气冲冲地瞪着与地面相拥的阿尔戈。

  「真是的,哥哥!虽然我说要你等我,但是也不要突然停下来啊!」

  「……菲娜。」

  「什、什么事?突然这么正经……」

  即使哥哥正热情地与地面接吻,仍然能一眼看穿其表情的少女,毫无疑问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模范妹妹。

  背对着这样的菲娜,缓慢起身以四肢着地的阿尔戈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么说起来,我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子耶。」

  「哥哥这个大笨蛋──────!!」

  屁股被法杖猛力击中的小丑痛到叫不出声。

  精准命中肛门的重击让他在地上像地狱的毛毛虫一样,恶心地蠕动了好一阵子。

  最后,阿尔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浑身颤抖地在气喘吁吁的妹妹面前站了起来。

  「连公主的长相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找她啊!」

  「呃……靠气势?」

  「你是笨蛋吗!?」

  「别担心啦,菲娜!其他英雄候补应该知道公主的资料!让他们告诉我就好了!」

  面对激动得口沫横飞的菲娜,阿尔戈摊开按着屁股的双手,摆出一副像救世主般得意洋洋的模样。这让妹妹的怒火直线上升。

  就在此时,比阿尔戈等人晚一步来城下町探索的『英雄候补』们刚好经过。

  是那些没有和尤里等人一起行动的人类佣兵。

  「真是来得太巧了。喂~,你们几位!」

  「啊~?」

  「可以告诉我关于公主的资料吗?我之前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打听清楚!」

  面对『滑稽小丑』的友好笑容,那四个人类对望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近乎令人作呕的笑容。

  「好啊,我告诉你。据说公主是幼女,什么绝世美女的传闻都是假的!」

  「外貌嘛,头发是这个国家少见的黑发,扎成双马尾……」

  「还是巨乳!!」

  「最大而且最特别的特征是讲起话来像个男孩子!」

  「幼女、黑发、巨乳、讲起话来像男孩……!?这到底是堆了多少属性啊……!」惊人的事实让阿尔戈受到极大的震撼,甚至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讯息荒谬到让人觉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女性,也应该是只会存在于遥远天上世界的女神──实际上菲娜听完之后整张脸都僵掉了。

  「嗯,我明白了!同为英雄候补的伙伴,谢谢你们!」

  然而阿尔戈却相信了他们。

  还报以满面的笑容。

  觉得好事不宜迟的阿尔戈再度拔腿狂奔,菲娜急忙追上去。

  「哥哥!等等,你肯定被骗了!幼女、黑发、巨乳、讲起话来像男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女孩子啊!」

  「不,有的!就在我的心中!至少很符合我的喜好!」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面对哥哥那听起来完全就是被欲望冲昏头的热情,妹妹大声怒斥。

  「喂~阿尔戈!听说公主好像在那边喔!」

  「你说什么─!」

  「啊~真是的!」

  然而阿尔戈却完全听信那些『英雄候补』的呼唤,改变前进的方向。

  「看来像是在西边的区域喔~!」

  「不对,是在南边的区域!」

  「那边有人需要帮助!快去帮帮他们吧!」

  「哈啊、哈啊……!交、交给我~!」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尔戈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跑遍了整个王都。

  被那群放声大笑的『英雄候补』给的情报骗得团团转,甚至连帮助他人的琐事都被推到自己身上。不忍心放任不管的小丑只好对每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结果满身大汗精疲力尽的小丑反而成为周围人群嘲笑的对象。

  被国王利用,被人欺骗。

  即便如此小丑依然没有停止滑稽的举动,成为众人的笑柄。

  简直像场喜剧。

  被誉为『乐园』的王都,今天充满了一种和往常不同的热闹气氛。

  「哥哥,阿尔哥哥!拜托你停下来吧!」

  菲娜对此无法认同。

  尽管阿尔戈的奇特行径和搞笑行为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他是自己的哥哥。是让菲娜牵肠挂肚放心不下的家人。

  当然有觉得羞耻的成分在内。

  但菲娜更有一股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

  敬爱的哥哥被人指着鼻子嘲笑这种事情,不管本人作何感想,菲娜依然感到很难过,而且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绝对、绝~~对是在骗你!那些人一定是为了独占功劳才会故意……!」

  「呼、呼……妹妹啊,你知道吗?其实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欺骗是件幸福的事喔!」

  「那通常被称为愚笨或迟钝吧─!真是的!」

  菲娜好不容易追上的时候,他正在繁华大街旁边的偏僻小巷里。

  面对不知道自己有多担心,忙得汗流浃背却笑得很开心的阿尔戈,菲娜闭上双眼将上半身前倾,忍不住用比平常更大的声音吼了起来。

  阿尔戈难得地露出苦笑,但很自豪地指向站在身旁的人。

  「而且你看,虽然没找到公主,可是找到需要帮助的人了。」

  「谢谢大哥哥!谢谢你帮我找到护身符!」

  少女也是人类。

  不小心弄丢了母亲送给自己的驱魔符(talisman)──也是已故父亲的遗物,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少女正在到处寻找的时候,正好经过的阿尔戈主动伸出援手。

  平安找回护身符的少女脸上绽放出纯真的笑容。

  「嗯。下次要好好用绳子绑紧,别再弄丢了。这是未来的英雄阿尔戈和你的约定!」

  「嗯!英雄哥哥再见!」

  阿尔戈用力挥舞双手目送少女挥着小手跑开。

  他脸上的笑容像小孩一样纯真,一点也不输刚才的少女。

  看着这幅光景,一直沉默的菲娜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组织语言。

  「……帮助人什么的,已经偏离原本的目的了。明明总是把人搞得团团转,却在奇怪的地方过于好心……」

  用带刺的语气发牢骚来掩盖微笑是少女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总之!哥哥被他们骗了。这点不会有错!」

  「哈哈─是吗!我被骗了啊!那就记录到『英雄日志』吧!」

  『不断被人欺骗的阿尔戈被许多人指着鼻子嘲笑!』

  「拜托不要把这种事记录下来!真是的……」

  看着哥哥掏出日志流畅地写下这滑稽的记录,疲惫不堪的菲娜再次生气地大喊。然后,大概是发觉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少女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我去找尤里他们打听关于公主的情报。哥哥就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明白了!」

  再三地叮嘱后,菲娜沿着通往王城的大街走回去。

  虽然阿尔戈以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态度用右拳敲打胸膛,但──

  「喂─万事屋阿尔戈!那边又有人需要帮忙啰!哈哈哈哈!」

  「才刚答应妹妹就来了!」

  『英雄候补』们马上笑着跑了过来。

  「虽然菲娜说我是被骗了……可是或许真的有人需要帮忙也说不定──」

  阿尔戈感到很困扰。

  困扰到将双手抱在胸前闭起眼睛思考的程度。

  阿尔戈虽然愚笨,但是并不愚蠢。他明白菲娜说的道理,也理解那些嘲笑他的英雄候补说的话『一定就是那么一回事』。

  然而,不管自己是否被欺骗。

  只要那里能够绽放出「笑容」。

  「──既然如此,那么我宁可当个愚笨又迟钝的小丑。与其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我更愿意成为众人的笑柄!」

  阿尔戈选择了成为『小丑』。

  这是他的情感,也是信念。

  小丑阿尔戈今天也做着滑稽的事情,把遥不可及的『英雄』当成目标,又唱又跳地编织出自己的舞台。

  「安心等待吧,迷途的羔羊!我阿尔戈马上就要赶到了!」

  因此。

  『喜剧』从这里开始了。

  「呜哇─!」

  「呀啊─!」

  奔跑中的阿尔戈在拐过后巷的转角时撞上一道消瘦的身影。

  「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跌坐在地的阿尔戈立刻站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啊……」

  望向自己的绿松石双眸。

  宛若砂金的金色长发。

  和少女一样,阿尔戈也瞪大了眼睛。

  「你是……」

  彷佛受到命运之线的牵引,金发碧眼的少女和小丑再次相遇了。

  「你是……今天早上被我撞到的美少女!」

  温柔地牵起少女停在半空中游移不定的手,并帮助她重新站起的阿尔戈满脸兴奋地大声说道。

  现在才刚到正午,不要说一天了,甚至连半天的时间都还没过去。

  看着自己在刚踏进王都时撞到的金发碧眼美少女,小丑用双手按住胸口然后又忽然张开双臂激动得浑身颤抖。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也是神的旨意吗!我们之间的命运也太坚固了!」

  面对言行举止像歌剧一样夸张又带有几分滑稽的阿尔戈,少女──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淡淡地注视着他。

  「……!」

  极为冷淡的相貌。

  毫无温度可言的双眸。

  就连石像的表情都比她丰富。

  看着和『某段记忆』重迭在一起的少女以及那不带一丝笑意的双唇,让阿尔戈脸上失去笑容并屏住了呼吸。

  「追啊,快追上去!别让她逃走了!」

  「!」

  粗犷的喊声抢在青年开口之前响起。

  惊慌的少女拔腿就跑,从阿尔戈身旁飞奔而过。

  「让开,不要挡路!」

  「咕啊─!?」

  然后阿尔戈就被人撞开了。

  被穿着盔甲的几名士兵。

  像青蛙一样四脚朝天倒在暗巷中的小丑一边揉着头一边站起身。

  「那些人是王城的士兵……?在追赶她吗?」

  那些似曾相识的盔甲是小丑在王城中见过好几次的黄铜制甲冑。

  面色凝重的阿尔戈陷入沉思,接着忽然皱了皱眉,彷佛感到一丝忧虑。

  「……那女孩的表情好冷漠,好像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某段记忆』再次闪现在脑海中。

  那是阿尔戈在王城中遇见的占卜师少女,奥娜的冷漠表情。

  「……可恶。为什么这个城市的女性都没有半点笑容呢!」

  怀抱着无奈的情感,阿尔戈起身追了上去。

  为了让不会笑的少女笑到抱着肚子倒在地上为止。

  「呼─、呼─、呼─……!」

  金发碧眼的少女气喘吁吁地继续奔跑。

  与宽敞华丽的大街不同,城下町的暗巷非常脏乱。到处堆放着桶子和木箱,还弥漫着像是植物腐烂的奇怪味道。天空被小巷切割成细长的形状,阳光也无法照进来。蜿蜒交织的昏暗道路就像是迷宫,对不熟悉这里的少女来说,找不到出口只能像只无头苍蝇在其中打转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她往那边过去了!绕过去堵住!」

  「……!」

  王城的士兵们并没有愚蠢到会把迷失方向的逃亡者追丢。

  当紧跟在少女身后的队长做出指示后,其他士兵很快就从侧巷绕过去挡在少女前方。

  「恶作剧玩得太过头了,快点过来!」

  「不要……!」

  被前后包夹的少女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避队长伸过来的手。

  像小猫咪伸爪子攻击一样,少女用力推开队长的手臂,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做出反抗。

  然而令人感到悲哀的是,那纤细到一看就知道从出生到现在都与暴力无缘的手臂无法将队长推开,只能激起对方的怒火。

  「怎么像个小孩一样任性!如果再这样闹下去的话,我可就不客气──」

  就在男子的手臂高高举起,少女紧紧闭上双眼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飞快地穿过士兵们之间的缝隙,将少女的身体抱了起来。

  「呀─!?」

  「什么─!?」

  少女和队长的惊叫声重迭在一起。

  目瞪口呆的士兵们还来不及反应,那道身影──阿尔戈就再次钻过他们之间的缝隙,从关住少女的盔甲牢笼中逃了出去。

  「好了,快跟我逃走吧!」

  「咦……?」

  「拯救因为不明原因被追捕的少女!这才是英雄谭的王道!」

  被拉着右手奔跑的少女惊讶得瞪大眼睛,看起来可爱极了。

  不顾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女孩,阿尔戈的情绪一口气高涨到顶点,大声向四周宣告。

  「在这种时候还不跑起来的话算什么男人!让我将此刻记入『英雄日志』!」

  阿尔戈暂时放开手,边跑边在日志上振笔疾书。

  『阿尔戈在命运的引导下,拯救了美丽的少女!喔耶!!』

  (……这个人,感觉好恶心……)

  跟在青年身后奔跑的少女感到一阵恶寒,虽然她想悄悄拉开距离,但突然伸出的手再次抓住少女的手,继续两人的逃亡之旅。

  华丽地无视少女发出的低声尖叫,阿尔戈加快了速度。

  「哈哈哈哈哈哈─!我阿尔戈对逃跑的本事很有自信!后山野兔的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然后青年吆喝了一声。

  把手伸到受惊吓少女的膝盖后方,以公主抱的姿势继续飞奔。

  虽然对自己无力的肌肉能否抱得动感到担忧,但少女的身体就像羽毛一样轻。如果换成妹妹(菲娜)的话,恐怕早就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了!阿尔戈在一口气跑过后街的同时,不禁想着要是这种想法被本人知道的话,自己肯定会被当成可燃垃圾销毁。

  「好、好快!」

  「那家伙是什么人!」

  「队长,我们追不上啊────!」

  「可恶,快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阿尔戈的飞毛腿让士兵们惊叹连连。

  即使把他们是全副武装的不利条件考虑进去,青年的逃跑速度依然非比寻常。

  双方的距离在转眼间就被拉开,对跑过转角就消失无踪的青年与少女,队长终于忍不住大声怒吼。

  士兵们追逐着不见踪影的小丑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躲在杂物后面的阿尔戈悄悄探出头。

  「呼─他们终于走了……。我阿尔戈对用来躲避妹妹(菲娜)的隐身术也很有自信!」

  被随意堆放在脏乱小巷中的木箱与桶子。

  从这些东西形成的天然死角中现身的阿尔戈,明明没人问起却格外认真地讲述起自己的机智与技术。

  「那么……你没受伤吧,小姐?」

  「……是的。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阿尔戈回过头对自己身后怯生生地站起来的少女露出笑容。

  少女似乎依然感到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眼前的青年。

  所以阿尔戈和往常一样不顾他人的脸色。

  以『阿尔戈风格』来对待少女。

  「没什么,拯救女性是男生的责任!请不要介意!作为回报,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

  得到的只有短暂的沉默。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少女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艾莉亚。」

  听到这名字,阿尔戈像是在品味般地点了好几次头。

  「艾莉亚……真是好名字!我是阿尔戈!认识的人都叫我阿尔!」

  然后意气风发地如此回应。

  不动声色地推销自己昵称的那股气势,让自称是艾莉亚的少女一时之间慌乱起来,在口中反复念道。

  「阿尔戈……阿尔?」

  「嗯,请你务必要这么称呼我!语气要温柔!真心诚意!像是对情人低声细语那样!」

  距离立刻被拉开。

  就像互相排斥的磁铁一样,少女和朝自己这边探出上半身让人觉得恶心的阿尔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会妥善处理。」

  才刚说完,彷佛意识到什么。

  艾莉亚的肩膀微微一颤。

  「啊,不……我会、努力的。」

  「……?」

  尽管阿尔戈并非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然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问清楚。是跟少女本身有关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王都的士兵要抓你?而且看起来还相当拼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

  在阿尔戈参加『选定仪式』之前的早晨,少女在城下町也彷佛在躲避什么。那个时候一定也是在躲避王城的士兵吧。

  眼见自己未能解开少女心中的枷锁,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的阿尔戈开始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那么,先从我开始自我介绍好了!虽然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提起的事情就是了!我是从边境村落来到王都这里的!实不相瞒,就是为了成为『英雄』!」

  「……!『英雄』?」

  「是啊,而且刚刚才通过选定仪式成为『英雄候补』!现在更是奉王命,身负寻找美丽公主的崇高使命──」

  明明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通过,有九成是依赖妹妹帮助的人渣行径,但阿尔戈却一副好像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样在炫耀。

  「英雄候补……王命……」

  艾莉亚的眼中流露出惊讶,小声地自言自语。

  「……!」

  「――啊,等等!?你要去哪里!?」

  只见她用看着骗子一样的眼神瞪着阿尔戈,接着猛然掉头离去。

  眼见少女突然离开,就连阿尔戈也慌了手脚。

  「请等一下!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别跟着我!」

  「我做错了什么吗!?不管妹妹怎么揍我都无所谓,但是被像你这样的人讨厌,我──」

  就在阿尔戈伸手想按住激烈反抗的少女肩膀时──

  「什么『英雄』…」

  「‼」

  「什么『英雄』……!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停下脚步大声呼喊的少女灌注在声音中的情感――『悲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停止动作。

  「现实存在的只有贪图富贵与名声的畜生……还有我的『毁灭』!就像父亲那样!」

  有如碧蓝宝石的眼中微微泛起泪光。

  阿尔戈不知道少女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现在的阿尔戈还无法理解少女的感受。

  「毁灭……?父亲……?」

  即使如此,从少女说出的单字中还是可以推测到『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然而还没等阿尔戈将怀疑转变成确定,艾莉亚就冲了出去。

  「……不行,那边是──!!」

  尽管阿尔戈朝逐渐远离自己的背影伸出手,却来不及阻止。

  阿尔戈的呼喊没有起任何作用,粗心大意地冲出巷子的艾莉亚进入士兵们的视线。

  「找到了,在这边!」

  「!?」

  「可恶──!」

  引起了三方各不相同的反应。

  士兵们有如找到猎物的猎人蜂拥而至,少女像受害者一样害怕得不敢动,青年则希望自己成为更滑稽的小丑。

  阿尔戈猛冲过去闯进两者之间,挥开朝少女扑过来的士兵们的手臂。

  因为动作过猛挨了一拳,流了点鼻血的阿尔戈虽然丑态百出,但总算是成功救下艾莉亚。

  「快点过来这边!」

  「啊……!」

  士兵们的怒吼声敲打着阿尔戈的后背。即使如此,他依旧拉着少女的手奔跑。

  暗巷的地形已经烙印在他的脑海中。说得更准确一点,青年回到自己熟悉的范围。把士兵们引诱到自己舞台上的阿尔戈跳着滑稽的舞蹈。他随手踢翻四处堆积的木箱和桶子,弄倒来阻挡追兵。在远离那些喧闹声后钻进脑海中描绘的逃跑路线,接二连三地选择连熟悉地形的人都无法预测到的道路。时而转进小巷,时而大摇大摆地穿过空房子。士兵们的气息被青年甩得越来越远。

  五花八门的逃跑手段让跟在后面的艾莉亚都被搞得晕头转向。

  「喂,阿尔戈!」

  这时,突然听见粗暴的声音。

  并非来自背后,而是从正前方传来的声音,让惊讶得瞪大眼睛的阿尔戈急忙让艾莉亚躲进建筑物的阴影。

  阿尔戈没有理会不断流下的汗水,只是专心调整紊乱的呼吸,然后装出一副『直到刚才都按照你们的要求在帮助人』的模样。

  「喔─和我一样都是英雄候补的诸位!刚才我才拯救了一位迷路的可怜小姑娘!还有需要我阿尔戈帮助的人吗!」

  「少啰嗦,蠢货。」

  「问问题的是我们。」

  以为阿尔戈愚蠢到没有发现自己被骗的四名人类佣兵用不耐烦的语气质问。

  「那些士兵吵吵闹闹的……有没有女人到这里来?」

  「金发碧眼……美得让人流口水的那种女人。」

  在阿尔戈背后不远处,藏身建筑物阴影中的艾莉亚听到这段对话,屏住了呼吸。她用双手捂住嘴唇,拼命压抑自己的气息。

  感受着从背后传来少女的紧张气息,阿尔戈──笑了起来。

  「没有喔,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阿尔戈脸上浮现像是小孩又像是超级骗子一样的笑容,看起来好像完全听不懂人类佣兵在说什么,然后彷佛想起了什么啪地一声将右拳落在左手掌心。

  「这么说起来,好像有人在东区那边看到一位绝世美女在散步!」

  「啧─东边吗……喂,该走了!」

  听信了阿尔戈的假情报,其中一名人类咂了砸嘴,带着其他三人离开。

  从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可以隐约听到「公主果然从士兵手中逃走了──」「分头行动吧。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向那些兵士打听──」的对话声。保持亲切笑容挥着手的阿尔戈等到英雄候补们从视线中消失后,瞬间换上严肃的表情。

  与此同时,紧闭着双唇的艾莉亚从背后走了出来。

  「……为什么,要帮我?」

  或许是因为自己鲁莽的行为连累了阿尔戈所产生的愧疚感。

  但更大的原因在于那件事在两人之间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

  「你已经察觉到我的真实身分──」

  金色长发加上碧蓝双眼,还有美得令人窒息的容貌──完全符合『公主』特征的少女才把话说到一半──

  「让人完全猜不透身分,充满了谜团的小姐!」

  阿尔戈就用足以驱散阴沉气氛的开朗声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咦─?」

  只是普通人的『艾莉亚』不禁感到错愕。阿尔戈露出不带任何算计的灿烂笑容,送给她这么一句话。

  「跟我一起逛街吧!」

  街上充满了嘈杂的喧嚣声。

  在这个魔物肆虐的时代,无论老少男女都必须为了活下去而工作,没有市井小民会把时间浪费在休闲娱乐上,即使是被誉为『乐园』的王都拉库里奥斯也不例外。大多数人都在城墙内的田地工作,街道上虽然不至于到冷清的程度但也没什么人。

  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安稳的气氛,则要归功于设置在市区各处的喷水池。清澈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悦耳的水声抚慰人心,吸引小鸟们前来嬉戏。拉库里奥斯的居民们听着水的声音,感谢水的恩惠,与街上的行人互相微笑着分享水。

  即使王都是座大城市,但居民几乎都认识彼此。

  虽然还不到所有人都像家人的程度,但也像邻居一样熟悉。

  所以当『以前没有见过的陌生脸孔』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无论是抱着装满待洗衣物箩筐的妇女和小孩、将农作物搬运到隔壁区域的挑夫、或是修补破损楼梯的石匠们,都会好奇地围观并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如果是让人目不转睛的美少女和一头白发的青年走在一起就更不用说了。

  「等、等一下!为什么你突然想要逛街……!」

  「像你这么美丽的人,不适合那么悲伤的表情!我想让你露出笑容!」

  面对拼命想阻止自己的艾莉亚,阿尔戈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继续照着自己的节奏前进。

  青年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中央,根本不在乎早就引起众人的注意。

  从正在被士兵追捕的艾莉亚的角度来看,她肯定因为担心随时会被发现而紧张得不得了。

  「而且不必担心,跑遍整个王都的我已经把地理位置都搞清楚了。」

  「!」

  「士兵们往北边移动,英雄候补们到东边去了,现在西区这里没有追兵。」

  彷佛牧羊人用喇叭诱导家畜的阿尔戈,转过头对艾莉亚露出乐观的笑容,消除少女的不安。

  这是阿尔戈常用的手法。每当他来到新的地方或是聚落,总是会先到处探险。看看这里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景色、什么样的文化。毫不客气地将旅行说成『伟大的冒险』的小丑以英雄自居走向未知的道路,将所见所闻记录在日志中,夸张地写成冒险故事。

  之前不经意地打着『寻找公主』的名号,和菲娜一起在这个王都里东奔西跑的时候,尽管杂而不精但也搜集到不少情报。在被英雄候补们使唤去帮助人的同时,阿尔戈也顺便摸清了王都的构造。

  「你到底……」

  原本觉得阿尔戈是个怪人的艾莉亚眼中充满了惊讶。

  从那双红色眼睛看出『聪慧』光芒的艾莉亚感到不解,然而就在她想开口问阿尔戈为什么要帮自己这么多的时候──

  「请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帮助感到困扰的女孩根本不需要理由!」

  却被阿尔戈一笑置之。

  彷佛在说自己是『阿尔戈』就是最好的理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不明白。」

  看着这样的青年,艾莉亚感到更加困惑。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为什么这么温柔……我真的不懂你……」

  「如果不懂的话,就让我们试着相互了解彼此直到明白为止吧!那一定是很稀松平常而且美好的事情!」

  面对诚实说出心中想法的少女,阿尔戈告诉她这就是所谓的『邂逅』。

  有不明白的事情没有什么好羞愧的,历史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都一样,然后经过日积月累才造就出让你我相遇的奇迹。

  所以,我们应该效法前人的脚步。阿尔戈用灿烂的笑容这么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约会!」

  「约……!?」

  艾莉亚在惊讶的同时露出阿尔戈第一次见到的表情。

  她的脸颊变红了。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算约会吗?」

  「算约会吧?」

  「明明只是逛街?」

  「这不就是约会吗!」

  「只、只是两个人在一起……」

  「就是约会呢!」

  面对红着脸慌乱地问了好几次的少女,阿尔戈以几乎要竖起大拇指的气势断定了两人目前的状况。根本是明知故犯。

  另一边的艾莉亚似乎正在对抗自己的羞耻心,那慌张得不知所措的动作看起来相当可爱。

  「我、我、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不、不对!我甚至对这个城市的事情都不太清楚……」

  少女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

  「我明明是在这里出生的,却连这里有什么事,住着什么人……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阿尔戈!」

  然而,少女的忧伤完全没有影响到阿尔戈。

  他脸上一直挂着彷佛不知阴霾为何物的笑容,并用右手拍了拍胸膛。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不过我以前也在大城市(伊尔科斯)住过!我很熟悉城市里的人都玩些什么!」

  「……『伊尔科斯』?不会吧,我记得、那里……」

  「──哎呀,我真是的!要撒谎也应该撒个更高明的谎才对!没错,那是我乱掰的拜托你原谅我!!」

  当艾莉亚因为城市的名字露出惊讶的表情时,阿尔戈立刻改口,就好像刚才是不小心说溜嘴了一样。

  态度自然得让人无法判断那到底是失言或者真的是谎言。

  「不过,对于城市的规矩很熟悉这点倒是事实,请让不才小弟我为您带路。」

  阿尔戈依旧以真挚却带着一丝调皮的态度,将右手伸到少女面前。

  「就当成帮我一个忙,请让我融化你心中的悲伤。」

  「……你,果然很奇怪。」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

  艾莉亚依然一脸困惑地给了青年这样的评语。

  她没有伸手搭在对方递过来的手上,而是像小动物一样保持着些许的戒心。

  感到莞尔的阿尔戈似乎觉得这样也好,于是握起自己的右手重新迈开步伐。对那道完全不怀疑自己会不会跟着走的背影有点不满的少女噘着嘴追了上去。

  王都看起来似乎占地广阔,其实比想象中狭小。

  准确来说,位于城下町的居住区被适度地集中在一起。这是因为位于将王都紧密围绕起来的双层城墙──第一道城墙与第二道城墙之间的田园地带占了大部分面积,城下町的范围并没有从外面看上去的那样辽阔。也因此阿尔戈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地形,虽然只是很笼统的程度。

  话虽如此,光是城下町的范围也足以容纳五座王宫。

  在这种地方『约会』,绝对不用烦恼无处可去。

  「对了,艾莉亚公主。在开始约会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有件事我想先问,为什么叫我艾莉亚公主?」

  「面对如此美丽的您,我全身上下都忍不住要称您为公主!还是说用比较亲切的方式直接称呼您艾莉亚更好?」

  「……就叫公主吧。」

  虽然有点抗拒,但预感到如果让阿尔戈直呼自己的名字可能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口气拉近,艾莉亚只好勉强接受这个尊称。阿尔戈毫不客气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并厚脸皮地笑了起来,让少女变得更加烦躁了。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艾莉亚公主。接下来要约会的话,我们必须──『乐在其中』。」

  「……啊?」

  这时阿尔戈端正了姿势,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

  之前一直瞪着他的艾莉亚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于是愣住了。

  「总而言之,我们就是要成为『笨蛋』!羞耻心只会成为约会的障碍!冷淡的反应更是完全不可取!」

  接下来展开的场景几乎可以媲美『戏剧』。

  阿尔戈把两秒前的严肃表情抛到九霄云外,换上开朗的笑容,接着立刻抓住艾莉亚纤细的手。

  「要更加投入,让自己感到快乐并沉醉在这样的热情中才恰到好处!──就像这样!」

  「呀啊!?」

  朝左右移动的阿尔戈自然而然地牵引着艾莉亚。

  明明动作很强硬,但奇妙的是并不会让人觉得粗鲁。

  牵引着少女的手在接住她的身体后又轻轻放开,让她像轻盈的羽毛一样飞舞。

  惊惶失措的艾莉亚很快就察觉到阿尔戈在引导自己踏舞步(step)。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破坏公主的『面具』!为了让你乐在其中当个笨蛋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为了让你享受此时此刻!」

  「!」

  少女愤怒的表情瞬间转为惊讶。

  「首先,就让我们在这里跳舞吧!接着放声歌唱,最后再把歌舞剧(burlesque)和轻歌剧(operetta)结合起来,演出一场音乐剧(musical)!」

  阿尔戈的歌剧没有停歇。

  那清亮的声音与轻快的舞步将城下町的大街变成两人专属的『舞台』。

  「来吧来吧,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这是属于你和我的约会!」

  轻快又潇洒,奇异又古怪。

  这样的小丑始终将笑容挂在脸上。以流畅的舞姿围绕在少女身旁,时快时慢地带领(lead)着她,让周围响起嘈杂又热闹的笑声。

  「有、有好多人在看,阿尔戈!不,阿尔!有好多人!」

  先举手投降的是艾莉亚。

  因为阿尔戈的行为让两人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城下町的居民们纷纷围过来,好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围观的人墙形成的圆圈宛如舞会大厅!

