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阿斯特莉亚回忆录 03 正邪决战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英雄谭[台/简]
阿斯特莉亚回忆录 03 正邪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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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かかげ
角色原案: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陈柏安
图源&录入: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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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由原作.大森藤ノ老师亲自执笔****
手机游戏「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记忆憧憬」
三周年纪念活动剧本众所盼望的书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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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驰骋于欧拉丽黑暗期的
「正义眷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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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一切的战争即将开幕──
从迷宫召唤出大极恶,试图破坏欧拉丽的黑暗派系,以及迎战的冒险者阵营。勇者机关算尽,猛者奋勇抗敌,正义眷族们追求未来,展露希望。
而就在反复持续的正邪决战当中,冒险者们出手挑战的──正是荣耀的「英雄」巅峰。
「就让我教教你们『英雄』的礼仪吧,丫头们!!」
这是一段驰骋于黑暗期,属于正义眷族们的星辰记忆(Record)──
作者简介
作者
大森藤ノ
以《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一书获得第4届GA文库大赏的大赏,并获得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的肯定。
插画
かかげ
插画家、角色设计。活跃于轻小说、游戏插画、Vtuber角色设计等领域。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
插画家,主要漫画作品有《夜樱四重奏》(讲谈社)。主要担纲插画的小说作品有《无头骑士异闻录》(电击文库),以及其他多数作品。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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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Last Intermission
一章 March and Break
二章 霸者再临
三章 末日乐园
四章 最恶,降临
五章 凶狠的王牌
六章 无名的英雄们
七章 少女曾经的期盼
八章 才祸的代价
九章 英雄残光
十章 无人知晓,绝无谨有的笑容~The Truth~
终章 那是一条永无止尽的正义旅途
后记
EXTRA 那是一段平凡无奇的神与英雄们的故事


这是一笔记录。
刻划在整座都市当中,「邪恶」嚣张横行的时代。
这是一段记忆。
唯有我不能忘却的,由繁星划出的「正义」轨迹。
并且,这也是真相。
关于一抹无人知晓,独一无二的笑容──。

黎明前的天空沉闷难耐。
灰色云层覆盖了直到数刻前仍耀眼闪烁,短暂露面的星空。
在一切结束之前,无法再见到放晴的天空──不知谁如此喃喃自语。
微暗笼罩市街。
依然残留激战后痕迹的迷宫都市。
崩塌的大街,直接被挖掉一半的建筑。都市这副几乎有大半都成了废墟的诡异景象,像极了巨人倒卧在地的尸骸。彷佛闭起双眼,持续做着不会清醒的梦。
最重要的,是极度安静。
鸦雀无声,独剩寂静。
完全不像一座大都市,民众生活的轨迹、悲喜交杂的喧嚣,甚至连孩子们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只剩干燥的冷风不时刮来,再默默离去。
欧拉丽深陷死寂。
「…………这里真的是欧拉丽吗?」
眼前的景象让【洛基眷族】的团员──劳尔不知不觉如此喃喃自语。
至今从未见过的都市景色看得他目瞪口呆。
「看不到人,什么都听不到……」
站在人类少年身旁,面露相同表情的是【荷米斯眷族】的法尔加。
虎人(War tiger)青年环顾周围,犹如无巢可归的野兽般发出呻吟。
「听到有人骂冒险者(我们),或者唉声叹气的啜泣声,都更有都市活着的感觉。」
没看到任何人影。
除了冒险者们之外,听不见半点声响。
跟自己所知道的欧拉丽实在天差地别,令众人饱受冲击的同时,也难掩困惑。
「简直成了荒废的城市……到底有谁会相信这里正是『世界的中心』?」
法尔加这番话完全讲出了劳尔的心声。
离开故乡,穿越巨大城门,首次见到这座璀璨的英雄之都当天的自己,能够想象日后竟会目睹迷宫都市凄凉至此的景色吗?
「简直就像被迫见证世界末日……」
正当莫名悲从中来的劳尔不禁示弱时──
「别再伤春悲秋啦,小毛头们。」
老兵(老头)对着他的背影告诫。
「【弓弦剑叶】……」
「诺亚鲁先生……抱、抱歉……」
转过头的法尔加呼喊绰号,劳尔则向同【眷族】的前辈们谢罪。
那是一位年过七十的人类男性。
年纪虽大,身体依然锻炼得很结实,背杆有如砥柱般直挺。尽管身高超过一百八十C,依然身形细瘦,令人联想到柳树。上半身穿着类似极东和服便装的战斗服,用「剑客」这词形容再贴切不过。
诺亚鲁.札克森。
【洛基眷族】的老兵。
虽是历经改宗(conversion)入团的成员,但他传授给当时刚来欧拉丽的芬恩、里维莉雅和格瑞斯诸多冒险者的基本功。加上至今依然保持壮硕肉体的矮人达因,妙龄已过却貌美得怎么看都只有四十来岁,战斗方式凶猛如野兽的亚马逊人芭菈等人,对芬恩他们也算是前辈。
「我们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子的欧拉丽啊……」
「总比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在的时候好多了。毕竟一提到那群家伙,就是没日没夜在跟荷鲁斯和索贝克的战士们打斗厮杀,简直像天天经历『大抗争』呢!」
三名老兵中的达因环顾四周,芭菈则哈哈大笑。听了这些根本笑不出来的玩笑话,劳尔、法尔加和其余的洛基、荷米斯眷族们这才跟着笑了──虽然必须加上抽搐的苦笑这句注解。
这团约十人的冒险者正在进行的是最后的巡视。
为了将都市变为「战场」的事前准备。
诺亚鲁的右手轻抚跟头发相连的落腮胡,朝空无一人的街景说出不含一丝感伤的低语。
「一切尚未终结。毕竟真正的『决战』甚至都还没开始──」

「芬恩,诺亚鲁他们回报哩。市民统统疏散,现在街上没有半个人。」

公会总部,作战室。
任凭一旁奔波传令的公会职员进进出出,专注凝视桌上摊开的都市地图的芬恩,在听到主神呼喊后抬起头来。
「这座公会总部、斗技场、大赌场、迦尼萨家的大本营……然后是咱们的『黄昏馆』。全市民都集中到这五个地方避难了。」
「明白了。冒险者的布局状况呢?」
竖起五根指头的洛基回答「已经派去防卫建筑」之后,开始粗鲁地搔动自己的一头红发。
「虽说在被困在都市的当下就已经准备好了,但没想到主要设施真的成了临时的『堡垒』啊……」
在「大抗争」当晚饱尝败北后,理解黑暗派系包围都市的芬恩马上做出的指示,便是将欧拉丽数栋巨大设施化为「据点」。
目的是在都市各地设立多处「堡垒」,收容没有战斗能力的民众。
在某个正义的派系为了「正义的将来」迷惘思索,某个美神的派系重复进行「斗争」的期间,行事绝不马虎的勇者默默地调兵遣将。
他认为这些安排,或者说是「布局」将会派上用场。芬恩把「决战之日」列入考量,不停反向推算。
「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阶段。毕竟除了『巴别塔』以外,我们也得保护民众。」
挑选堡垒的名单中,也出现了【芙蕾雅眷族】的大本营「战场原野(Fólkvangr)」。不过考虑到围绕四周的防护墙在内,整体腹地面积过度宽敞而放弃。因为占地宽敞虽能容纳更多难民,却也代表必须派更多兵力进行防卫。
而集中建构单一巨大「一大据点」这个选择,并不符合芬恩所描绘的战略蓝图。
「中央广场那边的『结界』呢?」
「那边已经如预期完成啦。以里维莉雅为中心的魔导士们合力盖好了。」
当芬恩问起作战的另一个「关键」,洛基耸了耸肩。
「可是,里维莉雅也说了……这些是紧急赶工出来的,没多少能用来当防护墙的玩意喔?」
听了这句话,芬恩的视线移回地图上,眼神却毫不动摇。
「无所谓,只要能瞒过敌人的耳目就行了──」
「──啥?『结界』?」
一大片灰云底下。
巨大市墙内部,正在棋盘上摆旗子的瓦蕾塔讶异地发出怪声。
「对,刚才形成的。」
听了奥力瓦司的情报后,她以云豹般轻盈的动作起身。
强烈命令随时回报敌方(欧拉丽)动向的人正是她自己。她摆出统率黑暗派系的指挥者风范,爬上楼梯,来到能够一览都市全景的市墙之上。
「那是……」
「嗯,他们造出厚实冰墙围绕中央广场。」
任凭干燥冷风吹拂头发,她瞇眼盯向视野远方的景色。
如同一旁的奥力瓦司所解释的,一道道冰墙交迭,从四面八方保护起中央广场。
于巨大摩天楼设施(Babel)脚边筑起的结界在锐利冰面的映照下,看起来活像一朵扭曲的巨大仙人掌花。
「并非得靠魔导士们维持的魔法结界,而是强行采用物质的『冰块』……或许该称为守护主堡(巴别塔)的『城墙』呢。」
奥力瓦司的分析很正确。
但那些只是表面所见,背后肯定有其它意图。
瓦蕾塔比谁都理解「宿敌的盘算」。
「哈!连那群民众消失不见的事在内,看来芬恩那臭家伙耍起小花招啦……嘻嘻,这样才对嘛~不这样就没有摧毁你的价值啦~!」
女子想到筑起这道冰墙的小人族,陶醉地瞇起眼。
「来厮杀吧~芬恩~让我们分析局势,调动棋子,把这座大得要死的都市变成棋盘吧~信不信我大闹特闹,把你大卸八块啊?呀哈哈哈哈哈!」
把弄着手中拿着的后棋(Queen),沉浸于极度喜悦中。
女子的模样让驻守市墙上的士兵们吓得冷汗直流,奥力瓦司则无趣地哼了一声。
此时──突然传来了「震动」。
有如来自远方的雷声缓慢且漫长,伴随着撼动五脏六腑的低沉冲击。
感受到脚底窜上的震动,瓦蕾塔吊起唇角。
「看吧……『地狱』派死神来接人啰?」

都市静静地,但也明确地摇晃。
摇晃的源头来自「巴别塔」正下方的地下城。
「……」
位于白色巨塔最顶层的房间内,站在窗边的芙蕾雅边感受迷宫的咆哮,边眺望眼底的景色。
银色眼眸环顾起如今已沦为空壳的都市。
「请快离开避难吧,芙蕾雅大人。」
背后响起富含重量感的靴声。
全副武装的奥它朝着主神的背影奉劝。
「为何?」
「其余众神都已移驾到公会。『决战』时刻即将来临。」
面对头也不回直接反问的芙蕾雅的背影,奥它的语气也不禁添了几分紧张。
「然后,敌人的目标正是『巴别塔』。再继续待在这里实在──」
「奥它,你知道我穿的这套衣服是什么吗?」
「──……不。」
谏言被打断的奥它听了芙蕾雅反问的问题,显得一头雾水。
女神的服装不再是平时那套黑色礼服。
她穿着完全相反的纯净白衣。半透明的披肩缠绕在手臂上的模样,名符其实像极了女神,甚或仙女的装扮。连奥它都从没见过芙蕾雅这身装扮。
「过往与赫拉抗争中败阵之时,我就穿着这套衣服。」
「……!为何要在这时再度穿上……?」
听到惊人自白的奥它瞠目结舌之际,女神继续吐露心声。
「为了在今日斩断与男神和女神的因缘,冲刷掉败北的『污泥』。」
芙蕾雅说到这里,缓缓转过头。
「这是我的神意与决心,同时也是强加于你们眷族的任性。」
「…………」
在银色双眸注视之下,野猪人土红色的眼神中逐渐表露出理解。
芙蕾雅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眷族的反应后,露出微笑。
「搬出所有武器和铠甲……我也好久没见到你这副模样了。」
奥它的装扮也有别于平常。
覆肩式黄金铠甲,以及改良火精护布(Salamander wool)做成的红披风和缠腰布。腰际插着好几把短剑,更有两把大剑交叉固定在背部。
优美与豪放。两者截然不同,却有如两面镜子。
透过改变装扮,将决心加诸己身的,主神与眷族的对照镜。
「那是为何穿戴的装备?」
「……为了实现自身的意志。」
「你的意志是什么?」
「战胜一切。」
眷族这次听了女神的追问,不再困惑。
「你会输吗,奥它?」
「不会。」
「那么,不管身在何处都没关系。我会坐在这张宝座上,待你归来,献上胜利。」
芙蕾雅不再看向奥它,将视线移回窗外。
「虽然早就看腻了这里的景观……但这里也最能看清整座欧拉丽。」
「…………」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奥它。」
「…………遵命!」
简短应答声中,蕴含着无可取代的忠诚。
「我定会为您带回胜利。」

炉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笼罩着强烈难熬的高温的某处锻造坊。
尽管遭受黑暗派系多次袭击依然屹立不摇的大工房,是铁匠们的骄傲。
「这就是我的新武器……」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把新的武器问世了。
接过那把「木刀」的琉感受着刀身滑溜的质感与精灵神圣的加护,发出佩服的惊呼。
「如你所愿,材料用了『大圣树树枝』。木刀的性能不用多说,也具备了增强魔力的『长杖』属性。」
不眠不休的【古伯纽眷族】团长──锻造坊的师傅擦拭着额头上的大颗汗珠,以丝毫不感到疲惫的口吻这么说。
如他所言,要求订制这把武器的是琉。
她将从夏克蒂手中收到,来自故乡的材料交给【古伯纽眷族】处理。
「用阿荻留给你的树枝做成的武器!太好了,赶上了呢!」
在琉身旁默默关注的亚莉榭见状兴奋地说。
然而,师傅却一脸冷淡地否定。
「才没赶上咧。只是赶工的应急货。顶多能用来实战,还算不上完美成品。」
此言并不假。
毕竟是濒临决战前夕的彻夜赶工。尽管不同于金属剑,不必经过锻造等工法,但因无法借用忙碌的魔术师(Mage)之手,作为「长杖」的魔力增强工法也只算半吊子。师傅瞥了神室一眼,借用了待在里头的锻造神(古伯纽)之力才终于赶工完成的木刀,武器性能上几乎得完全仰赖大圣树(材料)的力量。
皱起眉头的师傅双臂叉胸,展现铁匠应有的矜持。
「所以……要好好活着回来。要是最后卖给你未完成的武器,可有损我身为铁匠的名声。」
「好的,我一定会。」
琉微笑回应了语气粗鲁的铁匠。
「璃昂,武器要叫什么?」
「〖精灵流光〗。是阿斯特莉亚大人亲赐的名字。」
其名之意为「精灵的星光」。
听了这个象征琉和【眷族】的全新武器的名称,亚莉榭灿烂地笑着表示「真是好名字!」。
「拜托亚丝菲分了点她们搜集的物资,让我们的防具也换新了!有种即将参加决战的感觉呢!」
除了琉的武器,亚莉榭等人的防具也焕然一新。
亚莉榭的衣服是一身令人想到熊熊烈火的焰红战斗服。下半身则是一双白靴,以及拉到接近大腿的同色长袜。迷你裙上也佩带能防止异常状态的冒险者用护身配件(Accessory)。上半身还穿着红色夹克搭配披风,令人联想到「红骑士」这个词汇。
武器则是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爱剑,〖深红誓约〗。
这把冠上深红秩序之名的单手剑经过铁匠们的维护后,散发出媲美全新武器的白银光芒。
「我被任命为地下城的『大极恶』讨伐队……精锐部队。我会善尽相应的职责。」
身为总指挥官的芬恩所施行的,分派到地表和地下出击的「两面作战」。
地表这边是与发动总攻击的黑暗派系全军对峙的迎击部队。地下则是击退被邪神召唤出来的「大极恶」讨伐部队。其中【阿斯特莉亚眷族】被挑选进入后者的少数精锐部队。
【阿斯特莉亚眷族】必须面临的激战想必不输地表,因此在芬恩的指示下,她们获得了比其他派系要更完整充足的武装。包含前卫人墙(Wall)的阿丝泰等团员虽然也换了新武器,但身为团长的亚莉榭,以及被绝对之恶(厄瑞玻斯)盯上的琉,两人的装备更是获得彻底强化──全出于阿斯特莉亚的神意。
至于琉身上穿的,则是以白和深蓝为基调的战斗服。
彷佛清廉的正义与耀眼的风相辅相成,无疑堪称象征秩序的正装。扣除手肘和膝盖等部位以外,护具非常少,采取看重机动性和魔法防御的设计。
正当亚莉榭看着自己以及琉的决战装扮,显得一脸自豪之际──锻造坊的地板发出活像被从下方猛突的低沉响声。
「来自地下城的震动……总算要来了呢。」
「是的……被召唤出的『大极恶』陆续摧毁楼层,逼近地表。」
如同勇者的预测──开战时刻为黎明。
等到收起笑容的亚莉榭和琉结束了最后装备检查后,莱拉和辉夜才像是算好似地于锻造坊现身。
「亚莉榭、璃昂,要出击啰。」
「做好准备了吧?那该下地狱去讨伐怪物啦。」
小人族少女悠然笑道,身穿和服的人类则斗志高昂。
亚莉榭和琉对望点头后,开口回应。
「嗯,出发吧!」
──交给你们啰!可别弄坏武器喔!好好大干一场!!
在铁匠们这些粗野的声援下,【阿斯特莉亚眷族】启程前往中央广场。