  鸟儿的歌声是横笛(flute)。

  蔚蓝的天空代替华丽的吊灯将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虽然可以用力挣脱青年的手,但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那张脸不知为何让艾莉亚无法那么做。混乱的情绪更是让她感到不知所措,难为情到极点的艾莉亚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公主实在太美丽!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呜~~~~~~~~!笨蛋─!」

  「太好了!越来越进入状态了!请多骂我几句!」

  少女的脸颊已经红得像个苹果。

  忍不住大叫起来的艾莉亚不但没有影响到阿尔戈,反而让他更加得意地踏出脚步声(tap)。

  「笨蛋!怪胎!奇怪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艾莉亚大声叫喊。

  用大到从出生以来都没有用过的音量,满脸通红地大声喊叫。

  这正是小丑的计划。

  少女的『面具』终于被打破。她像个笨蛋一样大吼大叫地跳着舞,根本没有时间感到悲伤。即使本人没有打算要这么做,但从旁人的眼中看来就是在大街上快乐地玩耍。

  看到这样的艾莉亚,阿尔戈眯起了眼睛。

  「能够得到您这样的夸赞,实在令我受宠若惊!虽然我希望你可以再多说几句──」

  阿尔戈想要得到美少女更多的称赞,但远方传来『大量的脚步声』。而且脚步声中夹杂了金属碰撞声,貌似是全副武装士兵的脚步声。

  而且周围的人墙也开始出现像是「竟然在大庭广众下放闪……!」或是「竟然和那么美丽的人……!」还有「这是故意在气还是单身的我吗!?」之类怨声载道的声音。先不管阿尔戈,艾莉亚的容貌美到会引来羡慕与嫉妒的目光,不论是在好的意义或坏的意义上都会引来人潮。

  「──周围不知道为什么传来阵阵杀气,该离开了!容我失礼!」

  「呀啊!?」

  阿尔戈把艾莉亚拉到身边毫不费力地抱起来,朝着与士兵脚步声相反的方向飞奔离开。在对少女轻如鸿毛的身体和柔软的身躯感动不已的同时,阿尔戈也细心注意让自己不要变成变态绅士,然后像阵风一样地加快速度。

  「走吧! 王都的假日才刚刚开始!」

  「给我站住!」「让我揍一拳!」「炫耀个屁啊!」

  在来自王都居民的追骂声中。

  「这绝对不是约会!」

  紧闭双眼的少女发出的尖叫声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九霄云外。

  「哥哥真是的,明明说好要在这里等我回来的!」

  为了取得公主的情报,菲娜暂时和阿尔戈分开,来到北方的街道。

  对没有遵守约定搞失踪的不成材哥哥,半精灵(half-elf)妹妹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我好不容易才请到尤里先生他们过来,哥哥到底是跑去哪了啦!」

  「是你硬把我们拉过来的吧。」

  「为什么连我都……」

  跟在菲娜身后的是一脸无奈的尤里,以及有着相同表情的格尔穆斯。两人之所以勉为其难地跟着菲娜过来,是因为听到她强烈主张自己哥哥的荒诞行径可能会把寻找公主的『选定仪式』搞得一团乱,让两人无法坐视不管。尤其是对于在旅途中对小丑的性格瞭若指掌的狼人(werewolf)来说更是如此。

  大概是闻到了有趣骚动的气息,连琉露也跟了过来。

  「在我看来,那位仁兄是个无法安分下来的人。想让他乖乖待在原地是不可能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可是他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连稍微忍耐…………咦?」

  面对不知为何笑着这么说的琉露,忍不住发起牢骚的菲娜似乎听见了什么,那形似树叶的尖耳朵微微抖动。

  『有找到吗!?』

  『没有,又跟丢了!』

  『继续找!』

  从大街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混杂在脚步声中的金属碰撞声是由士兵们发出来的,他们的身影很快就从菲娜等人的视线前方通过。

  「感觉整个城市都乱哄哄的……士兵们也变得很匆忙……」

  「……好像是有位绝世美女被某个奇怪的男人带着四处乱跑。」

  「喔,能从那么嘈杂的声音中听得这么清楚,真不愧是兽人。然后呢?」

  没有理会感到不解而歪过头的菲娜,尤里竖起头上的耳朵这么说明。

  对于能够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成的城下町喧嚣声中,精确捕捉到每一丝声音的异种族耳朵,格尔穆斯在表露出些许赞叹的同时催促尤里继续说下去。

  「在西区,有两个人非常引人注目……。女人是金发,长得与仙精如出一辙。男人是白发,看起来有点软弱……」

  闭上双眼专注倾听的狼人直接转述听见的内容。

  听见这些话,菲娜像发条停止转动的玩偶一样完全停了下来。

  「前者符合公主的相貌,后者和阿尔阁下很像呢!」

  吟游诗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咦…………咦~~~~~~~~~~~~~~~~~~~~!?」

  连土之民(矮人)和狼人(werewolf)都要用手指堵住耳朵的超大音量,从少女的口中爆发出来。

  「公主,成功逃出来了!我阿尔戈漂亮地把追兵甩掉了!」

  「呼、呼……原本就是因为你……!」

  因为抗议声实在太大,阿尔戈只好暂时把少女放下,两人手牵着手继续逃跑了好一阵子。

  无论是士兵还是城里的居民,都被阿尔戈彻底摆脱。两人一路从西区跑到了东区。

  相对于一脸神清气爽地抹去额头汗水的阿尔戈,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屈着双腿的艾莉亚不停喘气。

  在少女怨恨的视线望过来之前,阿尔戈用开心得好像要吹起口哨的表情,猛然伸手指向某个方向。

  「别管那些了,你快看看那边!」

  顺着青年的手指望过去,艾莉亚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是……」

  喷泉。

  巨大的喷泉。

  目测起来宽度大约二十M(米度),高度接近十M(米度)。

  洁白美丽的方尖柱(obelisk)矗立在中央,相同颜色的『仙精』雕像在柱子下方摆出不同的姿态嬉戏。栩栩如生的石雕仙精从服饰上可以看出来各自执掌着炎、雷、风、土的元素。之所以没有水精(undine)或许是在暗示这座喷泉本身就是祂的象征。从形似山谷的喷水口涌出的水隐约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在阳光的照耀下令人目眩神迷。

  简直像是被建造在乐园(拉库里奥斯)深处的人工泉水。

  「王都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

  「嗯,我也很惊讶。不只是设计,连理念(motif)都很有趣。明明是玩水的地方,却把雷精放在中央,格外地引人注目。这肯定是因为──透过把降下雨水的天空置换成雷鸣的表现方式来提升与展示这座喷泉的起源与威严之类的吧!」

  在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少女身旁,明显是为了博取好感度(point)而假装成知识分子(intelligentsia),炫耀着半桶水知识的小丑不仅让人看不下去,也完全听不下去。

  然而艾莉亚的目光被喷泉深深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竟然有这种东西,我根本不知道……。可是,好漂亮……」

  拥有充足的饮用水源,为了改善景观而设置大量喷泉是王都的特色。想必在其他区域也设置了类似的喷泉广场吧。

  然而,住在这里的艾莉亚却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少女用宛如初生婴儿的双眼,赞叹地看着倾注了石匠精湛技术的杰作,但眼神中却又带着一丝空虚。

  注视着紧紧挨在身旁的少女侧脸,阿尔戈露出微笑。

  「公主,难得来到这里,我们来玩个小小的仪式吧。」

  「仪式?」

  「背对着喷泉,丢两枚硬币进去。就只是这样而已。」

  「背对着、丢两枚……像这样吗?」

  像是要制造值得纪念的回忆一样提出建议的青年从腰包里拿出硬币,放在艾莉亚的手掌上。

  在阿尔戈比手画脚的指导下,艾莉亚歪着头模仿着他的动作。少女背对着喷泉,用有点别扭的动作从左肩上方将两枚硬币丢进仙精们守护的人工泉水中。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拋物线,扑通一声在雷精的面前沉了下去。

  「……这么做,有什么含意吗?」

  「这表示我们的爱情永远不灭!」

  「咦……你、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艾莉亚对青年用极其灿烂的笑容宣布的『爱之仪式』感到十分震惊。

  「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啊!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而且我们才刚认识……!」

  面对微笑着这么问的阿尔戈,满脸通红的艾莉亚变得不知所措。

  「虽然我们有牵过手,可是没有告白,也、也没有接吻……!谈爱情什么的太突然了!」

  一言以蔽之,少女太纯真了。

  明明只是个『仪式』,她却特别认真对待。

  简直像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被困在自己的贞洁与洁癖之间手足无措。

  「唉,竟然有这种仪式……!我完全不知道!」

  「嗯,我想也是。因为这是我刚才编出来的。」

  因此,当阿尔戈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时,艾莉亚张着嘴愣住了。

  「阿……阿尔,你骗了我!」

  「这样不是也很棒吗?这是只属于我们的仪式、仅仅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秘密,更是我们专属的回忆。」

  将上半身往前倾的艾莉亚原本很生气,但青年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失去了气势。

  「即使你隐瞒了自己的『名字』,今天发生的事对我们来说也是『真实』的。」

  少女的脸庞立刻染上了惊愕。

  怦然心动的艾莉亚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重新望向阿尔戈的脸。

  「……阿尔。」

  「啊,你刚才的表情非常可爱喔?」

  「……!笨蛋!」

  「啊哈哈─!」

  这是青年发自内心的赞美,绝对不是在取笑。

  但这已经足以让少女的脸颊染上淡红色,艾莉亚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气呼呼地把脸别向一旁的反应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不像青春期的少女。

  集结成束的金色秀发随着她的动作飞舞。

  看着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孩,阿尔戈开心地笑了。

  用眼角余光偷瞄的艾莉亚对青年的反应有些不满,但嘴角却又不争气地上扬。

  聚集在方尖柱(obelisk)下守护着两人的仙精们默默不语。

  只有清澈的水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居然有人这么大剌剌地放闪炫耀……!」」」

  但是,在旁人眼中只是在公然炫耀这种甜蜜气氛的小丑与艾莉亚引来了嫉妒的目光。

  那些人是今天也一如往常地辛勤工作的居民们,这和两人在西区大街上跳舞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糟了!公主的美貌再次引来嫉妒!我们得撤退了!」

  「又来了吗!?」

  接着,阿尔戈和艾莉亚开始奔跑。

  他们在城下町的西区四处穿梭,所到之处都引起骚动。每当居民的目光聚焦过来就试着让自己更显眼。看到艾莉亚脸红就更加得意忘形,最后被生气的少女用双手推着后背,小丑依旧笑个不停,然后抢在听闻骚动的士兵们来到现场之前,灵活地利用巷弄轻松躲开追兵,并巧妙地和他们擦身而过。

  艾莉亚今天奔跑的距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还有大声喊叫也是。

  得到了许多『第一次』的少女已经忘了怀疑,开始主动追逐这个不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的青年。

  然后,当太阳快要沉到山脉后方的时候。

  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两人离开成为骚动中心的西区,来到南边的街区。

  「到这里就没事了,完全没有其他人!」

  「呼、呼……真是的。跟你在一起,真的一点都不无聊……」

  「哈哈,我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无聊的!因为我是阿尔戈啊!」

  在杳无人迹的巷弄中,艾莉亚正拼命调整着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紊乱呼吸。

  明明观众只有眼前这位少女,阿尔戈却表现得像个舞台演员。

  「……感觉好奇怪。我从来没有跑这么久,也没有这样像大声叫喊过。跟你相处的时候,出现了好多我不认识的自己……」

  好不容易把呼吸调整回来的艾莉亚抬起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未知的困惑和恐惧,以及对某种无以名状之物的期待,两者只有一线之隔。

  面对脸颊微微泛红的少女提出的疑问,阿尔戈抓准时机装腔作势地说道。

  「那是因为,这场相遇就是命运!我们是在邂逅的繁星之下诞生的!太完美了!」

  「……!」

  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的小丑露出白到发亮的牙齿。

  听到小丑的这番话,艾莉亚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停下动作,陷入了沉默。

  「……………………我讨厌命运。」

  过了一会儿。

  这样的低语落在脚边。

  「……公主?」

  「命运如果是被决定好的……那样的话,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少女的表情充满了悲伤。

  阿尔戈睁大了眼睛。

  「命运这个词……我最讨厌了。」

  影子越拉越长。

  黄昏笼罩着天空,覆盖在两人的头上。

  对于从少女口中说出的话语,青年有好一阵子都静静的站着。

  然后,阿尔戈笑了。

  「──那么,就让它成为必然吧。」

  彷佛要赶走少女的悲伤。

  「咦?」

  「嗯,是我不对。我不该用命运这个字眼来概括今天这样的日子。──是我找到了你!也是你找到了我!」

  「!」

  接着展开的不是喜剧,而是歌剧。

  阿尔戈放声高歌。

  「我的双眼和我的双耳找到了你!」

  「……是我的声音,和我的思念将你带来这里的吗?」

  「是的,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相遇!」

  「并不是单纯的偶然?」

  「就算是偶然!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来找你!」

  歌声化为誓言。

  彼此之间拉近的距离化为羁绊。

  面对不断提出疑问想要确认的艾莉亚,阿尔戈否定了命运这个词语。

  「不断重复的偶然总有一天会成为必然!换句话说──这是我近乎疯狂的执念!!」

  「不、不只前功尽弃,还弄得一塌糊涂!!」

  罹患无法长时间保持认真(serious)态度症候群的小丑滑稽地手舞足蹈,张开双臂仰望着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天上的诸神啊!请将此景铭记于心!沉睡于大地的仙精啊!请给予我们祝福!」

  深红色的瞳孔凝视着天际之上的遥远另一端。

  「祝福今天这个日子!祝福我们的邂逅!这场相遇并非早已安排好的喜剧!」

  声音随着他的视线高亢地响彻四方。

  「我阿尔戈在此承诺!我绝不容许任何事物玷污我与你的相遇!绝对不会让名为命运的枷锁伤害你的『真实』!」

  然后青年的声音和视线回到少女身上。

  「我向天上的诸神,以及在我面前的你发誓。」

  青年彷佛宣誓效忠的骑士,恭敬地在艾莉亚面前弯下腰,低着头。

  脸上带着微笑。

  献上没有虚假的承诺,以及真挚的心灵。

  「…………」

  被小丑的表演震慑住的艾莉亚,茫然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时间都没动。

  惊讶和心情雀跃的激动各占一半。

  少女的视线和抬起头来恢复原本姿势的阿尔戈交缠在一起。

  「……你简直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呢。」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

  当少女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时,得到像是从墙壁反弹回来一样爽快的回答。

  「……嘻嘻。」

  听到这里,艾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有到张开嘴的程度。

  只是嘴角稍微弯起。

  就像是看到荒谬的事情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种浅浅的笑容。

  「──你终于笑了。」

  彷佛对这抹淡淡的微笑期盼已久。

  阿尔戈温柔地绽放了发自内心的笑。

  「咦?」

  「终于看到你的笑容了。现在……我非常开心。」

  和看着孩子的父母不同。

  也不是照顾妹妹的哥哥。

  就像是在迷路的小女孩面前表演才艺,一直用滑稽的举动逗到她笑出来为止的小丑一样,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阿尔……」

  看到那笑容,艾莉亚感到胸口好像被紧紧揪住。

  才刚认识不久。对彼此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愿意用这样的笑容和眼神守护着自己。

  仅仅如此,对艾莉亚而言就十分重要,是相当于救赎的『邂逅』。

  「很适合你喔,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笑容。」

  阿尔戈继续说道。

  像是要将思念的花束献给新娘的伴侣一般。

  「可以拜托你再稍微陪我一下吗?我还完全不了解关于你的事。」

  「……」

  阿尔戈并不知道少女所背负的『命运』。

  即使如此,他也已经理解艾莉亚的身分。

  在此前提下,青年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告诉我那些,让你害怕到想要逃离的『恐惧之物』──」

  「原来你在这里啊。」

  「「!?」」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青年的誓言。

  就像是要让青年认清小丑无法成为骑士。

  彷佛从阴影中渗出来的一名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阿尔戈等人的背后。

  「在城下町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吸引群众的目光,故意引人注目将追兵引导到『西侧』。」

  「……!?」

  「然后再从那边来到有着城门的『南侧』这里……看来你并不只是个普通的小丑。」

  将黑色布条缠绕在身上,裸露度极高的战斗服装。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赤脚,以及被聊胜于无的薄薄护手覆盖的双臂。

  女子打量着小丑的眼神既不像蛇也不像猛禽,更像是滴着血的凶器上闪耀的无机光泽。

  那名女子是阿尔戈也认识的女战士(亚马逊人)。

  「你是,『英雄候补』的……!?」

  「埃尔米纳!?」

  阿尔戈的惊呼和艾莉亚的尖叫同时响起。

  青年的讶异是因为对方不但看穿了自己的计划,而且从这名能够接近自己且不被察觉的女子身上感受到有如坠入冰窖的『奇异性』。

  而少女的恐惧是因为知道眼前『黑暗』的真面目。

  「──艾莉亚德涅公主。国王在等你,请你回城。」

  「……!」

  女子说出的名字让少女的肩膀颤抖。

  依旧没有发出声音的埃尔米纳像影子一样悄悄靠近时──小丑披在身上的外套随风飞舞,闯进两人之间。

  「公主?没看到啊。在这里的是属于我的公主艾莉亚!我不允许你带她走!」

  从容不迫。

  扮演着愚者。

  即使如此依然因为难以抹去的重压而汗如雨下,青年心想,既然无法成为骑士,至少也要成为表现得像个骑士的小丑。

  「……愚蠢。」

  唰的一声,女子的手中第一次发出声响。

  一把看上去曾经夺走无数性命的可怕短剑出现在埃尔米纳的手中。

  没有退路。

  周围已经成为女子的牢笼。

  无法避开冲突。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行,快逃──!!」

  小丑也拿起小刀,勇敢地冲了上去。

  然而男子那连悲壮都称不上的鲁莽行为让少女发出悲鸣。

  在这个时代,女战士(亚马逊人)被视为战斗的专家。

  过去总是热衷于人与人,尤其是与雄性争斗的这个种族在魔物猖獗的现代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战斗风格(battle style)。

  也就是从斗争转变为杀戮。

  不然无法守护雄性。

  对于因为种族特有性质只会生下女婴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们来说,其他种族的雄性是无可替代的种子以及宝藏。相对于拥有高度同族和民族意识的精灵们,大多选择隐居在村落中自保的策略,失去其他种族对无法仅靠自身繁衍后代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即使成功守住族人,如果没有雄性也难逃灭绝的命运。

  因此,她们一旦成年就会离开部族的聚落,把保护力量并不突出的人类当成主要工作。

  她们的要求是与其共度一夜,而相对被提出的要求则是杀戮,以及『绝对死守』作为保护对象的雄性。

  也就是说,比起与强大的雄性战斗,她们更需要的是占有与保护雄性的战术。甚至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得以『先发制人』的方式彻底消灭魔物。

  如舞蹈般的战舞转变成撕裂魔物躯体的镰刀。

  以格斗为主的肉搏战转变成使用武器来肢解怪物的白刃战。

  和其他种族一样,女战士(亚马逊人)们的战斗也变成专注于如何更有效率地击倒魔物。与其他种族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们比任何人更彻底地实践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这句话。

  尽管掳走雄性带回寝室的习俗尚未完全消失,但也已不再盛行,取而代之的是其杀戮魔物的气概比其他任何种族都要强烈。

  因此对于有如斗争心集合体,一心只想着如何掏出怪物内脏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们倾向于追求一击必杀。

  然而,眼前的女子在这样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中又更加与众不同。

  埃尔米纳展现出来的战斗风格(battle style)。

  不是杀戮,而是『暗杀』。

  「────!?」

  如果是正面对打。

  阿尔戈打算让自己故意露出破绽,设下诱饵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对手引诱到绝境,以全身心的『心理战术』来智取对手。

  然而,埃尔米纳的身体一晃就无声无息地消失,速度快到几乎产生残像,当她再次出现时并不是出现在正面,而是头顶上方。

  柔韧的四肢甩动。

  宛如舞蹈。

  以美到令人颤栗的赤足脚尖指向天空,头部朝向地面的倒立姿势,从青年的背后执行完美的『暗杀』──明明暴露了身形却施展有如死神般的突袭。

  目标是绝对致命的要害。

  「─呜!?」

  划出森冷光芒企图连颈椎一起将颈动脉砍断的凶刃,在阿尔戈值得赞叹的反应下只划破了脖子的一层皮。然而,也到此为止了。

  扭转身体无声着地的女子像猎豹一样跃起,接着施展如同攻城槌的脚踢。

  「嘎啊啊啊!?」

  「阿尔!」

  青年整个人飞了出去。

  已经不能用豪迈来形容,简直到了残酷的地步。

  人类的身体随着艾莉亚的悲鸣撞进桶子和木箱堆成的小山中,发出木片破裂的声音。

  「……撑过去了吗?无谓的挣扎。」

  脚上传来的空虚感让埃尔米纳微微瞇起眼睛。

  原本她的脚踢蕴含了能够轻易毁坏人体的破坏力,阿尔戈的身体之所以可以保持原样,全都是靠着用力蹬地让身体往后来减轻攻击的威力。

  看着狼狈地不停咳嗽,脚步踉跄却依然努力想站起来的人类男子,完全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开口说道。

  「你无法成为公主的『英雄』。」

  「……!」

  比起身上受的伤(damage),女子的话语更加深刻地刺进阿尔戈的身体。

  「我还以为、你是『英雄候补』……没想到竟然是王都的战士!我不久前遇到的占卜师也是,看来这个城市和女战士(亚马逊人)的缘分匪浅啊……!」

  即使如此也不容许自己感到动摇的阿尔戈,勉强挤出难看的笑容耍起嘴皮子。

  埃尔米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开口的反而是脸色比任何人都要苍白的艾莉亚。

  「埃尔米纳・格鲁弗……占卜师奥娜的姐姐。也是被亚马逊之国──斗国(提尔史库拉)放逐的狂战士(berserker)!阿尔,不可以和她战斗!」

  「!」

  「埃尔米纳是王身边的刺客,也是王都最强的战士!」

  听到艾莉亚的警告,就连阿尔戈也脸色大变。

  他无法忽视的是『斗国(提尔史库拉)』这个词。

  「什么……竟然是来自那个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圣地。而且还被放逐,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啊,这位美丽的小姐?」

  斗国(提尔史库拉)位于大陆边陲地带的某个半岛,是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圣域。

  与由各部族组成的聚落不同,其规模大到足以被称为『国』。最特别的地方在于那里会举行让女战士(亚马逊人)互相『厮杀』的『仪式』。

  当阿尔戈对这个听命于斗争本能抢夺『真正战士』宝座的可怕圣地之名提出疑问时,埃尔米纳简短且冷淡地答道。

  「杀的人太多了……仅此而已。」

  「……!」

  这冰冷的回答让阿尔戈感到背脊发凉。

  没什么好奇怪的。眼前的女子即使在女战士(亚马逊人)中也是属于异端,没有武术底子的小丑根本无法理解。

  埃尔米纳以毫无光彩的黑暗双眸如此宣告。

  「你也去死吧,小丑。」

  妖艳的肢体再次准备跳起死亡之舞。

  面对没有预备动作的突袭,阿尔戈无法完全反应过来。

  看不到身体前倾或是下沉的准备动作,就在埃尔米纳的身影即将再次消失,重现刚才攻击画面的瞬间──

  「──【大地之焰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焚尽暴虐】!」

  响起嘹亮的咏唱声。

  「【闪焰灼烧】。」

  鲜红的火光骤然闪现。

  一股猛烈的火焰气息朝埃尔米纳释放过去。

  「什么?」

  女战士(亚马逊人)的惊讶马上转变为回避行动。

  以超高速中断原本执行的『暗杀』攻击目标,并且躲掉应该是完美偷袭的炮击。

  「……!公主,过来这边!」

  一看到埃尔米纳从眼前消失,彷佛察觉到一切的阿尔戈马上展开行动。

  他牵起艾莉亚的手,然后朝女战士(亚马逊人)退开的反方向逃进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火焰把道路挡住了……真狡猾。」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墙,埃尔米纳面无表情地骂道。

  不久之后,发现骚动的士兵们现身了。

  「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埃、埃尔米纳大人……」

  「公主逃到那边去了。封锁整个区域,让她无路可逃。」

  刚现身就大声呼喝的队长在看到埃尔米纳后,吓得好像整个人都要缩进盔甲里。

  在对这些士兵毫不在意的埃尔米纳下达命令后,队长立刻俯首称是,只留下少许的士兵负责灭火,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往埃尔米纳指示的方向散开。

  只看了他们一眼的埃尔米纳也将身影融入夜晚的暮色中,继续追赶阿尔戈等人。

  「哥哥!」

  在追兵展开行动之际,最先赶到阿尔戈身边的是拿着法杖的菲娜。

  「啊,真是帮了大忙……。真亏你能找到我在哪里呢,菲娜……!」

  「你以为我当你的妹妹几年了啊!故意引人注目,让人潮从北边和东边聚集到『西边』!那么哥哥你会去的地方就只剩下『南边』了!」

  倚靠着墙壁的阿尔戈对这个能举一反三的妹妹露出虚弱的笑容。

  「真不愧是我的妹……唔……!?」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来治疗!」

  即使可以猜到哥哥在哪里,却还不清楚状况的菲娜原本打算要追问这场骚动的缘由,但看到哥哥按着伤口的模样便举起法杖。

  口中咏唱的是与刚才呼唤火焰的魔法不同种类的咒文。

  「【神圣之海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治愈伤口】。」

  ──【光之治愈】!『治愈魔法』随着咏唱声的结束发动。

  当蓝光包裹住阿尔戈的身体时,他脖子上的割伤还有衣服下面的瘀青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伤口……!」

  在旁边看着的艾莉亚会感到惊讶也是理所当然。

  经过前人的知识累积和魔力误爆(ignis fatuus)等多次失败,如今魔法种族(精灵)的咏唱已经系统化。只要想学就能掌握炎或风等多种属性的魔法,但是否能流畅运用又是另一回事。

  身为半精灵(half)却能在实战阶段(level)发动魔法的菲娜可说是拥有极为罕见的才能。

  「……谢谢你,菲娜。又被你救了一次。」

  「不用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哥哥刚才叫她公主,意思是这位就是公主殿下?」

  被妹妹的才能救了好几次的阿尔戈轻轻握了握拳确认身体状况,然后坦率地道谢。

  菲娜摇了摇头,朝自己的身旁看了一眼。

  少女以阿尔戈从埃尔米纳手中逃走时脱口而出的『公主』这个词为起点,推测出金发少女的真实身分。

  艾莉亚只是垂下双眼,用沉默表示肯定。

  「明明工作是护送公主殿下回王城却把士兵当成敌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哥哥!」

  面对以大道理逼问自己的菲娜,阿尔戈一边注意着四周,一边用认真的眼神说道。

  「菲娜……我想让这个人逃离王都。」

  「什……」

  「就算无法做到这点,至少也要找个地方让她藏身。」

  感到错愕的菲娜忍不住提高了声量。

  「这、这太乱来了!你知道王城派出了多少士兵吗!」

  菲娜的抗议非常合理。

  阿尔戈想要把注意力引到王都西边的计划已经濒临失败。现在公主在这个区域的情报已经败露,士兵应该正陆续被派到这里。要只靠三个人来应付这种状况实在太困难了。

  更让菲娜感到难以理解的,是阿尔戈竟然不惜违抗下达给『英雄候补』的王命──不惜放弃能让自己成为梦寐以求的『英雄』的门票。

  「为什么要为了刚认识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了解公主有什么苦衷。但是,如果她是独自一人从『命运(什么)』中逃出来的话!」

  面对菲娜的『为什么』,阿尔戈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她无法露出笑容的话!就不应该让她回王城!」

  「!」

  映照在惊讶的少女双瞳中的人类青年脸上挂着笑容。

  「跟以前一模一样啊,菲娜。我实在无法对悲伤的人置之不理。我一定要看到他们脸上绽放出笑容才会甘心的。」

  「……」

  这是只有他们兄妹才能够理解的对话。

  看着有如真正的兄长一样露出温柔笑容的哥哥,菲娜紧紧地抿起嘴唇。而她此时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充满着悲伤。

  彷佛将现在和『过去』重迭在一起的半精灵(half)少女陷入内心的挣扎,没有再继续说话。

  「阿尔……我……」

  看到菲娜痛苦的侧脸,艾莉亚忍不住想要插嘴。

  「公主,请什么都不要说!把一切都交给我阿尔戈吧!」

  可是小丑不让她把话说完。

  彷佛要把写满了悲剧台词的无聊剧本丢掉一样,小丑露出灿烂到与气氛格格不入的笑容。

  「我会帮你摆脱恐惧和悲伤!」

  「…………阿尔。」

  看到青年的模样,被抢走剧本的艾莉亚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少女不想成为负担的心情被涂改了。

  更重要的是,说不定真的可以逃离『命运』的一线希望让柔弱的少女心产生动摇。

  然而,事态并没有办法容许两位少女再三犹豫。

  尖锐的『笛声』从阿尔戈等人的身边穿梭而过。

  「警笛声!?我们被士兵发现了!」

  「走后面那条路!菲娜,帮帮忙!」

  「啊─真是的!我可不管会变成怎样喔!」

  看向拉着艾莉亚的手拔腿就跑的阿尔戈的背影,菲娜自暴自弃地跟了上去。

  朝后巷深处逃走的阿尔戈等人被像鬣狗一样的士兵们紧咬不放,警笛声响个不停。甚至还有箭矢射过来,菲娜被从尖耳朵旁掠过的箭头吓了一跳,不得不认清已经无法回头的现实。

  「你们先走!」少女要阿尔戈和艾莉亚先走一步,让自己来到队伍最后面。

  接着马上开始进行『并行咏唱』。

  少女看向后方,准确地判断敌我之间的距离,接着在扭转上半身的同时,以回马箭(parthian shot)的姿势架起法杖施展『魔法』。

  迅雷不及掩耳的魔法施展速度让惊讶的士兵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成为雷箭的牺牲品。

  「咕哇啊啊─!?」

  「啊─竟然对王都的士兵动手了……这下我们不仅当不成『英雄』,还会变成『通缉犯』啊,哥哥!」

  听着背后传来的爆炸声,眼泪就快夺眶而出的菲娜忍不住大声叫喊。不晓得是否知道妹妹内心的叹息,阿尔戈边逃边大声地回答。

  「菲娜,不要胡思乱想!要用心感受,感受艾莉亚公主!」

  「咦?」

  「刚才你应该没时间确认,现在重新看看公主的脸!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

  追上两人的菲娜和牵着哥哥手的金发少女并肩奔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汗水打湿的皮肤微微泛红的艾莉亚和菲娜的视线交会了数秒。

  「好、好美……」

  「咦?」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太太太漂亮了~。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叫你大姐姐吗?」

  「咦……」

  看着脸颊泛红、心不在焉地胡言乱语的菲娜,艾莉亚也忘了身处的状况,感到有点傻眼。就像当初见到她哥哥的时候一样。顺带一提,对艾莉亚来说菲娜的年纪比较大。

  发现艾莉亚用看着笨蛋哥哥的眼神看着自己,感到震惊的菲娜回过神来。

  「──不是啦!!知道了,我也会为了艾莉亚小姐帮忙!为了我的爱,就让他们去死吧!」

  「哈哈哈哈!果然兄妹的喜好是一样的!这就是爱啊!」

  (这对兄妹好怪……)

  恢复理智后言行举止还是有点怪怪的妹妹和哥哥的笑声重迭在一起。

  面对这样的两人,艾莉亚还是选择在心理上保持距离。

  「哥哥也不要靠近艾莉亚小姐!会弄脏她的!」

  「会不会太过分了!?」

  冷不防被菲娜当成脏东西对待的阿尔戈一边大叫,一边加快脚步。

  逃亡的戏码还在上演。

  王都完全被夜幕笼罩,周围变得越来越黑,警笛和军靴,还有火焰或雷电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城下町中央区域大街上的居民们虽然从士兵那里得知并不是受到魔物攻击,但依然难以掩饰对现况一无所知的不安。在他们的注视下,越来越多的士兵从王城朝南方区域前进。

  「不要畏惧!前进!抵抗的只有两个人!」

  在那不像战场那样充满杀伐气息,但也不像普通骚动的剧烈爆炸声中,率领着部队的队长不断高声喊道。

  「用人数压垮他们!一定要抓住公主!」

  士兵们在发出短促吶喊的同时也发出盔甲的撞击声。

  攻击挥舞刀子吸引注意的人类,然后马上被半精灵(half)的魔法打飞。尽管如此,士兵们依然拿着火把将公主还有『绑架犯』逼到走投无路。

  「数量太多了……!不论打飞多少敌人也……!哥哥!」

  「我知道!快想啊,想点办法……」

  阿尔戈一边回应难掩焦虑的菲娜,一边停下脚步开始思考。

  躲在暗处的阿尔戈等人因为没有拿着火把,士兵们又把他们追丢了。相反的,长期在村子过着因为节俭而不点灯的生活,让兄妹两人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

  无人的后巷几乎没有任何的光源,尽管周围很暗,但头上有星光代替被云遮住的月亮,这样的亮光对阿尔戈和菲娜来说就已经很足够了。正确掌握了自己与敌人位置的两人和艾莉亚一起弯着腰调整紊乱的呼吸。

  「敌人一定会布下包围网,连整个区块一起将我们包围起来。那样的话会有突破口吗?还会有退路吗?」

  从阿尔戈摀住嘴的指间缝隙中,流泻出隐约带着焦躁不安且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计算以及思考的片段。

  人数上的劣势难以扭转。

  如果只是要逃跑的话,阿尔戈和菲娜应该做得到。

  但艾莉亚的存在让这件事变得相当困难。

  阿尔戈在完全看穿士兵们还有埃尔米纳可能采取的作战并正确预测的同时,努力摸索是否有任何漏洞。

  「诱饵或陷阱,又或者是兵分二路来扰乱对方的动向如何?只要找到包围网变薄弱的一角,就有机会可以──」

  「……为什么?」

  盯着眼前青年那满是汗水的侧脸,艾莉亚忍不住这么问。

  「为什么,阿尔?为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

  那是刚才菲娜没有说完的疑问。

  两人相识还不到一天。

  对彼此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艾莉亚甚至隐瞒了自己的身分。

  少女不明白阿尔戈为什么要如此奋不顾身。

  「你不是想成为『英雄』吗?只要把我交出去,你就能获得『英雄』的称号……」

  「我还没见过你真正的笑容。」

  面对青年脸上的微笑,艾莉亚说不出话来。

  「如果连让一个女孩露出笑容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成为『英雄』呢!不是吗?」

  青年脸上的微笑很快就消失,然后又开始像平常一样做出滑稽的举动。

  面对这样的阿尔戈,艾莉亚反问道。

  「……不是应该反过来吗?牺牲一人,拯救百人,然后获得『英雄』的荣耀。」

  「那样想也没错!但是,那不是我所追求的英雄!」

  阿尔戈的意志没有改变。

  他秉持的英雄形象始终如一。

  「先拯救一人!完成之后再以十人为目标!这与舍弃一人所拯救的百人……一定会有什么不同的!」

  阿尔戈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重新挂上笑容。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是我坚信着,被拯救的一人,总有一天绝对能够累积成百人的!」

  「被拯救的一人…能够累积成百人……」

  阿尔戈说的话让艾莉亚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深感认同。

  她反复地小声咀嚼这句话并铭记在心。

  就在此时,士兵们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无法无视的距离。

  「哥哥,追兵来了!」

  「嗯,走吧!」

  短暂的休息在菲娜的通知下结束,阿尔戈也点了点头。

  艾莉亚仔细端详着转过身来,朝自己伸出手的青年的脸。

  「……」

  然后,少女牵起青年的手并紧紧握住,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迈步奔跑。

  魔法的声响从城下町的方向传来。

  城下町在黑夜中屡次发光的景象让王城的士兵们也慌忙地四处奔走。

  「……外面在吵什么?从这里都能听见城里传来骚乱的声响。」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名少女在王城的柱廊上叫住士兵。

  褐色的肌肤与乌黑的长发。

  是那位穿着会让人联想到『巫女』或『神官』的占卜师。

  「奥娜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据说有一部份『英雄候补』违抗了王命……!」

  面对身为国王宾客的少女,停下脚步的士兵恭敬地这么报告。

  「不过,请您放心!包括埃尔米纳大人在内,已经有精锐的王都士兵去处理了。艾莉亚德涅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是吗……你可以走了。」

  「是─!」

  听到奥娜这么说,士兵马上跑步离开。

  盯着那道背影一段时间后,少女将视线转向旁边。

  矗立在山丘高处的王城有着良好的视野,尽管夜幕已经低垂,也能够清楚看见被火把所照亮的城下町。

  奥娜依偎在支撑屋顶的其中一根粗大的柱子,看着现在依然不断发出亮光的『南』区。

  「呜喔喔喔喔喔!」

  「唔─!」

  剑尖不断逼近。

  面对意图诛杀不法之徒的无情一击,阿尔戈纵身扑向地面,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看起来像是狼狈倒地,但青年在交错而过时,用刀划向士兵的膝窝。

  「呜啊!?」

  「呼、呼……!菲娜,北边!往北边走!」

  士兵跌倒在地,因为铠甲无法保护的要害,用来确保关节可动范围的『接缝』被准确击中。

  这是强行突破包围网的最后一步,尽管周围不断传来捕捉到他们踪影的喊叫声,但附近已经没有士兵了。

  迅速站了起来的阿尔戈气喘吁吁地下达指示。

  「援军的攻势不强!防守薄弱的地方只剩这里了!」

  「知、知道了!」

  负责护卫艾莉亚的菲娜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正要遵从哥哥精确的状况判断,然而──

  「你们打算去哪里啊?」

  「你、你们是……!」

  「人类的『英雄候补』!?」

  看着挡在面前的四名人类,菲娜还有阿尔戈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真的是公主殿下!」

  「阿尔戈,你这混账……竟敢欺骗我们!」

  「……」

  有的人看到金发美少女而感到高兴,有的人则是发现被摆了一道而气愤不已。面对这些人类的种种反应,阿尔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真是太不巧了。

  不,阿尔戈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自己没有做到马上带艾莉亚出城所造成的结果。

  「竟敢耍我们……在士兵们赶来之前,先动手!」

  「……可恶!」

  无法避免冲突。

  迅速做出判断后,阿尔戈向前冲了出去。

  本来以为利用了对方,其实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在屈辱的推波助澜下,人类们的目标当然集中到了小丑身上。

  这便是预料到这点所做出的突击。

  把怒火和攻击集中到自己身上,只要能撑过这次就好。

  阿尔戈的工作只到这里,所以小丑让剑、手斧、拳、脚四种攻击落在自己的防御上,然后被狠狠地打飞出去。

  接着,只要在阿尔戈被捕刀之前,让进行高速咏唱的菲娜发动魔法就结束了。

  「【疾风爆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幕,彷佛是白天在王城中庭上演的『选定仪式』的重现。

  妹妹在自告奋勇当诱饵的哥哥后面进行魔法炮击的准备,然后发射。

  在这里也被小丑的举动耍得团团转的『英雄候补』们,在强风的吹袭下撞到后巷的墙壁上。

  「嘎咳……!?可恶,你们这些家伙……!」

  「……!哥哥,快点──」

  看着倒地挣扎、满腔怒火的『英雄候补』们,尽管菲娜脸上的表情略显苦涩,但依然决定要尽快冲出包围网。

  然而,此时──『音乐』响起。

  「刚才的是……竖琴(lyre)的声音?」

  宛如代替被云朵遮蔽的月亮在守护他们一样,华美流畅而充满悲伤的旋律。

  「──应该是某个决定袖手旁观的不正经吟游诗人搞的鬼吧。」

  菲娜停下脚步,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

  吓了一跳的菲娜猛地回头查看,一名灰色头发的狼人(werewolf)从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不,最不正经的笨蛋在这里啊。」

  「尤里先生!?」

  感到惊讶的不只是少女。

  「土之民(矮人)战士,格尔穆斯……!」

  就连走在菲娜前方的阿尔戈和艾莉亚面前,也出现一位扛着巨大战锤的土之民(矮人)挡在路中间。

  「你们在做什么,命令是把公主带回去吧。为什么要违抗命令?」

  与菲娜对峙的尤里瞪着被前后夹击的兄妹并这么问道。

  「甚至连王城的士兵都打倒了……你们是认真的吗?」

  「请、请听我说,尤里先生!公主殿下遇到麻烦了!所以我们为了帮助她……!」

  「理由呢?」

  「咦?」

  「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被问到这里,菲娜词穷了。

  刚遇见公主没多久的这对兄妹,并没有问出公主遇到什么麻烦。艾莉亚痛苦的表情,以及将她逼入绝境的状况都让他们无法做到这件事。

  「那、那个,虽然我不知道……可是,公主殿下真的遇到麻烦了!拜托,请帮帮我们!」

  「帮你们?你要我帮你们?你们这对兄妹到底有多厚脸皮啊!」

  尤里突然竖起眉毛。

  之前从未用过的音量让菲娜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只因为对方遇到麻烦就不过问地伸出援手,连战斗的理由都不知道。这样和不懂事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同!」

  「……」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帮忙!怎么可能拿来和我的使命相提并论!真是蠢到无药可救!」

  尤里为了部族,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成为『英雄』才行。

  他不可能抛下这些,去协助菲娜等人自以为是的行为。尤里与菲娜等人的立场实在是差太多,根本不可能合作。

  尤里瞪着无法反驳的半精灵(half)少女好一阵子后,才平复心情以看似忧伤的眼神说道。

  「……更重要的是已经太迟了,就算我们肯帮忙,你们也已经……」

  听着身后的尤里与菲娜之间的对话,满头大汗的阿尔戈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站立在眼前的格尔穆斯。

  「你在做什么,小丑?」

  「……嗯,你觉得看起来像什么?像逃亡,还是私奔?说不定是为了早已失传的骑士道殉死呢。」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摇,小丑的面具依然挂在脸上。

  青年用轻松的语气开着玩笑,同时微微扬起嘴角。

  「请用你那清澈的双眼好好看清楚。」

  「想用你擅长的文字游戏来蒙混过关吗?这样的话,恐怕是被公主的美貌迷昏头了?」

  格尔穆斯朝阿尔戈身后,被菲娜保护在背后的艾莉亚望了一眼。

  「若是如此,那个女人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呢。」

  「……」

  面对格尔穆斯毫不留情的严厉批评,艾莉亚彷佛受到惩罚似地垂下双眼。

  阿尔戈立刻甩动披风将少女庇护在身后,阻挡住格尔穆斯望向艾莉亚的视线。

  「住手吧,强大的土之民(矮人)战士。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又或是任何情况,愚蠢的都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你说是吧?」

  「……我真的搞不懂你这个愚蠢的人类。原本以为你是只肤浅的丧家之犬,却又能如此不顾自身地成为女人的盾牌。」

  格尔穆斯的表情到了此时才终于产生变化。

  从战士的相貌变成像是个强忍着叹息的老人。

  又或者像是个犹豫着是否该开口赞扬的骑士。

  「究竟是小丑,还是战士……又或者是其他身分。」

  「我想成为『英雄』就是了。」

  「凭你是不可能的。」

  「……」

  即使如此,矮人战士依然没有留情。

  矮人把现实放在小丑面前,把不能不说出来的事情用斩首般的气势狠狠砸了过去。

  「看看你的周围。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在后巷中相对宽广的空间正陆续出现除了格尔穆斯等人以外的人影。

  像囚笼一样包围着四周的大量士兵。

  指挥那些士兵的队长。

  最重要的是在格尔穆斯挡住不肯放行的小巷深处,有个刺客像断头台一样站在高耸建筑物的屋顶上。

  如果不是格尔穆斯和尤里挡在这里,阿尔戈等人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发现这个事实的青年彷佛要抓紧气管一样地收缩着脖子的肌肉。

  就连受伤的那些人类『英雄候补』也追了上来,简直像是瓮中之鳖。

  正如格尔穆斯所说的,阿尔戈一行人迟早会被抓住。

  「唔……!」

  「我是土之民(矮人)……不擅长思考。但我实在无法容忍你们眼中那股坚强的意志被只会执行命令的士兵,还有受欲望驱使的无名之辈摧毁。」

  格尔穆斯和尤里一样拥有无法退让的『使命』。

  然而即使抛开使命不谈,他也无法接受眼前这样的生命,沦为卑鄙之徒的猎物。

  「如果要被那些家伙羞辱的话,不如由我来打倒你,由我来折服你。这是战士唯一能够给予的仁慈。」

  矮人扬起眉毛,用双手握住大战斧摆出架式。

  「拿好你的武器,阿尔戈。拥有坚强意志的弱小人类。」

  「……!!」

  被隐藏着战士尊严的眼神震慑住,让阿尔戈惊讶地睁大眼睛。

  和格尔穆斯一样摆出架式的尤里也让菲娜倒吸一口气。

  「……在异乡之地邂逅的男女。貌美的公主落下无形的泪滴使男人挺身而出,握起纤细又脆弱的剑。」

  竖琴(lyre)的声音悄然止息。

  在可以俯瞰到阿尔戈等人的屋顶上。

  精灵吟游诗人缓缓拨动着手中的琴弦。

  「在那胸中燃烧的是使命、欲望,还是不切实际的祈愿。」

  被宛如戏曲旁白的腔调所歌唱出来的是关于某个男人的诗句。

  「啊─那声音是如此雄壮;那身姿是如此威武;那双眼是如此炙热。」

  既没有听众,也无法获得丝毫报酬,如摇篮曲般只是唱给星空聆听的这首歌,唱到此时曲调骤然一变。

  「啊─不过实在是太可怜了,他连一个女人都拯救不了。」

  竖琴(lyre)也随之叹息。

  「因为,他是阿尔戈。不是『英雄』,只是个『小丑』……」

  闭着眼睛的琉露带着怜悯将事实唱出口。

  「接下来的不会是『英雄谭』……只会是一场凄凉的『喜剧』……」

  仅仅一分钟。

  这是阿尔戈一行人在不允许任何小手段的战士面前能够抵抗的时间。

  完全无法用小刀对抗的铁锤击中青年,将其打飞到空中。

  兽人的速度快到让少女根本没有时间咏唱咒文,转眼间就把距离拉近,打掉少女手中的法杖。

  「哥、哥哥……」

  最先倒下的是菲娜。

  头部被双眼低垂的尤里用手掌猛力一击,双膝跪地。

  「嘎──,咳……?」

  紧接着是阿尔戈。

  他被面无表情的格尔穆斯打飞到墙上,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来,然后缓缓滑落到地面。

  「阿尔─!」

  艾莉亚正要跑向阿尔戈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身影挡住去路。

  「艾莉亚德涅公主……闹剧结束了。」

  「埃尔米纳……!」

  「国王正在等你,这个鬼迷心窍的男人已经无法保护你了。」

  「……!」

  女战士(亚马逊人)毫无感情的视线贯穿了少女。

  正当艾莉亚因恐惧而退缩时,青年的白发微微晃动。

  他用颤抖的手臂将身体从地面撑起,脸上还挂着笑容。

  「公主……啊─请稍等……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要脱光衣服跳舞……!充分吸引周围的注意……!你要趁这个机会逃跑……」

  「阿尔……」

  阿尔戈已经遍体鳞伤。

  青年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再次倒在地上,尽管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重复着滑稽的言行。

  看着如此愚蠢又令人心痛的小丑,少女那宝石般的双眼被泪水浸湿。

  ──啊,请不要哭泣。

  ──请你露出笑容。

  ──请看着如此愚蠢的我──。

  「杀掉这个胡闹的男人,那个半精灵(half)也一样。我们不需要叛逆的『英雄候补』。」

  面对这样的小丑,另一个女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没有嘲笑。

  只是用冷漠的双眼,无情地下达命令。

  「动手。」

  「「「是─!」」」

  就在大批士兵拿起手中的剑和枪要刺向人类和半精灵(half)兄妹时──

  「──住手!」

  「「「!!」」」

  从少女的口中发出与单纯的大声呼喊不同,蕴含着『王威』的制止声。

  不只是被气势压倒的士兵们,连正要阻止他们痛下杀手的格尔穆斯还有尤里,甚至是埃尔米纳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伟大的拉库里奥斯王家血脉──公主艾莉亚德涅在此下令──」

  对少女的变化最为惊讶的是阿尔戈和菲娜。

  菲娜从地上抬起头,阿尔戈则是任由脸上的血从下巴滴落。两人茫然地看着气场变得截然不同的『王族』。

  「我现在会立刻投降,并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国王。作为交换条件,必须要宽恕并释放那两个人。」

  「公主!?」

  没有理会怀疑自己听错了的阿尔戈,艾莉亚──艾莉亚德涅凝视着士兵们以及埃尔米纳如此下令。

  「不需要听你的命令,把你带走,处理掉这些家伙。就这么简单。」

  或许早已预料到埃尔米纳会这么回答。

  公主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拿出短剑(knife),抵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

  「那么我就在这里结束我的生命。」

  「……!」

  埃尔米纳第一次瞪大了双眼。

  格尔穆斯、尤里,还有菲娜等人也都感到惊讶。

  少女并没有说谎,艾莉亚德涅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阿尔戈和菲娜的性命遭遇危险的瞬间舍弃自己的生命。不论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动作有多快,意志无比坚定的公主恐怕都能刺穿自己的喉咙。

  轻轻刺破皮肤而浮现的血珠就是证明,这使得残酷无情的刺客不得不坐上谈判桌。

  「如果是『尸体』的话,各位也会很困扰……没错吧?」

  「…………………………」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

  直到最后都找不到破绽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屈服在公主的王威下。

  「……知道了,我会答应你的请求。」

  女战士(亚马逊人)简短地下达了『退下』的命令。

  士兵们收起武器向后退,解开了如同牢笼的包围网。

  只留下队长、一部分的军队以及埃尔米纳,其余的人都撤退了。

  这一连串的景象让尤里这些『英雄候补』紧闭双唇,早已热泪盈眶的半精灵少女(菲娜)很勉强地撑起身子。艾莉亚德涅则是笔直地走向单膝跪地的阿尔戈身边。

  「阿尔……不,阿尔戈,很抱歉让你配合我的任性。」

  「公主……你这是……!」

  「还有,这一切就像『梦』一样,我很开心。」

  阿尔戈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发出像是在呻吟的声音。

  在满身伤痕的青年面前,艾莉亚德涅闭上双眼。

  「多亏今天看到的这场『梦』,让我得到救赎……多亏了你,让我下定了决心……」

  阿尔戈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是即将到来的预言,也是少女那无法避开的决意。

  「一能够变成百……那么我所拯救的一人,也会……」

  「公主……不可以……不要说下去!拜托不要再说下去了!」

  阿尔戈对眼前的少女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诅咒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悲伤。更不知道那瘦弱不堪的肩膀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

  但那双深红的眼睛看见了。

  将少女残酷地束缚住,名为『宿命』的幻想(锁链)。

  「那是舍弃了一的百!在那百之中并不包括你!求求你,不要让我变成一个可悲的男人!!」

  少女的错误认知必须被纠正。

  那种悲壮的决心必须被否定才行。

  因为在那里,没有阿尔戈所期望的东西。

  「……谢谢你,阿尔戈。……永别了,阿尔戈。」

  因为青年希望绽放在她脸上的,绝对不是沾染到泪水的笑容。

  「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透明的泪珠从初次露出微笑的少女脸颊上滑落。

  胸口痛得好像要裂开。

  痛苦的长矛戳破腹部与背部。

  从燃烧悲愤烈焰的喉咙爆发出让人觉得难堪的心痛吶喊。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为了这样的笑容才帮助你的!」

  咒骂着无法站立的膝盖,任由无法碰触到少女的指尖流下鲜血。

  男子摘下小丑的面具,大声嘶吼着。

  「请不要露出那样的笑容,艾莉亚!!」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繁星垂下眼帘。

  少女的微笑被暗杀者(assassin)的臂膀还有士兵的人墙挡住,并在渐渐远离后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虚幻的沉默,还有守望着愚蠢男子的土之民(矮人)、兽人以及半精灵(half)。

  「……可恶。」

  「哥哥……」

  男子朝着少女消失在黑夜中的背影伸出的手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面。

  当菲娜正因此感到悲伤的同时,深深体会到无力感的吶喊声,在昏暗的天空中回荡着。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有多少魔物肆虐,无论大地多么荒芜,只要世界尚未终结,黎明一定会到来。男子独自品尝着连刺眼的阳光都无法烧尽的无力感与丧失感。

  王都的天空今日依旧晴朗无云,蔚蓝到可憎的程度。

  「护送公主的任务,辛苦各位了。女儿能平安归来,我感到非常满意。」

  从把逃走的公主带回来的王命下达至今,已经来到第二天接近正午的时刻。

  在阳光被遮蔽的谒见大厅中,坐在王座上的拉库里奥斯王用嘶哑却依然沉重的声音说道。

  列队在墙边的士兵们以及『英雄候补』们正静静聆听着。

  包括尤里、格尔穆斯、琉露,还有低着头的菲娜和闭着眼睛的阿尔戈。

  「然而,听说有人胆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

  国王瞪大了眼睛,看向肩膀微微颤抖的菲娜,以及依旧静静站着的阿尔戈。

  从高台的王座上俯视众人的王以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双眼凝视众人,甚至眼中一度闪过残忍的光芒……但随即又收回眼中的攻击性。

  「阿尔戈啊,你的罪孽深重。然而……因为公主的特别关照将你的罪状一笔勾销,好好感谢她吧。」

  对裁决感到惊讶的同时,菲娜也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英雄候补』的资格被剥夺是理所当然的,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被处以极刑。考虑到这点,也难怪菲娜会感到松了口气的安心感。