眼看开战时刻分秒逼近,战士们也纷纷鼓噪起来。
公会总部内的冒险者们也陆续完成准备,并将此战以后的事暂且抛诸脑后。带着各自熟悉的剑、长枪、大斧、长杖、铁匠们维修好的铠甲、从有限的物资中分配到的道具等等,陆陆续续前往自身的岗位。
老练的冒险者们互相碰起拳头,抑或勾肩搭背,进行上战场的祈愿。
对于那些拼命强忍恐惧的年轻冒险者,老兵(老头)们笑着拍了拍他们的屁股,帮忙打气。
──活下来的话就请你们大喝一顿,小毛头们。
甚至留下这种约定。
「不只奥它和阿斯特莉亚他们,连芬恩都换了最强装备……带队的果然就得这样才象样呀~」
当冒险者统统陆续离开总部大厅之际,洛基盯着穿上全新装备的芬恩,一脸得意地笑了。
有如施加了鲜血的封印般,鲜红的长布从最高级战斗服的右肩上缠到腰际。左肩延伸到手臂则穿了加强防御的肩铠与坚固的护手。多出的长布成了披风在背后飘逸的模样,看在同族眼中或许就像「一族的女神(菲亚娜)」。
弄得一身金属装备喀啦作响,确认穿戴状况的芬恩此时从正好侦查归来的团员手中接过羊皮纸。吩咐了两三句后,也不正眼看再度冲出去的团员,只默默读起接过的羊皮纸──敌军的布阵。
「靠你们啰!芬恩!都市现在能挤出的资源都用在你们的武器装备上了!一定要守住欧拉丽啊!!」
朝默不吭声的小人族口沫横飞大喊的人是洛伊曼。
丝毫不输在前线战斗的冒险者,心脏跳得飞快的精灵公会长晃动肚子上的一团赘肉,成了啰嗦丈母娘似地激动嘶吼。
当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芬恩简短回答了句「我会尽力」,不知是第几次的震动窜上公会总部。
「侦察队传回续报!目标『大极恶』抵达第20层!部队遭受严重损害!」
几乎同一时间冲进来的,是平时担任柜台小姐的公会职员。
眉清目秀的她脸色铁青,传达出从地下城带回的消息。
「对方表示:『无法继续观测!希望允许撤离!』侦察队将全数撤离!」
近乎哀号的报告足以让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周围还留着的冒险者们瞬间僵住了,洛伊曼也吓得脸色苍白,唯独神(洛基)和第一级冒险者们冷静接受事实。
「观察迷宫和回报地表之际需要移动时间,会产生误差。目标当前大概在第19层吧。比预料得还快……」
「是啊。不过我,以及【阿斯特莉亚眷族】都已做好准备。」
里维莉雅点头回应了冉须沉思的格瑞斯。
她最后检查完大长杖,往身旁一看。
「随时都能出击…………芬恩?」
小人族的总指挥官闭口不语,直直盯着羊皮纸看。
这副景象让「公会总部」内短短一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段反复思索与推测的时间。
最后,芬恩舔了拇指指腹。
「…………我要更动地下城方面的讨伐队成员。」
他花了整整五秒钟,更改了指示内容。
「除了里维莉雅和【阿斯特莉亚眷族】,格瑞斯、艾丝,你们也参加讨伐队吧。」
「你说什么?」
听到如此临时的更动,里维莉雅难掩惊愕。
在她身边的格瑞斯此时提出意见。
「等等,芬恩。原本的策略是让【阿斯特莉亚眷族】发挥机动性扰乱『大极恶』,再靠里维莉雅的高火力一口气收拾吧?查尔多和阿尔霏亚会从地表进攻,根本不能再分多余的战力过去啊?」
相当正确的谏言。
同时这也代表,欧拉丽方面认定,比起「大极恶」,查尔多和阿尔霏亚更具威胁性。宁可战力分派不均,也无论如何都要迎战两位「霸者」──这便是芬恩起初的「布局」。
「本来我也那么想。不过,斥候带回的黑暗派系阵形……集中在市墙周遭的举动让我感觉『不对劲』。」
在这个前提下,芬恩把地图摊到大厅柜台上,摆上自阵和敌阵,以及黑与白的棋子。
「跟我所设想的十七种布局无一匹配。虽然可能只是开战前的阵形……但我就觉得不对劲。」
根据地表的侦察部队传回的情报,代表黑暗派系的黑棋一一从原本预测的地点移动到他处。眼见敌阵布局变得与芬恩的预测越差越远,格瑞斯等人也不禁沉吟。
最终将敌方的后棋移动到东边后,芬恩瞇起碧蓝眼眸。
「……表示敌方除了『大极恶』,也会派战力去地下城?」
「这是理由之一,但我最担忧的是──」
听了主神提出的疑问,芬恩却欲言又止。
短暂沉默过后,他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只是拇指跟『大抗争』那时一样发疼,不想轻忽罢了。」
「确实不能轻忽啦~芬恩的『直觉』有时甚至凌驾众神(咱们)之上呀。」
「喂、喂!给我等等!怎能因为那种模糊的情报就更动安排……!」
分明没有明确的理由,洛基竟轻易接受了。
就在眼见不同于连这种状况都能享受的神,激动探出身子的洛伊曼慌张得满头大汗之际。
「不要紧……」
背后响起平稳的脚步声。
背后插着与身高不匹配的银剑,金发金眼的少女──艾丝平淡宣告。
「只要马上打倒怪兽……回到地表就好。」
众人纷纷低头,视线集中到少女身上。
肩头最先忍不住颤抖的,是矮人的大战士。
「呵、呵哈哈!的确如此!就算芬恩的担忧最终落空,咱们只须迅速击败『大极恶』,再十万火急赶回来就好!」
「不管是芬恩明察秋毫还是直觉作祟,我们都不知得救了多少次。既然这样,这次我们便继续相信你吧。」
先是矮人豪迈大笑,里维莉雅也投以微笑。
「你、你们实在……!」余光瞄到错愕得脸色大变的洛伊曼,芬恩的嘴角微微勾起。
「抱歉,里维莉雅、格瑞斯……还有艾丝。拜托你们了。」
最后,轻轻地。
金发金眼的少女点了点头。

「荷米斯。」
女神的声音传来。
就在芬恩等人在大厅进行最后的交谈时。
在公会总部屋顶上眺望着迷宫都市的荷米斯转过身去。
「怎么突然跑来啦,阿斯特莉亚?马上就要展开决战,你也快去避难──」
「听我说完,荷米斯。我觉得厄瑞玻斯去了地下城。」
荷米斯听了阿斯特莉亚打断自己后所说的话,默不吭声。
准确来说,应该是他需要时间思考如何接话。
「……『大抗争』当天,那家伙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进行了一场浮夸至极的表演,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进而察觉不到地下城的异状。」
大胆实行众神的「同时遣返」,宣称自己为「绝对邪恶」。
集全都市的目光于一身,同时带来深邃绝望的厄瑞玻斯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掩护」地下城的异状──召唤「大极恶」,这点早已众所皆知。
「也就是说,召唤『大极恶』的是其他邪神。虽然这个说法很怪,但那家伙有不在场证明。」
召唤「大极恶」的方法只有一种。
就是在迷宫内释放神威。
若是在「大抗争」当晚召唤出「大极恶」,当时现身于地表的厄瑞玻斯实质不可能去做。很讽刺地,都市内目击厄瑞玻斯的众神与居民都是他拥有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基于这个前提,荷米斯断定︰
「而作为地下城出入口的『巴别塔』,都由【洛基眷族】布阵严加防卫到今天……厄瑞玻斯不可能有办法入侵地下城。」
在总指挥官(芬恩)迅速的指示下,将大本营设立于中央广场。
戒备森严到即便厄瑞玻斯假扮成美男神(耶伦),也逃不过严格的监视。实际上,近几日来持续「找碴」的黑暗派系,也都没能靠近都市中央一带。
「这下不是都明白了吗,阿斯特莉亚?」
荷米斯尽可能拿出确切理论,来否定阿斯特莉亚的直觉。
不过──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会去地下城。」
女神目不转睛,且不动声色地断定。
「以敌军头目,以及『绝对邪恶』之姿。」
「……」
「荷米斯,既然你说你是厄瑞玻斯的神友,那应该也感受到什么了吧?」
阿斯特莉亚反过来问道。
以理论说服自己的荷米斯本身是否其实并不接受?
宛如星空的深蓝眼眸看穿了荷米斯明明深知不符常理,内心深处却与阿斯特莉亚抱持着同样的「担忧」。
阵风呼啸过两尊神之间。
被冷风刮过脸颊的荷米斯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呢?假如我跟你的直觉都是对的,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些?」
彷佛认输一般开口的荷米斯,眼神很快又变得锐利。
犀利目光刺向女神,质问她的神意。
「你想要我做什么,阿斯特莉亚?」
阿斯特莉亚平静,却坚毅地回视男神的双眼。

下界的居民在进入众神时代──诸神降临后没多久,就相信「冥府」是存在的。
至今为止由人类杜撰出的传说或幻想,在形同超常象征的神公然宣布「确实存在」的瞬间,便拥有明确的轮廓,脱离了「虚构」这类形容词的范畴。
许多人怀抱着恐惧。
自己死后究竟会前往浩瀚天海,还是无尽地底?
深渊之下所呈现的原初幽冥内,究竟会多么昏暗,多么骇人,又有多么强烈的痛苦等着自己──人们如此惧怕。
而若是有朝一日,如此惊悚的冥府注定会出现在下界,那是否就是此时此刻──迷宫都市内无力战斗的民众不禁这么认为。
「死之七日」,第七天。
即将迎来决战的迷宫都市,眼看就要被邪神与其党羽亲手推开「地狱之门」。
「地下城传来的震动依然持续……不过──」
「好安静呢。让人不敢相信大战即将展开。」
辉夜和亚莉榭环视周遭,如此低语。
黎明前的中央广场确实如亚莉榭所言,鸦雀无声到太不真实。
然而,没有人用一句「暴风雨前的宁静」草草带过。
犹如龙在低吼的鸣动此刻仍接连不断从地下传来。
冒险者们彷佛要迎接骇浪卷起前的海面般,个个面露紧张的神情。
「莱拉……你那张『盾牌』是怎样?根本是死死绑在背上,简直成了乌龟耶?」
「谁跟你乌龟啦蠢货。这可是『秘密武器』,『秘密武器』好吗?」
当中也有人努力舒缓紧张情绪。
歪头讶异的兽人妮兹,以及龇牙咧嘴的莱拉。
用乌龟形容确实很贴切。被绑在莱拉背部的圆形「盾牌」即使依目前的型态,也大到能轻松盖过她的头,说是矮人的防具才反倒说得通。
更何况,对于不曾担任前卫人墙的小人族而言,更是毫无关连的装备。
「本来是想留在地表啦……结果芬恩要我带着去。虽然不懂理由和根据是啥,但看来应该是要我那么做吧。」
「……?」
「……没事啦。」
见妮兹果然还是一脸讶异,莱拉轻轻一笑,侧过脸去。
「总而言之,真得好好感谢临时赶工做出这玩意的【万能者】呢。」
吊起唇角,目光瞄向视野远方沾上灰的水色后脑勺。
「安朵美达……你没事吧?看你还没开战就快倒下去了……」
「全都要怪你的同伴……」
听了这颗沾上灰的后脑勺的主人──亚丝菲这么回答,应对的琉慌张起来。
「我根本没得睡,没得休息……要我连续工作77小时是怎样……!」
「抱、抱歉……虽然感觉我道歉也不太对……但真的对不起你……」
「我受够了……!要是我被干掉,责任全都算在【狡鼠】头上……!」
怎么算都三晚彻夜未眠,加上十万火急赶工魔道具和「盾牌」,不眠不休之下终于完成的亚丝菲双眼下出现了年轻少女不该有的深邃黑眼圈。
被她奄奄一息的表情震慑到的琉只能老实赔罪。
「……是说比起我,璃昂,除了新打造的木刀,你那把『剑』是……」
亚丝菲边叹气,边将目光往下移。
琉左右腰际除了刚打造好的〖精灵流光〗,还有另一把亚丝菲也很眼熟的剑。
「嗯……是阿荻的武器。」
剑铭为〖神圣誓言〗。
一把由少女随着流转不息的正义遗留下的,象征神圣誓约之剑。
已经征求到姐姐的夏克蒂的许可,缓缓搭上剑柄尾端的琉抬起头来,朝着亚丝菲宣誓。
「最后这一战,我要与她并肩作战。」
「这样吗……」
听了精灵壮烈的觉悟,着实感到欣慰的亚丝菲回以微笑。
「那么,请你千万不能死。我希望与你这段臭味相投的友谊能长久持续下去。」
「如我所愿……安朵美达,你也务必平安。」
琉也同样回以这位在本次大战中培育出友情的知己笑容。
「里维莉雅,准备完成,随时都能出发。」
不一会儿。
确认完一切准备就绪的格瑞斯开口催促。
被身旁的艾丝抬头盯着,静静等待时机的里维莉雅张开阖起的眼睑。
「很好──」
黎明破晓。
最终决战,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斗争即将展开。
分布到都市各处的冒险者们为了守护英雄之都,纷纷紧握武器。
为了召唤冥府到此地,包围都市的黑暗派系狡诈地勾起唇角。
「时候到了。」
市墙顶端。
舔舌润唇的瓦蕾塔将剑锋对准白色巨塔。
「家伙们!大开杀戒啦!今天就让欧拉丽彻底终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黑暗派系发出震撼阴暗灰天的战吼,向欧拉丽表露杀意。
「怒吼吧!」
同一时刻,公会总部顶楼。
高举黄金长枪的勇者发出铿锵有力的号令。
「准备迎击!欧拉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迷宫都市于此刻化为战场,一道道人影拔腿冲刺。
然后,人在都市中央的里维莉雅同样扯开嗓门。
「讨伐队,出发!」
「跟上啊!小毛头们!!」
格瑞斯跟里维莉雅一起,艾丝也跟在身后从中央广场出发,进入「巴别塔」。
队伍尾端则是【阿斯特莉亚眷族】。
穿过塔的门口,往地下的迷宫入口疾驰。
「──我们走,阿荻!」
拔出两把剑后,琉直接朝敞开黑暗巨口的「巨坑」纵身跃下。