  在听到『公主』这个词的瞬间感到释然,但同时悲伤也涌上了心头。

  「……国王,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吧。」

  站在心中交织着悲伤与无力感的妹妹身旁,阿尔戈缓缓睁开眼睛。

  国王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以让我和公主见个面吗?」

  「「「……!」」」

  面对丝毫没有胆怯,甚至可说是厚脸皮地忠于自身欲望的人类青年,先感到惊讶的是菲娜、尤里以及格尔穆斯。

  「噗─哈哈哈哈哈……!昨天的事才刚过去,你竟然还敢说出如此荒唐的话?看来,你真的很想被砍下脑袋。」

  国王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于敢无视一国之主慈悲的愚蠢之人,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的国王瞪着阿尔戈,眼睛凸出到彷佛要从眼眶掉出来一样。

  「不过,无妨。就不追究你的无礼了。」

  「…………」

  「回想起来,那孩子也很可怜。很早就失去母亲,又被迫承担王族的责任……想必是在令人窒息的日子里累积了太多的郁闷,才会逃离王城。没有尽到监督责任的我也有错。」

  国王将视线投向空中,眺望着远方这么说道。

  阿尔戈仔细观察着国王闭上眼睛沉思──那有点做作的模样。

  「不过……呵呵,哈哈哈哈─。『阿尔戈』吗?真是个名不符实、狂妄自大的名字啊。」

  国王很快地睁开眼睛,瞳孔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是嗤笑的眼神。

  「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戈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英雄的船』……你这个小丑是打算帮英雄们撑船吗?」

  对于阿尔戈的疑问,拉库里奥斯王如此回答。

  对在场所有人中与『英雄』一词最无缘的小丑,用讥笑的语气答复。

  「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都不知道耶!」

  「…………」

  然而,愚蠢的小丑正因为愚蠢而无敌。

  小丑用震惊的表情与滑稽的声调回应嘲笑与侮蔑,让试图嘲讽他的国王也哑口无言。谒见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很诡异。

  「国王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尔阁下真是个大人物呢─」

  面对不由自主压低声音的格尔穆斯,笑嘻嘻的琉露乐观地答道。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对话,站在王座旁近侍位置的骑士长刻意地清了清喉咙。

  「……算了,言归正传。本王要对带回公主的『英雄候补』勇士们,宣布最后的试炼。」

  重新回到王座的国王说出的这句话,让大厅再次恢复紧张的气氛。

  以尤里为首的『英雄候补』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拉库里奥斯王继续说道。

  「预计在不久后,敌国就会发动侵略。你们要把那些企图蹂躏王都这座『乐园』的不肖之徒……彻底歼灭。」

  「也就是说……要我们参加战争吗?」

  「正是如此。而且还要击退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那些魔物,这些都需要你们的力量。」

  面对尤里的提问,国王从容地点了点头。

  缓缓地扫视眼前各族的面孔,国王提出了口头约定。

  「这是最后的试炼……能够生还归来之人,本王将赋予其『英雄』之名。」

  许多人的嘈杂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还有餐具碰撞的声响。

  这里是王城内的餐厅。

  但餐厅的名称只是虚有其表,其实更像是供士兵们聚集的值班室。

  菲娜默默地俯视着摆放在木桌上的餐点。

  「怎么了吗,菲娜阁下?来到餐厅却吃不太下吗?」

  「琉露小姐……」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虽然昨晚没有对你们伸出援手,只是在一旁唱歌。」

  精灵吟游诗人从旁边走过时这么说。

  餐盘上放着蔬菜沙拉以及看起来像是自己准备的小瓶蜂蜜,还有聊胜于无的清汤,餐点的内容相当朴素。菲娜看着琉露消瘦的身形,隐约可以理解为什么会让人难辨雌雄,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虽然很在意大姐姐……咳咳,公主殿下的事情,但我们之前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乱来了……」

  「那就好,真是不好意思。」

  正如本人所说的,只是在一旁观看阿尔戈兄妹被打倒的琉露可以说有点无情,但要说起来的话菲娜等人之前的行为更不合常理。考虑到连尤里和格尔穆斯都无法伸出援手的情况,要求吟游诗人来帮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因此,少女暂时压下了想要提起艾莉亚德涅的冲动。

  面对在木桌对面的座位坐下来的琉露,菲娜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一直在思考国王刚才说的那些话,简单来说就是要我们战斗到死亡为止吧?」

  「八九不离十。不过,要是能活着回来就会承认我们的实力,然后纳为己用应该也是实话。」

  琉露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就在此时,两人的脚步声正朝着菲娜她们靠近。

  「互相争夺残存的人类地盘,互相残杀的无意义战争。我所追求的并不是这样的战场。」

  「将人置于死地的终究还是人吗……真是愚蠢到可笑。」

  「格尔穆斯先生,尤里先生……」

  看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土之民(矮人)和兽人,菲娜抬起了头。

  看到两人的餐盘放着有抢夺痕迹的珍贵肉块、大量的黑面包,还有应该是自己抓来烤的整只蜥蜴,菲娜的表情变得僵硬。琉露在此时面带笑容地提出疑问。

  「哎呀,没想到连你们都到这边来了。昨天明明打得那么激烈,现在和菲娜阁下他们坐在一起不会觉得尴尬吗?」

  「土之民(矮人)可不像精灵那样斤斤计较。我只是和自己认同的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喝酒,仅此而已。」

  格尔穆斯用稍显针锋相对的语气回应琉露。

  然后矮人将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自己也砰地一声坐了下来。在对矮人刻意与精灵保持距离的举动感到有点无奈的同时,尤里也在菲娜的右边坐下。

  「而且……比起那边的座位要好多了。」

  兽人青年这么说着,朝旁边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望向餐厅的角落,那里有一群人类『英雄候补』,从大白天就喝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麦酒。

  「下一次如果能活下来,我们就是真正的『英雄』……金钱和女人都是我们的!到了这一步,就算要踩着别人往上爬也在所不惜!」

  「但是……那可是战争欸?和以前打的架完全是两回事吧。」

  「有什么关系?到时候随便找个机会逃走就行了。而且,在战争中还可以捡到不少战利品呢!」

  「哈哈─说的也是!」

  看着肆无忌惮大声喧哗的四名男子,尤里毫不掩饰脸上厌恶的表情。

  「卑贱的盗匪……骯脏的秃鹰。有那些家伙在旁边,根本吃不下饭。」

  「算了,如果那边的半精灵(half)跟人类觉得排斥的话,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在表情阴沉的尤里正前方,格尔穆斯看向这边这么说道。

  这是对菲娜还有坐在她左边的阿尔戈提出的询问。

  「……各位请坐吧。其实我也有一些事情想问问大家。」

  菲娜代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哥哥对格尔穆斯等人表示欢迎。

  接着众人各自开始用餐,过程中几乎没有人交谈。直到大家的餐盘逐渐清空,菲娜抓准时机开口问道。

  「……各位,为什么会志愿成为『英雄候补』呢?」

  「真突然呢。怎么会想要问这个?」

  「我想知道大家是为了什么而战。尤里先生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说如果能多了解一些大家的事情,或许接下来能够互相帮助。」

  菲娜偷偷看了尤里一眼,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因为对战争这个陌生的名词感到不安,再加上觉得包含自己在内的这五个人值得信赖,菲娜才决定这么做。尽管在关于公主(艾莉亚德涅)的事情上有过对立,但至少菲娜觉得这些人对素昧平生的自己和哥哥展现了最大的诚意。

  已经对菲娜兄妹讲述过自己过去的尤里闭上眼睛,保持沉默。

  但他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起身离开。

  「虽然这种事和暴露自己的弱点只有一线之隔……不过算了。我也从战斗中了解了你们的本性。」

  不晓得是不是理解了菲娜和尤里的心思,格尔穆斯遵循战士的原则顺着话题说下去。

  「我的目的是夺回自己的故乡。」

  「故乡?」

  「令人怀念的隆札山脉……那片富饶的大地结晶遭到怪物蹂躏。我的故乡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面对露出惊讶表情的菲娜,格尔穆斯静静地诉说着,彷佛在回顾那些遥远的记忆。

  「如今氏族散落各地……这股愤怒与不甘,绝对不会有消逝的一天。」

  对于那股连浓密胡须都无法掩盖,土之民(矮人)的感情奔流,菲娜只能以沉痛的表情默默不语。尽管在现在的世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她无法置若罔闻也无法轻易地开口表达同情。

  代替这样的菲娜,琉露提出疑问。

  「你一直佩带在腰上的那把剑,也是一族的遗物吗?」

  「观察力真不错。正如你说的,这是同胞间代代相传的古代武器。总有一天,我会用它打倒占据隆札的魔物。这是我的誓言之剑。」

  格尔穆斯轻轻拍了拍挂在腰间,即使在用餐时也不离身的,那把粗短的剑。

  彷佛为了不辜负乘载着一族的武器,矮人挺起胸膛说道。

  「我一定会夺回故乡。然后,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武器及金钱。也需要士兵和力量。因此,我才决定来到王都。来到作为人类最后乐园的这个地方。」

  「就算承诺了会赐予『奖赏』,我不觉得那个国王会老实地把军队借给你。」

  「只要承诺会将沿途夺取的领土给他就可以了吧。为了证明我说的话并非虚言,战功是不可或缺的。」

  面对插嘴的尤里,格尔穆斯不屑地哼了一声。

  用力握紧右手让强壮的上臂肌肉隆起的格尔穆斯毫不畏惧地说道。

  「只要展现出和常胜将军(弥诺斯)同等的武勋,想必那个王也无话可说吧。」

  「…………。琉露小姐呢?」

  听完格尔穆斯的动机与决心后,菲娜接着看向琉露。

  「我吗?之前应该有说过……我是为了将这双眼睛看见的事物变成歌曲,传递到遥远的地方而来的。」

  「无聊。有时间唱歌的话,还不如拿起武器战斗,就算是精灵也会用弓吧。」

  「哈哈,您说笑了。就凭这双瘦弱的手臂能战斗到什么程度?肯定会比各位都还要更早死去吧。」

  「哼─胆小鬼精灵。」

  当琉露重述先前在王城中庭的『选定仪式』上对阿尔戈和菲娜说过的话时,被格尔穆斯抓准机会反驳。面对土之民(矮人)总是与精灵对立的说话方式,琉露只是哈哈笑地回应。

  「哎呀,这话真是刺耳呢。……不过,如果要更进一步说明我对歌曲如此执着的理由──那就是为了『希望』。」

  「『希望』?」

  看到菲娜对那个词产生反应,吟游诗人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缓缓地讲述起来。

  「正义、爱、友情、勇气……我要的不是那些被美化的虚饰,而是收集真实生命的碎片,在听众的心中种下『种子』。」

  在吟游诗人的讲述下,菲娜的脑海中浮现了从未见过的精灵乡景色。

  「种子会变成幼苗,幼苗会开花,花朵会孕育树叶变成树木。即使一棵树无法抵挡暴风雨,但聚集大量的树就能形成坚固的森林。」

  在茂密的森林中,从树叶间隙洒落下来的温暖阳光。

  花朵在风中摇曳,演奏着绿之歌。

  或许是体内流淌的一半精灵血统让自己想起精灵原野的风景,菲娜不知不觉地沉浸在琉露的声音中。

  而且,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类似的感受。

  「要想渡过这个黑暗时代,人族只能选择团结起来。必须跨越种族的隔阂成为一片广大的森林,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难道以为我们有办法击退魔物吗?在这个只能等待被魔物消灭的世界?」

  一直在倾听的尤里用惊讶的表情提出疑问。

  「这个嘛,其实我也一样。虽然并非完全是这个原因,但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勇者们谱写出来的歌曲,能让人们重新振作起来的『希望之歌』。」

  「……搞不懂,我完全搞不懂。原本以为你只是不战而逃的毛头小子,却拥有如同贤者一般的眼神。」

  一开始眼中满是轻蔑的格尔穆斯也在此刻换上凝重的表情,压低声音这么说。

  「大多数精灵都躲在故乡的森林中,像你这样的异类应该不多吧。」

  「是吗?和我抱持相似想法的人,说不定就近在眼前呢。」

  琉露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以潇洒的态度带过。

  「近在眼前……?」

  没有理会感到疑惑而偏过头的菲娜,吟游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某人身上。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闭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白发青年。

  过了一会儿,所有食物都从各自的餐盘中完全消失。

  咕噜咕噜地喝了口水的菲娜在歇息片刻后喃喃说道。

  「……接下来,要是也能知道埃尔米纳小姐的事情就好了。」

  「那个亚马逊人不是王都那边养的『狗』吗?」

  「没错。她是国王派来的棋子,没有和她合作的必要,光是被打探就已经够让人不悦了。」

  少女的低语让尤里和格尔穆斯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带走公主(艾莉亚德涅)的事件中,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女战士(亚马逊人)是拉库里奥斯王的部下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除了埃尔米纳本人之外,隐瞒众人暗中刺探情报的拉库里奥斯王以及王都方面也让尤里一行人感到不满。

  「而且,我之前应该说过吧。那个女人和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的行动依据是她自身的逻辑,还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观念。」

  「……!」

  「我可以打赌,只要我们做出任何抵触的行动,那个女人一定会挡在我们面前。」

  讲到这里,尤里以认真到有点可怕的眼神再次提醒菲娜。

  当菲娜屏住呼吸时,琉露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关于这点我和尤里阁下的看法一致。……不过,『埃尔米纳』这个名字……明明应该不认识才对,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平时总是难以捉摸的吟游诗人在这时却难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当尤里等人疑惑的视线集中在微微皱起眉头,紧闭双眼的精灵身上时,她很快就用有点随意的态度,毫不在乎地放弃了思考。

  「算了,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总会想起来的。话说回来,菲娜阁下为什么对她这么在意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我无法忽视……」

  被问到这点,菲娜有点无奈地答道。

  从见到埃尔米纳后的某一刻开始,菲娜就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共鸣』吧?

  但在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对方产生共鸣的情况下,这种臆测毫无疑问只会令人发笑而已。

  「陛下……没有杀掉那个男人真的好吗?」

  谒见大厅。

  当菲娜一行人正待在餐厅时,埃尔米纳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已经排除闲杂人等的大厅上响起。

  「或许他已经从公主那边问出什么『情报』……」

  「无妨,看他的样子肯定还没接触到事情的『核心』。如果那家伙和你说的一样只是区区蝼蚁,那么随时都可以处理掉。」

  紧贴着椅背坐在王座上的拉库里奥斯王平淡地答道。

  「而且,本王正好需要一个『愚者』。」

  话音刚落,拉库里奥斯王睁开眼睛,露出泛黄的牙齿,丑陋地大笑起来。

  那诡异到极点的笑容让埃尔米纳面纱(veil)下的表情微微改变,把厌恶的情绪隐藏起来。

  「被本王控制在掌心也好,不受控制也无所谓……。等到时机到来,本王会好好利用他们的。嘎哈哈哈……」

  笑到全身都跟着晃动的国王慢慢地抚平大笑的渴望,然后用干涸的目光注视着女战士(亚马逊人)。

  「埃尔米纳,先回去你那个宝贝『妹妹』身边。务必要保护好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明白了。」

  国王与亲信,或者说是君主与家臣。

  两人之间的对话冷漠到不适合用这些词来形容。

  实际上,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有那名『占卜师』而已。

  「……话说,喂,小丑。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啊。」

  在餐厅里,响起了尤里略为粗鲁的声音。

  那是因为平时只会吵吵闹闹的小丑,今天却异常安静,让他感到相当诡异,此外对阿尔戈把昨晚的事情全丢给妹妹处理,而自己不作解释这点感到不满也是原因之一。

  「昨晚那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公主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尤、尤里先生!哥哥现在……」

  「我不是问你。小丑,张开你的嘴说点什么啊。」

  想起阿尔戈昨晚悲痛表情的菲娜试图阻止,但尤里并没有理会她。被琥珀色瞳孔瞪视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啊─抱歉。的确,有些事情必须在这里说清楚才行。」

  小丑庄重地点了点头,端正自己的姿势,缓缓地扫过在座所有人的脸庞。

  然后,开口说道。

  「我就直接问了──琉露,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要怎么样才会在这种情况扯到这上面来──!?」

  狼人(werewolf)的爪子直接砸在木桌上。

  面对故作神秘了半天却抛出毫无关联话题的超级小丑,愤怒的咆哮在空间中回荡。

  「请看一下场合啊,哥哥!虽然说实话我也很在意!」

  「嗯,虽然我对精灵那种瘦巴巴的身体完全没兴趣,但对这件事也好奇到忍不住歪着头思考的程度啊!!」

  菲娜和格尔穆斯都挑起眉毛张大了嘴,然而依旧顺势附和着阿尔戈的疑问。格尔穆斯讲话的速度快到整个上半身都要往前倒下去了,尤里则是用手扶着额头对笨蛋的数量变多这件事感到头痛。

  除了狼人(werewolf)以外的种族都感到相当紧张。

  在椅子发出的嘎哒声中,众人纷纷站起来摆出迎战姿态。

  同伴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在场唯一的精灵身上。

  成为焦点的吟游诗人在这样的状况下依然面带温和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这样笑着蒙混过去吗!?」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不死心吗,琉露!快点老实招来!不想说的话就脱衣服!」

  如同仙人般的笑声和半精灵(half)的讶异重迭在一起,小丑发出来自灵魂的吶喊。

  下一秒,狼爪就从侧面一拳打中白发小丑,然后从地上传来难听的倒地声。

  「所谓的言语同时存在真实与虚妄。即使我无意欺瞒,各位的耳朵也始终会抱持怀疑吧。也就是说,既然各位无法观察到是男是女,我的性别在这件薄衣下就会持续不断变化。」

  「唔─这是土之民(矮人)无法理解的哲学!」

  「根本不是哲学……」

  「如果要证明的话,就像刚才阿尔阁下说的,要脱下我身上这件衣服。然而,唉─实在非常遗憾。依照族内的习惯,身为精灵的我无法轻易在人前裸露肌肤。」

  面对带着笑容滔滔不绝的琉露,格尔穆斯低声沉吟,尤里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表情。

  正当吟游诗人口若悬河地阐述无法证明的理由时,复活的阿尔戈从下方突然冒了出来。

  表情相当严肃。

  「既然如此,为了增进彼此的友谊,和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真是个好主意!只要看他选择跟着我们还是那个半精灵(half)女孩就能解决这个难题!」

  「这是好主意吗……?」

  「不管是伪娘还是女孩子都行,请务必和我一起去拜托了!!」

  看到格尔穆斯跟着阿尔戈瞎起哄,尤里一脸无奈地喃喃自语。紧接着阿尔戈又九十度鞠躬并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恳求。

  菲娜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垃圾一样。周围的士兵和其他『英雄候补』也纷纷用『这些家伙真吵』的视线看过来。

  面对这莫名其妙变得白热化的广阔空间,琉露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彷佛贤者的笑容。

  「不论我究竟是男是女,和菲娜阁下一起洗澡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吗?」

  「「「确、确实如此……!」」」

  三名男性如遭雷击。

  面对连正邪论争都相形失色的绝对解答,阿尔戈、格尔穆斯,甚至连尤里都惊讶地愣在原地。

  「如果是在相同的状况下,我也绝对会选择和菲娜一起去。然后仔细地观察最近来到成长巅峰的胸部……!」

  「你这个笨蛋哥哥──!!」

  终于爆发的半精灵(half)愤怒铁拳直接命中愚蠢的人类。

  气势汹汹地撞向桌子一角的小丑让周围的士兵大声尖叫起来,琉露则是以优雅流畅的动作像宫廷诗人一样行礼。

  「总而言之,我究竟是男是女依旧不得而知。无法回应各位的期待,实在很抱歉。」

  「嗯,反正琉露的胸部比我还平,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啦~」

  听到再次发挥不死属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的阿尔戈说出的评论(comment),琉露保持着微笑,无声无息地瞬移过去施展出关节技。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对于脸上始终挂着宛如神祇般温和笑容的精灵,人类发出的是不堪入耳的惨叫声。

  专克不死属性的关节技威力持续提升,将阿尔戈变成故障的噪音音乐盒(orgel)。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手臂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阁下刚才说了什么吗?」

  「会生气的话代表你果然是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可没有生气喔。当然,这个行为和我的性别也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没有任何关系。哈─哈─哈─」

  面对自己的关节在更强的力道下演奏出的手腕破坏旋律,阿尔戈的话语从中途就被惨叫声取代了。

  糟糕!

  除了弹奏竖琴(lyre)之外,琉露也很擅长弹奏人体呢!

  但小丑现在连说这种俏皮话的余力都没有。

  因为他正在琉露的演奏下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关节!关节快脱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发狂的牛一样踢蹬双脚却适得其反,轻而易举掌控主导的琉露将关节锁得更紧。琉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让士兵们僵在原地,人类们『英雄候补』也脸色发青,菲娜甚至被吓得浑身发抖。

  「……果然有能力战斗不是吗?」

  格尔穆斯深深叹了口气。

  在满脸无奈的土之民(矮人)注视下,「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尔戈凄厉的惨叫声穿透餐厅,响彻了整个王城。

  过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笨蛋的关系没机会问清楚……说到底,那个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餐厅里的人几乎都离开了。

  依然留在餐厅里坐在木桌旁的英雄候补中,尤里开口问道。

  正一脸郁闷地看着不成材哥哥哭哭啼啼揉着手臂的菲娜不太明白尤里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回事是什么意思……?」

  「只是因为对方遇到困难就想帮忙的你们兄妹虽然也很扯,但到底是什么把公主逼到那种地步?而且她为什么要从城里逃出来?」

  尤里的指责让菲娜恍然大悟。

  格尔穆斯大概也想到同样的事情,他一边抚弄胡须一边说道。

  「按照王说的,是因为王族身分累积了太多郁闷……不过也不能完全相信呢。」

  「的确……明明只是要带大姐姐回去,王城这边却派出士兵,感觉太小题大作了……」

  在一旁默默看着抱持怀疑的菲娜等人,琉露悄悄地补充情报。

  「听说拉库里奥斯王家的人无一例外都很『短命』。除了那位高龄的王之外,王族只剩下艾莉亚德涅一人了。」

  「咦……!?」

  「包括侧室在内,就连正妃都已经驾崩了。」

  菲娜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

  「整个王族只有两人……这、这样下去不会灭亡吗?」

  「这样的话,他们会如此拼命地寻找公主也算合情合理,不过……谁知道呢。」

  吟游诗人表示,尤里等人抱持的疑惑其实也有合理的解释。

  即使如此,亚人之间依然出现了一阵犹豫不决的沉默。在空无一人的餐厅中,菲娜等人一言不发,阿尔戈抬起头看向百叶窗外。

  天空依然蔚蓝,阳光灿烂,月亮尚未升起。

  「天黑了……开始吧。」

  然后月亮升起。

  时间流逝,天空已被黑暗笼罩,夜幕统治了整个王都。

  稍微被云朵遮住的月亮呈现出残缺的月相。阿尔戈一边从挑高天花板的柱廊仰望天空,一边想着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看到满月。

  「巡逻的士兵们……」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穿着甲冑的士兵们在柱廊上前进。

  屏住呼吸,躲在柱子后面窥探的阿尔戈瞇起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那么就施展我的隐密术──为了偷窥而锻炼出来的奥义,看好了!」

  压低声音巧妙地喊出业障深重的招式名称后,阿尔戈在黑暗中飞舞。

  随风舞动的披风和影子一起跳跃,从柱子到另一根柱子,从走廊到楼梯。

  偶尔扔出小石子制造声响,将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向,独自一人穿梭在沉入黑夜的王城中。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从一楼开始的潜行不断往上来到二楼、三楼、四楼。

  要在这座横向也相当宽广的城中调查每个角落、各楼层的每个房间、以及隐藏的房间已经不是费不费力的问题,简直会把人逼疯,但在黑暗中舞动的小丑却展现出平常没有的勤奋与细心,彻底调查了整个王城。

  小丑要寻找的是,金色秀发和绿松石(turquoise)的双眸。

  「公主……你在哪里?如果是被关在某个房间的话,果然是在最上层吗?」

  在喃喃自语的同时,小丑一声不响地将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稍微探出头确认转角前方没有其他人,准备要踏出步伐时──

  「……不,等等……这座王城不太对劲。」

  小丑停下脚步,耸了耸鼻子。

  (华丽的装饰也无法掩盖的『血腥味』……。虽说充满权谋斗争的王城必定会沾染这样的味道……可是这也太浓了。)

  浓到让人不敢出声。

  越是偏离前往谒见大厅的正规路线,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就变得越加浓烈,甚至连只是人类的阿尔戈都能察觉到。挂在墙上的王族画像、等间隔排列的甲冑、铺在走廊上的鲜红地谈、附着在烛台上,不是蜡的黑色不知名物质。这些东西到底隐藏了多少的腥风血雨。

  身为兽人的尤里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

  他是不是觉得这只是无聊的政争战场,所以才故意闭口不提?