踏入地下城的瞬间,冒险者们切身感受到「空气」变了。
地表与地下的境界。明显有着一线之隔的,通往异界的入口。
发凉的肺腑彻底理解到,这里与自己待的那个充满太阳和月亮加护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此时,琉一行人所感受到的更为明显。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迷宫第1层。
充斥前所未见的「热气」的地下城内回荡着重重咆哮。
「怪兽们都在亢奋!不,它们也陷入混乱!」
「废话!脚底晃得要命,超大的烟火声也爆个不停!整座迷宫都像在办祭典了吧!」
一面穿越错综复杂的迷宫,辉夜放眼观察周遭,莱拉则露出讽刺的笑容。被称为低级怪兽的「哥布林」和「地灵」失去理智鬼吼鬼叫的模样,看上去活像地下世界濒临末日。
「地下城里的冲击差超多的……!那玩意真的会破坏所有楼层冲到地表来!」
如同兽人妮兹所言,这阵晃动跟在地表感觉的根本不能比。
该说像被巨人双手捧住,缓缓如摇骰子般上下甩动吗?冒险者们不得不明白骇人的威胁正从遥远下方的楼层持续进逼。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前方出现怪兽大军!数量……总之超级多!!」
「它们陷入恐慌,失控乱冲!还会攻击所有靠近自己的对象!」
「亚莉榭!要怎么办!」
装备单手剑加小盾牌的人类诺茵察觉到气息,精灵魔导士塞尔堤回报敌情,治疗师玛琉则寻求指令。
【阿斯特莉亚眷族】即使一路高速行军,身为团长的少女仍毫不迟疑地发号施令。
「别理别理别理!别理它们啦!!我们的目标只有被召唤的『大极恶』!」
红发迎风飘逸的亚莉榭使劲从鞘中抽出细剑〖深红誓约〗,挥响剑刃。她一马当先冲到前方,一剑砍杀了位于敌军前排的三只怪兽。
「别放慢速度!强行突破!挡路的统统驱逐掉!进军进击进攻(Go Go Go)!」
「「「了解!」」」
一听深红下达指示,琉这几名【阿斯特莉亚眷族】迅速附和。
矮人的大盾牌抵御住大军如洪水猛兽的突击,人类与精灵的刀剑、小人族的飞去来刃及兽人的双剑也接二连三出鞘。
正面迎战蜂拥而上的怪兽海啸,眨眼间便划出一道分水岭。
「我也要上了。」
追随【阿斯特莉亚眷族】步伐的,是比谁都娇小的剑士。
长发发出闪耀的金黄光辉,从琉和辉夜的脚边钻过,【剑姬】艾丝.华伦斯坦双手高举不坏属性(Durandal)的特殊武装(Superiors)──〖绝望之剑〗。
「看招──」
高速斜劈,挥出犀利斩击。
简直就像摩西分海,一劈就让前方的怪兽们化为灰烬,四散飞灭。
年幼的杀戮者(Monster slayer)不会罢休。只见她一下化身陀螺接连挥出斩击,一下飞跃跳起剑舞,把挡路的怪物肉墙像奶油般融化。
「好强……!?」
「个头跟我差不多高还能那样动?太扯了吧!而且那个小鬼接下来手脚还会变长吧!?好好喔~好好喔~!!」
「吱吱喳喳的吵死了。别在那发出无谓的嫉妒啦,小人族。」
尽管只是「上层」的低级怪兽,但过于犀利的秒杀仍使诺茵吓得摀起嘴,莱拉忍不住抱怨起不公平的种族差别,辉夜则冷静从旁吐槽。
接着,极东出身的人类半瞇起眼,转变成剑客的锐利目光。
「不过,那种犀利的剑招,比起剑豪,更该称为『鬼神』。年纪甚至未满十岁,竟已达到那种境界吗……那就是【洛基眷族】的【剑姬】。」
表露佩服的辉夜视野前方,金发金眼的剑士仍持续进行蹂躏。
没多久,同样留着金发的精灵从她身旁冲过。
「喝啊!」
「嘎!?」
三两下顺利驾驭新武器〖精灵流光〗,以及阿荻的剑〖神圣誓言〗,琉舞出的双剑剑舞跟艾丝同样扬起大量怪兽化成的灰烬。
而金色圆滚滚大眼自始至终紧紧盯着她。
「………………(盯)」
「……怎么了吗,【剑姬】?」
眼看用小碎步跟自己并肩奔驰,直直仰望过来的艾丝,琉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们,有在哪里见过?」
精灵的长耳猛然一颤。
(有,还真的有。虽说当时环境昏暗,我戴着面罩没有露脸,但确实跟你认真打了一架。)
朝眉间使劲,努力撑住表情的琉内心可谓尴尬至极。
脑海中掠过的是五天前发生的事。
──我先道歉。这只是丑陋的自暴自弃。一个愚蠢的精灵进行的「迁怒」。
──不太懂呢。所以就,打倒你。
──笑话!
经过这样的交流后,二话不说拔剑互砍。当时琉被败北与丧失感击垮,迷失了「正义」,加上艾丝失礼的发言和误会,才导致两人认真一较高下。
激烈到假如亚莉榭她们知道,也肯定会傻眼的程度。
(虽说陷入自暴自弃,不过全力砍向小女孩的精灵……不想让亚莉榭她们知道!何况王族(里维莉雅大人)就在旁边!)
无意义的虚荣,以及最重要的面子使得琉严重乱了阵脚。若被亚莉榭等人知道,不只肯定会被当成笑柄捉弄,甚至可能大翻白眼。至于里维莉雅,则完全是因为不想在敬爱的精灵王族面前丢脸。
多亏了当时戴着面罩,身旁一起奔驰的小女孩至今仍未察觉,但琉的内心早已掀起动摇的巨浪。
「那对眼睛,声音……好像快、想起什么……」
「呃、就、就是啊!有一次我跟你争抢过快卖完的炸薯球!」
琉拼命想蒙混过去。
对小女孩说出其实根本好不到哪里去的假情报后,艾丝用试探性的眼神持续紧盯。
一抹汗珠滑过琉的太阳穴。
「………………嗯,理解了。」
然后她轻易上当了。
看着少女小跑步往前冲去找下一只猎物,琉差点跌倒。
「…………幸好她性格天然。」
「别在那发呆,菜鸟!怪兽全要扑上来了啦!」
「抱、抱歉!!」
才放心没多久就遭到辉夜责备的琉诚心道歉,继续回归战线。
「可是,就算说要讨伐『大极恶』,要在哪里收拾它?敌人可是媲美楼层主的大块头吧!」
除了「哥布林」或「地灵」,「战影(War shadow)」、「杀人蚁」、「半兽人」──早已不分楼层。妮兹一边砍杀疑似从下方楼层陆陆续续窜出的怪兽,一边这么大喊。其实,亚莉榭也抱持着跟这位感受到地面冲击,因而皱起眉头的兽人少女相同的担忧。
「想对付庞然大物,交战地点也会受限!周遭不停窜出其他喽啰也超级麻烦的!」
「你们说得对,在正常的迷宫内打起来有够绑手绑脚。毕竟想跟超大型级的家伙交战,宽敞的空间才是最好的。」
回答她们质疑的是格瑞斯。再来换里维莉雅接话︰
「那么,只能挑选空间够巨大,且不会出现其他怪兽的楼层作为战场了。」
「意思就是……」
「对,决战之地是『迷宫乐园(Under resort)』──第18层。」
面对一脸惊讶的辉夜,里维莉雅点头附和。
「竟然要在『迷宫乐园』决战!而且还是对付超大型级!以前从没有那么做过,真难以置信!」
第18层是安全楼层(Safety point),不会有怪兽诞生的领域。
即使偶尔会有怪兽从上下楼层闯入,也不是一处适合用来讨伐超大型级怪兽的地方。至少以普通冒险者所知的范围,不曾发生过那么重大的异常状况(Irregular)。
也由于那是自己和伙伴中意的楼层,亚莉榭大呼小叫之际,在一旁奔跑的莱拉哼了一声。
「芬恩大概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吧。察觉到『大极恶』被召唤出来的当下起,就用最快速度想出了讨伐计划了。」
「……!意思是?」
「没错,反推敌人抵达第18层的时间,拼命准备到最后一分一秒,才派我们出动的喔,那位勇者大人。」
莱拉对着瞠目结舌的琉说出自身的确信。
也听着她们对话的【洛基眷族】默不吭声,但同样没有否定。
「那个男人已经不算勇者,简直像是恶魔了!在这种前所未见的状况下,究竟预测了几十步!?」
辉夜忍不住开口。那是一种对理解范围外的对象抱持的恐惧,同时也是佩服。
听到事情至今全照着芬恩的计划进行,【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脸上分别浮现冲击的神情。
「可是,这次的作战是『夹击』。若纯粹论战力多寡,比起迷宫(我们)这边,地表的黑暗派系绝对更占上风!」
「就算是【勇者】,要在缺少里维莉雅大人等几位辅佐的状态下迎战敌方全军,也未免……!」
不过,芬恩这次的计划其实是在短短几小时前拟定的。
无法摆脱急就章的疑虑──当亚莉榭和琉说出心中的不安后。
「没问题。」
「咦!?」
跑在前方的艾丝开了口。
「芬恩他,很厉害……所以,没问题。」
平淡说出的言语是对少女而言的事实,也是信赖。
「大家,不会输的。」
琉和亚莉榭闻言一脸惊讶,里维莉雅和格瑞斯则会心一笑。
「如艾丝说的,担忧再多都没用。好好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吧。」
「所有【芙蕾雅眷族】的战力都还留在地表。以前和他们对立时的确棘手,但若站在同一阵线,也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家伙了。」
矮人大战士这么说完,重新单手扛起大战斧,仰望地下城的天花板。
「就像芬恩他们相信咱们一样──咱们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凶猛的吼声震天。
撼动被灰云笼罩的天空,黑暗恶徒们展开突击。
「敌人从市墙降落!东、西、南……来自全、全方位的进攻!!」
「公会总部」顶楼。
在都市西北部的据点,劳尔发出近乎哀号的大喊。
随着巨响从四面八方进击的黑暗派系大军,完全上演了何谓「四面楚歌」。
「魔法、魔剑预备!发射时机交由各据点自行判断!全力引诱敌军后,发射第一波!」
相较之下,总指挥官(芬恩)不为所动。
不管慌张失措的劳尔,俐落且迅速地发号施令。
负责传令的冒险者要不出声吶喊,要不靠闪烁的魔石灯讯号向各据点传达芬恩的指令。
「──喔喔喔喔喔喔!!」
奇迹似地,「炮声」的时机重迭了。
火、冰、雷,各式各样的魔法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爆炸加上冲击。
与黑暗派系的战火于都市各地燃起。
「竟然从全方位威胁欧拉丽……!该死的黑暗派系,竟还有这么多兵力吗!」
欧拉丽被巨大市墙围绕着。因此只要市墙被夺取,整座都市便化为名符其实的「笼中鸟」。面对占据地利的黑暗派系所织出的这张完美包围网,从顶楼望着开战景象的洛伊曼不禁呻吟。
「这就是那些家伙货真价实的总战力吗……!」
听了公会长这句话,以尖锐的视线予以否定的是芬恩。
「不,还不是。」
「开幕啦。」
瓦蕾塔喃喃自语。
「终于开幕啦~」
俯视着已经被魔法的炮击猛烈轰炸的都市,留在巨大市墙上的女指挥官笑道。
「可是呀,用普通的方法开幕太没劲了,对吧~?」
她瞪向视野遥远的另一侧,芬恩理应待着的公会总部,嘴角狰狞地勾起。
紧接着,她扯开嗓门高声嘶吼。
「看我马上来个刺激的!高兴吧芬恩!还有臭冒险者们!」
她弹响手指。
随着这声信号所响起的──是爆炸声。
「怎、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跟地下城传来的震动不同的强烈摇晃及巨响吓得洛伊曼瞬间脚软,瘫坐在地。
也不管惊慌得左顾右盼的他,劳尔目睹到黑烟窜上天空。
「……轰、轰炸!!市墙!不,城门遭受攻击,被攻破了!」
「什么!?哪里的门攻破了!?」
洛伊曼惊慌追问,少年铁青着脸回答︰
「全、全部……!」
「……啥!?」
下一秒,简直像焦虑喷发而出似地,回答变成了惨叫。
「所有城门彻底毁损!从、从被攻破的城门──涌入了大量怪兽!!」
人类的惨叫震耳欲聋。
怪物的咆哮直冲天际。
北、西北、西、西南、南、东南、东、东北。
从欧拉丽现存的八道都市城门外,大量怪兽展开进击。

「嘎嘎!」
「叽嘎嘎嘎!!」
踏平曾经是崩塌房舍的砖瓦,怪兽们犹如军团般大举入侵欧拉丽。
听到成千上万的怪物军团踩出的脚步声及骇人的吼叫,欧拉丽的民众理解到都市正遭受蹂躏。
在集中避难的各大据点内,每个人都萌生绝望。
「呀哈哈哈哈!!多美丽的景色!臭怪物们竟然在那令人作呕的欧拉丽内嚣张横行呀!」
另一方面,瓦蕾塔等黑暗派系一众兴奋欢呼。
这副象征迷宫都市崩坏的景色看得邪恶眷族们群情激昂,跟着怪兽们一起朝气势受挫的冒险者们进军。
恶狠狠盯着摇摇欲坠的都市,瓦蕾塔激动吼叫。
「哭泣吧!毁坏吧!去死吧!最后胜利的会是我!!」
「竟、竟然有这种事……所有城门都被攻破?怪兽闯进这座下界的要塞欧拉丽了!?」
洛伊曼目睹了于都市内横行的怪物队伍,吓得脸色惨白。
「怎能允许这么荒谬的事!伟大前人所建造出的欧拉丽怎能让怪兽之流给──!!」
身为管理机构(公会)首长,对眼前呈现的恶梦吓到浑身颤抖,几乎陷入恐慌状态。
然而。
「仍在意料之内。换作我是瓦蕾塔,也会做同样的事。」
「什……什么!?」
芬恩竟面不改色,轻轻带过。
「诱导原本就栖息在都市周遭的所有庞大群体(怪兽)来到战场。只要一口气将它们放进欧拉丽内,就根本不需要加以控制。那群怪兽对于目标是破坏与混乱的瓦蕾塔她们来说,完全是超方便的『匪徒』。都市包围网其实也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布石。」
若要论实力超过初级冒险者的专职打手,黑暗派系不管论质论量,都输给欧拉丽。
这是为了凑数用的策略,同时也是「常套」──芬恩平淡解释。
至于怀疑自己听错而当场傻住的,则是一旁的劳尔和洛伊曼。
尤其是精灵公会长眨眼间满脸胀得通红,破口大骂道︰
「芬、芬恩!你这家伙!难道一开始就故意放任城门被攻破吗!?为啥没有做出应对!?」
「少说蠢话了,洛伊曼。在这种局面下,哪有可能保护所有城门。战力一旦分散,包含『巴别塔』在内的主要设施全都会被攻陷。」
洛伊曼口沫横飞地激动质问,但芬恩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依然带着正确分析战局的冷血指挥官的眼神一口断定。
「无论被破坏得多严重,不管市墙、城门还是街道仍有办法重建──就像前人筑起此地欧拉丽的根基那样。」
「……!」
「千万别搞错优先顺序。该全力死守的是『巴别塔』,以及掌控整个大局。」
思路清晰,优劣取舍。
面对芬恩贯彻实行的方针,洛伊曼顿时语塞。
「就、就算是这样!现在都市已经毁损得够严重了,要是继续恶化下去,你知道得花多少费用才──」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哇!?」
勉强挤出公务员的天性纠缠下去,但又因为层层交迭的怪物吼声吓得弹起身子。
「洛伊曼,敌人要来了。你回总部去吧。」
「咕……!?听好了,芬恩!要赢!一定!绝对要给我赢啊~~~!!」
对于视线紧盯战场不动的芬恩,洛伊曼丢下了这句近似丧家犬哀号的激励。
将一切托付给欧拉丽的冒险者──一种象征全都市民众意志,毫不虚假的激励。
「当然会赢。冒险者(我们)就是为此集结起来的。」
在洛伊曼离开顶楼后,芬恩自言自语。
细细瞇起的碧蓝双眸锐利凝视的前方,靠着魔法、箭矢与吐息来来往往的前哨战交锋宣告结束。
眼看黑暗派系与怪兽的海啸已直逼派守到各据点的冒险者们眼前。
「要来了啊……」
都市正北方。
化为要塞的【洛基眷族】大本营外,诺亚鲁跟着矮人达因,亚马逊人芭菈一起默默拔出武器。
「放马过来……!」
都市南方。
于惨遭肆虐的闹区内屹立不摇的大赌场内,虎人法尔加跟着众多战斗娼妇并肩排排站,摆出随时准备向前冲的迎战姿势。
「──看我统统辗毙。」
然后,都市东方。
紧握银枪的猫人艾伦全身蕴含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杀气,使劲踢地。
正当他打算打头阵,即将朝蜂拥而至的敌人与怪兽大军猛冲的瞬间。
勇者一声令下。
「出发吧。即刻开战。」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可能听见芬恩声音的冒险者们彷佛心有灵犀,同时竭力嘶吼。
战吼声化为一道巨大漩涡,与相对的邪恶咆哮激烈冲撞。