  「从来没有遇过城里沾染这么浓的气味的情况。因为他们试图要掩盖,反而显得更『不协调』。」

  即使如此,对熟知王城该是什么样子的阿尔戈来说,这种阴森诡异的气氛很不寻常。

  凝视着汇聚在深处的黑暗,青年一声不响地离开墙壁,慢慢朝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

  「这里彷佛充斥着比我想象的……不,是超乎我所能想象的,令人不安的『某种东西』……我有这种感觉。」

  就在那一瞬间。

  「这是警告,阿尔戈。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冷若冰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阿尔戈的肩膀颤了一下,在下一瞬间转过身去。

  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长长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位双手交叉的黑发少女。

  「如果你还想继续享受你那愚蠢的人生的话。」

  「我记得你是……占卜师奥娜?」

  那身独特的服装和女战士(亚马逊人)特有的褐色肌肤让人很难忘记。

  面对身上散发着和以前相遇时截然不同气息的少女,阿尔戈感受着那股压迫感并开口问道。

  「……你知道些什么吗?」

  「无尽的黑暗,还有人类的业障吧。」

  平淡且抽象的答案。

  意义不明的文字组合让阿尔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面对少女,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想见公主。以那样的方式作为今生的诀别,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是因为你对她一见钟情吗?还是想将她占为己有的丑陋雄性本能?又或者是渴求王座的肤浅野心?」

  和说出口的那些话相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奥娜如此断言道。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让你去见公主。那样只会伤害她而已。」

  「是吗……。你很温柔呢。」

  阿尔戈露出浅浅地微笑,这么说着。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不要再追查下去,不然又会多出一具悲哀的尸体。」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去。我要再去见公主一面。」

  面对毫不退让的阿尔戈,奥娜把双眼瞇得像针一样细。

  「是吗……。你,是我第二讨厌的人。」

  「!」

  「没有自知之明的愚者是最难对付的。……最差劲的伪善者。」

  然后少女明确地表现出鄙视的情感。

  「……顺便问一下,第一名是?」

  「──不值得拯救的丑陋魔物。」

  少女的回答中带着毫不留情的厌恶。

  即使厌恶的对象并不是自己,阿尔戈的耳朵却依然感到像是被锐利的刀子切开的错觉。

  (多么冰冷的眼神啊……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女……之前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正面承受着冷若冰霜的视线,青年感到后颈直冒冷汗。

  两人互相凝视着对方,视线纠缠在一起。

  「我已经警告过了,恕我不再奉陪。」

  说完之后,奥娜便转过身。

  看到少女转身背对自己,阿尔戈情急之下往前踏出一步。

  「等等!可以告诉我公主在哪里吗?」

  「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那么,我有话想请你帮我转告公主!」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无法沟通?」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说!」

  看着停下脚步,第一次露出愕然表情的少女,阿尔戈回以灿烂无比的笑容。

  然后青年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献上毫无虚假的誓言。

  「──公主,我会再去见你一次!一定要与你再次相遇,并且让你由衷地露出笑容!请把这些话转告给她!」

  「…………」

  奥娜只看了青年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

  凝视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烛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阿尔戈低声喃喃自语。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露出笑容。」

  ──不值得拯救的丑陋魔物。

  少女留下的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魔物』……指的不是在地上肆虐的怪物……而是人吗?」

  「──奥娜。」

  走廊上响起的少女脚步声戛然而止。

  在可以俯瞰整个王城中庭的回廊上停下脚步的奥娜面前,一名女战士(亚马逊人)从阴影中浮现。

  「埃尔米纳……」

  「不要再接触那个男人。」

  『姐姐』对皱起眉头的『妹妹』提出忠告。

  面对这样的忠告,奥娜用比和青年对峙时更加冰冷的眼神反驳道。

  「你也听到了吧?我只是去『警告』他而已。因为看起来某个暗杀者(assassin)想要增加血腥的尸体。」

  「…………」

  彷佛被说中心事,埃尔米纳闭上了嘴。

  少女与阿尔戈的接触并非偶然,更不是出于善意。

  因为察觉到眼前这个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动向,少女才会『抢先一步』行动。当然也是出于不想让王城再增添血腥的『厌恶』。

  在短暂的沉默后,埃尔米纳动了动遮住半张脸的面纱(veil)下的嘴唇。

  「……那个男人很奇怪,明明这么平庸,却会把周围的人全都卷进去,掀起风波。」

  那是女人的忧虑。

  明明是个不值一提的弱小雄性,却拥有某种难以捉摸的特质,让身为精锐战士的埃尔米纳在心中敲响警钟。

  那正是对于『未知』的困惑还有警戒。

  「不论是那些『英雄候补』还是公主,都被那家伙影响了。连你也会被毒害……」

  「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吧,不要指挥我做事。」

  同时,这也是关爱『妹妹』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听到埃尔米纳说的话,奥娜的褐色肌肤浮现出怒意。

  虽然语气依然冰冷且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却在恼怒与厌恶之间摇摆不定。

  「……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着你。」

  埃尔米纳在面纱(veil)下流露出的感情是『悲伤』。

  「我、只是……」

  「是的,我讨厌你啊。姐姐。」

  奥娜制止了埃尔米纳伸出右手的动作,然后像是要打断她说话一样踏出一步,发出从鼓膜上溜过的清脆脚步声。

  接着迈开步伐的奥娜走过埃尔米纳的身旁,两人擦肩而过并留下了明确拒绝的讯号。

  埃尔米纳的『妹妹』离开了。

  回廊被孤独的沉默包围。

  女人垂下眼帘,和那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双手一点都不相称。

  沉重的金属门随着声响被推开。

  察觉到有人进来的艾莉亚德涅──在『牢房』中抬起头。

  「……奥娜?」

  「愚蠢的公主殿下……竟然自己跑回来。」

  在昏暗的地牢中,带着提灯笼的士兵出现的奥娜,用怜悯的视线望向有如笼中鸟的公主。

  艾莉亚德涅的穿著已经被换成符合王族身分的服装。

  不再是和某个小丑一起逛街时的市井少女打扮,而是纯白的礼服。

  衬托出公主美貌的礼服和这样的牢狱格格不入。名为矛盾的训诫、名为束缚的王意、又或者是名为『命运』的无形枷锁,缠绕在少女娇嫩的肢体上。

  看到那可怜的模样,瞇起眼睛将情感隐藏起来的奥娜朝护卫和看守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尽管士兵们在头盔下似乎皱起了眉头,但或许是不敢违抗国王的客人,于是将灯笼交给她后便离开了。

  牢房中只剩下被铁栅栏隔开的两名少女,被囚禁在牢房中以防再次逃走的艾莉亚德涅露出淡淡的微笑。

  「……对不起,奥娜。让我从城里逃出去的,是你吧?」

  像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一样被藏在王城深处的柔弱公主,不可能独自一人瞒过士兵的耳目。仅凭一时的冲动跑出王城的少女所选择的逃跑路线,很明显是有人暗中安排好的。

  奥娜没有回答。

  但是紧闭双唇并微微垂下眼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为客人却为了我这样的人冒险…………谢谢你,奥娜。」

  面对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对自己露出微笑表达谢意的少女,奥娜只能保持沉默。

  过了片刻,似乎是想报答少女的微笑,奥娜开口道。

  「……有给你的传话。是那个奇怪的男人……阿尔戈说的。」

  「咦?」

  「本来没有打算要说的……虽然我知道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所说出的话会让你感到痛苦、难过……」

  艾莉亚德涅的双眼不再是笑容的形状。

  奥娜所说出的是她的犹豫和辩解。

  对可怜少女的理解与挣扎。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世界也有这么一个人希望你能活着……我觉得你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

  然后,作为离别的微薄赠礼。

  「『公主,我会再去见你一次!这次一定要见到你,并且让你由衷地露出笑容。』……」

  将小丑说的话。

  将想要成为少女心目中英雄的男人说的话。

  用不带感情的嘴唇复诵出来。

  愣在原地停止动作的艾莉亚德涅的双眸中,泪水缓缓堆积起来。

  「阿尔戈……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这么愚蠢。真是太过分,太残酷了……!」

  在昏暗的牢房里,从紧闭的双眼溢出好几道泪光。

  责备着小丑心意的那些泪水,却同时象征着喜悦与令人心碎的悲伤。

  「但他也是,比谁都要温柔的人……!」

  少女的低语逐渐变成呜咽。

  在被冰冷铁栅栏隔开的另一侧,看着用双手掩面哭泣的艾莉亚德涅,奥娜的表情陷入了悲伤中。

  「奥娜……就当作你没有传达过这些话。拜托你了。」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谢谢。」

  奥娜压抑自己的感情回应含泪的声音。

  转过身背对无法抬起头露出笑容的少女,奥娜离开牢房。

  (还可以听见呜咽声……)

  声音从踩着楼梯向上走的少女背后传来。

  (不到十六岁的公主哭泣的声音……我却只能装作听不见。)

  走到楼梯最上层,少女打开沉重的门扉,然后静静关上。

  吩咐在外面等待的士兵不要跟过来后,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的奥娜忽然停下脚步。

  「……阿尔戈,我要更正一件事。」

  她抬头望着星光无法抚慰人心的阴暗天空,喃喃自语。

  「我最讨厌的是……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有帮我把话转达给公主吗!」

  阿尔戈这么问道。

  面对根本不知道昨晚少女的苦恼,在那边大声喧哗的小丑,奥娜会露出剑拔弩张且打从心底感到憎恨的表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地点在城里某个晨光撒落的房间。

  装潢豪华的程度完全不输给王族,在这个不允许奢侈的时代,房间里有擦得光可鉴人的全身镜、黑檀木桌、摆放珍贵书籍的大书架、以及镶嵌着美丽水晶与金银珠宝的占星道具。这是拉库里奥斯王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房间,完全无视客人不希望太奢侈的意愿。彷佛是想对国王的做法表达些微的反抗,桌子和床铺上随意堆放着打开的书本和乱丢的衣服。

  身为房间主人的占卜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极度鄙视的眼神瞪着不打招呼就闯进房间的阿尔戈。

  「这里可是我的房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且『英雄候补』在早上应该有训练才对吧?」

  「我翘掉了!反正只会对实力差距感到绝望而已!」

  「你真是个极品人渣呢。」

  在如同看向垃圾的冰冷眼神注视下,阿尔戈却厚颜无耻地靠了过去。

  「你有帮我把话转达给她吗!?有帮我转达吧!公主的样子如何!?看起来还好吗!?」

  「……我怎么可能帮你转达,我又没有那种义务。」

  奥娜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然后在阿尔戈再次开口之前,用针尖似的视线警告他。

  「如果你再追问下去,我就要叫士兵过来了。」

  「唔……」

  「我只是个客人,可以的话并不想滥用权力,请你自动自发地离开这里。」

  面对不满地噘起嘴的阿尔戈,奥娜有点随性地这么说。那语气简直像是在说『要让你人头落地比动动手指还简单』一样。

  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转身背对青年的少女在此刻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盯──」

  阿尔戈正皱着眉头凝视自己。

  「……有什么事吗?」

  「你苦瓜脸的程度和公主不分上下耶。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都这么冷漠无情又孤僻啊!」

  「我应该有理由生气吧?」

  察觉到表情依旧冰冷的少女将拳头握紧的动作,男子迅速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有极度的自信如果挨上一记女战士(亚马逊人)的铁拳肯定会吐得满地都是,他的名字正是懦弱又无能的阿尔戈。

  然而如此软弱的男人却做出和前一秒相反的行为,用异常嚣张的态度宣布。

  「我决定了!我会让你也露出笑容!」

  「啊?」

  「连让两个少女露出笑容都做不到的话算什么男人!如果是我所追求的『英雄』,这种程度的事情肯定能轻松做到!」

  男子盲目地信仰着『英雄』这个称号。

  小丑梦想着终有一天会成为『英雄』。

  而青年的盲信和梦想,正是追求理想的过程。

  无论他是否清楚自己的能力,船只都只能航向遥远的海洋。

  面对语气突然高亢起来的阿尔戈,奥娜的眼神依旧冰冷。

  「那是什么意思?你想同时追求公主和我,脚踏两条船吗?」

  「俗话说英雄爱美人嘛!嗯,就写进『英雄日志』!『阿尔戈和两位美少女心意相通,让她们都变成爱笑的人──』」

  「我感到很不舒服,请不要这样。」

  面对拿出日志正准备振笔疾书的阿尔戈,奥娜第一次采取了实际的行动。

  少女伸出手指横向扫过小丑的手背。

  被打到手背的阿尔戈夸张地大喊「痛死了!」。

  「……快点出去,和你说话让我很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

  青年这个模样让少女深深叹了口气,似乎连花力气瞪他都觉得疲倦了。

  「反正这个世界最后还是会灭亡……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看着表情不像个少女,反而有如被绝望囚禁的隐士一样的奥娜,阿尔戈收起嘻闹的态度,仔细地端详起她的侧脸。

  「……你和公主好像不太一样。她似乎憎恨着『命运』这个词,但你给我的感觉应该说是厌世吗……从你的眼中感受不到任何希望。」

  「了不起的推理,我就称赞你一下吧。正如你的观察,我已经彻底『绝望』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奥娜用带着讽刺的语气对阿尔戈的洞察力表示肯定。

  即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女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嘲笑的神情。

  「人类的世界已经结束了。那么不如不要再为了『绝望』而痛苦,像植物一样没有一点感觉地枯萎不是很好吗?」

  名为奥娜的少女简直像是一个忘记笑容的人类。

  和轻松自在又聒噪滑稽的阿尔戈属于完全相反的人物。

  无论观看了多少场小丑大显身手的舞台,都不会出现任何的表情波动,由钢铁与寒冰所组成的少女。

  同时,她也是体现了这个绝望时代的存在。

  阿尔戈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在藏起深红的光辉后,青年缓慢地用从眼睑下重生的清澈瞳孔望向少女。

  「你是占卜师吧?那么,最后想请你帮我占卜一件事。」

  「占卜谁?你?你妹妹?还是与你分隔两地的公主殿下?」

  男子要求的不是这些。

  「这个世界的未来。」

  「──────」

  极尽讽刺与厌恶的少女脸上第一次充满了惊愕。

  「你究竟是对什么感到绝望,我并不清楚。但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来看,你是对没有未来的世界感到绝望。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消除你的忧虑吧!」

  面对哑口无言的奥娜,阿尔戈没有放松语言的攻势。

  彷佛在说如果少女不笑的话就由自己来代替她大笑一样,青年扬起嘴角紧接着说下去。

  「我会彻底反驳你所有的悲观想法!」

  准备好的是一场小丑的歌剧。

  如果身为观众的少女完全无法展露笑颜,那就让她感到惊讶并紧握住她的手,强行拉到舞台上一起跳舞。

  唱歌跳舞,并夹杂滑稽的打斗,试着从戴着铁面具的少女身上引出情感。

  「怎么了,占卜师奥娜!你就这么害怕被我这个极品人渣说服吗!」

  帷幕已经升起。

  小小的房间在小丑的手中已然变成一座剧场。

  奥娜瞇起眼睛狠狠瞪着披风在空中飞舞、笑容满面、胆大妄为地挑衅的阿尔戈。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你说的话了,埃尔米纳。」

  从少女嘴唇吐出小声的独白。

  「这个男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毒害我们的。」

  在充分理解其毒性后,占卜师少女接受了小丑的挑衅。

  「好……我就陪你玩玩这场闹剧。」

  「太好了!那么就由我和你来一场只有两人的辩论!」

  弹指声响起。

  『小丑论争』揭开序幕。

  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将这些化为歌剧,小丑和占卜师以言语为剑展开激烈交锋。

  「人类正濒临灭绝的危机,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先攻的是奥娜。

  她的声音如同被拨动的冰弦,彷佛冬日雪风的独奏曲。

  为了使让出发言权的阿尔戈大吃一惊,奥娜将世界的现状摊在他的面前。

  「许多村庄现在正遭到焚毁、破坏、攻陷。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求人们抱持希望不是更残酷、更没道理可言吗?」

  「不对!不能把『放弃』和『失败』混为一谈!那是扼杀人类可能性的行为!」

  与之对抗的是阿尔戈的反驳。

  青年以洪亮的声音回应,脸上挂着万夫莫敌的笑容。

  迎向带着寒意的北风,小丑自诩为太阳的独唱者(soloist)高声歌唱。

  「我能理解你因何而害怕,也能理解你为何颤抖!可是,我们应该要挺身而战,绝对不能成为自杀志愿者!」

  曲速变换(up-tempo)驾轻就熟。抑扬顿挫早已为小丑所用。

  口齿清晰、节奏明快、不拖泥带水。

  小丑以宛若小鸟成群啼叫的歌声包围着少女。

  「我认为自己选择走向毁灭的道路才是最『愚蠢的行为』!」

  彼此的耳中都响起彷佛幻听的一道高亢弦音。

  少女的嘴唇出现短暂的空白,将冰冷的音色置于一旁。

  「……即使如此,还是有无法战斗的人们。」

  那是包含了自身感伤的寂静间奏。

  然而小丑不允许挽歌(elegy)的存在。

  宛如温暖的春风般一笑置之。

  「真巧呢!我也是其中一员!可是我们还可以发出声援!」

  自信满满地如此宣告,夺走少女的惊讶,小丑张开双臂大声歌唱。

  「发出欢声笑语、吹散阴沉的空气,声援被选上的人们!无法战斗的人也有许多能做的事情!不愿发出声援的人,永远看不到明天!」

  总是躲在妹妹背后大呼小叫的男子正是声援的化身。

  即使是无法好好战斗的男子,现在也能愉快地舞蹈歌唱。

  奥娜以厌恶的眼神瞪着眼前这个否定了『无能为力』这种悲观论调的存在。

  「……满嘴歪理,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哈哈哈─!来吧,第二回合!」

  面对内心交织着厌恶和厌烦情感的奥娜,阿尔戈将笑声转换成旋律。

  序曲结束。

  彼此都不承认自己被驳倒。

  没有中场休息。

  以男子逍遥自在的言词做为区隔进入下个乐章。

  「你口中的希望都是『诡辩』,现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更加残酷。」

  宛如敲响琴键一样,奥娜加强了语气。

  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像刀刃一样凝视着小丑。

  「存在于大陆尽头的『巨坑』,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现在仍有『无限』的魔物从那里涌出。」

  「毁灭这个世界的终焉之源?」

  「没错,无论怎么杀都永无止尽的各种怪物。比那些家伙弱小、数量也有限的人类只能屈服也是理所当然的。毁灭的脚步已经无法阻止了。」

  「这是占卜的结果吗?」

  「不,这是前定和谐,是命中注定的绝望。奇迹是不会发生的,就像我失去母亲一样,大家都会失去生命。」

  绝望的重奏,层层堆迭的断念旋律。

  灯光消失,剧场上只剩下少女内心的黑暗。

  彷佛已经预料到事情发展的男子高声唱起英雄们的神圣谭(Oratoria)。

  「那种事情我完全不懂!就像芬亚娜骑士团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充满勇气的人们!」

  「芬亚娜骑士团的英勇事迹我也有所耳闻,然而他们的活跃终究只限于部分地区,无法影响大局。」

  「那么那么,只要『英雄』的声音聚集起来!一定能够成为超越『无限』的吶喊浪潮!!」

  阿尔戈拉高声音,试图盖过奥娜的反驳之剑。

  歌声变为吼叫,敲响出自己内心描绘的充满希望的风景。

  「只要人类不断吶喊,新的『英雄』就会不断诞生!那是可以打倒任何魔物的人类之剑,是能够推翻黑暗时代的光!」

  「那种事不会发生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存在于书本的世界中。」

  阿尔戈讲述的幻想风景被奥娜用现实的冰刃彻底斩断。

  迎接凯旋英雄的民众,还有飞舞在空中的无数花瓣都沦为尘封在书页中的悲惨碎片。

  「英雄谭什么的,不过是童话罢了……现实会更加冷酷地扼杀我们希望的幼苗。」

  这即是真理。

  许多书籍都经过润饰和夸张的描写,为后世的人们带来甜美的梦想和虚假的勇气。

  过去的历史中究竟存在多少真正的英雄,只有上天知道。

  现在的世界是『绝望的时代』。

  绝对不是什么『英雄的时代』。

  「因为遭到魔物蹂躏的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

  少女没有可以依赖的信仰或教义。

  失去笑容的占卜师用那双观看星象的黯淡眼眸如此断言。

  短暂的沉默。

  这次换成阿尔戈嘴唇紧闭,歌声止息,委身于无声的间奏中。

  然而,那只不过是为了下一出歌剧的助跑。

  「没有『神』吗?那我想问问看,『仙精』到底是什么?」

  「……!」

  在仅有两人的舞台上提出的疑问,让奥娜第一次感到词穷。

  「那些从天而降的奇迹纺织者为什么要把力量借给我们?为什么要用我们的智慧无法衡量的神秘力量来拯救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清楚观测到掌管火、水、雷、风等大自然力量的『奇迹化身』。不属于任何亚人类的她们彷佛受到天命的引导,将力量借给抵抗魔物的人们。

  奥娜当然不会不知道。

  因为在拉库里奥斯附近就曾经流传过『仙精的传闻』。

  『仙精』是存在的,她们的气息就扎根在阿尔戈他们可以感受到的地方。

  「那难道不是因为有『神』的存在吗?她们的存在本身不就是『神』存在的证明吗?」

  「……」

  「如果诸神在天上守护着我们,那我们必须让祂们开怀大笑才行!」

  男子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信仰或教义。

  但也正因如此,小丑才跳着滑稽的舞蹈。

  幻想着天空之海和沉睡在其中的超自然存在,为了让那些超越凡俗的存在都捧腹大笑,小丑挥舞手脚大声呼喊着,在舞台上大闹起来。

  惊叫变成了欢呼。

  悲剧变成了喜剧。

  为了呼唤起始的祝福(fanfare),青年伴随着拙劣的笛声,演奏着小丑进行曲(march)。

  「必须藉由人们所编织而成的故事!展现坚强的意志,来证明这个世界不是走向毁灭的大地才行!」

  「人们编织的故事……?」

  阿尔戈对停下动作的少女伸出右手。

  「占卜师奥娜!现在正是『英雄神话』的开端!我们要成为最新的传说,连接到未来!」

  然后小丑说出自己所相信,能照亮世界的『希望』的名号。

  「凭借那些希望,就可以将你的『绝望』还有世界的黑暗全都抹去!」

  两人的辩论到此中断。

  幻想的旋律消失,舞台的灯光也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寂静。

  少女始终没有握住男子伸出的手,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引导人类本身走向神话,为此才需要『英雄』?」

  「是的,世界渴望着『英雄』。」

  阿尔戈庄重地点点头。

  「但是如果没有人挺身而出的话,那也没办法,只好由我出面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青年立刻换上得意洋洋的笑容,自豪地诉说自己的英雄志向。

  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输了。」

  「喔,你终于明白了吗!」

  面对平静地承认自己落败的奥娜,阿尔戈再接再厉地伸出左手,试图用双手握住少女的纤纤玉手。然而──

  「是啊,超越了大言不惭的梦想世界……我终于明白你的脑袋到底有多么天真烂漫了。」

  「喔呜─!」

  「毕竟你是在我无法企及的次元做着白日梦,想要胜过你的想法本身就是个错误。」

  面对毫不留情的话语,青年连同双手一起坠落到地上。

  少女的唾弃变成难以置信的傻眼。

  俯瞰着倒在地上的青年,少女叹了口气,觉得刚才都在浪费时间。

  「……不过,也对。到目前为止,我都没看过有人这么认真地谈论这种空想。」

  过了片刻,奥娜将黑色的长发撩到耳后,像个魔女一样瞇起眼睛。

  「好吧,阿尔戈。我就赐予你一个『预言』吧。」

  「『预言』……?」

  「嗯,荒谬至极的『预言』。你知道『卡伦加荒原』吗?」

  「知道……那是王都和侵略者交锋的下一个战场。我们『英雄候补』也会在三天后前往的战争舞台。」

  那是拉库里奥斯王赐予阿尔戈这些『英雄候补』最终试炼之地的地名。阿尔戈听说那是一片广阔的荒芜大地,位于绿意盎然的王都南部。

  「卡伦加荒原的正北方,也就是走出王都后的正南方。在那片险峻的峡谷中,会发生『某件事情』。」

  「『某件事情』……?」

  「根据我的占卜,那里会有你『等待的人』……不,是『命运』在等待着你。」

  尽管少女的嘴唇没有笑意,但眼睛却像是在嘲弄般微微瞇起。

  像是在『猜谜』一样,少女占卜师预言了小丑的未来。

  「要是看到『那个』之后你还没有绝望的话,我就告诉你公主在哪里。」

  「……!真的吗!」

  「嗯,如果你没有因此而绝望的话。」

  「……?」

  面对用认真的表情做出承诺的奥娜,阿尔戈探出上半身,但随即停下动作,不由自主地惊慌失措起来。

  因为少女看向自己的眼中充满了干涸的豁达。

  「阿尔戈……你果然是我讨厌的人。希望你那乐天的脸庞会被悲伤覆盖,露出丑陋而扭曲的表情。」

  少女脸上浮现的果然还是厌恶。

  但是,那厌恶的情感缓缓地剥落,一瞬间流露出被藏在深处的悲伤与绝望。

  「……然后,我会为你祈愿,希望你能逃离这一切。」

  映入眼帘的所有景色都被染成红铜色。

  裸露的岩石已经连一株杂草都长不出来了,眼前是一片布满裂缝的大地。恐怕找不到任何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荒漠』这个词了。

  没有人工建筑,没有动物,只有被魔物吃剩的猎物骸骨散落在各处。其中甚至还有一些惨不忍睹的人骨。周围的空气污浊,好像带有黏性一样让人感到沉重。

  天空也被沉闷的灰色笼罩着。

  这片土地的名字是『卡伦加荒原』。

  远离覆盖着乐园的碧蓝天空,位于王都南方的广阔区域,也是『英雄候补』们被派来进行最终试炼的地点。

  「这里就是卡伦加荒原……」

  在某场『小丑论争』后,第三天的早晨。

  菲娜看着眼前宽广的大地,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摀住胸口。

  拥有一半精灵血统的身体对这片荒凉的景色感到不安,一种彷佛生命力被夺走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这里是荒原也太抬举了。跟这里比起来,荒野都算是肥沃的。」

  「这里恐怕是经过无数次战争而彻底死去的不毛之地……。但愿人心不会变得像这片土地一样啊。」

  格尔穆斯和琉露在少女身旁闲聊着。

  土之民(矮人)战士扛着大战锤不满地哼了一声,精灵吟游诗人装出感叹的样子,用竖琴(lyre)弹奏寂寞的旋律。在数不清的凄惨战斗和魔物蹂躏下死亡的荒原一言不发,只能听见萧瑟的风声。

  「话说回来,那个『常胜将军』在哪里?听说他连训练都没有参加,直接到战场来布阵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尤里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四周。

  在场的除了尤里他们这些『英雄候补』之外,还聚集了不下千人的王国士兵。

  虽然每个人都穿戴着铠甲和头盔,无法分辨脸孔和种族,但在尤里的眼中都只是普通的士兵。如果是传闻中守护王都未尝败绩的轰雷之将『弥诺斯将军』,那么即使是在这片士兵的汪洋大海中,自己应该也能一眼认出来。至少如果不是那样的存在,那么无败神话就只是夸大其辞。

  「必须亲眼确认那个男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不然我可不敢轻易将背后交给他。」

  「…………」

  或许是狼之部族的习性使然,尤里试着评估对方的实力。在一旁的阿尔戈独自一人默默不语。

  「──注意。」

  过了片刻,响起一道锐利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穿着和士兵不同的黑色铠甲的骑士长。

  被头盔遮住面容的高大男子骑着在这个时代相当珍贵的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士兵和『英雄候补』。

  「根据侦察部队的回报,敌军在十五分钟后就会来到肉眼可见的距离!战斗已经迫在眉睫!」

  据说来势汹汹的外来威胁是人类和兽人的联合军队。

  似乎是某个南方小国想要攻陷王都,局势已经过了谈判的阶段──也有传闻说是拉库里奥斯王根本没有坐上谈判桌的打算──侵略者正以不逊于王都方面的兵力逼近眼前。更糟糕的是,不断进行大规模移动的敌军在北上的过程中引来了大量的魔物。一旦战斗开始,栖息在荒原附近的魔物恐怕也会因为声响蜂拥而至吧。

  正当难以掩饰不安的菲娜望向南方绵延不断的地平线时──

  「至于最重要的作战计划──在开战的同时,让敌军直接通过我方阵地!再重复一次,让敌军直接通过!」

  听到作战指令的内容,让菲娜不禁「咦?」了一声,转头朝骑士长的方向看去。

  「让敌军直接通过我方阵地……?认真的吗?至少土之民(矮人)的兵法中没有这招。」

  同样露出不解神情的还有格尔穆斯。

  就连尤里还有琉露都眉头深锁的时候,骑士长激动地大声喊道,身上的铠甲跟着震动作响。

  「在我军后方有雷公──弥诺斯将军坐镇!只要将敌人引诱到我方阵地深处并赶进峡谷,我方的胜利便成定局!各位士兵们,今天将军又将写下新的传说!」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听着士兵们发出彷佛已经在庆祝胜利的震天吶喊,尽管无法理解但似乎看透了什么的格尔穆斯冷哼了一声。

  「结果还是全靠将军吗?人类还真是软弱。」

  「……将军在特殊部队吗?」

  正当土之民(矮人)身旁的兽人青年加深心中的疑虑时,骑士长也对『英雄候补』们下达了指示。

  「『英雄候补』与第三师团一起在东南方布阵!预测会遭遇魔物的猛烈攻势!你们要迎击并将其歼灭!那么,期盼各位英勇善战!各就各位!」

  震天吶喊再次响起,士兵们的铁靴(sabaton)发出宛如军歌般的粗重脚步声。

  大部分的士兵都笔直地往荒原的正南方前进,留在原地的『英雄候补』们则和第三师团一起转向东南方。

  「嗯,对想传颂勇者之歌的我来说,本来很想一睹那位名震四方的将军风采……真是遗憾。」

  面临即将开始的战斗,琉露摆出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开始弹奏奇怪的曲子。结果被格尔穆斯大声斥责「别弹这种让人提不起劲的曲子!」。

  从容不迫的吟游诗人试图缓和气氛的行为引来阿尔戈的目光。

  本来应该是自己扮演的角色,现在却交到了琉露的手上。

  「…………」

  「哥哥?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怎么了?平时明明那么吵闹,现在却一直默不作声。」

  妹妹也注意到阿尔戈的异状。

  没有直接说哥哥反常,而是用有点关心的语气询问。

  「果然还是会紧张吗?毕竟是战争……」

  「不……」

  阿尔戈简短地回答,但却只能像是要逃避一样地把视线移向王都的方向。

  (奥娜当时的表情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也依然感到心神不宁……)

  自从和占卜师少女分别之后,小丑一直在思索她话中真正的含意。

  然而即使反复推敲了无数次,却还是无法得到答案。

  「……我的『命运』吗?」

  只有喃喃自语声消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没有人能阻止时间的流逝,卡伦加荒原很快变成战场。

  才刚听到许久未闻的人类吶喊声从荒原南方传来,随后就响起彼此的兵器和防具互相撞击所发出的沉重金属声。

  战争开始了。

  凝视着南方的『英雄候补』们才刚察觉异状,紧接着便传来魔物们凶恶的咆哮声。它们一边嘲笑一边攻击着正在自相残杀的愚蠢人类,转眼间染红的爪牙展现出惊人的威势。

  没过多久,同样的光景也出现在菲娜等人所在的东南方战场上。

  「原本还松了口气,想说不用和人类战斗……!」

  半精灵少女用精灵之杖《古森诵梢》将贴着地面奔驰过来的灰狼(grey wolf)击飞。格尔穆斯立刻用宛如巨木般粗壮的右脚踩碎被打断牙齿,横躺在地上的魔物。

  「王都那些该死的家伙!竟然把这种烂差事推给我们!这些魔物的数量是怎么回事!」

  正如格尔穆斯所说的。在周围肆虐的怪物数量早已超过一、两百。被人类的嘶喊和血腥味引来的魔物不知是否受到地形的影响,正不断聚集到东南方的战场。

  努力不让自己被以怪力挥舞大战锤的矮人波及的菲娜也从脸颊流下斗大的汗珠。

  「而且力量也很大……!连士兵们也被压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命──!!」

  打断少女哀号的惨叫声,伴随着四散飞溅的血花。

  成为巨虎(獠牙狮虎)食物的士兵洒下的温热嫣红液体,沾染到菲娜握着法杖的右手上。

  亲眼目睹士兵凄惨的死状,而吓得脸色发青无法动弹的少女头顶上方,一只杀人蜂(deadly hornet)正在发动攻击。

  完了──!!