怪兽凄厉的临死惨叫,或是刀剑碰撞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光线照射下的大赌场大厅内,挤成一团的避难民众怕得缩起身体。
「开、开始了……!」
「在好近的地方战斗……!」
在有如海潮般低沉且剧烈的声音影响下,大厅内彷佛成了大海上被风暴吹得摇来晃去的船只内舱。
席卷而来的海啸是黑暗派系,暴风雨是怪兽,冒险者们是对抗这些威胁的水手及舵手。强忍着不出声尖叫的民众则只能与不安和恐惧奋斗,祈求名为迷宫都市(欧拉丽)的船只不要沉没。
「呜哇……!我好怕……!!」
有不少孩子忍不住嚎啕大哭。大人们拼命想哄孩子别哭,却难以办到。毕竟,幼童们所发出的哭声,正是最能代替民众心声的宣泄。
不过,此时有一名女子轻轻抚摸起少女的头。
「别害怕……不要紧喔。冒险者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她是一位失去独生女的人类。
就是曾一度朝亚莉榭她们扔石块,发泄悲愤与泪水的,那位女孩(莉雅)的母亲。
「……真的吗?」
「真的喔……因为那群人无论受到再多伤,也会重新站起来。」
相信正义的坚强口吻及眼神,令少女停下动作。
没过多久,少女努力抵抗哽咽的喉咙,带着眼角残留的泪珠点头回应。女孩的母亲见状也再度微笑。
至于目睹此景的一名男子──受到阿荻饶恕,挺身拯救琉的前暴徒人类也露出笑容,接着使劲向上抬头。
「加油……大家加油啊!我们也不会输!会相信你们的!!」
彷佛受到男子的呼声感召,在大厅内的民众胸腔一颤,开始合掌祈祷起来。
而简直就在回应这些祈祷似地。
冒险者们接连激昂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赌场、圆形竞技场(Amphitheatrum)、公会总部、【迦尼萨眷族】大本营,各自的据点都为了守护民众努力奋战。
从顶楼瞄准将周遭塞得水泄不通的怪兽们发射箭矢和魔法,面对那些爬上屋檐来袭的黑暗派系士兵则持剑举盾迎战。不分敌我双方,每当有人被砍中或刺中,摔落屋檐,马上都沦为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们的大餐。
鲜血与斗争,怪兽与战乱。
不必多言,完全是「大洞」加上「顶盖」前的「古代」景象。
「喝~~~呀!」
场景来到【洛基眷族】大本营,「黄昏馆」。
在五处据点之一的门前,诺亚鲁手中刀光一闪。
老兵挥出的犀利斩击一口气将扑上来的五只怪兽同时砍成两半。
「除了士兵还有怪兽,更不管波及街巷,卯起来施展魔法……那群家伙太嚣张了!」
「这群怪物都是地表的怪兽!没啥大不了的啦!」
同样是老兵的矮人达因,亚马逊人芭菈纷纷出声。
眼看前辈们分别用手斧和赤手空拳驱逐敌人、大杀四方的模样,【洛基眷族】的团员们气势越来越旺。为了回报他们冲在最前线迎敌,力求守护据点的英姿,团员们也各自竭尽全力。
「亚莉希雅!支援慢了!难道牙齿怕得打颤,连咒文都咏唱不好了吗!?」
「干脆像劳尔和安琪一样回去当斥侯怎样!」
「是、是的!不、不对!志愿要来当后卫的是我!要是连弓兵该做的事都做不好……根本无颜面对族人,以及前往迷宫的里维莉雅大人!」
精灵少女也在阵容中。
尽管是不会被飞溅的血海或凶狠的杀意扑面袭击的后卫,人也待在黄昏馆的垛口内,芭菈和达因仍不忘半开玩笑地大声吆喝,替险些被「真正的战争」的氛围吞噬的低阶团员打气。刚升上Lv.2的精灵少女强忍恐惧,靠着使命感与矜持激励自我,继续发射大量湛蓝色的散冰弹。
准度跟一级魔导士相比不够成熟,但用来当成吓阻敌人的弹幕已算及格。
豪爽一笑的诺亚鲁钻进倾泻而下的冰雨间,俐落砍倒了害怕退缩的敌军士兵。
「不过,人数依然不容小觑。何况自爆兵还在……」
抓紧短暂出现在战场上的空档灌下灵药的诺亚鲁放眼望去。
洋馆周围筑起的护墙如今已被怪兽大军团团包围。除了化身游击队跳出护墙外砍杀敌人的熟练老兵以外,其他团员都只能待在「黄昏馆」内发射箭矢或魔法。代表的正是目前战况剧烈,这些人才不得不「龟缩」在据点内。
另外还能看到被我方(洛基眷族)发射的魔法命中的自爆兵在敌阵后方引爆,炸飞其他黑暗派系士兵。
虽说后卫部队在诺亚鲁等老兵的指挥下,专注从远距离收拾自爆兵,但要是接下来战况的演变越发混乱失控,他们肯定无法继续做出确实的应对。
反之,敌军只须拖冒险者一起去死,让防线出现漏洞就够了。
不知是谁说过的「死士」,这个词形容得太正确了。──诺亚鲁小声发牢骚。
黑暗派系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所发动的,是连身经百战的老兵们都没碰过几次的强烈攻势。
「边保护『要塞』边战斗真的太累人了。芬恩那臭小子,竟然把这种麻烦事……」
诺亚鲁瞥向西北方的「公会总部」,露出又爱又恨的笑容。
脑海中闪过的是几小时前的记忆。
「──诺亚鲁,我会一边防卫公会总部,一边坐镇指挥全局。防守『黄昏馆』的任务交给你了。」
被叫到「公会总部」,讨论完作战计划──被告知敌方即将同时摧毁都市城门,并派怪兽大军入侵之后──芬恩如此告知诺亚鲁。
「拜托啦,诺亚鲁!大本营的贷款虽然早就还完了,但万万不能让我和里维莉雅妈妈他们的心爱城堡受到半点损伤喔!」
「顺便连洛基一起照顾吧。」
芬恩看着在一旁激动嚷嚷的洛基,忍不住笑道。相对地,诺亚鲁不悦瘪唇。
「净是些麻烦事啊,你这臭小子。连我都看得出从地形判断,都市北边和东边的攻势会变得最剧烈啊。」
欧拉丽座落于大陆最西边。
鉴于西到西南方一带存在着通往海洋的玄关──「半咸水湖」港都梅伦,怪兽的大举入侵肯定会来自邻接大陆的北边及东边。无论黑暗派系派出再多驯兽师(Tamer),也不可能驾驭得了大量怪兽。又为了要让怪兽成为有效的「兵力」,必须在不伤害怪兽,而且瞒过我方的预测等前提下引诱至特定地点──想办到应该难如登天。
「黄昏馆」座落于靠近城门的欧拉丽正北边。
「北方据点」遭受强烈攻势之下,站在受托付的诺亚鲁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怪他会想发几句牢骚。
「所以我才会将北方的『要塞』托付给你们。别担心~有达因和芭菈在,你们肯定能靠『年纪历练』度过危机啦。」
小人族的「晚辈」当时便如此大言不惭对诺亚鲁说。
「当年好好为初到都市的小伙子(我们)锻练一番的不正是你们吗?所以万事拜托啰,前辈。」
回想起芬恩笑容的诺亚鲁轻轻松松反击从旁边扑来的怪兽,不屑地哼了一声。
「只有这种时候才知道叫『前辈』……早知道就在那小子刚当上冒险者那时好好使唤他一番了。」
「当年一进到地下城,里维莉雅和格瑞斯都成了不懂事的小毛头呢!」
「但毕竟他们已经具备实力,即使咱们不出手帮忙,最终还是自力解决啦!当时可没少吵过架呢!」
诺亚鲁的低语听得一旁的芭菈和达因哈哈大笑。
点头回应的诺亚鲁彷佛遥望远方似地瞇起眼。
「结果现在竟成了肩负都市命运的『英雄候补』吗……他们的肩膀上扛的责任比什么都沉重。」
瞬间百感交集。
然而,「邪恶」怪物们并不等人。
狠瞪步步进逼的黑暗派系及怪兽群,诺亚鲁举起模仿东方的刀打造出的单刃剑〖不朽誓剑〗。
「真没办法,我就好心回应那小子的期望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聋的惨叫有如瀑布声连续交迭。
怪兽大军丧命的哀号听得黑暗派系和冒险者都毛骨悚然。
不分敌我,沿途散播敬佩和恐惧的,是坐享「最快」美名的一名猫人。
「给我去死。」
「嘎啊啊啊啊啊啊!?」
长枪疾速划过,艾伦.傅洛摩的进击一口气撕裂、扫光四处逃窜的黑暗派系士兵。
无视阵形和队列,一个人来去自如,横冲直撞的攻击凶暴到难以用「猫的随心所欲」来带过。不管敌军是前卫还后卫,丝毫不愧对【女神之战车(Vana Freia)】这个绰号的冲刺直接辗毙试图反击和逃走的敌人。准备使用魔法的魔导士到最后一刻都没机会得逞,自爆兵的自爆也都等到他早已跑远后才炸开,乍看之下形同一朵朵愚蠢的血红焰花接连绽放。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目睹连自爆的空隙都不给敌人的疾速肆虐,错愕的冒险者们瞬间齐声欢呼。
地点位在都市东方的据点,圆形竞技场。
被预测与都市北边并列,将有最多敌人聚集的激战地区。而在此时此刻,也成了都市内持续屠杀最多敌人的「剽悍勇士个别舞台」。
为了防卫收容避难民众的「要塞」,许多其他派系的冒险者及【芙蕾雅眷族】都被派来此地。从未间断的火焰与雷光的魔法射击令人联想到枪林弹雨,挥舞剑与斧的破坏力则化身不让敌军进犯的铜墙铁壁。这些由包含艾伦在内的都市最大派系带来的华丽活跃,看得民众欢呼不止。
这些欢呼声也传至都市西北的公会总部,令担任总指挥的勇者不禁默默露出微笑,低语:「干得漂亮。」
目前对欧拉丽阵营而言,【芙蕾雅眷族】所防卫的都市东边无疑是士气的泉源。
「艾、艾伦先生!您是否太冲出防线范围了!?这样要塞会……!」
「那点小事你们去干。我只负责辗毙敌人而已。」
正当他将敌人铲除得片甲不留,待在遥远后方筑起的防线附近的【芙蕾雅眷族】团员扯开嗓门,如此提议。
艾伦的真本事是利用速度优势的独行战法。让很可能牵连到同伴的战车去防守简直是下策中的下策。何况指挥大局是人不在这里的赫定的工作。
作为超速且具压倒性的游击手来填补战线空缺,才是艾伦的职责。
「别少了第一级冒险者(我们)的帮忙就大声嚷嚷。到底在怕什么鬼?难道到了这种关头,还有舍不得失去的玩意?」
「!」
「那个勇者不也放了狗屁吗──别甘心就这样输下去啊!」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扔出连激励都称不上的粗鲁鄙视。
团员的兽人被他尖锐的眼神一瞪,打了个哆嗦后,「好的!」大声回应。
接着,艾伦也不管一旁跟着其他团员一同迎击敌军后继部队的战士,而是迅速放眼扫向周遭,分析战局。
过程中,有短短几个剎那停在了「一间酒馆」所在的西大街方位。
「……没错,已经没啥能失去了。如果你们还想继续抢夺──只好统统辗毙。」
但很快地,连这句话都像不曾说出口般,战车继续展开蹂躏。
「哪个地方都给我正常迎战……?难道芬恩那臭家伙已经算到我们会赶怪兽进城吗?」
她伴随着轻盈靴声降落在屋檐上。
任一身皮草大衣迎风飘逸的瓦蕾塔走下巨大市墙进入都市内,在西南的交易所一角设立临时据点。在周遭地区中楼高最高的商行顶楼,能够一眼尽收化为广大战场的欧拉丽。
「这点程度根本动摇不了你是吧。哈!真的是有够惹人厌的臭勇者耶。」
正当瓦蕾塔勾起唇角抱怨,两名黑暗派系的下级士官来到她面前。
「报告!各部队跟冒险者展开交锋!欧拉丽方的阵形也随之明确!」
「看样子,敌方在主要设施配置了守备队!除了总计五处的『要塞』以外,没有发现其他敌方集团!」
听了这句报告,瓦蕾塔讶异地挑起单边眉毛。
「嗄?是怎样?」
「由于不见任何民众的影子,推测应是被收容进各处设施,集中防守……」
「可是,守备队人数只能以『最小规模』来形容……恐怕敌方依然保留着包含第一级冒险者在内的其余战力。」
【迦尼萨眷族】的【象神之杖(Ankusha)】、【荷米斯眷族】的【万能者】,还有除了【女神之战车】以外的其他【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
未能发现多数黑暗派系所提防的敌军主要战力──两名下级士官如此语带疑惑地报告。
「然后,敌方派出了人数远超于我方的斥候。恐怕是在寻找查尔多大人他们的所在位置……」
瓦蕾塔听到这里后,只花了短短一秒钟思考。
紧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喔~芬恩!那个烂人!真的太赞啦!!」
「瓦、瓦蕾塔大人……?请问是什么意思?」
「芬恩那家伙抛弃了民众!不,是把他们当成『诱饵』啦!」
相较于一头雾水的下级士官,瓦蕾塔将视线扫向都市。
「北边、西北、西南、南边,还有东边!在五处『要塞』收容民众,再分配冒险者防守,想要藉此分散我们的战力!」
北边是「黄昏馆」,西北是「公会总部」,西南是「我乃迦尼萨」,南边是「大赌场」,东边则是「圆形竞技场」。
当前欧拉丽势力将冒险者集中到这五处。然后,既然这五处所看到的战力并非全部,能想到的可能只剩「伏兵」。
敌军的总指挥官(芬恩)明显在观察派出除了【女神之战车】的第一级冒险者,所谓「主要战力」的时机。此举所代表的意涵是──
「说什么都要靠温存的战力来摧毁我们的『王牌』是吧!」
「该不会……是想对查尔多大人他们!?」
「没错。那个装清高的臭勇者是在说,要几颗『城堡(Rook)』都拿去,但把『王(King)』和『后(Queen)』交出来啊!!」
伸出鲜红舌头舔唇的瓦蕾塔,瞪向位于都市中央的「该物」。
「剩下的战力就在那道冰墙内侧!那根本不是啥『结界』,而是用来欺骗我们双眼的『障碍物』!」
──嗯,他们造出厚实冰墙围绕中央广场。
──并非得靠魔导士们维持的魔法结界,而是强行采用物质的「冰块」……或许该称为守护主堡(巴别塔)的「城墙」呢。
于开战前突然出现,包围住中央广场,高耸且厚实的结界。正是从奥力瓦司口中听说的,活像扭曲的巨大仙人掌花的冰墙。
那并非保护「巴别塔」的防护墙,而是让我方不发现「主要战力」集中到中央的事实──瓦蕾塔如此定论。
「的、的确,怪兽大军也被群聚民众的气味吸引,全朝各处『要塞』移动……不,是遭到诱导的?」
「该不会一切都经过算计……?请、请问该如何应对,瓦蕾塔大人!?」
各「要塞」都距离都市城门很近──甚至该说起初就特意挑选离都市城门相对近的设施──闯入欧拉丽的怪兽们无一不被名为民众的「诱饵」吸引过去。这样一来无法当成攻陷中央广场的战力。
理解欧拉丽的「阵形」──彻底看穿黑暗派系动向的勇者所隐含的「意图」──下级士官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看向瓦蕾塔。
女子相当安静。
停止至今为止的粗暴吼声,连笑容一并收起,露出形同俯瞰盘面的棋手(Player)的表情,进入「沉思」。
(既然敌方将战力集中在中央,派怪兽以外的喽啰前往目标(巴别塔)也只会遭到反击。就算我调动全军到中央,也等于背对那些设立在绝佳位置的「要塞」。假如到时对方转守为攻,跟中央战力一起包围夹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展开的是「斗智战」。
瓦蕾塔在黑暗中描绘出不可能真正目视,位于遥远另一头的芬恩的幻影。
隔着从黑暗中浮现的棋桌,手上分别拿着下一步棋。
(不过,要是决定先攻陷「要塞」,也只会着了芬恩的道。这就是这场布局的目的。不然根本称不上「诱饵」──)
(──假如对方派出查尔多等人来攻陷「要塞」,我方的斥候会更快掌握到。毕竟我派出的人数足够多。)
另一方面。
跟瓦蕾塔同样在脑海中浮现幻影的芬恩以无言肯定了她的预测。
(然后只要找出位置,就换我方主动出击讨伐查尔多和阿尔霏亚。击败他们两人才是欧拉丽拿下绝对胜利的条件。)
芬恩想要的只有攻陷「王」和「后」。
毕竟只要「霸者」仍持续君临,预想的一切前提都会遭到颠覆。
设想到任何可能的小人族勇者内心蕴含的,是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也要跟查尔多他们同归于尽的觉悟。
(他们要袖手旁观也无妨。我反而更希望长期战。毕竟战斗拖越久,「不安因素」变得越多的是对方。)
如同瓦蕾塔担忧的,芬恩很希望看到对方花时间去攻略「要塞」。
他清楚会让民众身处险境,依然选择利用。对于怪兽大军来说,聚集在各处据点的人群名符其实只是「诱饵」。当然,他会用全力保护好民众。不过,假如发生一些闪失导致民众牺牲,他也打算夺下与牺牲相应的硕大战果。
芬恩的这种态度,正是瓦蕾塔口中的「烂人」战术。
即使极可能被痛骂冷血无情,却是连众神都认可,在「初期战局」中的「最佳解答」之一。
可谓「都市棋盘」。
两名指挥官将迷宫都市直接当成棋盘,展开高度的斗智战。
经过漫长的沉思,从黑暗中拉回意识的芬恩向着理当位于遥远视野另一侧的女子问道︰
「阵形已经公开了,再来就是彼此猜测算计。来吧,会怎么出招?要怎么进攻?瓦蕾塔──」
「──废话!我就好心陪你玩玩吧,芬恩!」
女子回以狰狞的狠笑。
「去叫查尔多!把那家伙扔进中央广场!看我派他连同冰墙一起摧毁『巴别塔』!」
「把查、查尔多大人一个人!?」
「就算是Lv.7,派他独自闯进敌阵未免太……!」
「最强的眷族哪可能输啦!而且只要他跟敌方主要战力拼个同归于尽就够了!」
这股如烈火般激进的指令听得下级士官们陷入混乱。
对于他们孬弱的反应,瓦蕾塔嗤之以鼻。
「加上怪兽,我军在数量上占压倒性优势!而且既然分散五处『要塞』当据点,只要中央丧失指挥功能,就能轻松各个击破好吗!毕竟那些家伙没办法多派援军,更没办法逃跑!」
「这、这……!」
「让士兵继续攻击『要塞』!其他预备部队,加上阿莱克托和阿帕忒也派出去!叫他别让冒险者们耍小手段!展现最强(宙斯)蹂躏的模样给对手瞧瞧!」
「遵、遵命!」
下级士官们听从了态度凶狠,却仍充满理智的瓦蕾塔下达的指令。
看都不看拔腿出发传令的两人,女子用单手拿着的长剑剑背敲了敲肩头。
「看我直接用全力粉碎你们!没必要耍什么花招!我们拿着的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棋子』!」
瓦蕾塔并不过度相信自军的棋子,同时也不会藏招。
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去理会敌方设下的狡诈豪赌圈套。
正面进攻才是能折磨当前欧拉丽的最佳一手。
如此确信的瓦蕾塔扯开嗓门,大声咆哮。
「看我直接去干你最不想做的事!给我等着啊臭勇者!我会把你连同『诱饵』的民众一起杀光!」
「团、团长!?敌阵的动向有变!」
黑暗派系的阵形发生变化,活像一条抬起头出击的蛇。
原本在后勤待命的黑暗派系预备战力陆续被派到各处,试图攻陷「要塞」。
「果然采取正面强攻吗,瓦蕾塔……!」
亲眼确认完状况的芬恩用力闭上一只眼。
「劳尔,传令到中央广场!敌军的『主力』要来了!作战计划不变!继续进行下去!」
「了、了解!」
劳尔操作起信号灯。当魔石灯闪烁发出多色光线,巨塔三十楼附近也彷佛回应般开始闪烁。
这是距离遥远的部队之间利用光线进行的通讯。靠着事前商量好的闪烁顺序,传达出「作战继续进行」的指示,巨塔以外的其它「要塞」也纷纷射出光线暗号。甚至连「公会总部」的顶楼,都因为传令的冒险者出入的脚步声及吆喝声变得一团忙乱。
「果然无法扰乱敌方的选择吗……战局依然不利,难以颠覆。」
在布局的诸多细节放出「诱饵」,能多少影响一点敌方的作战方针就算赚到。
芬恩原本如此盘算,但果然瓦蕾塔也在猜测他这边的底牌。
结果选择只派黑暗派系士兵和怪兽集中攻击各处「要塞」,完全不让主要战力分散,打算以唯一的「最强霸者」压制中央广场。
「抱歉,奥它,看来还是只能交给你了。」
这股声音就这样乘着风,飘进了寒冽的苍蓝冰墙内侧。

该处是都市南端。
紧邻巨大市墙的都市城门前广场。战斗声距离遥远,刀枪剧烈的碰撞声也小到只像火炉静静燃烧的铁匠铺内传出的打铁声。破破烂烂到分辨不出名字的【眷族】团旗被尖锐瓦砾勾住,在干燥阵风吹拂下孤零零地飘扬。
「………………」
灰蒙蒙的天空下,毁坏的街景看上去也像诸多希望破灭后,梦想随之凋零的墓碑。
查尔多独自伫立,看着眼前这幅景色。
「请问你在做什么?」
一股声音喊了他的背影。
也不知是何时现身,神出鬼没站在身后的,是一头鲜艳血色头发的男子。
正是黑暗派系的干部,被称为「无貌」的维托。
「我在眺望自己行动后产生的结果。」
查尔多则彷佛一开始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平淡回应。
「人是健忘的。别说昨天吃的食物,连故乡的景色都会忘掉。因此为了不忘,我要确实烙进眼底。」
「等会即将灭亡的都市有那种价值吗?难道强如宙斯眷族的你也会沉浸在区区感伤当中?」
最强的两大派系的幸存者,查尔多及阿尔霏亚。
所谓的「霸者」指的正是他们,他们也正象征着英雄之都持续千年的巅峰。
面对千年来统治此地的大神眷族,维托毫不隐晦,扔出了堪称傲慢的质疑。同时也不知道哪里有趣,甚至咯咯笑了起来。
面对邪神(厄瑞玻斯)唯一的眷族,查尔多根本不正眼相望。
「我认为价值并非寻找,而该主动创造。你口中所称的感伤,对我而言称得上小费,仅此而已。」
对于身为「霸者」的男子,这是纯粹的事实,同时也是一次重新确认。
恐怕无人能够理解,过往曾以冒险者身分在这座迷宫都市度日的他脑中究竟回想起什么。别说是另一位「霸者」阿尔霏亚了,连全知的神都办不到。
「到底是什么的小费,我挺有兴趣呢。」
「跟美神(芙蕾雅)那臭丫头一样,这个都市里有太多好奇的家伙。我现在有点能理解阿尔霏亚的感受了。」
见维托依然不畏惧继续找碴,查尔多有如看到烦人小虫般瞇起眼。
他这时第一次将脸转向侧边,眼神瞥向对方。
「你是……『无貌』吧。还待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只要两位获胜,同时等于我方的胜利。」
维托带着确信回答。
表情简直成了阐述世界真理的哲学家。
「在这次的战争中,局部的败北又能代表什么?就算我稍微迟到也无所谓。」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听故事的,始终都是。从人类史上毫无疑问能被誉为『英雄』的两位──宙斯及赫拉眷族口中。」
不一会,维托的声音慢慢地蕴含起真挚的狂热。
「我很尊敬『英雄』。在这处充满缺陷的密闭世界,既不屈服于不讲理的人事物,也对抗不合逻辑的现象,一直以来反抗着世界的一群人!那样的姿态比任何东西都要荣耀,都要崇高!是远比那些众神值得崇拜的存在!毫无疑问是我的憧憬!」
开始变得饶舌的口吻中除了对「英雄」的赞扬,也包含对「众神」的唾弃。
张开几乎瞇成细线的双眼,双臂也情不自禁地大张。
简直像看到了童话故事中的人物,维托带着高温融化的糖果般甘甜,同时却又如同遭背叛的孩童的混浊眼神望向面前的查尔多。
「如此光明璀璨的『英雄』为何堕入『邪恶』……我务必想听听其中的缘由。」
「原来如此,你是那种已经损坏的人类吗。自己察觉不到自身的『矛盾』。」
依然用侧眼瞥去的查尔多不动声色。
听到「矛盾」二字,维托一瞬间表情讶异,但仍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英雄信仰纯粹是种『嘲弄』,我就不多评论了。不过,虽然这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扔出的是一道精准挖开心脏的灵魂拷问。
「你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看不见『颜色』吗?」
「!? !? !? !?」
维托的双眼出于惊愕,瞪大到极限。
「视觉……不对,听觉、嗅觉、连味觉都废了。还能正常运作的只剩触觉了吗。」
「……为、为什么会……!?」
「我因为极度『不挑食』,五官变得过度敏锐。只要观察性质,嗅到一丝不寻常,就能猜测到猎物的『状态』。」
这番话毫无夸饰或虚假。
之所以被称为【暴食】的人物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有肉被端到面前时,通常能想象会是什么滋味吧?香味、熟度、咬下去的口感……就跟这些类似。」
原本自诩小丑的维托脸上的面具逐渐被冷汗与战栗盖过。
既非嘲笑,也非同情,轻易挖出核心的查尔多令本该称为「无貌」的男子嘴角抽搐。
「你对世界的憎恨是源自那些『缺陷』吗?麻烦就麻烦在你坏得不够彻底──你已厌倦继续伪装成人类了吗?」
「……!怪物……!!」
这声出自恐惧的辱骂甚至算不上情急之下的反击。而果然,「霸者」无动于衷。
「你不知道吗?被称为『英雄』的家伙,跟『怪物』只有一线之隔。正因如此,现在我才会置身邪恶。」
查尔多不为所动。
因为维托发泄出的怒火、恐惧以及言语,至今为止他早已接收到腻了。
过度的力量将消除「人类」与「怪物」的界线。
「你刚才的问题我就一并回答吧。堕入『邪恶』这件事对我是必要的,如此而已。」
两人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
风的呼啸声于短短一瞬间支配了现场。
相较于错愕呆立的维托,查尔多则像失去兴趣似地移开视线。
「查尔多大人!来自瓦蕾塔大人的指示!」
也就在此时,黑暗派系的下级士官从西南方跑了过来。
「前往中央广场,连同埋伏的冒险者一起收拾,攻陷『巴别塔』!」
「来了吗……也罢,我已和欧拉丽道别完了。」
语毕,查尔多戴起大头盔。
普通冒险者一穿上就会被压垮的超重量级全身型铠甲匡当作响,视线瞪向耸立于视野远方的白色巨塔。
「再来只须我亲手摧毁一切的『失望』。」
扛着简直是从巨龙下颚削出来的黑块刚剑,他迈出步伐。
远方传来的争斗声听上去既像赞扬「霸者」的歌颂,也像深陷绝望的哀歌。
附在铠甲后方的红色披风迎风飘逸,逐渐远离。
呆然望着背影的维托则发出失心疯般的笑容。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可能赢的。不管是我们,还是冒险者……都赢不了那种怪物…………」
硬是紧握拳头来压抑颤抖,软弱无力地嘀咕出绝对的事实。
「欧拉丽,会在今天……终结。」