  就在菲娜已经有觉悟自己会死于来自空中的奇袭时,左边的飞刀(knife)和右边的狼影以魔物为中心交错而过。

  『吱咿──!?』

  翅膀被飞刀(knife)击中,身体被钩爪斩成两半的杀人蜂发出死前的哀嚎。

  等到菲娜注意到两者分别是机警的阿尔戈投掷过来的武器和跳起来的尤里时,已经是在狼人(werewolf)青年来到她面前之后的事情了。

  「不要害怕!在这个时代,死亡应该早就看到腻了吧!」

  「尤、尤里先生……谢谢你……」

  被狼人用一只手抓住肩膀前后摇晃的菲娜好不容易才能点头道谢。

  就这样把少女保护在背后的尤里瞪向前方的魔物海。

  「退到我们后方咏唱魔法!即使要多花点时间也无所谓,小规模的火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为了争取能够改变战局的『火力』,尤里代替菲娜冲上前去。

  看到狼人(werewolf)挥洒着魔物鲜血,半精灵(half)少女急忙开始冗长的咏唱。

  「前后左右都是地狱般的景象,这就是战争的样貌。唉─每次看到就觉得很讨厌啊。」

  「你这家伙也给我去战斗!」

  似乎很清楚在战场上该如何应对,以轻巧的身法灵活避开魔物攻击的琉露躲进尤里背后的安全地带,而尤里本人正在大声怒骂的同时──

  「咿、咿────……!?这种仗谁打得下去啊!快逃,快逃啊啊啊啊!」

  「等、等等我!」

  「啧,竟然在战场上丢下武器背对敌人……!真是丢人现眼!」

  人类『英雄候补』纷纷逃走了。

  看着把剑和枪扔在地上往北方逃跑那四人的背影咒骂着的尤里也无法继续无视心中不断膨胀的困惑。

  (可是,越想越觉得诡异!为什么不派弥诺斯将军到这里呢!)

  这是对几乎在『预料之中』的战场现状产生的感想。

  士兵们陆续倒下,甚至出现了擅离职守只顾逃跑的胆小鬼。虽然无法得知距离遥远的南方战场是处于什么状况,但如果那里也出现魔物变成混战的话,情况肯定也不乐观。

  (只需要一名英杰就能大幅提升士兵们的士气,竟然完全舍弃这样的优势,把这样的人派去特殊部队……?)

  当然尤里也承认伏兵的战术价值。

  可是这样的战略只有在适当的地点,配置适当人选时才能发挥作用。

  把最重要的组织中央完全掏空还能成功的奇策并不多见。

  更何况是在混入了魔物的大混战中。

  「和我们部族完全不一样……人类的战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尤里大声怒骂的时候,暗中支援『英雄候补』们的阿尔戈也为了寻找那种莫名的『不协调感』而望向四周。

  「小丑,干嘛站着发呆啊!别离我们太远!」

  「……喔。」

  青年敷衍地点点头回应格尔穆斯的怒吼,然后马上跟了上去,从『射击路径』离开。

  紧接着发动的是半精灵(half)的炮击。

  以编织的咒文为扳机释放的红莲火炮焚烧了大量的魔物,引发无数的惨叫声。

  中断后又再次响起的歌声。

  死守着咏唱源头的『英雄候补』们。

  这样的景象反复上演,菲娜的大型魔法轰炸了七次。

  当荒原的地形几乎要完全忘却原本的样貌时,冒着大量浓烟的东南战场上已经看不到还在动的魔物了。

  「……结束了。总算,击退了。可是……」

  用双手紧握着法杖的同时没有掩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的菲娜茫然地看着周围。

  「除了我们以外,全灭……。怎么会……」

  除了烧焦的魔物尸骸,还有大量的灰烬以外,映入眼帘的是化为凄惨遗骸的铠甲坟场。

  「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有大量毁坏的武器……这就是世界的现状……。真让人感到无奈啊。」

  「真是了不起的『试炼』……」

  这次就连琉露的声音中也带着没有虚假的悲叹,格尔穆斯也忿忿地讽刺道。

  正如琉露所说的,眼前有如地狱般的景象正是当今时代的缩影。对此菲娜只能怀抱着无力感呆呆地站在原地。

  「……既然结束了就赶快移动!去看看和敌军交战的主力部队怎么了!」

  勉强掩饰着脸上的疲劳,调整好呼吸的尤里转过头对菲娜等人说道。

  没有人反对狼人(werewolf)的提议,所有人在整理好装备并进行最低限度的补给后,朝向荒原的正南方前进。

  让脚程快的尤里带头的『英雄候补』们奔跑着,但很快就停了下来。

  在竖起兽耳露出疑惑表情的兽人引导下,一行人来到像悬崖般陡峭的岩壁顶端。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方战场的悬崖上,即使不用凝神倾听也能清楚听见士兵们的惨叫声。战场的局势也一目了然,拉库里奥斯军在势如破竹的敌军追赶下,不断朝着北方逃窜。

  「在搞什么啊……那些王都士兵真的有打算战斗吗?」

  「看起来勉强算是在引导敌军……但那已经不是战术,只是单纯的溃败,他们根本放弃阵地了。」

  不仅是身为战士的格尔穆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就连琉露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在开战前,骑士长确实下达了『让敌军直接通过阵地』的指示,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早就没有什么我方阵地了。士兵们被敌军蹂躏,甚至狼狈地背对敌人,连武器都扔掉了。大量的拉库里奥斯士兵遭到追击而倒下,敌我双方都只是拼命地不断往北方前进。

  「敌军的士气高昂,不断向前推进……我、我们该怎么办,哥哥?」

  「…………」

  面对内心产生动摇的菲娜提出的问题,阿尔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没过多久,他把目光转向士兵们不断前进的北方。

  ──卡伦加荒原的正北方,也就是走出王都后的正南方。

  ──在那片险峻的峡谷中,会发生『某件事情』。

  ──根据我的占卜,那里会有你『等待的人』。

  ──不,是『命运』在等待着你。

  少女的话语在青年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又消失。

  「……!」

  等到回过神来,阿尔戈已经像是受到某种驱使一样地跑了起来。

  「哥哥!?」

  「喂,你要去哪!」

  即使菲娜和尤里在后面叫唤,青年也没有停下脚步。

  琉露独自一人看着青年的背影和前进的方向,然后对大家说道。

  「……跟上去吧。」

  「绕过战场一直往北方前进……那个小丑到底想去哪里?」

  就算不考虑扛着超重量级大战锤的因素,格尔穆斯身为土之民(矮人)的短腿特性依旧让他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周围的景色随着众人奔跑也随之改变。

  像悬崖般耸立的岩壁渐渐变成名副其实的山谷,眼前也开始出现由形状怪异但还没有像山那么高的丘陵构成的『峡谷』。裸露的岩壁呈现像钢铁般淡淡的银白色,再加上完全看不到植物,给人一种异常冷峻的感觉。这里似乎也有魔物出没,在岩壁上随处可见疑似被血液溅到的红色痕迹。

  格尔穆斯一行人离开王都的时候是经由西南平原前往『卡伦加荒原』。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拉库里奥斯正南方的景象,同时也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

  「……!快看那边!」

  在峡谷上方与谷底并行奔跑的菲娜指着下方这么说。

  在那里有一支士气高昂的大军正在前进。

  「前进───!王国军那些胆小鬼已经不在了!我们要攻陷王都!」

  是击溃拉库里奥斯军的敌军。

  一名看似敌军将领的兽人男子高举旗帜大声咆哮,紧接着无数的吶喊声响彻整个谷底。

  「敌军已经来到这里了!?主力部队到底在做什么!」

  「王都已经近在眼前了喔!?这样下去……!」

  尤里和格尔穆斯纷纷表达自己的谴责和担忧。

  就算在场的五名『英雄候补』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可能有办法阻止那种数量的士兵。即使拼命奋勇恐怕也是徒劳无功,敌军将会长驱直入逼近王都的咽喉。

  正当撼动峡谷的无数脚步声在为王都的沦陷倒数计时的时候──

  「!!」

  阿尔戈一行人抢先一步到达『那里』。

  那是一块宽阔的空间。

  谷底有一部分彷佛被掏空了一样,出现很不自然的宽广空间,让人联想到失去主人的巨龙巢穴,在黯淡天空的衬托下更像是冥府的入口。地面和岩壁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很多地方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正面的北方以及左右的东西方都耸立着陡峭的悬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空间。

  居高临下地站在东侧峡谷上方的菲娜一行人,正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这么开阔的空间……?在峡谷底部竟然有这么大的地方……?」

  「话说……那扇『门』是什么?」

  在菲娜身旁低声细语的尤里将目光集中在建造于北方岩壁上的『人工建筑』。

  一扇如假包换的『铁门』。

  宽度和高度都接近两层楼的建筑物。

  被好几条锁链牢牢封锁起来的铁门现在仍是关闭的状态。

  「这是直接挖开岩盘建造的……。该不会和王都的地下连在一起?」

  根据地形和位置的关系推断后,格尔穆斯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大量的士兵从蜿蜒曲折的南侧道路冲了出来。

  震耳欲聋的吶喊声让琉露痛苦地挤出微弱的声音。

  「敌军正涌入峡谷的底部……」

  彷佛被莫名的不安笼罩。

  明确的凶兆在胸口躁动。

  没过多久,从某处传来轰隆声──如同『地鸣』的声响。

  北方的『铁门』从中间裂开。

  (门打开了──)

  阿尔戈的视线被黑暗的裂缝深深地吸引住。

  像是被来自内侧的『怪力』所折服,锁链的碎片往外飞射。

  原本紧闭的门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伴随着低吼。

  出现一张巨大的黑暗之口。

  接着是疑似『脚步声』的巨响。

  无数的士兵停下动作。

  峡谷的『门』被完全打开。

  (从里面出现的是──)

  『命运』。

  少女预言的,穿戴了巨大铠甲的『命运』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现身了。

  「厚重的铠甲,刻着雷之纹章的头盔,缠绕的锁链,还有巨大的战斧……」

  「难道那就是……」

  琉露与菲娜惊愕的声音揭示了他的真面目。

  「王都的守护者……弥诺斯将军。」

  在格尔穆斯的喃喃自语下,全身被包覆在铠甲中的『轰雷之将』像痉挛一样浑身颤抖。

  即使在这片漆黑混浊的天空下,依然像是从悠久的牢狱中被释放出来一样。

  「那巨大的身躯是怎么回事……。不,更重要的是他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敌军吗……!?」

  差点深陷在战栗中的尤里紧接着感到极大的忧虑。

  涌入峡谷底部的敌军总数至少是数以千计的。由于拉库里奥斯军毫无认真抵抗就溃败了,导致许多敌军仍然毫发无伤。

  原本被这名孤身出现的巨大守门人展现出的气势震慑住的敌军很快就恢复了理智。骑在马上的人类男子深信自军拥有绝对的优势,于是举起了长剑。

  「不、不要害怕!敌人只有一个!打倒他,向王都进军!」

  重新装填了战意的吶喊声响彻云霄。

  撼动了大地的千军万马如同海啸般扑向孤身一人的守门人。

  「喔喔──」

  应该撤退吗。

  还是为了守护王都,毫无胜算地下去被蹂躏呢。

  尤里和格尔穆斯在脑海中闪过短暂的犹豫,然而就结果来说,这样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意义。

  在『常胜将军』把痉挛传递到全身的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巨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惊天动地的嘶吼。

  唤起原始恐惧的,单纯的吼叫声。

  光是那声吼叫就让士兵不自然地停下脚步,战马扬起前脚变得暴躁不安,敌军从内部崩溃,突击的气势也瓦解了。

  「──────」

  阿尔戈瞪大眼睛,整个人向后仰。

  「~~~~~~~~~~~!?」

  菲娜摀住双耳,痛苦地呻吟。

  「这咆哮是……!」

  感受到彷佛能将一切都吹跑的风压,让琉露下意识地压住帽子。

  就在连峡谷上方都能听见的轰然巨响将尤里和格尔穆斯震慑住的时候,『宴会』在峡谷底部开始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无法置信的巨大战斧猛然挥下。

  轰然炸开。

  超越了斩击与殴打的『爆碎』之力将穿着铠甲的士兵们彻底粉碎并溅得到处都是。

  甲冑的金属片和肉块如雨滴般接连落下,恐慌在瞬间传播开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争先恐后转身逃跑的人们,凭借蛮力挥舞缠在手臂上的锁链横扫过去。

  在凶恶无比的斜线划过的瞬间,有的人是上半身被切断,有的人是喷洒着鲜血被压扁。

  斧头砸开大地的巨响。

  挥舞锁链撕裂一切的破风声。

  比死神镰刀更为残忍的钢铁与鲜红交织闪烁,不断地替峡谷底部──替早已化为地狱的战场增添色彩。

  「这家伙是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投降─!我投降────唔嘎!?」

  惨叫或是投降完全没有意义。

  在那样的破坏力面前,一切都失去价值。

  巨大的身影迈步狂奔,全身的铠甲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穿着能轻易压垮一般人的重装甲,却用炮弹一样的速度移动着,将士兵们的绝望变成堆积如山的死亡。

  「咿……!?」

  看着原本是人形的物体黏在自己脚下的悬崖壁上,菲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她身旁的『英雄候补』们看到这样的暴行也僵住了。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格尔穆斯流下汗水,琉露失去诗人的面具。

  「……挥舞巨大的锁链将人还有魔物全都撕裂。那宛如迅雷的身姿被赋予的绰号是──『雷公』。」

  从尤里口中说出的是以前听那对兄妹提起的传闻。

  亲眼见证到传闻的真实性,尤里不禁发出惊愕的叫声。

  「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能独身击溃万军吗!?」

  当同伴们正在恐惧、茫然、大叫的时候。

  只有阿尔戈一个人伫立在与世界隔绝的时空狭缝中。

  (心神不宁的感觉停不下来──)

  那是战栗。

  (心跳静不下来──)

  那是本能。

  (不可能,不会的,可是──那个,难道会是──!!)

  小丑的面具从男子的脸上滑落,只有他比世界更快到达『那里』。

  迸裂的巨大铁链和被扔下的斧头发出的巨响。

  阿尔戈静止的时间被打破的瞬间。

  紧接着。

  ──咔滋。

  在悲鸣此起彼落的战场上,那『毛骨悚然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咦?」

  从菲娜的嘴唇落下的一声低语,滚落到遥远的峡谷底部。

  巨大的影子动了起来。

  嘴里咬着人的异形身影很快地合而为一,发出吞咽东西的咕嘟声。

  「呼──、呼──……!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下巴滴落。

  从早已掉落的巨大头盔下露出雄壮的犄角。

  丑陋的『牛』头正因陷入狂喜而浑身颤抖,被称为『弥诺斯将军』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声。

  「啊……?啊──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时间静止的峡谷中,阴影完全笼罩住一名士兵。

  抬起头来的他最后看到的是,想要吞下自己的丑陋牙齿和口腔,然后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咬碎的红黑色混合物。

  他最后发出的『被吃的惨叫』成为其他士兵理性崩溃的开端。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影四处逃窜。

  只要被那轻轻碰触就能破坏人体的粗壮手指抓住,身体和四肢马上会被撕裂、吞食。

  咔滋咔滋的咀嚼声。

  赤红的景色淹没了整个谷底。

  「它……在吃人?」

  当士兵们的惨叫声让怀疑变成肯定的瞬间,少女的膝盖不支跪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呜──~~~~~~~~~!?」

  无法承受的厌恶感让少女体内的精灵血统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菲娜忍不住吐了出来。

  在这样的少女身旁,原本只是呆呆站着的尤里渐渐开始颤抖,耳朵、尾巴还有全身的毛都像是感到恐惧一样倒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被动摇和恐惧淹没的喊叫声,转眼就被更加凄厉的惨叫盖过。

  彷佛来自地狱的叫唤此起彼落。

  『门』被打开的峡谷彻底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被抓住、被压碎、被吃掉、被吞噬、被吸吮、被撕裂、被咬碎、被咽下、被吐出。披着铠甲和锁链──不,应该说是被铠甲和锁链封印的『怪物』展现出根本不能用兽性来形容的怪物本性,不断地暴饮暴食。

  茫然注视着非人世间景象的『英雄候补』们终于意识到了。

  这个空间不是用来设置陷阱处决敌人的刑场。

  而是用来引诱猎物的『喂食区』。

  「快、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点掉头撤退~~~~~~~~~~~!?」

  自从怪物(弥诺斯)现身之后,四肢和喉咙都像是被冻住,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敌军将领终于声嘶力竭地喊出撤退的命令。

  在被贴上无能的标签之前提出唯一的对抗手段,敌将害怕地调转马头拼命逃跑。

  就在他把碍事的友军强行撞开,试图沿着来时路撤退到唯一的退路上时──

  发生了爆炸。

  「什……!?路、路呢…………」

  通往峡谷外的道路,唯一的退路。

  伴随着刺鼻的『火药』味,被崩塌的落石封死了。

  挡在眼前的是岩石和砂土的高墙。

  遥远的峡谷上方,拉库里奥斯的骑士长和士兵们沐浴在飞舞的火星中默默地俯视这一切。

  抬起头看见这幅光景的敌将一脸茫然,然后从紧握颤抖的右拳开始,无法压抑的愤怒扩散到全身。

  「………………你们这些王都的杂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最后的憎恶。

  从悲愤转为怨恨,再转为恸哭。

  士兵们变成肉块被『怪物』吞入腹中。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怎么可能是热血沸腾的战斗!那……只是在『进食』罢了!!」

  格尔穆斯怒吼道。

  对于这场狂舞的内脏盛宴,在战场上从未动摇的土之民(矮人)表现出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厌恶的态度。

  「横扫而过的锁链,垂直劈下的战斧……可怜的士兵随之爆炸、血肉纷飞,封闭的峡谷被染成红色……」

  琉露唱起歌来。

  试图用嘴唇代替颤抖得无法弹奏竖琴(lyre)的手指将眼前的景象化为旋律,脸色苍白的吟游诗人编织着歌曲。

  「百闻不如一见的大将军,发出红色雷鸣的『雷公』。破坏头盔,张嘴将人肉吞入──唉,可是,这实在……唉……!这种东西根本不能谱成歌曲!!」

  然而,她连这件事都无法做到。

  就连流浪人世间的吟游诗人在这样的景象前也失去血色,只能咏唱战栗。

  「因为那是──!!」

  阿尔戈紧接在琉露有如尖叫般的吶喊后面继续说下去。

  站着不动的他小声说出了不可能存在的现实。

  「『弥诺陶洛斯』…………」

  那一天,他们知晓了何谓『绝望』。

  『绝望』的名字为,吞食尸块的战牛(弥诺陶洛斯)。

  宛如『乐园』的王都饲养着人类的敌人──。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恶作剧』呢?

  一条『缚锁』从天上降临到某个濒临灭亡的国家。

  就只是这样而已──。

  「奥娜!」

  伴随着类似尖叫的声音,双开的门被猛然推开。

  站在窗边的奥娜原本正看着可能会带来一场暴雨的乌云,听到声音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欢迎回来,阿尔戈。你平安无事呢,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应该这么说吧?」

  和说出来的话相反,语调和眼神中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奥娜的表现让气喘吁吁的阿尔戈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像是被逼到断崖边走投无路一样。

  来到拉库里奥斯王城内那间豪华得不像客房的房间主人面前,阿尔戈气冲冲地上前质问。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需要解释吗?你应该看到那头怪物了吧。」

  距离从清晨在『卡伦加荒原』展开的战争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奥娜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个在看不见夕阳的黄昏逐渐逼近之际,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自己面前的人类男子。

  「吞食人类的魔物……『弥诺陶洛斯』。」

  「……!?」

  少女明确地说出『怪物』的名字,让阿尔戈一时语塞。

  「王都驯养着那头魔物,用来排除外敌。」

  「……不可能。驯养魔物什么的!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面对少女冷静陈述的事实,阿尔戈忍不住大声反驳。

  看着在崩溃的本能和理性的狭缝间拼命维系自我的青年,奥娜依然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

  「是啊,光凭人类的能力是绝对做不到的。不过,有一个『奇迹』降临到这个国家。」

  「『奇迹』……?」

  「那是在三代以前的拉库里奥斯王统治的时代……这个王都也一样在魔物的威胁下面临灭亡的危机。」

  少女所说的是这个国家的历史,也是一切的『开端』。

  「就在那时,一道『光』从天而降。那是一条闪耀着不可思议的光芒,绝对不会断裂的『锁链』。」

  阿尔戈的脑海中闪过几幅想象中的景象。

  一条光辉璀璨的锁链从被深沉黑暗支配的天空中掉落到王都。

  而且在这些想象中,阿尔戈可以清楚描绘出那条『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锁链』。

  「当时的拉库里奥斯王,把那条锁链扔向即将毁灭这个国家的凶恶猛牛……然后成功地束缚住了。」

  理由是阿尔戈亲眼见过那条『锁链』。

  「该不会……」

  「是的,那就是连怪物都能支配的『神秘锁链』。──拉库里奥斯王家将其称为『天授之物(神器)』。」

  阿尔戈回想起来了。

  在峡谷底部上演的那场凄惨宴会。

  还有缠绕在成为暴食起源的『怪物』身上那条又粗又长的银色锁链。

  被『弥诺陶洛斯』拿来当成武器使用的那条『锁链』正是奥娜所说的『天授之物(artifact)』。

  「虽然不知道是上天的恶作剧还是『仙精』赐予的产物,但无论如何王都得到了控制『弥诺陶洛斯』的手段。之后就如你所见,从那个时候到现在,王都遇到魔物或侵略者就会派出那头猛牛(弥诺陶洛斯)……将其歼灭。」

  怎么可能。

  不可能有那种事。

  本来应该脱口而出的这些话,直到最后也没有化为声音。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阿尔戈已经亲眼看到『实物』了。

  本能让阿尔戈理解了那神秘又惨烈的场景。

  听到奥娜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驱使魔物』的机制,阿尔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别开玩笑了!!」

  尤里破口大骂。

  狼人的拳头砸碎了王城走廊的石壁,菲娜被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那就是『常胜将军』的真面目!?那么所谓的王国守护者还有『雷公』……!」

  「……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人,有的只是戴着虚假面具的凶恶『怪物』。」

  满怀愤怒与苦涩的尤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被表情严峻但依然竭力保持冷静的琉露接了下去。

  在没有被士兵察觉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回到王城的『英雄候补』们之中,菲娜脸色尤其苍白地浑身颤抖。

  「『王都』能维持绝对和平的理由是……因为王家操纵『怪物』把魔物和人类……全部都吃掉?」

  就在阿尔戈不顾一切地跑出去,冲进奥娜房间的同一时刻。

  菲娜等人也同样揭开了『乐园』极力想要隐藏的『王家黑幕』。

  「什么安全神话!什么人类最后的领域!为了苟延残喘,竟然连可恨的魔物都用上了……!」

  格尔穆斯气得快把拳头都快握碎了。

  心中的气愤一点都不输给尤里的矮人战士大声吼道。

  「这个国家竟然把生而为人的底线都放弃了吗!!」

  「这就是被称为『乐园』的圣地真实面貌,是不是很可笑?」

  和说出来的话完全相反,奥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占卜师少女揭露了扎根在拉库里奥斯这个国家深渊的真实面貌。

  「人类最后的堡垒竟然背弃了人类的根本。」

  「……!!」

  阿尔戈默默地咬紧牙关。

  青年拼命地稳住因为听到最坏的真相而无法站立的双脚,同时努力把心头涌现的疑问转换成『为什么』的问句。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身为客人的占卜师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国家等级的机密……!」

  「这种事无关紧要吧。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奥娜并没有回答。

  反而把眼睛瞇得像针一样细,面无表情地揭露『另一个事实』。

  「阿尔戈,我要让你更加『绝望』。天授之物(artifact)是需要『代价』的。」

  「『代价』……?」

  「『锁链』要维持支配的效果,必须要定期向受到束缚的对象献上『活祭品』。」

  「什──」

  没有等阿尔戈反应过来,少女就说出令人绝望的事实。

  「所谓的『活祭品』,是指使用锁链之人的血亲……也就是『王族』。」

  不祥的预感化作剧烈的心跳声,在阿尔戈的胸膛中炸裂。

  少女冰点下的眼神已经预言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深红的瞳孔因此颤抖了起来。

  「……等等。等一下──你的意思,难道是……!」

  「是的。下一个『活祭品』就是────艾莉亚德涅公主。」

  映入眼帘的世界出现了无法挽回的裂痕。

  「────怎么可以!!」

  下个瞬间,阿尔戈的喉咙炸出了这样的声音。

  各种的情感化为无数的导火线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怒吼爆炸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那种事情发生!!那样的话公主她、从一开始……!」

  「是的,从一开始,公主殿下的『命运』就是成为可怜的『活祭品』。和怪物一样被『锁链』束缚……是命中注定的牺牲品。」

  看着把一头白发甩得乱七八糟的阿尔戈,奥娜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少女用淡然的口吻陈述着事实。

  「公主一直无法接受为了国家这个『百』而牺牲的『命运』。她一直感到痛苦,以及恐惧。」

  讲到这里,少女和阿尔戈的视线交错。

  「但是她最后还是决定自愿成为活祭品。只因为她遇见了你这个『一』。」

  「────────」

  「……为了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少女(艾莉亚)的你。为了能让你在这个王都多活一段时间。」