拇指颤抖着。
就像在发出惨叫。
芬恩瞠大的碧蓝眼眸、撼动都市的特大炸裂声响起,以及正从信号器接收通讯的劳尔大喊──三件事同时发生。
「发、发现查尔多!!正和斥候及预备部队发生冲突!」
「──!!位置呢!」
「南大街!他笔直朝北边移动!」
也不等传达至「公会总部」顶楼的冲击转化成动摇,剧烈的一击带着轰隆巨响再度响遍都市。
「──太嫩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横扫一切人事物,媲美大炮的剑击。
南大街上四处飞散的是人间炼狱般的惨叫。
见到「霸者」而恐惧颤抖的斥候们,以及心想至少报一箭之仇的高级冒险者们,全被仅仅一挥的剑击粉碎。
武器和防具统统像麦芽糖般碎裂,石地砖也像巨人踩踏过后应声爆裂。没有一人能够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过往的英雄朝都市中央,展开了所向披靡的前进。
「【暴食】出现在南大街了!?」
紧邻南大街的风月街。
当中的大赌场内部也有点乱了阵脚。
「没错!而且敌方的攻势变得更强了!怪兽也到处肆虐,控制不住了!这样下去的话……!」
「可恶,明明目标近在咫尺……!竟然没办法阻止那家伙持续进击吗!」
遭受黑暗派系及怪兽的攻击,甚至被包围起来的法尔加与【荷米斯眷族】的冒险者们发出苦闷的抱怨。
「蠢货,岂会让你们去支援。你们乖乖给我当缩头乌龟吧!」
讪笑之人是奥力瓦司。
他在能一眼望尽大赌场一带的大剧院顶楼大臂一挥,对士兵们下达命令。
「同志们!攻陷『要塞』!别让那些家伙有时间唉声叹气!」
近乎欢呼的「邪恶」吼声从南边往各方扩散开来。
「已经轮到核心部队(我们)登场了吗……意外地快啊。」
听着黑暗派系势力活像亲临盛宴的兴奋吼声,【阿帕忒眷族】的神官,兽人巴斯勒姆摇晃富态横生的身体,眺望起圆形竞技场。
地点是东大街旁某栋建筑物的屋檐上。从主营(瓦蕾塔)收到传令的他和其他眷族,与Lv.5的「仙精兵」们陆续集结。
「原本不是想进犯眼下所见的都市东边(竞技场),而更想袭击【勇者】坐镇的都市西北(公会总部)啊……」
双方进入前哨战后,欧拉丽方的阵容也已曝光。被任命为给予敌方致命一击而保存至今的「核心部队」,一旦巴斯勒姆等【阿帕忒眷族】及【阿莱克托眷族】派出所有战力,即使必须花时间,也必定能攻下「公会总部」。只要剥夺【勇者】指挥的环境,欧拉丽阵营将兵败如山倒。
之所以不那么做,想必是瓦蕾塔的坏习惯又浮现了。不论如何,她的确过度看重宿敌。理由恐怕是想在「军师」层面上让宿敌苦尝败北,才特意放着「公会总部」不管。
其实自己大可无视指令,调转部队往都市西北进军。然而──
「……没想到竟在巩固防御的同时,还能逐渐转守为攻。这可不能坐视不管。」
在圆形竞技场布阵的【芙蕾雅眷族】原本打算歼灭所有最初出击的第一波黑暗派系士兵和怪兽。此刻也正逐步离开圆形竞技场这处岗位,意图前往其他「要塞」支援。连巴斯勒姆都不禁苦笑。
除了【芙蕾雅眷族】,【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铁匠们施展的「魔剑」炮击也十分惊人,友军无法摧毁圆形竞技场周遭筑起的障碍。尤其高速疾驱的艾伦灵活的游击更难以对付,完全展现了肆虐战场的「战车」盛名。
假如被这群守护圆形竞技场的兵力转守为攻,战场的平衡百分之百会瓦解。奥力瓦司率领的南面部队可能因此遭受严重打击,加上北方的「要塞」也因这支援军解围的话,连【洛基眷族】都可能转守为攻。为了不让瓦蕾塔以王(查尔多)为主轴的战略被打乱,巴斯勒姆他们非得好好镇压住圆形竞技场这里。
「如果没有两大派系(宙斯与赫拉)的力量,双方总兵力依然平分秋色……不,若将冒险者隐藏的实力考虑进去,则我方处于下风。真不甘心啊。」
身穿黑紫相间的祭司服,年过半百的兽人言语上虽表露哀叹,脸上却浮现微笑。
欧拉丽方的士气源头肯定是此地──都市东部的圆形竞技场不会错的。
这里跟【勇者】一样,一旦陷落,将对迷宫都市造成难以抹灭的沉痛打击。
「那么就照瓦蕾塔的指示,肃穆且堂堂正正进攻吧──带着我们『欺骗』的教义。」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他「当!」地一声甩动黄金锡杖的瞬间,产生了「光之共鸣」。
眨眼间,十二只「仙精兵」激昂咆吼,从圆形竞技场北边往东边展开攻势。
「欸维娜,赫格尼不在这里对吧?」
「我听说他跟赫定一起躲在那道冰墙里喔,蒂娜姐姐大人!」
「「果然还是想去都市中央,好想杀了(拥抱)他呢──」」
跟巴斯勒姆他们一起被派来攻陷圆形竞技场的【阿莱克托眷族】的姐(蒂娜)妹(维娜)在某座屋顶上十指交扣,兴奋地踏起舞步。
眼睁睁目睹好像随时都会违背指令,徒具形式的团长──只要看不惯,哪怕是友军也杀无赦的「妖怪」们──【阿莱克托眷族】的眷属们无不冷汗直流。这时,迪斯姐妹有如鲜艳刺眼的花朵盛开般,妖艳一笑。
「「──如果脆弱又没用(可怜)的民众再次尖声惨叫(嚎啕大哭)~倒地丧命(沉沉睡着)~赫格尼和赫定或许会抓狂(高兴)呢~!」」
疯狂的姐妹依然只关心并执着心爱的仇敌们。
只为了感受是非颠倒的爱情与愉悦,异端的精灵们手牵着手,兴奋尖叫着蹦蹦跳。接着,以脱口而出的咏唱及魔法名参加了「要塞」攻略。
「【吞噬吧,始门。将一切希望涂改成绝望!】──【迪亚露布.炽火】!」
发射出去的是暗色的火球。
犹如宣告末日来临的陨石群般,团团火石洒落在圆形竞技场与其周遭一带。
被击碎的竞技场外墙、四处窜起的惨叫、惨遭焚烧的冒险者们,勉强抵消掉部分轰炸的铁匠们为了保护民众还以炮火。原本一直由欧拉丽占上风的东边要塞战局一口气被颠覆,形势转瞬间翻转了。
「【重生女神之礼赞(Zeo Gullveig)】!」
面对一瞬间扩散开来的惨烈损害,【芙蕾雅眷族】的治疗师部队──抚慰之灰面者们(Andhrímnir)马上亮起治愈光辉来重整旗鼓。往东西南北各方扩展开来的广域回复魔法除了被摧毁的障碍物和建筑物以外,治愈了所有人员的伤。
获得复活加护的强韧勇士们无论被焚烧、刺穿、撕裂、摧毁,仍会一面吐血一面重新站起,继续投入地狱般的斗争当中。
「啧!真的被那虫子料中,朝这里来了吗!」
在圆形斗技场北边持续蹂躏的艾伦察觉到复仇(阿莱克托)和欺骗(阿帕忒)现身,连忙踩下煞车。
眼看「仙精兵」和迪斯姐妹的随机轰炸导致战况愈趋不利,他烦躁咋舌。
「还有……南边吗?」
来自复仇和欺骗的残忍袭击──但凌驾其上的轰隆巨响与冲击传出的都市南方让他瞥了一眼。
希望抓到机会跟查尔多再战一场的艾伦愤愤露出极度狰狞的神情。只见他烦躁地将名为长枪的银色长笛甩得呼呼作响,把扑上来的怪兽大卸八块。
「艾、艾伦大人!请问该如何是好!」
【芙蕾雅眷族】着急地征询东边战场上唯一一位第一级冒险者的指示。
猫人并不理会这股声音,凝视的方向是都市中央。
被冰墙围绕住的「巴别塔」,以及中央广场。
「……没啥好不好!照着那个勇者的计划行动!」
就像要挥除迷惘,抑或是要实现约定似地,艾伦扯开嗓门大吼。
他抛下其他团员,笔直朝聚集在圆形竞技场东北部的「仙精兵」们冲刺。
「吱吱喳喳抱怨前,先杀光眼前的敌人!不先收拾掉这群家伙,我们根本动弹不得!」

前哨战已进入分秒紧逼的阶段。
「霸者」登场的这个转捩点,让「都市棋盘」一眨眼发生变化。
整座都市开始吵杂起来,当五处敌我双方交杂的战场混战得越来越剧烈,「最强」本人悠然阔步,以刚剑奏响的旋律展开侵略。
「嘎哈……!?」
跟「大抗争」当天晚上一样。
每当有人闯进无二筑出的道路,黑块大剑就有新的饵享用。
查尔多名符其实,只朝挡在前方的碍事者「轻轻一挥」。
就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冒险者们便整团被轰散,甚至飞到远处。
这条无人可敌,所向披靡的行进路途,无疑是所谓的「破道(霸道)」。
「没劲,太没劲了。根本懒得吞噬。不过……」
这时,巨大头盔底下的钢灰色双眸稍稍瞇起。
(并非全力抵抗,甚至称不上拖延……是在诱导我吗。)
抬起头,视线望向的是「巴别塔」脚边,以及中央广场。
跟瓦蕾塔一样,查尔多确信有人正躲藏在那道冰墙内,等候自己前往。
上百?
抑或成千?
不知有多少冒险者埋伏在该地。
然而,一切都无关紧要。
「为我准备了『大餐』吗?省了我的麻烦,倒得感激啊。」
巨大头盔底下的表情不变,查尔多思考起那些连长相都不清楚的猎物。
无论埋伏着多少冒险者,只须统统猎杀殆尽。
膨胀的胸腔从内侧挤压盔甲,释放出庞大吼声。
「──欧拉丽!我等不在的期间凋零的英雄之都啊!!」
这阵响遍都市每一处角落的轰隆巨响,令冒险者和黑暗派系双方都不禁停下动作。
连怪兽都惧怕三分似地仰望天空时,查尔多继续吼道︰
「既然有意招待我,就赌上你们的性命!力量、智慧、意志,使出你们的一切!!」
这个要冒险者全力以赴的要求,听得众人额冒冷汗。
「不然说真的,你们无法承受我的饥饿!脆弱是超越暴食,更该忌讳的大罪!」
听着比任何人都强大的恶鬼发出的论述,芬恩和艾伦都瞪向都市南方。
「别再让我失望了!『失望』的滋味比什么都来得苦涩!来得难以忍受!!」
当下的都市内,没有一人能否定男子这番言论。
在冒险者苦尝大败的那天晚上,再度回到此地的「最强」所展现的肆虐就是如此强烈。
「被痛苦焚烤到烧焦的这个咽喉!就算撬开『顶盖』把地狱吞噬个精光,恐怕都没办法痊愈吧!!」
没有人能阻止他。
没有人事物能妨碍他往前迈进。
迅速高涨的霸气让「巴别塔」,以及五处「要塞」滋生出恐惧。
不一会,男子终究抵达了一层层耸立的冰墙前方。
「因此──试着满足我吧,猎物们。用你们响亮的名号让我热血沸腾,手舞足蹈吧。」
停止咆哮,改为下达最后通牒。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黑块刚剑,下一秒重重敲在战场的大门上。
「好了,互相撕咬吧。」
冰墙的一角炸裂开来。
轰隆声大作。
湛蓝碎片喷溅,撒上空中。
四周被蕴含寒气的粉尘笼罩,查尔多缓缓前进。
逐渐拨开遮蔽视野的浓雾。
雾白与苍蓝帷幕淡去,纯白巨塔的轮廓也慢慢浮现。
很快地,视野开阔的瞬间。
「─────────────」
查尔多瞪大了双眼。
眼前没有他希望看到的大军。
别说成千的蓄势待发的精锐部队,根本看不到一道人影。
「没人……?──不对。」
等待着男子的是犹如荒野的广大战场。
以及。
「……只有你一人?」
伫立于中央的是「野猪人」。
见到残存的雾气完全散去后现身的唯一一人,查尔多再次感到惊讶。
一心等待眼前男子到来的奥它带着高涨的斗志开口︰
「不会让任何人碍事。」
【猛者】与「霸者」两相对峙,如此宣言。
「我会亲手打倒你。」

「查尔多抵达中央广场!与【猛者】接触!!」
目视从「巴别塔」发射的信号后,劳尔张口喊道。
「很好,启动结界!封住中央广场一带!!」
芬恩下达指示。原本笼罩紧绷氛围的「公会总部」顶楼瞬间变得气势高涨,简直就像要拉起上了钩的猎物。
「同时发射『暗号』!!」
劳尔几乎连滚带趴地冲上前,跑向排在桌上的一把短枪。
将拥有巨大枪口的短枪朝向头顶,射出蓝色信号弹。
眨眼间出现的是一道「广大的光辉力场」。
「──!!什么鬼玩意!?」
「都、都市中央出现了『结界』!!连同冰墙一起围住整座中央广场!」
黑暗派系方也观察到接连发生的异状,变得有点浮躁。
下级士官的男子动摇大喊,回报同样脸色丕变的瓦蕾塔。
放眼一望,潜藏在中央广场附近的建筑物里的魔导士们纷纷于屋檐或顶楼现身,并同时举起长杖。可能是把事先咏唱完毕的魔法设为「待命状态」,红、蓝、黄、白等属性不同,五颜六色的强力「结界」形成半圆形的顶盖,包覆住中央广场。
「结界……!?是想把查尔多关进中央广场吗!想搞什么鬼──」
当瓦蕾塔从突如其来的状况嗅到不妙气息之际,彷佛要落井下石般再度传出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全都市内席卷而来的是「咆哮」。
「这次又怎么了!?」
听了女子烦躁的大吼追问,另一名下级士官面色苍白冲了过来。
「报告!敌军的『其他部队』在信号发射的同时现身了!!」
传回来的报告让瓦蕾塔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
「『暗号』来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发动攻击!!」
西南区,交易所周遭。
围绕着【迦尼萨眷族】的大本营建造的一栋宅邸内,一脚把大门踹破冲出来的夏克蒂领军打头阵。
再来则紧跟着【迦尼萨眷族】的精锐团员。
「背、背后的房子突然──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心专注在攻陷「要塞」的黑暗派系部队疏于防备的后方遭受偷袭,眨眼间发出落入地狱的惨叫。
「敌人拼了命在攻击『要塞』!猛踹他们大开空门的背,狠狠修理一顿吧!!」
南区,闹区。
跟收容民众的「要塞」不同的大赌场内一口气冲出大量冒险者,跟西南区的夏克蒂她们同样对敌军发动攻击。
「亚丝菲,来了吗!──所有人!不用一味死守了!转守为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敌军部队后方响起了突击的旋律,法尔加露出笑容,高高举起大剑。守备队内其他积郁颇深的冒险者们也纷纷激动响应。
完美与亚丝菲指挥的突击队达成合作,从前后包夹了黑暗派系及怪兽大军。
「包夹……!?难道直到现在都躲藏在『要塞』附近的建筑物里吗!?」
眼看着下方的自军士兵陆续倒下,站在免于受到奇袭的顶楼上指挥的奥力瓦司错愕不已。
「这是一场算计到我们会围攻要塞而设下的……『陷阱』!?」
冒险者们气势磅礡的吶喊肯定了奥力瓦司的哀号。
──中计了。
视野内所见的景象加上传进耳中的大量情报,错愕地站在都市西南某间商行屋檐上的瓦蕾塔不得不说出这三个字。
即使头脑跟不上状况,却仍得最先承认这个结论。
「瓦蕾塔大人!攻击五处要塞的我方部队统统遭到潜伏的冒险者偷袭!」
「援军!?……不对,『伏兵』!?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不、不合理!!数量太多了!其他的冒险者应该全都在中央广场吧……!?」
下级士官的动摇令女指挥官难掩冲击,颤抖着双唇说︰
「…………难道,中央广场是『空城』?」
女子脸上先是流露恐惧,接着彻底被愤怒覆盖。
「那道冰墙是障眼法!是为了让我们以为里面有配置部队的『诡计』!!」
「啊……!?怎、怎么可能!?他们放着查尔多大人不管!?那么在中央广场和那位大人对峙的又是……!?」
「是奥它!!只可能是那头臭野猪!!一开始就打算制造这个『局势』,故意诱导我们……!」
敌方想逮的只有「王」与「后」。
为了击败查尔多和阿尔霏亚,往都市中央集中所有战力的阵形。
瓦蕾塔和黑暗派系被如此诱导了。
活像勇者用施加魔法的指尖一弹,思绪马上被牵着走。
真正的「诱饵」根本不是民众。
而是将广大的欧拉丽置换为棋盘的这场「都市棋局」本身。
过度信赖来自男神与女神的「最强」导致被反将一军,使得瓦蕾塔毫无防备地踏入芬恩希望看到的「布局」之中。
「──芬恩那臭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察觉到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事实,瓦蕾塔气得暴跳如雷,激动嘶吼。
「所有部队持续进攻!!别放过大好机会!」
而芬恩无视女子直窜云霄的激昂,冷静发号施令。
强悍的冒险者们则以大举进攻来回应。
「蔓延到巷弄去的怪兽先不管!专心收拾爬上屋顶的黑暗派系!」
在多栋建筑物屋顶之间飞跃,用长枪扫下惨叫的敌兵的同时,夏克蒂不忘向其他团员下达指令。
「敌方并非完全控制住怪兽!只要把敌兵踹下巷弄,他们同样会沦为怪兽的饵食!」
由芬恩托付西南区总指挥权的夏克蒂精准看穿了敌军的势力关系。
少说数量都破百的怪物大军,包含其他「要塞」共计五大群。就算黑暗派系方的驯兽师再怎么高超,也不可能驾驭所有怪兽。问题已不在驯兽师的技巧高低,而是数量多寡。
【迦尼萨眷族】在主神的神意之下,有许多驯兽师眷属。正因为夏克蒂本身也是欧拉丽实力数一数二的驯兽师,才能最早看穿敌方阵营扭曲的现况。
哪怕一个步骤没处理好,怪兽都将瞬间化为黑暗派系的不安因素。
「现在的状况跟『怪物奉送(Pass parade)』一样!敌军阵中只有少量的驯兽师!把目标放在让他们自相残杀!」
大赌场地区的亚丝菲同样下达了精准指示。
能让怪兽群移动转向的,只有少数手持驯兽鞭的驯兽师。
驯兽师通常只操控体格和力量强大的个体,其余喽啰怪兽便会跟着该个体移动。说穿了只是种很单纯,甚至粗糙的诱导。因此一旦击溃驯兽师或少数强大的怪兽,敌军自相残杀的风险也会大增。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冒险者的行动十分迅速──而且凶猛强劲。
为了让奇袭彻底成功,不让怪兽或兽人在事前嗅到,不惜用上除臭道具进行彻底潜伏。狠咬手臂、吞下血泪,持续忍受外头的朋友与伙伴传来哀号,导致这些人的斗志高涨到极致。引颈期盼解放的瞬间到来的冒险者于这一刻奋力嘶吼,全力发泄到黑暗派系身上。
「咿……!?」
「敌、敌军气势如虹!」
为了让怪兽胆怯,或者促使敌兵混乱而故意发出声响,扯开嗓门嘶吼,让他们认知到「你们才是被逼上绝路的猎物」。
以老练冒险者为中心接连击败目标,意气风发想报「大抗争」那时的仇。
「最优先目标是驱逐黑暗派系!要在此地报仇雪恨!!」
提醒自己别被失去团长(莉迪丝)和朋友(阿荻)的私怨蒙蔽──将漆黑的憎恨转化火红的斗志,亚丝菲在冒险者的战吼声中持续斩杀敌人。
而敌方目前状况最惨的,当属都市东部。
「──【永恒斗争,不灭雷兵】。」
宣告奇袭开幕的不是伏兵发出的战吼,而是远比冰铁更寒冽的「咏唱」。
位于圆形竞技场东北边,于魔石制品工厂的顶楼独自现身的赫定彻底释放出原本完美消除气息的魔力后,松开拉紧到最满的愤怒弓弦。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Caurus hildr)】!!」
射出的不是箭矢,而是数千道「闪电」。
正专注于攻陷圆形竞技场这座城池的黑暗势力背后,毫不留情的猛烈扫射倾注而下。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需要像西南部(夏克蒂)及南部(亚丝菲)等人一样,专注在攻击「士兵」。
化身暴君的雷波横扫过空中和地面,人类及怪兽无一幸免。
进攻圆形竞技场的主力部队,北面至东面的黑暗派系士兵和怪兽一个个惨遭焚烧,更点燃了自爆兵的「自杀装置」,使得剧烈爆炸接二连三发生。
「咕叽!?」
「咕嘎嘎嘎嘎!?」
欺骗的「仙精兵」也不例外。
彷佛丧失理智,只顾着疯狂破坏眼前目标的十二只仙精兵当中,八只从背后被雷光电到麻痹。精灵射手见状,随即迅速再度射出雷光,试图除去强烈的威胁。至于「仙精兵」则靠着邪法的自然治愈与重生能力,又或者说近乎野兽的本能闪躲过雷闪电鸣的轰炸。看似疯狂失控,依然展现出Lv.5的韧性抵抗住秒杀──
「【直到飨宴结束之前──尽情杀戮吧。】──【黑精魔剑】!」
黑精灵宛如祸星降世疾速冲过战场,高速挥舞出剑击。
「嘎啊啊啊啊啊!?」
「什么!?」
一只「仙精兵」遭受全力一斩,身体连着头颅一起被斜砍成两半。
即使拥有自我治愈能力也不可能复活。亲眼看到视野内的Lv.5丧命的景象,巴斯勒姆瞬间忘记现况,发出惊呼。
白(赫定)与黑(赫格尼)的联手,罕见的「黑白骑士」双璧出击,达成了完美的奇袭。
「「「「巴斯勒姆!」」」」
奇袭尚未终结──小人族的武器与四重吼叫攻来。
跟赫格尼同样穿梭在赫定完全不顾虑友军的雷光弹雨间,排除行进路线上的所有魔物,突然在巴斯勒姆面前现身的贾里巴兄弟同时杀出长枪、巨锤、战斧、大剑。
「!!」
「巴、巴斯勒姆大人!您这是──咕喔!?」
神官靠着粗壮的右臂大力拉近身边亲信,当成盾牌。
跟被长枪与大剑刺穿,并惨遭巨锤与战斧粉碎的肉盾一起被轰飞的巴斯勒姆盯着失去无名指和中指的右手烦躁咋舌,「当!」的一声。
摇响左手拿着的金锡杖,将没被电麻的四只「仙精兵」召唤到身边,并派去迎战前来追击的四只矮冬瓜。
「「来了吗!赫格尼!赫定!!」」
高声欢呼的是迪斯姐妹。
放弃进攻圆形竞技场南部,快速转攻东北部。肆意享受着白精灵与黑精灵带着杀意瞪向这边的眼神,并以「并行咏唱」发射火焰炮轰代替问候。
特大级的雷光脉冲迎击,在相互抵消的瞬间,漆黑战王马上提剑砍去。
火焰与轰雷强碰抵消的轰隆声,奏响了长剑与安乐剑上演的厮杀剧配乐。
到目前为止仅短短十七秒。
除了干部以外,黑暗派系核心部队近乎全灭。
惨遭雷击烧毁的敌兵和怪兽尸横遍野,精灵姐妹陶醉于与同族的盛宴,邪教神官则率领仙精士兵唱诵起祷告,执意要赐予四战士死亡祝福。
第一级冒险者不留情的急袭将东方战线打入万劫不复的混乱,发展成都市最大的激战。
「友、友军的损害状况急遽扩大!!接连有部队陷入混乱,无法动弹!尤其东边更是彻底失控!!」
「怪兽的习性反遭敌军利用!虽说总数仍是我军占优势,但继续下去的话……!」
下级士官的呼喊伴随着烦躁,一再骚扰瓦蕾塔的耳朵。
此刻呈现在眼前的状况明显不是豪赌式的突发奇袭。在五处「要塞」都成功施行前后夹击的当下,就已证明一切都经过缜密计算。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凭这种蠢到家的战术……!」
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承认被芬恩玩弄于股掌间的瓦蕾塔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烦躁。
「硬是无视只能靠派大部队才杀得了的最强(查尔多),选择歼灭其他喽啰……?跟那尊大神的眷族决斗(单挑)!?别笑死人啦!以为这样就算扳回一城吗!」
她柳眉倒竖,愤愤吐出一句简单却明了的真理。
「只要奥它一输,一切不都玩完了吗,傻了啊!!」
芬恩所选择的这步棋,是瓦蕾塔绝不会考虑的奇招。
对于这绝对无法称妙的一步棋,怒火与失望瞬间交织。
「天真至极的乐观!无聊透顶的『友情游戏』!那种玩意就是你的策略吗,芬恩!!」
「你错了,瓦蕾塔。纯粹是效率和机率的问题。」
即使不用侧耳倾听不可能传达到耳中的激动嘶吼,看穿宿敌内心的芬恩仍如此自言自语。
「一边是必须做好全军覆没觉悟的大部队强袭,一边是派都市最强前去单挑。我将风险和回报放到天秤上衡量,选了最有可能战胜查尔多的选项。」
芬恩说得斩钉截铁。
「也就是后者──奥它。」
即使分属不同派系,一路以来亲眼目睹了男子的威胁性与「轨迹」的小人族回忆起过往。
「瓦蕾塔,你并不了解【猛者】的历史。不知道他一直以来承受的,充满败北与耻辱的『污泥』。」
打从十五年前,进入「黑暗期」更早之前,男子就开始一路败北。
尽管拥有大多数人惧怕的强大力量,却被在其之上的「怪物的化身」击垮、砍倒,并一再收下极度耻辱的「宽恕」。
阻挡在男子面前的高墙实在过于残酷,过于无情。
「然后,我是知道的。那个男人尽管一路败给男神和女神,依然一再重新站起,勇于挑战的执着与斗志!」
一般人肯定会彻底挫败的「绝望」巅峰。
就算勉强攀登上峻峭山岭,依然不可能触及驰骋苍天的「雷霆」。即便真能触及,也只会惨遭雷光焚烧殆尽。无论是谁都知道那已超乎有勇无谋,而只是没有意义且毫不讲理的行为。
不过,男子依然持续挑战那样的不讲理。
为了不饶恕自身的无力。
为了夺回唯一女神的荣耀。
唯独「猛者」靠着不屈不挠的斗志以及唾弃软弱的精神一路成长,持续追求战胜「最强」的强大。
「奥它的『獠牙』足以逼迫查尔多!要是连他都赢不了,又有谁能战胜过往的最强!」
那正是勇者的策略。
也正是猛者的执着。
碧眼中映照出过往诸多景象的同时,芬恩凝视被冰墙与结界覆盖的战场。
「没错吧,奥它──」
「──芬恩和我都一样,一直都抬头望着你们的背影。」
霸者与猛者对峙的中央广场。
用装备包覆全身的奥它静静紧握拳头。
「身处绝望巅峰,感受滚烫怒火。总有一天,下次一定会……我们一直持续发誓,要追上,并超越你们的背影。」
并非出于景仰之心。
更不是羡慕,甚至憎恨的对象。
男神和女神对他们而言,自始至终都是堵在面前的「高墙」。
「就是『现在』。就在『今天』。」
回望盯着这边的盔甲男子,奥它如此宣告。
「我会超越你的背影,击倒你,把你吃干抹净。」
听了这句宣言。
查尔多巨大头盔之下唯一外露的嘴角勾勒出弧线。
「……你真敢说啊,臭小鬼。」
浮现的笑容仅有短短一瞬间。
接着他立刻高声咆吼。
「只凭你一人!肩负都市的命运!来跟我对峙!还敢说要『吃干抹净』我!那样大言不惭是吧!」
满心愉悦后,紧接着斗志高涨。
漆黑巨铠也压抑不住的战意和震慑感撼动了奥它的肌肤。
「有趣!那就表现给我看看!剥弃软弱肉块,一心只想吞噬强者之肉的野兽!够格成为让我享用的绝佳大餐!」
面对被挥响的黑块刚剑,奥它也拔出两把长剑。
查尔多就像在对天宣誓一般,将能划破大气的刚剑高高举到头顶。
「你的『执着』和我的『失望』究竟谁能战胜!就让天上的众神也看个仔细吧!」
然后,来到最接近天上的地点。
纯白巨塔,「巴别塔」最顶层。
「没错,我会看着的。」
在只容得下一尊神的观众席上,美神俯瞰下方即将展开的死斗。
「见证最强的洗礼,见证赌上世界命运的斗争──以及,见证你攀上更高的巅峰。」
瞇起银色眼眸的芙蕾雅,朝两名战士对峙的战场这么说。
「冒险吧,奥它。跨越这场『试炼』让我看看。」
女神下达的神谕便是信号。
彼此举着剑的两名男子伴随着奋力雄吼,用力蹬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释放出的只有单纯的臂力。
健壮的肌肉施展出的两道剑击伴随直贯云霄的冲击,响遍了整座迷宫都市。

大剑剧烈的冲突声接连传来。
让闻者误以为是龙吐出的火球炸裂开来的震动与巨响。甚至足以令人忘记地面传来的迷宫震动──「大极恶」的气息──既低沉厚实,更铿锵有力。
「开始了……!过往与现在的『最强』之争!」
身处耸立于风月街的大赌场区域内的亚丝菲浑身打颤。
「不敢相信!每一击的冲突都撼动着都市……!」
【迦尼萨眷族】的大本营内,夏克蒂倒抽一口气。
「敢输我会杀了你啊!奥它!!」
而在圆形竞技场内,持续歼灭敌人的艾伦也不禁破口大骂。
面对激战带来撼动都市的冲击,冒险者们虽为之惊愕,但并不觉得恐惧。甚至受到跟那位最强(宙斯)的眷族奋战的【猛者】激励,纷纷露出不甘落于人后的态度,朝黑暗派系猛攻。
都市全体的战况呈五五波。
若挑出某几处局地的战况,甚至能说欧拉丽逐渐占优势。
「啧!真的打得有来有往喔?根本不是『大抗争』那时的单方面蹂躏耶。那头野猪,竟然把能力值拉高到极限了吗……」
环顾战场状况的瓦蕾塔不悦咋舌。
对勇者的计谋发飙也只有短短一瞬间。绰号【杀帝】的女子靠着名为杀意的冷酷抚平了怒火。要说她认可跟查尔多缠斗的奥它,并多少理解芬恩立下这个策略,都不算错。
(算了,也罢。被突然搞这种怪招,一时气疯了,但反正查尔多不可能输。比起这点──)
环顾战场每一处角落后,瓦蕾塔转向身后。
「喂!快回报第一级冒险者的人数!所有目前在欧拉丽大闹的家伙都要!」
「遵、遵命!请您稍候──」
正当被欧拉丽方出乎预料的反击吓得手足无措的下级士官连忙想回应瓦蕾塔的命令时。
「扣除【勇者】和【猛者】,还有【女神之战车】、【炎金四战士】、以及【黑精魔剑】及【白精魔杖】都已确认。」
晃着一头红发的维托现身说道。
「无貌……臭家伙,你是死哪去啦?现在才厚脸皮冒出来。」
「非常抱歉……因为太在意【暴食】,观察了战场一阵子。请原谅我。」
瓦蕾塔侧眼一瞪,维托先是莫名沉默一会,又乖乖赔罪。正当女子眼看他一反常态的老实态度,讶异皱眉之际,被称为无貌的男子继续说出情报。
「【女神之战车】防卫据点,【黑精魔剑】、【白精魔杖】和【炎金四战士】则跟欺骗及复仇派系交战当中。」
【芙蕾雅眷族】以圆形竞技场为中心,专注守卫都市东部。
除了奥它与查尔多冲突的中央广场,要说欧拉丽东部是最激战区并不为过。
「【九魔姬(Nine Hell)】和【重杰】……不见人影呢。另外【阿斯特莉亚眷族】也是。」
从商行屋顶上再次环视周围的维托提到了剩下的第一级冒险者以及「正义派系」。
从战力的观点来分析,后者的派系虽止于Lv.3,却是照亮原本深陷绝望深渊的都市的希望之星。
绝非能忽视的等闲之辈──维托的口吻中透露如此意涵。
(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还藏招。芬恩那臭家伙该不会……)
听完他的报告后,瓦蕾塔若有所思,瞇起双眼。
仔细思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后,得到「那个勇者有可能那么干」的结论。
「……喂,无貌,不,维托。用克诺索斯去地下城一趟。」
她以严肃至极的表情郑重喊了维托的名字,下达命令。
一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的「克诺索斯」这个词,一旁那群闭口不语的下级士官们显露出强烈惊慌。
「克诺索斯?不,应该说,去地下城?意义何在?」
「这个布局只考虑到压制住查尔多一人。完全没有防备另一位『怪物』啊。」
瓦蕾塔向吃了一惊的维托解释完,不甘心地愤愤咬牙。
「不会错的。芬恩那家伙派了精灵王族和矮人跟着阿斯特莉亚那群人一起去了地下城!」
「……在这种状况下,可说派出过多战力去讨伐『大极恶』了。难不成他们看穿了『第二出入口』的位置?」
「不可能。即使多少起疑,也不可能真的确信。不然那个臭勇者早就展开行动了才对。」
维托一听,惊讶地睁开单边眼睛,瓦蕾塔也否定看穿「黑暗派系超重要据点」的可能性。
不过,也因再度认知该名勇者「超乎寻常」,瓦蕾塔的语气激动起来。
「不敢相信耶!芬恩那家伙!明明完全没有关联,竟然凭手中掌握的情报看穿了我方的底细!──根本疯了!!那家伙的胆子和脑袋到底是什么鬼啊!」
瓦蕾塔她们并不晓得,在里维莉雅等人勇闯地下城前,芬恩是到最后一刻才变更布局的。
哪可能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到现在仍不敢相信的瓦蕾塔不禁厉声抱怨。
沉默了好一会的维托则理解了瓦蕾塔的盘算──这样下去作战计划会崩坏──点头回应。
「我方的『主旨』终究着重在地下……我明白了,我这就率兵前往。不过,我离开不要紧吗?」
「对,能使唤的家伙也只有你了。奥力瓦司没能力执行这个任务。何况,地表这边还有『牌』能打。」
在脑海内把弄藏在怀中的鬼牌,瓦蕾塔下达指示。
「我想你也清楚,因为自相残杀,通往『上层』的门统统过不去了。」
「大抗争」当晚,为了遂行众神的「同时遣返」,黑暗派系也牺牲了同伴当祭品。
指的正是在厄瑞玻斯的神意之下,一部分邪神也遭到送还的事。
想当然耳,被选为祭品的邪神跟眷族们一起顽强抵抗,争斗的结果导致黑暗派系的「据点」遭受严重毁损。
说得更精准点,那些被逼上绝路的邪神们破坏了门作为最后的泄愤。
「既然如此……」
「没错,去『中层』──第18层吧。」
瓦蕾塔吊起嘴角。
女子的笑容宣告的是「前哨战到此落幕」。
「要挑起战争的话,就是那里了。」