  阿尔戈屏住了呼吸。

  奥娜那双原本没有任何温度的双眼,渗透出悲伤。

  实在太讽刺了。

  明明阿尔戈是为了拯救少女(艾莉亚)这个『一』而唱歌跳舞,但少女(艾莉亚)却因为认识了『阿尔戈』这个『一』,甘愿成为拯救『百』的牺牲品。

  没想到小丑用来逗少女欢心的喜剧,竟让少女萌生近乎悲剧的壮烈决心。

  对公主(艾莉亚德涅)来说,那场喜剧终究无法成为真正的喜剧。

  「怎么、会……」

  彷佛脚下的地板崩塌了一样,阿尔戈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奥娜狠狠地瞪着露出如此狼狈模样的男子。

  「阿尔戈,我记得你说过『诸神是存在的』。」

  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谴责和鄙夷。

  「好吧,我承认。从天而降的那条『锁链』的确是诸神存在的证据。然后我们完全受到那条『锁链』的摆布,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甚至派出魔物对付自己的同胞,并献上哭喊的『活祭品』……」

  还有自暴自弃和厌恶。

  「如果诸神只是在天上守护着以如此滑稽的方式走向毁灭的我们。那么诸神肯定是非常恶毒、令人作呕、卑劣至极的存在啊。」

  「……!?」

  面对已经转变为憎恨的对『神』的谴责,阿尔戈退缩了。

  「祂们现在肯定一边看着你的表情,一边指着你哈哈大笑吧!」

  前所未有的音量,打击在小丑的身上。

  房间震动了片刻后归于寂静。

  刺耳的沉默贯穿鼓膜。

  另一方面,失控的心跳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像冰雕一样僵在原地不动的阿尔戈强行撬开自己的双唇。

  「……在哪里。公主、现在、在哪里!?」

  颤抖的声音很快变成吶喊。

  即使深陷在王都的黑暗中依然挺身而出的阿尔戈让奥娜皱起眉头。

  「知道这个丑恶都市的真实面貌后,你还没有『绝望』吗?再说,就算知道她的下落,你又打算做什么?」

  「救她出去!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先说清楚,你的所有行动都在监视之下。你再这样下去,迎接你的只有『毁灭』。」

  面对贯彻愚行的男子,奥娜用锐利的眼神以及像铅块一样沉重的声音提出『忠告』。

  那像铅一样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像在掩饰自己的情感。

  「像你这样义愤填膺而冲昏头,在王城中被处理掉的人不在少数。」

  「那又如何!我一定要去救她!」

  「……真是讨厌。我可不想成为杀人凶手。」

  「那么『见死不救』就无所谓了吗!?看着公主……看着那样的女孩子就这样死去!」

  「…………」

  奥娜的表情染上沉痛。

  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的少女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唾弃、憎恨,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阿尔戈。

  「……我不能告诉,因为现在的你已经『绝望』了。」

  愚者的指尖微微抖动。

  「对人类,对这个国家。」

  受到绝望挤压的胸膛被刺穿。

  「……!」

  下个瞬间,阿尔戈像是要逃走一样地跑了出去。

  青年转身背对奥娜,用破门般的气势把门打开,跑出去寻找那个少女。

  「……没用的,阿尔戈。现在的你已经做不到了。」

  被留在房间里的奥娜孤独地说道。

  「你已经迷失自我,不再是『小丑』了。光是受到正义感驱使的你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最后她将视线移向地面,留下一句怜悯。

  「因为你……不是『英雄』。」

  奔跑。

  阿尔戈把这里是王族居城的事情抛在脑后,只是一股脑地让极其无礼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不是为了王族,只为了那个被名为『公主』的锁链束缚住的少女,阿尔戈在王城的走廊上疾驰。

  「猛牛现身的那道峡谷的『门』……如果那个有和王城相连,魔物应该就在地下!」

  脑海中浮现的是『卡伦加荒原』以及王都周边的地理位置。

  从拉库里奥斯往南延伸的峡谷地带有极大的高低差。如果『弥诺陶洛斯』出现的门和王都连在一起,那么只有可能是在地下。

  有可能是为了让王家的人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避难的隐藏通道,又或者是无法用这种思考方式来衡量的『某种东西』就在阿尔戈等人的脚下。

  「公主已经被带走了吗?还是说被囚禁在附近?我不知道,虽然完全不清楚,但也只能去找了!」

  被当成『活祭品』的艾莉亚德涅不太可能被囚禁在城内的高楼层。为了不让她有机会再次逃走,被监禁起来的可能性应该更高。

  如果把这些都考虑进去,能想到的就是地牢了。

  「往下─往下往下往下!」

  阿尔戈加快脚步。

  在这几天里青年已经几乎掌握了整座城的构造,他很快就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流着焦躁的汗水一口气跑下狭窄的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着,从各种角度敲打着鼓膜。

  彷佛在引诱愚者一样,通往地下的楼梯将男人引向黑暗的深处。

  然后不断往下、往下、往下,在数不清走下多少台阶之后──

  「…………?」

  阿尔戈感到不对劲。

  (奇怪……太安静了。没有人来阻止我,连士兵的身影都没看到。)

  为什么连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可是王家的核心地带,不管是最上层还是地下,没有人驻守都是不正常的。更何况现在的自己(阿尔戈)和失去理性的兔子没有什么分别。不可能没有人知道自己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就在寻找公主。

  已经麻痹的感觉恢复了一丝理性。

  过热的冲动中闪过些许的寒意。

  「这样下去,简直就像被引诱到黑暗的深渊──『奈落』之中一样──」

  「你知道的太多了,阿尔戈。」

  「!!」

  老谋深算的阴沉声音从黑暗的深处响起。

  来到楼梯最下面时,一条宽广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在地下的石造长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中央有个看起来已经等待多时的老人站在那里。

  「不对,应该说真亏你知道了才对,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没有顾忌地把你『处理』掉了。」

  「拉库里奥斯王……!」

  带着和坐在王座上时相差无几的气息和诡异的气味,国王不再掩饰自己的企图。

  阿尔戈虽然一度感到惊讶,但马上接受了这场早已注定的对峙。

  正如拉库里奥斯王对这个帮助公主逃亡的男人感到不悦一样,阿尔戈也有话必须要问眼前的国王。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饲养『魔物』。为什么有办法把如此残酷的『命运』强加在自己女儿身上!!」

  「本王只能说那便是王族的职责啊。国家是祖先也是子孙,用最敬重也最疼爱的方式来对待她是理所当然的吧。」

  阿尔戈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抛出了所有的『为什么』。

  对此,国王的态度却异常从容,和眼前的状况格格不入。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子女,和『百』相较之下,也是必须舍弃的『一』。」

  就算要利用可恨的魔物也要保护国家,保护无数人民的生命。

  对于以贯彻身为王族的责任所做出的辩解,阿尔戈毫不犹豫地予以否定。

  「不,那是错误的!即便是以统治者来说看似是正确的大道理,我也知道你也在说谎!」

  「喔?那么,你说说本王说了什么谎啊?」

  「为什么要隐瞒魔物的存在,塑造将军(弥诺斯)这样的形象!?为什么不和其他国家携手合作,要重复这种没有意义的战争!?」

  这和当初与占卜师少女进行的唇枪舌战截然不同,是愤怒的谴责、瞋恚的苍炎。

  正如格尔穆斯等人所感受到的愤怒,阿尔戈在摇曳的烛光下揭露了这个国家的矛盾。

  「与人之间的战争,那不就是弥诺陶洛斯的『进食』吗!?难道不是故意引诱侵略者来满足魔物的口腹之欲吗!?」

  满载怒火的深红色瞳孔狠狠瞪着面不改色的老人。

  将头低下的老王开始颤抖起来,将喉咙发出的咕咕声──变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哈─哈─哈─!!……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吗,小丑───」

  老王露出从未在王座上展现过的丑陋笑容。

  「那东西的活动力很强,饿得也很快。除了王族的活祭品之外还需要大量的『饲料』。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平民百姓在转眼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你为了守护国家这个『百』,却屠杀着人类这个『千』!你所谓的大道理根本是『歪理』!!」

  「那么你告诉我,阿尔戈。我该怎么做才好?」

  面对阿尔戈的指责,国王不但没有收起笑容,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道。

  「当城市受到魔物威胁,向外求援却没有国家伸出援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民死去,这样愚蠢的我……将父母、兄弟、妻儿都送进魔物胃袋的我,到底该怎么做───?」

  「!?」

  国王倾泻而出的情感是『疯狂』。

  作为国家统治者的懊恼、挣扎与苦恼使其做出这样的决定,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个早已崩溃的老王。

  倒吸了一口气的阿尔戈彷佛在拉库里奥斯王那失去光泽、干枯、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看到早已干涸的泪痕。

  尽管如此,阿尔戈依然咬紧牙关指出王犯下的过错。

  「被魔物庇护的轮回必须要斩断!不断献上『活祭品』,总有一天会把供品耗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依照奥娜说的情报来看,王都现在的状况糟糕到极点。

  面临血脉断绝危机的拉库里奥斯王家现在只是个导火线所剩无几的灾难炸弹。

  「现在就是那一天!王族的血脉只剩下你和公主就要断绝了!现在的王都是虚假的和平,是注定要灭亡的『恶梦』!」

  「哈─哈─哈……说得不错,这个王都(拉库里奥斯)没办法成为千年王国。可是啊,阿尔戈?你弄错了一件事。」

  面对阿尔戈激烈的斥责,拉库里奥斯王露出诡异的笑容。

  「一开始要求的『活祭品』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然而逐渐强大起来的猛牛(弥诺陶洛斯)变得不受控制,王家失去的血肉也呈现加速的成长……等到我们发现活祭品也和『血统浓度』有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

  「无论外界的人和王室结下多少姻缘,全都是白费力气。」

  老人看着天空彼方的模样,宛如站在昏暗的舞台上不断说着独白的独角戏演员。

  只有和使用『锁链』的人相同浓度的血脉,才能完全发挥『活祭品』的效果。

  也就是说,『锁链』本身就是注定好的毁灭。

  多么恶毒的剧本。

  面对有如心怀恶意之神所写下的剧本,阿尔戈感到一阵晕眩。

  「我啊,其实也不想放弃艾莉亚德涅……。她长得很像王妃,非常美丽……」

  国王说到这里,沉重地叹了口气后喃喃自语。

  「为了让王都存在下去,应该要早点对她下手才对……呵呵,没想到这具身体里还有所谓的父爱存在呢。」

  「……!」

  看着那扭曲到极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阿尔戈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全都疯了。

  这个国家,还有这个国家里被黑暗附身的人们,全都疯掉了。

  支配阿尔戈全身的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浮现在他脸上的是如同参透了一切,藏不住怜悯的笑容。

  「王,你已经……连理智都抛弃掉了吗?」

  回应他的是宛如失去支撑而崩塌的洞窟般的大笑。

  「保持理智要如何在这个时代存活下去!要如何才能不疯狂!不可能吧,根本不可能!」

  国王用双手抓挠着失去头发的头部,五支指头彷佛要掐进头皮里。

  从齿缝中溢出的唾液牵起丝线,睁大的双眼透满了凶光。此刻的国王看起来简直像是不得不舍弃人类身分的『怪物』。

  阿尔戈紧握拳头,努力张开咬紧的下颚。

  「……王啊,现在也不迟。应该要讨伐弥诺陶洛斯!再一次建立不依赖魔物的统治!」

  「做不到啊。『天授之物(artifact)』正是『天启』。即使是心怀恶意之神的恩赐,王都也只能仰赖它存续下去。」

  「那样的话,我来解决那头魔物!我一定会拯救公主的!」

  「不自量力也要有个限度啊,小丑。──反正你也到此为止了。」

  脸上一直挂着诡异笑容的国王,此时第一次露出愤怒的神情。

  为了不让其他人夺走自己一直走错的道路和决断的方向,老王瞪着愚蠢的外人,举起像恶魔手指般枯瘦嶙峋的手臂。

  紧接着,从十字交叉的左右走廊里跑出许多士兵。

  「所有人,听好了!公主已经从城里消失了!」

  在阿尔戈感到惊讶之际,王对列队在自己左右的士兵们高声呼喊。

  「这一切都是『英雄候补』之一,阿尔戈的所作所为!这个无耻之徒对公主念念不忘,竟强行将她掳走。」

  「什么─!?」

  「立刻张贴告示!公告全国人民!也通知国外!公主被阿尔戈带走,下落不明!」

  那是前定和谐的命令。

  是对踏入奈落的愚者的嘲笑。

  士兵们对命令不抱任何怀疑,化为听从王意的人偶。

  「传达王命──捉拿阿尔戈!!」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的吶喊响彻整条地下走廊。

  自己的背后也出现士兵组成的墙壁。

  面对迎面而来的铠甲巨浪、将自己包围起来的恶意牢笼,阿尔戈不禁将眼睛瞪得快要凸了出来。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

  「呵呵呵……因为正好需要一个可以利用的『愚者』啊。」

  拉库里奥斯王露出丑陋的笑容,嘲笑着阿尔戈。

  「这样一来就有公主消失的理由了,你也是我的『活祭品』啊。」

  「……!」

  「毁灭吧,阿尔戈!」

  在王下达命令的同时,士兵们的长枪也一齐刺向阿尔戈。

  猛烈的攻击毫不留情,面对彷佛只要能留下身体和头颅就足够的大范围制压,阿尔戈急忙用力蹬地,然后翻滚。

  因为被包围失去退路几乎是自杀行为,阿尔戈选择主动滚到士兵们的脚下,不论被怎么踢怎么踩也要逃离敌人的视线。

  士兵们被打乱了阵脚。

  一拥而上的士兵们被彼此的长枪戳到铠甲导致重心不稳,丢失了在地上翻滚的阿尔戈的身影。在有人跌倒还引起骨牌效应的混乱局面下,肩膀被踢、头撞到地板、指骨裂开、鼻孔流血的阿尔戈狼狈地从铁靴的丛林中钻了出来。

  「咕呜呜呜呜呜……!可恶─!」

  「什么─!?」

  「别让他跑了,快追!」

  阿尔戈在牢笼最后方的士兵面前猛然跃起,挥舞着刀刃将其逼退,强行突破包围网。

  浑身是伤的阿尔戈从地下走廊逃出来后,拉库里奥斯兵也在队长的号令下急忙追了上去。

  「逃走了吗……无妨。」

  烛台的火焰摇曳着,独自一人留在昏暗走廊上的拉库里奥斯王冷静地喃喃自语。

  「不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完了,愚蠢的阿尔戈。」

  老王的影子越过地面延伸到墙壁上,宛如自己堕落成怪物一样地扭曲,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状。

  城内陷入如同失火般的骚动。

  如今,拉库里奥斯王城中已经一片混乱,几乎没有任何角落听不到士兵们的脚步声。

  「阿尔戈把艾莉亚德涅殿下绑走了!那家伙不再是『英雄候补』!是忤逆国王的逆贼!」

  下达命令的是一位男性骑士长。

  穿着漆黑铠甲的他彷佛在背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士兵们也像是按照既定的剧本一样地展开行动。

  上演的是惨剧。

  践踏喜剧的人类恶意要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将小丑吊挂起来。

  「城内的所有人听命,捉拿罪人阿尔戈!」

  听到骑士长的指令,士兵们「噢噢噢噢─!」地齐声吶喊。

  在整座王城都震动起来的错觉中,位于三楼走廊的『英雄候补』中的菲娜顿时愣住了。

  「逆贼?罪人?带走公主殿下……?」

  听到少女的喃喃自语,琉露皱起眉头,尤里和格尔穆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吟游诗人和战士们马上就发现了。

  一切都在那个老谋深算的国王掌控之中,阿尔戈被陷害了。

  「哥哥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一定是搞错了!」

  当菲娜遵从精灵血统的洁癖替自己哥哥喊冤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出言反驳。

  「王已经下达命令了,这就是事实。」

  「……!?」

  「已经不需要辨明什么真相了。」

  在埃尔米纳那双彷佛将黑暗凝缩起来的双眸注视下,菲娜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冒着青筋的格尔穆斯怒吼道。

  「你们是想灭口吗!还是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阿尔戈身上!」

  「我们可是已经知道那个可恨『将军』的真面目了!」

  「那么你们想怎么做?要反抗吗?」

  和土之民(矮人)一样,尤里也走上前大声谴责,但埃尔米纳冰冷的态度丝毫不为所动。

  「从战争中活着回来的你们已经是『英雄』了……王承诺会给你们『奖赏』。你们要在这里放弃自己的『愿望』吗?」

  「「……!」」

  格尔穆斯和尤里的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

  尤其是对尤里而言,这招非常有效。

  对这个背负着部族未来而来到王都的青年来说,放弃能够庇护同胞的乐园,等于亲手断送自己一族的命运。

  即使那是被『怪物(弥诺陶洛斯)』保护的虚假乐园。

  「……陷害阿尔阁下,再把枷锁套在我们身上。啊─多么狡猾……又滑稽的闹剧啊。」

  琉露如此感叹。

  吟游诗人像是在诅咒命运一样地拨动竖琴(lyre)。

  「我想看到的『故事』并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些『英雄候补』感到进退两难时,埃尔米纳面无表情地给予了最后一击。

  「这是王命──服从吧,『英雄候补』们。」

  「关闭城门!别让阿尔戈逃出去!他一定还在附近,把他找出来!」

  随着队长的怒吼声,城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关闭。

  分为无数集团行动的军队从王城的一楼到最顶层,到处搜寻着罪人的行迹。

  沿着楼梯从上到下,沿着走廊从左到右,接连不断地来回搜寻。

  「呼、呼……!」

  王城一楼的回廊。

  直到刚才还屏住呼吸藏在士兵们离去之处的阿尔戈,如今彷佛到了极限而剧烈地喘着气。

  虽然躲藏在暗处不断移动,但还是无法完全躲过敌人的目光。包含城门在内的所有退路都被切断,士兵们步步紧逼的包围网让阿尔戈无时无刻感受到充满危险的压迫感。

  「士兵是王的棋子……难道王城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奥娜说过的『毁灭』指的是这种情况吗……!」

  由于敌人的行动过于彻底,让阿尔戈意识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王城已经成为用来吞噬『绑架公主的罪人』的魔物胃袋。不论怎么辩解自己的清白,只要国王下达命令,白的也会变成黑的。若无法从这里逃脱,阿尔戈就没有未来。

  几乎无法好好休息的阿尔戈正在摸索逃离王城的方法时──

  「找到了!在一楼!」

  「唔……!?」

  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因为疲惫疏忽了上方的警戒,结果被在二楼走廊上的士兵吹响警笛。阿尔戈只能放弃隐藏,拔腿狂奔。

  为了摆脱有如海啸般倾泻而下的脚步声,青年朝王城的中庭跑过去。

  「真是狼狈啊,阿尔戈!」

  「!」

  前方有人把路挡住了。

  四名男子,是人类『英雄候补』。

  「听说你堕落成罪人了啊。这样一来,我们就有理由可以尽情折磨你了!」

  「你那装模作样的样子,我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了!」

  得到再正当不过的名义,这群男人不再隐藏眼神中的残虐。

  看来他们还对当初阿尔戈在城下町为了保护公主(艾莉亚德涅)而戏弄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四人中将长发束起的头目以凌厉的眼神盯着阿尔戈。

  「就让你的『英雄家家酒』到此结束!」

  四道黑影同时扑上来。

  背后也有士兵们逼近,阿尔戈面临真正的数量暴力。

  「嘎啊─!?」

  尽管凭借自己唯一优点的逃跑速度拼命闪避,试着撑过这场围攻,但依然寡不敌众。很快『英雄候补』们的攻击就抓到破绽,阿尔戈仓促举起的刀子被剑刃弹开,然后被横扫的长枪毫不留情地打飞出去。

  最初举行『选定仪式』的中庭,如今已沦为私刑(lynch)场。

  「嘎哈─咕噗……!?呜……!」

  阿尔戈的膝盖终于跪了下来,在中庭中央用双手撑着地面。

  在『英雄候补』们野蛮的笑声中,聚集而来的士兵这次筑起了绝对无法逃脱的牢笼。

  一名女战士(亚马逊人)从王城的高楼层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宛如公开处刑现场的中庭。

  「结束了。」

  「……!?」

  出现在女人手中的暗剑闪烁着妖异光芒,深深烙印在阿尔戈睁大的双眼中。

  不知道是打算斩断肌腱,还是想干脆砍断一只手或脚使其丧失行动能力。残酷的刀刃朝愚蠢的活祭品挥了下去。

  「【大地之焰啊,回应契约。遵循吾命焚尽暴虐】!」

  就在此时。

  强而有力的火焰魔法咏唱声响起。

  彷佛追随着埃尔米纳的身影,从高层猛然跃下的菲娜将手中的法杖对准抬头仰望的士兵,还有埃尔米纳。

  「【闪焰灼烧】!」

  少女从空中落下时释放出反作用力足以让身体浮起来的巨大火球。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力大到不应该在城中使用的爆炎魔法直接击中中庭。

  紧接在把士兵们和『英雄候补』的包围网一角彻底炸飞的大火球之后,火弹的碎片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正当王城在爆炸的冲击下不断震动的时候,火焰的威胁也逼近了原本打算给阿尔戈致命一击的埃尔米纳。

  「啧,又是这样……!」

  埃尔米纳的脚猛力一蹬。

  她眼带怨恨地瞪着在追捕艾莉亚德涅时也妨碍了自己的半精灵(half)魔法,同时迅速避开四处纷飞的弹幕。

  降落到中庭的菲娜没有理会从阿尔戈眼前退开的女战士(亚马逊人),而是攻击陷入混乱的士兵。

  「快逃,哥哥!!」

  「菲娜……!?」

  挡在遍体鳞伤的哥哥身前,菲娜挥舞着法杖敲昏了好几个士兵。

  转眼间就被火海吞噬的中庭里,响起队长愤怒的声音。

  「『英雄候补』菲娜!她是罪人阿尔戈的妹妹!把她拿下!」

  「……!别管我!!菲娜,快逃!」

  面对纷纷拔剑的士兵们,阿尔戈忍不住大叫起来,但即使身为在力量方面并不占优势的半精灵(half),菲娜也没有停止战斗。

  「该逃的人是你啊!哥哥!!你比我还要弱,就和平常一样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菲娜……」

  「我的哥哥不是最擅长逃跑吗!?所以,快走!」

  菲娜一边挥汗如雨地和士兵们缠斗,一边焦急地喊道。

  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地对哥哥呼喊。

  「快点!!」

  听到那撕心裂肺般的喊叫声。

  阿尔戈的身体狼狈不堪地被推开了。

  「唔……!」

  驱使着快要打结的双腿,青年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看了哥哥离开中庭的背影一眼,菲娜露出了面带笑容与泪水的微笑表情。

  「……我,有回报那个人的恩情吗?」

  一心为哥哥着想的妹妹说出的低声细语,马上就被士兵们粗暴的脚步声淹没了。

  「抓住她───!」

  重新锁定汹涌而来的士兵们,菲娜挑起双眉。

  少女一次又一次地用法杖打退想要抓住自己的手,还有想要越过自己去追击哥哥的脚步。

  然后菲娜无视魔力误爆的风险高声吟唱,让法杖再次发出光芒。

  「呼、呼……!菲娜─、菲娜……!可恶─!」

  魔法炸裂的声音响起。

  来自中庭的冲击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背上,阿尔戈只能大声吼叫。

  又被保护了,哥哥被妹妹保护。

  在那样的情况下能够阻挡士兵的是妹妹,只能选择逃跑的是弱小的哥哥。

  因为无法让双方都得救,所以菲娜只能做出选择。

  愚蠢的阿尔戈根本没有选择权,只有他的妹妹才能做出选择。

  就只是这样而已。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原本应该拒绝的。

  原本应该一笑置之的。

  然而,如此狼狈的阿尔戈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手段来推翻荒谬的现状。

  「别想逃!」

  「……!」

  就在此时,冷酷无情的声音急促响起。

  超乎常规的暗杀者(assassin)独自一人穿过菲娜的魔法炮雨追了上去。

  那个人就是埃尔米纳。

  当脸色因焦躁而变得难看的阿尔戈在连通走廊上不断奔跑时,有只手伸过来想要抓住他的白发将其拽倒──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土之民(矮人)突然介入战局,挥舞着大战锤猛然砸下。

  在惊愕之余,埃尔米纳和阿尔戈分别往左右跳开,随后,巨大的金属块彷佛要将两人分开一样让连通走廊塌陷了。

  「该死的背叛者阿尔戈!就由我来惩治你!」

  对着阿尔戈这么大吼的格尔穆斯不分由说地开始将大战锤朝四面八方胡乱地挥舞起来。

  那简直像是一阵暴风,连风场都能撕裂的怪力不间断地粉碎着墙壁、地板、柱子,让所有人都无法靠近。

  「你这家伙!……!」

  这胡乱挥舞的行为让埃尔米纳感到恼怒,但即使是她也无法轻易靠近。

  矮人的攻击明明完全碰不到背叛者(阿尔戈),却让差点就被击中的女战士(亚马逊人)只能远远地往后跳开。

  「我要让你飞得很远,做好准备。」

  「……!」

  在埃尔米纳被迫退开之际,土之民(矮人)在大战锤惊人的破风声中小声地这么说。

  从唇形读出内容的阿尔戈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即将双臂交叉在身前,紧接着格尔穆斯将大战锤挥了过去。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快要击中阿尔戈的时候,格尔穆斯稍微减缓力道,以由下往上捞的动作将他打上天空。

  这一击减轻了力道,但依然是以土之民(矮人)强大的臂力挥出的重击。

  阿尔戈彷佛变成一只鸟,像颗球(ball)一样飞舞在空中,然后冲进耸立在背后的外塔。

  随着窗户玻璃被撞碎的巨大声响,阿尔戈如字面意思的飞回城内。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遵照那个什么王命,以土之民(矮人)的方式对付敌人而已。」

  埃尔米纳散发着只用眼神就能杀死野兽的杀气瞪着格尔穆斯,然而矮人挺起胸膛一副自己根本没做错事的模样。

  格尔穆斯主张自己没有违背任何命令,并在满脸的胡须下露出笑容。

  「好像有点用力过猛就是了。」

  「……装蒜。」

  正当埃尔米纳对土之民(矮人)得意洋洋的表情感到不满时,士兵们跑了过来。

  「埃尔米纳阁下!半精灵(half)已经抓住了!那个罪人……」

  「在对面的塔里,快追上去。」

  埃尔米纳转过身,不再理会格尔穆斯。

  士兵们朝阿尔戈消失的那座塔移动,女战士(亚马逊人)独自一人从其他方向绕到后方。此时,被抛在后头的格尔穆斯重新将大战锤扛在肩膀上。

  矮人瞪着那座塔,然后像是在替男子加油打气般地喃喃自语。

  「……一定要逃出去啊,小丑。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

  「咕呜─!?」

  随着玻璃破碎飞溅的声音,阿尔戈被抛到塔楼上层的走廊。

  虽然准确地砸中窗户这点值得赞叹,但实在是很痛。

  讽刺的是所有的士兵都因为中庭的骚动下到一楼去了,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阿尔戈露出想笑却没能笑成的表情。

  「……哈、哈哈哈……希望可以用更温和的方法送我过来啊……」

  当青年用颤抖的手撑着地面,好不容易将身体从地板上拉起来的时候,忽然响起竖琴(lyre)的声音。

  「琉露……!」

  「阿尔阁下……被人设计陷害了呢。这下连你自己也变成『活祭品』了。……真令人遗憾。」

  精灵吟游诗人踩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海走了过来。

  琉露用有点像局外人隔了一道墙,或者应该说是旁观者的口吻,感叹着阿尔戈现在身处的状况。

  「既然已经变成这样,我也无能为力了。不,即使变成这样,我也只能默默地守望,原封不动地将事实歌唱出来。」

  「……!」

  「就算我协助你,我们的下场也只会是一起被抓住……不过,指引『出路』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在明确地表示自己无法提供帮助的同时,琉露改变了竖琴(lyre)弹奏出来的音色。

  她转头看着自己过来的方向,并用纤细的手指指示阿尔戈。

  「到这座塔的地下,黑色的铁门后方就是下水道……运气好的话就有机会逃到城外。」

  「……!」

  「请尽快,后面已经没有人可以帮助你了。」

  没有理会惊愕不已的阿尔戈,琉露表明这是他最后能够得到的帮助。

  知道青年被当成活祭品之后,菲娜比任何人都要早一步赶到阿尔戈的身边,格尔穆斯演了一出戏来反抗,彷佛很快就和土之民(矮人)商量好要怎么分工的琉露一个人冷静地分析局势并准备好逃生路线。

  除了『那个人』以外。

  「……『他』呢?」

  「……那位先生和已经失去故乡(一切)的格尔穆斯阁下不同,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因此无法违抗王命。」

  面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忍不住这么问的阿尔戈,琉露垂下眼帘。

  「一旦见面,他恐怕会流着泪打倒你的。所以……」

  「…………」

  血液沿着脸颊流下,阿尔戈瞇起双眼咬着牙拔腿就跑。

  跑过琉露的身边,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

  「……唉,快逃吧,阿尔戈。化悲愤为力量,现在先想着如何逃出去吧。」

  吟游诗人对着消失在黑暗深处的背影如此吟唱。

  「相信只要渡过黑暗之河,就能找到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希望』。」

  静静弹奏的竖琴(lyre)声也被吸入黑暗中。

  下到地下不久后,阿尔戈就看到琉露说的那扇铁门。

  尽管说过自己无法帮忙,但吟游诗人似乎还是巧妙安排好了一切。阿尔戈终于在没有和任何追捕自己的士兵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费尽心力推开那扇门成功地进入下水道。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阿尔戈用左手扶着墙壁不断前进。

  水深刚好到膝盖下方。

  两条腿哗啦、哗啦地逆流而上。

  对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来说,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就像是腐蚀四肢的毒药。

  感觉只要稍微松懈,力量就会随着流出的血液一起消失,双腿随时都会软掉。

  「呼、呼……咕──」

  气喘吁吁的青年好不容易撑住差点跌倒的身体。

  「……脚抬不起来……眼前一片模糊……」

  回想起自己惨不忍睹的丑态,心中似乎滋生了一股邪念。

  「逃离这一切……我……」

  就在这个时候。

  在布满了整座城地下的下水道中,有扇门被打开了。从黑暗的深处传来撕裂水流的声音。

  「!」

  阿尔戈抬起头望去,只见微弱的光芒隐约从黑暗深处浮现。

  手上拿着被打断的烛台从暗处走出来的,是拥有狼耳和狼尾的高傲战士。

  「…………」

  「……唉……终于还是遇到了……」

  面对瞪着自己的尤里,阿尔戈不由自主地笑了。

  「……遵从王命,将你拿下。」

  「是吗……」

  「……我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我知道……」

  「……为了那些,我可以成为他们的走狗,也可以抛弃自尊。」

  「是这样吗……」

  压抑着感情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阿尔戈。

  连拳头都无法握紧,像小孩子吵架一样软弱无力地不断捶打着白发青年。

  「即使那是被魔物保护的虚假『乐园』……!但是我的部族只剩下这里可以选择了!」

  狼的咆哮声彷佛随时都会泣血、崩溃。

  「是啊……」

  对此阿尔戈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否定任何事情,只是一直保持着笑容。

  尤里的脸色变了。

  狼人青年彷佛要把牙齿咬碎一样,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

  「即使必须接受愚蠢的『英雄』烙印,我也──!!」

  左掌挥出。

  阿尔戈没有躲过这一击。

  他轻易地就被打飞出去,在水路中横向翻滚,狼狈地倒下。

  污水像黑色的花瓣向四周飞溅。

  尤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连串的景象。

  「…………这是怎样?」

  「…………」

  听到尤里的低语,阿尔戈撑起上半身试着想保持笑容,却没有成功。

  「你这是什么样子!只是轻轻推一下就狼狈地摔倒了!那该死的逃跑速度怎么了!快躲开我的拳头,消失到我鞭长莫及的地方啊!」

  看着到现在还无法站起的人类,狼人愤怒不已。

  「你那张不知收敛的嘴呢!?不会挑衅吗!把我耍得团团转,从这个骯脏的下水道逃出去啊!」

  「…………」

  「你所谓的『英雄』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面对那愤怒的吼声。

  面对尤里那听起来像是在激励的吶喊。

  阿尔戈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果然很温柔啊……」

  「……!!」

  满身疮痍的青年留下了低声细语以及微笑。

  尤里将锐利的犬齿咬得咯吱作响,然后用尽全力横向挥动右臂。

  把烛台扔掉之后,再次将拳头挥出。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一次,兽人的攻击发出了惊人巨响。

  冲击力撼动了下水道,在墙壁上刻下裂痕。

  没有穿戴铠甲的人类肉体根本无法承受的威力让污水彷佛害怕地停止了呼吸,只剩碎裂的石块不断剥落。

  「……?」

  浑身无力垂着头的阿尔戈这才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事情其实很简单,兽人的一击根本没有碰到坐在地上的人类,只是击中正上方的墙壁而已。

  违和感很快地转变为疑问。

  身为『狼』之部族的最强战士,不可能在这种距离下失手。

  阿尔戈用缓慢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头上还在不断落下的碎石块。

  失去了烛台的光源,下水道再次被黑暗笼罩,只能勉强分辨出站在那里的狼人(werewolf)轮廓。

  粗重的喘气声告诉他对方就在附近。

  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但青年的嘴唇的确动了。

  「……在刚才那一击之后,阿尔戈已经死了。在我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

  「!」

  「你成功从我手中逃走了!因为小丑阿尔戈很狡猾,而且逃跑速度很快啊!!」

  在这片黑暗中。

  或许连老练的战士也无法看清。

  在这股恶臭中。

  或许能骗过兽人敏锐的嗅觉,巧妙地逃出去也说不定。

  因此,即使忠于王命的尤里无法抓捕阿尔戈,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在黑暗中,两个青年的视线确实交会了。一边瞪大了双眼,一边的双眼扭曲变形。

  「……你──」

  「给我滚!!」

  『狼族』战士没有让阿尔戈继续说下去。

  像驱赶老鼠一样大声的喝斥,震动着黑暗的下水道。

  「…………」

  阿尔戈保持沉默,狼狈地站了起来。

  用左手扶着墙壁,从尤里的身旁踏出脚步。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谢谢你,尤里。」

  「!」

  听到他的感谢。

  听到他说出的那个名字。

  在惊愕不已的尤里脑海中浮现了彷佛已经是遥远往事的景象。

  『要表达真正的感谢必须知道对方的真名才行!』

  那是在还没到达王都之前的事情。

  在第一次相遇的荒野上,小丑对救了自己和妹妹的狼人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隔了有点久……不过请让我表达谢意。『狼』之部族的尤里……」

  就像是为了在黑暗中无法好好看清对方的脸而道歉。

  彷佛为了没能看着对方的眼睛传达这份心意而忏悔。

  阿尔戈在黑暗中确实地转过头,用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微笑了。

  「救了我好几次的,高傲的兽人……」

  听到这句话,战士的拳头再次用力紧握,止不住颤抖。

  「你这个男人,到底是多么的……」

  胸中的情感被搅得乱七八糟,整个表情在如漩涡般翻腾的悲愤情绪下变得极为难看的尤里对着青年的背影吶喊。

  「……快走!!」

  尤里要说的话,这次真的说完了。

  阿尔戈也没有再说什么。

  男子的气息随着隧道里哗啦哗啦的微弱水声渐渐远去。

  兽人青年一直紧咬着牙关,彷佛在忍受着痛苦。

  污水之路只能用恶臭、沉重、惨不忍睹来形容。

  独自行走在下水道中不仅看不到象征希望的星光,更像是被囚禁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既然如此,这片黑暗对阿尔戈而言简直是冥府。就像那条没有出口的命运之路,用活祭品的锁链活活绑住公主(艾莉亚德涅)并拖入黑暗深渊。

  即使能够平安离开这里,也一定会得破伤风吧。愚蠢男子的命运早已注定走到尽头了,在脑海的角落早已写好剧本的结局。但阿尔戈拼命地抹去自己已经注定的结局,重新写下新的篇章。

  滑稽的阿尔戈继续走着。

  没有察觉自己被欺骗,捂着鼻子提心吊胆地前进。

  走在恶臭、沉重、黑暗的路上,坚持相信『没什么,很快就能看到天空了』。

  阿尔戈在心中将这些撰写在无法拿出来的『英雄日志』上,然后气喘吁吁地扮演着小丑。因为不这样演下去是不行的。

  就这样落幕的话,结局终究不会是喜剧,而是会以悲剧收场。

  刚才保护了自己的妹妹(菲娜),还有那个被命运的锁链绑住的女孩子,她们的人生将以惨剧结束。

  那种事情绝不应该发生,绝不应该被容许。

  所以,阿尔戈没有停止挣扎。

  无论脸上的肌肉再僵硬,也不放弃让自己露出那看起来不像笑容的笑容。

  扮演着相信希望,快乐而愚蠢的小丑,走着、走着、不断前进。

  然后。

  扶着墙壁的左手发现了通往上方的楼梯,并且用力推开紧闭的铁门。

  「……城下町。」

  在习惯了黑暗的视野中映出的是一条似曾相识的昏暗小巷。

  抬头可以看到灰色的天空,不断落下的雨水敲打着额头。

  厚重的云层吞噬了黄昏,应该是阵雨吧。代替某人的眼泪倾泻而下的骤雨虽然无法洗去附着在四肢的疲惫和虚无感,但一定很快就会停歇。曾是旅人的阿尔戈很清楚这点。

  「有办法逃到城外吗……」

  尽管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从彷佛是无限的地下流浪中解脱出来的阿尔戈,有好一段时间都像个失去灵魂的空壳站着不动。

  仰望着天空的身体缓缓摇晃,然后无力地靠向右手边的墙壁。

  颤抖着重复吸气、吐气,强行脱离恍惚状态的阿尔戈瞇起眼睛看向四周。现在的所在地大概是王都的西区,也是自己为了从追兵手中保护艾莉亚德涅而四处奔走过的地方,冰冷的巷道结构和气氛让阿尔戈如此判断。

  疲惫的喘息声在头颅内回响,青年思绪仍在空转,但他依然迈出步伐。

  停滞是愚蠢的策略,应该要一边思考一边前进。

  即使距离找到突破口还很远,也必须要逃走才行。必须要活下去才可以。

  无论是什么绝望降临到自己身上,阿尔戈都──。

  「喂,你听说了吗!?公主殿下被绑架了唉!」

  「!」

  就在阿尔戈沿着后巷前进,快要到达王都大街的时候。

  从雨声深处传来民众的声音。

  「听说是一个叫阿尔戈的『英雄候补』做的!王城的士兵们已经贴出通告了!」

  「我也看到了。士兵们气冲冲地到处找人……公主殿下好可怜啊……!」

  「『英雄候补』是从王都外面来的外地人吧?真是个可恶的家伙!」

  听到王都居民们充满愤怒与悲伤的声音,阿尔戈只能屏住呼吸。

  把身体靠在墙上并竖起耳朵倾听,心脏开始狂跳。

  (士兵们在到处找人……?我在城下町的事情已经被知道了……!)

  利用下水道逃到城外的事情大概已经败露了。

  现在他们一定在彻底清查下水道通往城下町的门,这附近恐怕也已经出现追兵的身影了。

  「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喔,你是旅客啊!其实啊,有个绑架了公主殿下的大坏蛋就在这个城镇……」

  可能是因为路过的那个人类看起来是生面孔,有个居民试着对他说明。

  然而当他转过头时却突然停下动作。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焦急地想要得到多一点情报的阿尔戈所躲藏的阴影。

  「……喂,那边的家伙……」

  猛然惊觉的阿尔戈像弹簧一样从墙边跳开,立刻离开了现场。

  然而已经太迟了。

  急忙赶过来的那些脚步声已经看到阿尔戈逃离的背影。

  「和通告上的人长得一样!这家伙就是阿尔戈吧!」

  雨中的街角立刻变得吵闹起来。

  被恐惧和兴奋支配的民众,听不进任何的辩解和反驳。

  在雨雾弥漫的街道上奔跑的阿尔戈,那背影看起来和恶行败露的罪人没有任何区别。

  「是阿尔戈,恶人阿尔戈就在那里─!」

  「宪兵先生,这边,在这边!」

  「混账东西!把公主殿下还来!!」

  怒吼和尖叫此起彼落。

  石头和腐烂的果实朝自己飞来。

  不断听到东西被掀翻的声音。

  被路边捡来的石头打中好几次的阿尔戈,尽管面容扭曲、连路都走不稳,依然将血珠隐藏在雨中继续逃跑。

  「哈、哈、哈……!咕呜……!!」

  青年挤出最后一点力气蹬向地面,摆脱追来的民众。

  按照脑海一角紧紧抓住的王都地图,阿尔戈沿着逃跑路线狂奔,踏过无数的路面积水。

  奔跑。

  奔跑。

  不断逃跑。

  不久后脚步声逐渐变小、数量也减少时,阿尔戈的双脚变得完全不听使唤。

  「…………啊。」

  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身体向前倾斜,彷佛被地面吸引过去。

  就如同只有雨声支配着周围的一切,逐渐夺走阿尔戈体内的热量。

  (……站不住了……手也离不开地面……我到底,逃了多久……)

  沉默的仙精雕像俯瞰着这样的青年。

  那里是人工喷泉,是以前和公主(某人)一起造访过的喷泉广场。

  那一天的天气晴朗,喷泉闪耀着蓝色的光辉。如今却混杂着雨水,颜色和声音都像泛滥的河流一样冰冷。

  (失去理智,落入陷阱……牺牲了妹妹、受到同伴帮助,最后甚至被同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阿尔戈露出浅浅的笑容。

  那是非常浅的,自嘲的笑容。

  (唉,真是──)

  「真是可怜啊,阿尔戈。」

  少女响亮的声音接续着阿尔戈自嘲的话语。

  「而且又悲惨、又狼狈。」

  「……奥娜。」

  阿尔戈转动脖子抬头望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占卜师少女。

  面无表情,也没有一丝情感。

  没有披着斗篷,衣服和褐色肌肤都被无数的雨滴淋湿,奥娜冷冷地低头看向自己。

  「被人欺骗,被国王利用,被许多人的计谋耍得团团转……失去了一切。妹妹、友情,甚至连作为人类的资格都失去了。」

  「…………」

  「这就是连『英雄』的资格都没有却怀抱着不相称梦想的,滑稽男子的下场。」

  奥娜用这样的一句话来评断阿尔戈的故事结局。

  简直就像是预言家。

  有如悲剧和惨剧的编织者。

  「我说过,你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毁灭』的。……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活该。」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是啊,没错。为了你特地从陷入混乱的城里跑到这里来。」

  看着面无表情地嘲弄自己的奥娜,阿尔戈轻轻地笑了。

  「是吗……你是来嘲笑我的啊。」

  「……你在笑什么?」

  只是重复着扫兴的独白(monologue),像是要对自己那没有任何听众的,昏暗舞台下唯一愿意来捧场的『观众』献上感谢一样。

  看着青年的笑容,奥娜渐渐开始感到烦躁。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讨厌你。尤其讨厌你的『笑容』。」

  「……」

  「讨厌你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讨厌你那种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愚者的笑容。」

  「……」

  「我还以为你会哭天喊地、痛苦至极,变得像我一样──为什么你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啊!?」

  烦躁逐渐增加、累积、旋转,最后转变成激情。

  听到少女失控的喊叫,阿尔戈抬起就要崩溃的脸,没有嘲笑,也没有讽刺。

  而是对她露出微笑。

  「……你,很寂寞吧。」

  看到那个笑容。

  奥娜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别开玩笑了!!」

  「呜……!?」

  鞋尖狠狠地踢中了阿尔戈的肩膀。

  青年一瞬间浮起的身体立刻又回到地面,但少女的愤怒并没有平息。

  「同情?怜悯?你竟然这样对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知晓所有事情……一直都很痛苦。」

  即使破烂不堪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依然努力让脸颊离开地面的滑稽小丑为了少女(某人)努力想要站起来。

  「因为,你什么都做不到…………」

  为了擦去被雨水掩盖的,少女的泪水。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啊!!」

  然而对现在的奥娜来说,那只是提油救火而已。

  始终保持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如今已彻底变成愤怒的样貌,一股脑地将积压已久的郁闷、悲怆全都爆发出来,完全听从冲动的摆布。

  「不献上『活祭品』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国家会灭亡!不舍弃一的话,就会失去百、甚至是千!」

  「嘎啊……!?」

  「没有『锁链』束缚的弥诺陶洛斯会毁掉整个国家!女人和小孩会被吃掉,男人会变成战斧的饵食!」

  冲动直接化为雨点般的踢击。

  像是要让还在嘻皮笑脸地想要站起来的小丑屈服,也像是要用恨意杀死过去的无力(奥娜)一般,少女一次又一次地踢着小丑。

  「那不就只能照那个国王,那个『丑陋的魔物』说的话去做了吗!只能献上『活祭品』苟延残喘!」

  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辙。

  「这样的国家是『乐园』!?不要笑死人了!」

  像是从来没有使用过暴力的小孩。

  「这个国家、这样的世界,还有我自己!所有的一切!!我通通都讨厌!」

  彷佛一直忍耐着不哭的可怜女孩。

  「你也给我感到绝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几次,少女都没有停止踢击。

  朝着希望透过愚蠢的行为让自己成为宣泄对象的小丑。

  让倾盆大雨都为之震颤的激愤,很快就随着紊乱的呼吸化为碎片消散了。留下的只有深深的后悔和不堪的羞愧。

  怜悯少女的是真实的天空。

  雨势变强了。

  就像要要将一切融化殆尽,狂风和倾斜的雨水击打在身上。

  在如死尸一样倒在地上的青年面前,少女用黏贴在肌肤上的浏海遮住眼睛,垂下了头。

  最后和占卜师的预言一样,剩下的只有两具被冷酷现实击溃的绝望残骸──

  「即使如此……」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已经如尸体一般倒在地上的青年,在水洼中握起拳头。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让少女猛然抬起头。

  「即使如此──」

  被欺骗了无数次、跌倒了无数次、被嘲笑无数次的小丑,无论几次都会再度登上舞台。

  如果戏曲的结局已经落幕,那么就用伤痕累累的拳头紧抓绳索,再次拉起帷幕,敲响剧本里没有的第二幕钟声。

  少女愣在原地。

  连夜空都感到哑口无言。

  面对只坐了两个人的观众席,青年这次终于站了起来。

  衣服破破烂烂,不成体统。

  双脚已然无法起舞。

  随时可能站不住倒在地面。

  但是喉咙还能出声、还能唱歌、能表达意志。那么青年的歌剧就还没结束。

  是谁在哭泣。

  又是谁受了伤。

  在这场风雨中,必须绽放的花朵(笑容),又在何方?

  不需要怜悯。

  也不需要慰藉。

  现在,这出歌剧需要的是──

  必须传达给在眼前观众席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少女的,只有一件事。

  「『我』会保持笑容的。」

  「─────」

  那『笑容』倒映在少女因讶异而睁大的瞳孔中。

  「不论被怎么愚弄、被怎么嘲笑……不论有多么的绝望,我都会让嘴角上扬。」

  弯成月牙的深红眼瞳和绽放的双唇同时敲打着少女的胸膛。

  「不然的话就连仙精、还有命运女神都不会对你微笑喔。」

  想要带给大家一场──

  可以让人将绝望一笑置之──

  能够让人笑到抱着肚子在地上不停打滚的──

  最棒的『喜剧』。

  他这么笑着。

  「……为什么。」

  动摇了。

  被失望的大雨淋湿,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中,被绝望的锁链绑住的,奥娜的心,动摇了。

  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

  面对少女挤出颤抖的声音提出的疑问,小丑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必须要露出笑容的人,就在我的眼前。」

  「!」

  「奥娜……我,也想帮助你。」

  自从和少女们相遇、自从抵达王都──自从『阿尔戈』的故事开始以来,小丑心中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

  「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少女的眼角流出连天上的雨滴都无法掩盖的泪水。

  大雨低吼。

  狂风喧嚣。

  狂暴的雷霆在云层深处蠢动。

  即使曾被绝望击倒,却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愚蠢男子,这片天空称之为『英雄(小丑)』。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连站着都很勉强了,还在……」

  少女哭了。

  当乌云散去,骤雨的气息不再,小雨已经无法掩盖泪滴的情况下,像是在表达愤怒、像是在陈述悔恨,又像是要让过去被压抑的感情倾泻而出一样,泪水终于滴落了。

  「为了我这样的人,你到底……!」

  面对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众多言语和思绪,奥娜用手捂着胸口拼命忍耐,就在此时。

  「找到了,在那里!」

  「「!」」

  多达二十名的士兵如潮水般从通往广场的道路涌入。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阿尔戈!在这里接受惩罚吧,卑贱的老鼠!」

  队长从铠甲队伍中走了出来。

  从那残虐的声音可以明显看出在被头盔遮住的那张脸上正挂着轻蔑的笑容。

  「等等……住手!不准对那个男的动手!」

  「奥娜阁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奥娜急忙挡在只要用手指轻轻触碰就会倒地的阿尔戈面前,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俐落地将剑拔了出来。

  「请退下!讨伐这个逆贼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已经得到国王的许可了!就算带回城里的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也无所谓!」

  「……!不行,我不允许!这个男人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奥娜展现出阿尔戈从未见过的认真态度,试图要阻止士兵执行国王的裁决。在周围士兵都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只有队长像是在嘲笑似地冷哼了一声。

  「您在说什么呢。即使是贵客,也不过就是个占卜师。若是太过『放肆』的话,宽大的国王也不会轻易饶恕的。」

  「……!」

  面对男子轻蔑的态度,奥娜的脸色变了。

  接着她被队长伸出的手抓住,强行推到旁边。

  「到此为止了,阿尔戈!我会把你和下落不明的公主一起埋葬在黑暗中!」

  「咕……!」

  「哈哈哈哈─!去死吧!!」

  这也是前定和谐。知晓令人恐惧的猛牛(弥诺陶洛斯)和活祭品(艾莉亚德涅)真相的男子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挥剑朝阿尔戈砍去。

  「──咕啊!?」

  然后,绽放了红色的花朵。

  那抹鲜红不是来自阿尔戈的脖子,而是来自队长的铠甲缝隙。

  「呼、呼……!」

  在踉跄倒下的队长背后,拿着染血小刀的是双手不断颤抖,气喘吁吁的奥娜。

  「队长!?」

  「护身短剑……!?奥娜阁下,您竟然做出这种事!」

  当士兵们面对身怀武器的少女一齐惊叫出声显得不知所措时,阿尔戈也感到非常惊讶。

  「奥娜……!」

  「没办法啊……!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少女再次将阿尔戈保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大声地吼了回去。

  「因为我不想让你就这样死去!愚蠢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着奥娜一边瞪着士兵,一边用还在颤抖的身体保护自己,阿尔戈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同时他也立刻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小刀。

  挤出自己所有的力气,为了让自己能保护少女。

  「该死……!所有人听好,把这两个人一起拿下!」

  副队长愤怒地大喊。

  面对摆出抵抗姿态的『两名罪人』,士兵们也不再容忍。

  伴随着如同流氓般的粗暴喊叫声,所有人一齐扑了上去。

  在没有退路的绝境中,相互依偎的阿尔戈和奥娜准备抵抗到最后一刻──就在此时。

  「上吧,仙精(乌尔斯)。」

  一道声音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爆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骇人的红色火焰将士兵们全部炸飞。

  从地面升起的火轮像是要包围并保护阿尔戈和奥娜,将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士兵一起炸飞了。

  被烈焰吞没的拉库里奥斯兵们纷纷以背部或肩膀落地,无一例外失去意识,烧焦的铠甲上还冒起了几缕轻烟。

  「这是……」

  「火焰、魔法……?不对,刚才的是……」

  在哑然失色的奥娜身旁,直到今天为止一直和菲娜一起行动的阿尔戈很清楚。

  眼前这片火海并不是单纯的精灵魔法。

  而是更高位的『奇迹』。

  「嗨,我是不是不帮忙比较好?」

  没过多久,疑问的解答就从广场外传来。

  彷佛是把火焰的巨响当成信号,原本从天而降的雨滴已经完全消失无踪。

  在还没回过神来的奥娜和阿尔戈视线前方,有个身上服装类似毛皮披肩的红发『青年』沐浴在火光中,驱散周围的黑暗走了出来。

  「我本来是想见识一下绑架公主的恶徒……可是怎么看都是那些人比较像坏蛋啊。」

  阿尔戈对青年的声音有印象。

  就在不久之前,阿尔戈在逃离民众的途中听过。

  『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喔,你是旅客啊!』

  和自己一样来自王都外面的旅客。

  阿尔戈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异邦人』。

  「你是……」

  拯救了阿尔戈和奥娜的赤红火焰在跃动。

  熊熊燃烧的火焰竟然在空中划出一道螺旋回到青年身边。

  此时,阿尔戈还有奥娜都注意到了。

  披在青年肩膀上的不是毛皮披肩,而是赤红火焰的化身。

  燃烧、摇曳、勾勒出人形轮廓的『仙精(什么)』如梦似幻地化为无数火星,从青年的背后浮现。

  「我吗?我是克罗佐。无名的克罗佐。」

  带在身边的是一把闪耀着赫灼光芒的大剑。

  扔下挡雨的外套,把光辉闪耀的剑扛在肩上的『克罗佐』咧嘴一笑,露出阳光般的爽朗笑容。

  「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锻造师。」

  小丑的行进没有结束。

  悲剧的齿轮也没有停止转动。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男子用号角宣告一艘船的启航。

  英雄将以自身的双手编织命运。

  演员已经到齐。

  这便是我们所爱的喜剧──。

后记

  本作『阿尔戈』是在Wright Flyer Studios制作的手机游戏『地城邂逅~记忆憧憬~』中发布大型剧本,并进行书籍化的作品。

  这是继《阿斯特莉亚回忆录》之后的英雄谭系列第二部。

  这次的故事并非本篇主角们活跃的众神时代的故事,而是几千年前的『古代』的故事。

  这个名为『阿尔戈』的故事是『尘封已久的故事』。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初并没有打算公开与阿尔戈相关的故事,只是想当成《地错》这部作品的背景设定。后来有幸获得『地城邂逅~记忆憧憬~』展开大型周年活动的机会,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才决定将其剧本化。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这部作品的第一集是在2013年的1月问世的,而沉睡在宝箱底部的『阿尔戈』的初期大纲最后更新日期是2011年的6月9日。

  不管是对《地错》这部作品或是对我来说都是第0集的故事。

  能够像这样以书籍的形式出版这部非常特别而且重要的故事,我感到相当高兴。

  贝尔和蒂奥娜他们所知道的英雄谭阿尔戈究竟是怎样的故事,为什么与现代流传下来的故事有所不同,这些又与贝尔他们有什么关联呢。希望各位能亲眼见证这出隐藏了诸多秘密的『喜剧』。

  接下来请让我移到致谢环节。

  责编的宇佐美先生,由衷感谢您为了包含豪华特装版在内的无数帮助。我们一起提出了许多想法,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插画家かかげ老师,非常感谢您继《阿斯特莉亚回忆录》之后,再次描绘出帅气、可爱、美丽动人的阿尔戈等人。我现在非常期待后章在かかげ老师的笔下又会创作出怎么样的英雄和女主角们。此外,我也要向搭乘阿尔戈这艘船,并提供许多支持的WFS以及相关人士致上深深的谢意。最后,也向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

  下一次是后章『英雄命运』。

  跳梁小丑的喜剧究竟会走向何方,敬请各位莅临观赏。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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