冒险者们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脑海中掠过的,是活像主动跳进巨龙张开的血盆大口的错觉。
当【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少女们无不隐约冒汗之际,琉不知不觉间紧握剑柄。
「好近……!!」
地点来到第17层。
越往前进,越能感受到从下方往上冲撞的冲击增强。
一行人共享着逐渐进逼的遇敌可能性带来的紧张与斗志,一刀劈开挡路的「弥诺陶洛斯」群。
「第18层……就快到了。」
「阶层的冲击不是开玩笑的!目标的怪物也抵达『迷宫乐园』了吗!」
艾丝挥舞银剑,格瑞斯甩动大斧开路。
丝毫不放缓行军速度的精锐部队抵达了阶层最深处,「叹息大墙」耸立的大窟室。
「这下应该不用担心会赶不上宴会了。」
「是啊。算得实在有够准,我都怕了耶,芬恩!真的帅爆啦!」
维持锐利眼神的辉夜舔了舔唇,莱拉则兴奋高呼。
原本是楼层主现身的广大空间内笼罩着令人发寒的死寂。
彷佛就连强大的「迷宫孤王」都在惧怕自下方步步进逼的「大极恶」。
「得赶在敌人出现前布好阵。你们一到第18层就去占据高处。开始交战的同时一起发射魔法,一口气削弱它!」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听了里维莉雅的指示,亚莉榭彷佛想抢着打头阵般加快速度。
【阿斯特莉亚眷族】们纷纷跟上这道冲到部队最前排的背影。
「……!?火星?哪里来的……?」
此时。
琉注意到视野内飘动的火红色碎屑。
然而,亚莉榭并未注意到她的疑问,径自提升了奔驰的速度。
「看到了!往下一层的通道!走吧!」
她朝大窟室尽头的坑洞一跃而下。
冲下一片漆黑的下坡,朝着视野前方传来的出口──火红亮光的另一侧冲去。
紧接着。
缠上肌肤的,是足以烤熟人的热气。
耳边低语的,是犹如野兽咆哮的恶火焚烧声。
视野映照的,是熊熊燃烧的地狱。
「什──」
琉瞬间错愕失声。
辉夜、莱拉和艾丝也哑口无言。
【阿斯特莉亚眷族】无不呆立原地。
连里维莉雅和格瑞斯都不禁目瞪口呆时,亚莉榭茫然低语。
「………………这是、怎样?」
失去乐园这个名字的灼热楼层,更该以「冥府」来相称。

水晶融化。
森林消失无踪。
大地龟裂,熊熊燃烧。
原本那般美丽的湖畔如今沦为滚烫的大锅,喷吐着蕴含热气的水蒸气。
天花板上那盏如巨大菊花绽放的水晶光源,此刻有如成了融化的糖果,滴落蓝色的冰雹。
绯红与赤焰渲染出的末日景色。
呈现在冒险者们眼前的,是彻底变了样的「迷宫乐园」。
「…………这里是、第18层?」
琉倒抽一口气的惊呼,在伫立原地的【阿斯特莉亚眷族】耳中回响。
「那个美丽……大家都说喜欢的,迷宫乐园……?」
等我哪天死了,把我葬在这里──
两周前,在被绿意与水晶覆盖的森林中提及的这句话掠过琉的脑海。
少女们所珍爱的风景,此时此地再也寻不遍一丝踪迹。
「森林在燃烧……绿树、蓝天也消失了……」
「……我可从没见过这种景象喔……」
跟琉同样不敢相信这里竟是第18层的精灵塞尔堤和莱拉随着滑落的汗珠一起喃喃自语。而在她们身后,艾丝用娇小的手臂擦起额头。
「好热……好难、呼吸……」
「……真的是『地狱』啊。」
正当辉夜呻吟似地补上一句,里维莉雅颤栗地低语。
「这该不会……不,这个样子,简直是……!」
「嗯,正是『龙壶』……!变得跟深层区域状态相同!」
彷佛在肯定里维莉雅的担忧般,格瑞斯大喊。
楼层整体的地面有如被来自地底的热源焚烤,散发着接近岩浆的高温。第一级冒险者们开始左顾右盼,警戒起四周。
「『龙壶』……?格瑞斯伯伯,那究竟是──」
就在亚莉榭打算追问的瞬间。
眼前的地面炸裂,喷发出火焰。
「呜哇!?这、这是怎样!?」
「地面爆炸了!?」
就像三座火山接连喷发,巨大焰柱伴随强烈地鸣的来袭,吓得亚马逊人依丝卡和人类乐娅娜尖叫。
「原本栖息在这楼层的怪物群都被烧了……!而且正往这里来喔!?」
「竟然是烧成火球的怪兽……!没办法,迎战吧!」
尽管这里是不会有怪兽诞生的安全楼层,但有很多怪兽为求平静的栖身处,移住到充满广大自然生态的第18层。被地面喷出的恶火吞噬,缠绕红色铠甲的「伯格熊」和「疯狂甲虫」陷入半疯狂状态,袭向冒险者们。
表情抽搐的兽人妮兹身旁的辉夜挺身向前冲,丝毫不怕烧成火球的敌人,刀光一闪。
「虽然对付怪兽也很麻烦……!」
「大火才更具威胁!好强烈的热量……被直接打中的话,连高阶冒险者(我们)都会蒸发!」
一边对付烧得正旺的怪兽大军,莱拉和琉分别往左右跳开。
跟持续不间断狂喷的火焰拉开距离,同时忍不住瞇起眼来。
渐渐烫伤肌肤的超规模烈焰。曝晒在超高温热波下的琉一行人这下被迫明白,阵阵轰炎正是让第18层彻底变样的理由。
恶火多次威胁整个楼层,使得迷宫乐园沦为火焰地狱。
「为啥地面会喷火!?到底发生什么──」
「因为被正下方的楼层炮击轰炸。」
「什……!?」
听格瑞斯打断自己后说出的话,辉夜错愕地僵住了。
「不会错的。就是目标『大极恶』。想必它为了从底下的层域脱身,正在破坏岩盘吧。」
「吐出火球想打穿岩层地板?开玩笑的吧!」
里维莉雅目光锐利盯着坑坑洞洞的地面,妮兹则代替在场所有【阿斯特莉亚眷族】向她发泄心声。
侧眼看了年纪尚轻的第二级冒险者们,第一级冒险者阐述了自己学习到的「知识」。
「至今只有男神和女神攻略成功的层域──『龙壶』。咱们也只知道『公会』提供的情报,但据说发生『无视楼层』的攻击是家常便饭。」
「从第52层开始的『地狱』领域……敌人现在正在做相同效果的事吧。」
听格瑞斯和里维莉雅解释完连【洛基眷族】都没能抵达的领域,琉等人倒抽一口气。
「所以是怎样?我们看到形同第52层的地狱吗?开什么玩笑!规模差太多,根本搞不懂啦!」
颠覆自己一伙人常识的地下城深渊,听得莱拉浑身颤抖。
一旁仔细环顾楼层的亚莉榭则缓缓点头。
「代表敌方的火力至少等同于第50层以下的怪兽对吧!就算是拥有【红之正花】绰号的我,恐怕也会被烧光欸!!」
「为什么你一脸得意啊,亚莉榭!」
见少女洋洋得意地单手拍胸,琉忍不住吐槽。
莱拉等人双腿一软,艾丝则一脸不解。恐惧紧绷的气氛舒缓下来究竟是好是坏?琉伤脑筋的同时,摇了摇头。
「比起这个!快照里维莉雅大人的指示布好阵形!」
「对,『大极恶』还没现形!趁现在准备──」
将乐园变成地狱油锅的最糟怪物还没抵达此地。
正当里维莉雅要开口下令,准备好迎战态势的瞬间。
「别做多余的事。」
声音响起。
一切都被那股声音吸收,瞠目结舌的冒险者却像连声音都被夺走似地,个个沉默不语。
颤抖的无数火星辟出的道路前方,一袭漆黑礼服现形。
身处赤红的战场,却带来发寒的寂静的「魔女」轻轻晃动她那头灰发。
「这副景象的延续,正是神时代的末日。」
像在琅琅歌颂一般。
「吵闹、丑陋、暴戾的,与万物的末日匹配的仪式。」
彷佛清脆铃声一般。
「因此,让噪音统统回归寂静。别让抵抗产生意义。」
另一名「霸者」向冒险者们冷漠地说出不可能当成仪式祷告的灭亡预言。
「【寂静】的、阿尔霏亚……」
「骗、骗人……她是怎么进地下城的!?」
怀疑自己看错的琉,以及动摇与困惑交错的治疗师玛琉说出内心的恐惧。
「难道你是突破『巴别塔』,不!大本营的警戒来到这里的吗!?」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不过,你们倒是不怎么惊讶啊,小丑眷族。」
听了辉夜激动的质问,阿尔霏亚仍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式。
她就只轻轻移动纤细的下颚,将用盖在眼皮下的双眸望向里维莉雅一行人。
「芬恩早就提示过了……除了『大极恶』,会有比什么东西都要棘手的敌人出现。」
「何况要是没有芬恩的『直觉』引导,咱们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
「这样吗。不管怎样,根本无所谓。再过不久,末日即将出现。」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反瞪回去,但阿尔霏亚又瞬间失去兴趣。
只平静作出死刑宣判。
「发誓当一群不喊叫、不动作、不哭闹,贯彻沉默的奴仆。若办得到,我好心不对你们出手。」
「「「……!?」」」
「免于破坏,免于悲働。也不用尝到悲愤和失去。」
女子说得一本正经。
这段寂静的话语让【阿斯特莉亚眷族】产生动摇。
除了琉、辉夜和莱拉以外,少女们均被第一次见到的Lv.7的存在与散发的霸气给震慑住了。
简直就像掌控着毁灭的冥界使者。
而的确,女子是压制一切的最强眷族。
十年前就在当冒险者的人肯定会说。
她正是才祸之沉默魔女(Grand silent witch)。
众神们肯定会半开玩笑地说。
那才是最巨大的最后一道障碍(最终头目)。
既强大,且崇高,笼罩着无人能侵的寂静威严。
面对动弹不得的琉一行人,魔女以动指抚摸乐谱般的动作,朗诵出镇魂曲。
「只要你们发誓会静静注视时代跟着神塔一起毁灭的那一刻──」
「────办不到!!」
然而。
完全不懂得看场合的红发少女斩断了现场的气氛。
「我听不太懂什么时代,但要我坐视都市灭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管嘴唇微张、僵住不动的阿尔霏亚,也不管错愕到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莱拉等人的视线,亚莉榭简直像连珠炮般继续喋喋不休。
「我才不允许那么残酷的事!何况在这种重要场面,我哪可能说什么『好喔我乖乖等』嘛!」
即使里维莉雅和格瑞斯难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艾丝也不停眨眼盯向这里,红发少女沐浴着众人的视线,依然挺起平坦的胸膛。
「我们的『正义』可没那么懂事喔!怎样?认输了吧!哼哼~」
见她闭上双眼摆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现场一片沉默。
只剩火焰的燃烧声空虚回荡。
最初打破静止的时间的,是辉夜。
「………………呵!哈哈哈!」
「你也看一下场合吧,笨蛋……」
在忍不住笑出声的她身旁,莱拉打从心底没辙,无奈地垂下头。
「……不,算了。你就这样一辈子不要看场合吧,大笨蛋。」
她随即抬起头,弯起唇角微笑。
说的没错──琉这么心想。
她的行为举止为自己这群同伴带来勇气。
只要看着她晃动红色长发的背影,星之眷族便能振奋起来,迎战残酷的事态。
琉挥除寂静的诅咒,紧握挚友的剑。
「哼哈哈哈哈哈!面对最强(赫拉)也依然故我吗,小丫头!很好!不做到那种程度,根本打不倒那个女人!」
「我们也借鉴好了。就看我持续演奏那家伙所谓的不悦噪音,战胜寂静吧。」
「嗯……我会制止喔。芬恩他们也在努力。所以这次,我不会输。」
豪迈大笑的格瑞斯、微笑的里维莉雅、双手举起剑的艾丝纷纷因为这阵不同于【勇者】,不太像激励的激励──却着实感到战意高涨,凝视着挡在面前的魔女。
在亚莉榭的气势下,克制了焦虑与恐惧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少女们也同样举起武器。
「──呵!」
女子的脸庞被火星与热气遮住的一瞬间。
依然闭着眼的阿尔霏亚明确露出一抹微笑。
「早已听腻冒险者有勇无谋的陈腔滥调……欧拉丽果然还是欧拉丽吗。」
转瞬间,笑容跟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周围的压倒性震慑感。
「也罢,那就断绝吧。无论是斗争的咆哮还是生命的鼓动,统统进入最终曲目吧。」
──那正是当今的我唯一能赠与你们的慈悲。
此话一出,非比寻常的魔力奔流从女子的身体迸发。
「要来啰!!」
后卫里维莉雅展开魔法阵的同时,前卫亚莉榭甩动单手剑〖深红誓约〗。
「要上了喔各位!努力撑住,稍微试着守护世界吧!」
「好的,亚莉榭!」
琉与冒险者们回应了少女的咆哮,朝贵为「霸者」的灰发魔女一拥而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开幕的第一击。
宣告战斗开始的,是矮人大战士使劲挥出的大战斧。
「【福音(Gospel)】。」
对此,女子的回应果然只有一个词(One Word)。
「咕唔唔唔!?」
轰飞格瑞斯壮硕身躯的「音波冲击」。
目睹毫不讲理的超短文咏唱炮击,冒险者们也没有动摇,而是彷佛早看穿这一击般进行应对。
「哼!!」
「【苏醒吧(Tempest)】!」
跟当「诱饵」打头阵的格瑞斯交替,琉和艾丝化身匍匐的猎豹向前砍去。魔女的左右侧,来自下方的两道快斩。能将普通的怪兽在一瞬间砍成两半的两股旋风。
「那里还会有『回响』喔?」
然而,眼前的对象根本不普通。
她是真正的「怪物」。
在锐利斩击撕裂自身前,对方发出了下一个词。
「【炸响】。」
破坏音再度响起。
「什────!?」
「呜呜~~!?」
活像一脚踩进地雷区,琉和艾丝被远远吹飞。急忙用双剑交叉防御的精灵双足深深削地,体重轻的小女孩则成了人球滚走。
原来,在格瑞斯刚才被轰走的地点,亦即艾丝和琉踏入的位置,残存的魔力残渣一阵摇晃,突然「引爆」开来。
「──引爆咒(Spell key)!!『回响(魔力)』爆炸了!?」
感受犹如被大锤敲打的冲击,琉理解自己一行人刚刚受到了什么攻击。
说出能用「魔法」特意引爆的咒文──引爆咒后,施展了跟格瑞斯那次有时间差的音波轰炸。恐怖的地方在于,明明已经命中一次,竟还能利用空间内飘散的魔素再度爆炸。
通常的引爆咒,是能让具有自动追踪(Homing)性能的魔力弹或光束在要求的时机爆炸的咒文。
目睹一度释放出威力后,再一次引发的「两段式炮击」,琉显露出颤栗。
「咦、咦!?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一回过神发现格瑞斯伯伯、璃昂跟【剑姬】都被弹飞了耶!」
「是『声音』魔法!芬恩不是有解释过吗!」
在一步之遥的后方,第一次目睹阿尔霏亚魔法的亚莉榭慌张地左顾右盼,莱拉则边凝视前方边大吼解释。
「威力媲美【九魔姬】的轰炸,而且是超短文咏唱!附带一提还无法辨识!」
「然后再顺便说明,余波就能摧毁平衡感喔!让脸上所有开洞的地方喷血!连眼睛的微血管都会挂掉!」
「咦!?是怎样?我才不要!听了就恐怖,太乱七八糟了吧!只是鼻血的话流多少都没差,可是如果威力连格瑞斯伯伯都能轻松轰飞,身体会统统断光光啦!」
不理会连辉夜都参了一脚,激动地吱吱喳喳讨论的【阿斯特莉亚眷族】,阿尔霏亚独自一人冷静低语。
「……不过,还保留着原形啊,冒险者们。魔道具吗。」
如同辉夜和莱拉解释的一样,阿尔霏亚的「魔法」原本是一击必杀。
本该如此,然而在她视线前的琉、艾丝以及格瑞斯都正在缓缓起身。
她们的耳朵上戴的,是小小的竖琴外形的紫色「耳饰」。
「没错,【万能者】亲制的耳饰喔……!一知道你的真面目后,芬恩就拜托那姑娘赶工打造了!」
「数量就正好是我们几个人的份……!才不会没用到被你一招秒杀啦!」
作为基础的冒险者护身配件名称叫「寂静琴(Silemce lyra)」。
原本是为了防止「歌人鸟」和「人鱼」的歌声造成的「魅惑」效果,才请【万能者】开发的东西。亚丝菲受了芬恩指示,进一步改良成专具防音功效的产物,就是这种耳饰。
除了具备防止与「共振(Vibration)」同调的效果,也在全身施加了降低音量的加护。要说是对付阿尔霏亚用的「决战防具」也不为过。真要取名字的话,应该称「对魔女咒器」吧。
如格瑞斯和琉所言,包含里维莉雅和【阿斯特莉亚眷族】在内,她们同样装备了耳饰。艾丝也一脸「我还能打」的表情,积极挥动着剑。
「看来喧噪不会很快停止啊……实在烦人。不过,倒也怀念。」
相较之下,阿尔霏亚无动于衷,回顾起过往。
「以前每次被我们打败,你们总会想出对策呢,精灵和矮人。用屏障对抗剑,用精灵护布对抗魔法,然后现在又对我的『声音』耍那种小技俩。」
「「……!!」」
「过往的噪音并非毫无用处是吧。你们被自己的过往拯救了啊。」
那是【洛基眷族】和【芙蕾雅眷族】对抗宙斯.赫拉两派系,一再重复的斗争历史。正因往日一再战败,里维莉雅等人才有办法迅速准备好这次的「决战防具」。
而见到魔女竟轻易将这段可追溯到十五年前之久的因缘视为「噪音」抛弃,里维莉雅和格瑞斯也反瞪回去。
「那么,就让我试试那些遗产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阿尔霏亚若无其事地开口。
剎那之后,「声音」展开蹂躏。
「呜──!?」
「该死!!太乱七八糟了吧!」
「再怎么靠近都会被弹飞!」
开火的「魔法」射击逼得琉、莱拉,以及前卫人墙的矮人阿丝泰纷纷哀号。
即使将所有防御专注在「防音」上仍被穿透,具有强大威力,常人望尘莫及的魔力。
隔着耳饰的加护受到冲击强殴,身体瞬间弹飞,地面与水晶接连爆炸。
中长距离的范围对琉等人压倒性不利。
即使跟讨伐队中包含里维莉雅在内的魔导士们相比,无论威力还是发射速度都是阿尔霏亚一人鹤立鸡群,正面用「魔法」对轰根本是鲁莽无谋。
「无所谓!用人数压制!靠人海战术,别让她喘息!快用魔法狂轰滥炸!!」
并未停在固定位置,边跑边进行「并行咏唱」的里维莉雅从最后卫下令「攻击」。
听了她的指示,前卫们迅速行动。
「璃昂、辉夜!配合我!」
「我也上!!」
亚莉榭从正面,辉夜与琉分别从后方及左侧。
甚至连艾丝都从右侧进攻──却打不中。
「如果连擦边都擦不到,那少在那挥武器了。」
「「「「!?」」」」
面对犹如旋风般交错飞舞的三剑一刀,阿尔霏亚竟依然闭着双眼,用彷佛预测未来的动作接连躲开。侧半身往后一偏,或者头轻轻一歪,甚至手指滑过剑锷──光凭这样就让斩击一一挥空。
这副景象令少女们的思绪定格,内心强烈震惊。
(打不中!没办法打中!!)
亚莉榭的眼眸充满错愕。
(我们四个人一起上耶!?)
辉夜的表情因焦虑而扭曲。
(不是魔导士,不,后卫该有的动作!)
琉的额头大量喷汗。
(跟我们一样,是前卫──!!)
艾丝的心脏跳动起未知的旋律。
「借我用用。」
在Lv.3的包围网中连一点擦伤都没有的「魔女」似乎对拆招感到厌烦了,忽地单臂一挥。
「啊……!我的剑!还我!」
她疾速抢进手中的,是单手剑〖绝望之剑〗。
眼看自己的武器被抢走,艾丝活像玩具被抢的孩子激动伸手。然而琉、亚莉榭及辉夜目光一变,连忙制止她。
「剑应该要这样挥。」
下一刻,阿尔霏亚施展出令人错以为是天雷的「轰斩」。
抓起艾丝的身体,往后一拉进行闪躲,却仍然来不及。
就在焚烧视野的霹雳一闪将四名少女砍成两半──的前一刻。
扛着大盾冲来的大战士挺身挡在双方之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即便格瑞斯挺身保护艾丝及琉等人,却也只像刚才那样被轰飞。
矮人、精灵、人类,总计五人跟着碎裂的大盾一起倒地。
「璃昂!亚莉榭!辉夜!?」
「竟然连同挺身去挡的【重杰】一起轰飞了……!不对!刚才那招是……!?」
兽人妮兹发出哀号,一旁的莱拉则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向阿尔霏亚。
至于肯定她的「疑虑」的,是表情苦涩的里维莉雅。
「查尔多的斩击……!!」
这句话让【阿斯特莉亚眷族】怀疑是否听错了。
「开什么玩笑!【暴食】的剑……!这家伙不是魔导士吗!?」
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粗鲁移开像棉被一样瘫在自己腹部上的少女(艾丝),辉夜激动吼道。
回应她的则是阿尔霏亚本人。
「我见过一次就有办法模仿。虽然无法连臂力一起重现,但只有『剑招』的话,凭我这双细胳膊也能做到。」
少女们耳朵附近的颈部肌肉一阵抽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尤其是担任前卫的人类诺茵、矮人阿丝泰活像目睹恶梦般倒抽一口气。
若无其事说出令冒险者们惊愕的「才能」后,魔女得到的是对「不合理」的痛骂。
「『才祸的怪物』……!」
「臭怪物!!」
「别用一般的标准去衡量那个女人!她在【赫拉眷族】里也算异端,真真正正的超水准!」
正当琉和辉夜愤愤评价眼前的魔女之际,起身的格瑞斯发出警告。
「既是魔导士也是前卫!却又跟『魔法剑士』是不同的完全『个体』!驱使名为『才能』的蛮横武器歼灭敌人,名符其实的暴力化身!」
「到底是赞赏还是痛骂,倒是说清楚啊,矮人。不管怎样,都是噪音就是了。」
被第一级冒险者说到这种程度,阿尔霏亚仍以一副无趣的样子回应。
接着彷佛在确认触感,把剑举到胸口的高度。
「不过,剑果然不适合我啊。用这种跟树枝没两样的手臂挥剑有够滑稽……还你吧。」
她毫不留恋扔出的〖绝望之剑〗在水晶群生的地面反弹,随着高亢的声响弹到金发金眼少女的脚边。
赶紧将剑拾起,双手紧握的艾丝侧脸颊滑落汗珠。
「心脏,怦怦跳……第一次,觉得人好恐怖……!」
「放心,我也不喜欢小孩。因为就像你现在这样──会用碰上怪物的眼神抬头看我。」
目睹艾丝的恐惧,魔女给出的回应是声音的海啸。
面对连续轰炸再度来袭,艾丝等人用力蹬地,全力专注于闪躲。
寂静到令人发寒的「激战」。
刀剑技巧、魔法才能、甚至自身天赋都不以为意的「极致才华」犹如惊涛骇浪蹂躏着冒险者。
以压倒性的暴力证实这才是Lv.7,这才叫「最凶(赫拉)」。
「亚莉谢!各位!离远点!」
「咏唱结束!要发射了!」
试图打断敌军不停歇的魔力攻势,【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后卫组──人类乐娅娜和精灵塞尔堤举起长杖。里维莉雅也跟着这两名待在后方,未受轰炸弹雨洗礼的魔导士们一起制造出魔力的漩涡。
「【狂喜.芬布尔之冬】!!」
火焰、闪电,以及威力更胜两者的三道冰雪。
面对即便是楼层主,被直接命中都会轻易倒下的同时射击,阿尔霏亚单臂向前平举,仍然进行超短文咏唱。
「【灵魂平静(Ataraxia)】。」
所有的「魔法」简直被透明的墙壁遮挡,当场烟消云散。
「怎、怎么会……!?」
「弹幕还是轰炸都在到达一定范围的瞬间就失效了……!?」
「呜……!难道在刚施展完魔法后,她也能马上再发动屏障……!」
塞尔堤和乐娅娜脸色铁青,连里维莉雅都面露苦涩。
抓准了阿尔霏亚轰炸亚莉榭她们之后的瞬间,堪称完美的时机。明是如此,看到她竟瞬间完成切换,发动「魔法无效」咒文,魔导士们不禁哀号。
「你真的学不乖啊。到底要让我消灭多少魔法才甘心?精灵不应该是知识的种族吗,年轻人?」
「什……!我年纪比你大!!」
即使清楚冒险者的经历是对方较久,听到「小丫头」高高在上对自己失望叹气,里维莉雅忍不住吼了回去。结果──
「那不就更丢脸了吗?不黯世事的老家伙,还是该叫歇斯底里的老太婆吗。」
「~~~~~~~~~~~~~~~~~~~~~~~~~!!」
这次她竟冷冷地说出了绝不能说的侮辱。
里维莉雅露出艾丝看了会怕得发抖的恶鬼面孔,同时使劲全力发出即使不成声,依然听得出超激动的呻吟。
「怎么能连你都被挑衅啊,里维莉雅!真是的,没想到这家伙除了艾娜,还会对其他人这么情绪化……」
忍着头痛点醒她的是格瑞斯。
另外,其他同族眼见王族动怒,也惊慌得手足无措。
「里、里维莉雅大人失控了!」
「到、到底该怎么办……!」
「你们也慌得太逗趣了吧,精灵二人组!现在可没那种闲工夫!!」
莱拉语气强硬地喝斥慌得让人看不下去的精灵塞尔堤和琉,但同时也感受到冷汗从自己颈部滑进背部。
(不太想承认刚才王族大人的话,但那个女的行为太夸张了!刚炮击完还能马上展开魔法无效的屏障?)
蠢毙了。
简直在开玩笑。
根本毫不讲理。
就算是Lv.7,也早已超出「魔导士技术」的领域。
(说是超短文咏唱也该有个极限吧!那样根本等于同时发动魔法啊!!)
唯独这一点绝对不可能。
就算有再怎么荒唐的「稀有技能」,同时施展「魔法」代表抵触了「不咏唱就无法发动魔法」这项大前提。而理所当然地,无法同时咏唱两种魔法。
即使想尝试,也会因咏唱文相互干扰,根本无法成功发动。
「绝对有什么『机关』……!那家伙的『矛』和『盾』绝对有隐情!」
莱拉瞪视的前方,作为矛的「炮击」,以及盾的「魔法无效」两种招式的寂静魔女彷佛对无法化「未知」为「已知」的这群后辈表露失望──发出一个词。
「【福音】。」
装填进庞大魔力。
声音化为纯粹的破坏压力,连同地面统统轰飞。
「广范围──!!」
「躲不过啦!!」
「咕呜~~~~~~~~~~~~~~!?」
亚莉榭、莱拉、琉、【阿斯特莉亚眷族】都被破坏的漩涡吞噬进去。
楼层整体为之震动,水晶碎裂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在震耳欲聋、有若音叉的声音回响笼罩战场之际,广大沙尘逐渐散去后,站在少女们面前的是高举两张大盾的矮人。
「重、【重杰】……你保护了我们……」
「没事吧,丫头们?……你不也保护了同伴吗。」
「因、因为我也是矮人……!」
受到不轻的损伤的格瑞斯看向缓缓起身的妮兹。
并且不忘称赞举盾巩固自己侧面的同族阿丝泰。
「还有备用的盾牌吗?刚才捱那一下碎掉了。」
「有、有的!请用!」
「多谢。不过,这下麻烦了。继续这样下去,装备马上会耗尽……!」
抛弃没剩多少象样面积的盾牌,从人类诺茵手里接过一张新圆盾的格瑞斯担心起远比楼层主战剧烈的装备耗损率。
即使有防音耳饰,也并非能彻底消除敌人的「魔法」。抖动肩膀剧烈喘气的阿丝泰身上的全身型铠甲,从罩住头的头盔到靴底都严重龟裂,就是最好的证明。
「攻守方面毫无破绽……!明明都没时间了!再这样下去……!」
正当里维莉雅对惨遭蹂躏的战况抱持焦虑之际。
最强烈的「炮击与冲击」从遥远下方袭来。
「来自下层的炮击!?好强烈──」
勉强撑住没摔倒的辉夜下一句话,被下一发炮击淹没。
轰隆────!!
犹如整座大瀑布逆流,熊熊燃烧的恶火从楼层的地面直窜天花板。
「整片地面都……!」
「该死的……!哪来的火山喷火啊!」
就在被强劲的热浪烫得伸臂护脸的艾丝,以及忍不住痛骂的莱拉眼前,第18层的巨大中央树整棵烧毁,消失无踪。
「楼层正中央凿出了『大洞』……!」
直径约二十M。
炮击贯通,楼层眼看近乎崩坏,彷佛在宣告什么即将降临的强烈震动。
造成的壮观纵向坑洞令冒险者们无不震撼。
「不妙……!终于──!!」
「──带着地狱恶火上来了吗。」
琉面露焦虑的这句话,由一脸平静的阿尔霏亚接续。
紧接着。
「来自惨遭破坏的地下城的恸哭──以及,诞生之日。」
「──!!」
一听到交织缠绕的火焰低吼,以及在迷宫痛苦哀号的缝隙间传来的「神之声」,琉迅速转头望去。
「邪恶胎动。极恶显现。我以原初幽冥之名,于此达成契约。」
以恐怕能直窜天盖的火柱为背景,男神带着仅仅数名手下,缓缓从楼层中央走来。
双眸捕捉到的景色,让琉张开颤抖的双唇。
「邪神,厄瑞玻斯……!」
除去灼热世界附加上身的艳红光影,神开口宣告︰
「好啦,我把【末日】带过来啰。」
红莲赤焰三度摇晃。
随着从巨坑内现身的巨大黑影,终焉的咆哮就此问世。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响彻楼层每一角落的咆哮,逼得冒险者们连忙摀住耳朵。
甚至连阿尔霏亚都皱眉的情况下,那骇人的巨躯停留在半空中,从扭曲的翅膀散发出漆黑的粒子。
「那、那是怎样啦……!?」
「长了翅膀的蛇……不对,龙?为啥那种庞然大物能够飞上天!?」
「太吓人了吧……!而且丑到我快吐了!我可没见过那种怪兽!」
妮兹、亚莉榭、辉夜分别对眼前的对象表露恐惧和厌恶。
拥有弯曲的角与血盆大口的头部,活像戴上恶魔面具的龙头。
身躯庞大,前后脚却纤细的轮廓令人联想起身材细瘦的人类与蛇的「合成兽(Chimera)」这个词。如同难免混乱的亚莉榭勉强将其评价为「龙」,眼前所见的对象无疑是君临怪兽阶级(Monster pyramid)顶点的最强龙种。
「被神威吸引过来,诞生于第37层的黑色异形。如果要取名的话……我想想,就叫『神兽的触手(Delphyne)』吧。」
而也不管冒险者们的恐慌,邪神取名的同时,歌颂起「大极恶」的升临。
「眷族们,看到『大洞』没有?总共贯穿了十九层,通往巨大地狱的入口喔。」
就像在夸示自身的权能,琅琅说出毁灭的圣句。
「既是冥府之门,也是地下世界的象征。我就大发慈悲让它一路直通地表吧。『巴别塔』崩坏,神时代终结,约定的真正故事即将开幕。」
「……!」
「没错──就是『黑暗与混沌的时代』。」
在琉瞪视之下,宣告众神时代终结的邪神嘴角上扬。
「祝贺吧,然后去死吧。『绝对邪恶(我)』赐予你们毁灭。已经不需要『正义』的光辉了。」
简直在附和邪神的神意一般,浮在楼层中央的「神兽的触手」发出犀利的咆哮。而与邪神泰然自若的态度相反,担任护卫的黑暗派系干部们发出焦急的惨叫。
「厄、厄瑞玻斯大人!请您快逃!」
「我们无法再撑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黑红色光芒一闪即逝,一名干部留下伸到一半的手臂及遗言,当场被焚烧殆尽。
「咿、咿~~~~~~~~~!?」
眼看身旁的同志瞬间灰飞烟灭的惨状,残存的黑暗派系吓得瘫坐在地。
「啊,继续拖下去我会死吗。想想也是,毕竟它盯上的是神嘛。」
相对之下,厄瑞玻斯无动于衷,只稍稍侧眼瞥向身后。
从血盆大口喷发出大量火星与高温吐息的「神兽的触手」忿恨不平地瞇起双眼,狠狠瞪向邪神。
「好啦,这是最后一里路了。你们几个,保护我走到阿尔霏亚旁边。」
「……!」
「可别害得主角被迫退场啊。千万别害这场大戏变成愚蠢的喜剧。」
从下层来到此地为止,沿途折损同胞保护厄瑞玻斯的黑暗派系干部及士兵们一听,喉头和肩膀诡异地一颤后,执行了殉教徒的职责。
在眨眼间倾泻而下的恶火焰弹中不惜挺身抵挡烧成灰,一次次护住神的逃走路线。
「哦?带了出乎我预期的好玩意啊。听到你的计划时,我以为只是道听涂说……竟是连我都没见过的怪物。果然地下城的『未知』没有极限啊。」
白皙肌肤一再被红光照亮的阿尔霏亚一脸不为所动,如此评价「大极恶」。
另一方面,冒险者们满头大汗。虽说恶火的化身出现导致楼层温度急遽提升也是原因之一,然而一再射穿,粉碎地面的地狱火弹的冲击让一行人焦虑难耐。
「可恶!不分敌我啦!而且这种超常的破坏力……别说打出坑洞了,整个楼层都会崩塌好吗!」
「不能放着不管……!而且阿尔霏亚还在──!」
就在格瑞斯和里维莉雅紧盯着腾空的巨龙之际。
「风」的激烈吐息挤开火星和热浪,从极近距离扑面而来。
「…………呼、呼…………!!」
原来是艾丝握着剑的双手严重颤抖,名符其实丧失了理智。
(那是──)
那是──
那是──!!
简直像是见到仇人一般──彷佛将「宿愿」与那只「龙」交迭一般──表情和眼神都失去理智,露出纯粹的怒气及杀意。
视野多次闪烁。
化身暴风肆虐的魔力。
接着,小小胸膛内急遽跳动的心跳成了爆发的信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色长发随风波动,失控地朝着「龙」冲去。
「艾丝!?等等!别过去──!!」
连里维莉雅的声音也传不到化为一阵暴风的背影那儿。
阻挡少女去路的是全身着火,同样丧失理性,四处逃窜的怪兽们。
──统统杀光。
高速舞动的银剑,染上黑暗的金眼向着挡路的一切这么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旋风与解体,剧烈燃烧四散的火星与血花。
就在目瞪口呆的琉等人眼前,含带剧烈魔力的剑风将一切尽数斩断。
「别烦我!挡路!碍事!统统消失!!」
边施放斩击边咆哮的艾丝化身直线飞翔的利箭。
直接消灭掉至今为止挤成一团的怪兽肉墙,与逃离「神兽的触手」的厄瑞玻斯等人撞个正着。
「哦,没想到你帮忙解决怪兽,吓了我一跳。竟然会救我这个敌人──」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丝毫不予理会的少女甚至无视神的发言,直接擦身而过,用疾如风的剑招劈开飞来的火球。
在裂开的火球喷向左右炸开的状况下,厄瑞玻斯这才首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听见吗。披着小姑娘外皮的狂战士(Berserker)。」
然而,连这种反应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也罢,这样正好。那么强烈的『风』之力,就算用自杀式攻击也能挡下『神兽的触手』。让我趁这个空档移动吧。我想想……要挑就该挑视野好的位置。」
重新浮现笑容,他环顾起周遭。
神眼找到的是在逐渐崩塌的楼层中仍维持原状,一处由岩层和水晶形成的断崖。
「能够一眼望尽这幅『地狱』景象的贵宾席呢。」
神带着仅存的几名手下掉转方向。

「艾丝!可恶!没想到她的情绪会以这种方式爆发……!」
除了炸裂的火球,又因为疾风呼啸声让整座楼层晃动得更厉害了。
只身提剑劈向巨龙的少女背影,看上去甚至像英雄谭里的一幕。而里维莉雅想起了那个故事最终迎来的悲壮结局,表情凝重。
「这样下去艾丝会被干掉!就算再怎么失控猛冲,也不可能一个人打赢那头怪物!」
「……!」
格瑞斯的呼吁让里维莉雅的唇间露出烦恼的叹息。
就算想去救艾丝,挺身挡在讨伐队面前的是【寂静】的阿尔霏亚。
Lv.7的怪物根本不可能袖手旁观。
假如分割战力去救艾丝,其余跟阿尔霏亚对峙的冒险者将会饱尝绝望。毕竟连整队成员都难免苦战了,随便分散战力将直接导致全军溃散。
就在受命指挥讨伐队的里维莉雅伤脑筋之际。
「──快去吧!!」
「「!!」」
亚莉榭铿锵有力的呼喊,听得里维莉雅和格瑞斯瞠目结舌。
「格瑞斯伯伯和【九魔姬】!快去帮【剑姬】吧!阿尔霏亚由我们想办法!」
亚莉榭决定得相当迅速。
但也是有勇无谋。
错愕无语了几秒钟后,里维莉雅激动地喊了回去︰
「少开玩笑了,亚莉榭.罗葳尔!区区Lv.3的你们是要怎么对付Lv.7的怪物──」
「别担心,【勇者】的『策略』我记得很清楚!就算被打倒再多次,我们也不会挫败放弃,会一再重新站起来的!」
「……!」
「我们纯净美丽的『正义』是永恒的,是不灭的喔!哼哼~!!」
面对一时之间被气势震慑到语塞的精灵王族,亚莉榭双拳抵腰,不看场合地自豪起来。
但她随即收起笑容,用真诚的眼神向矮人诉求。
「所以拜托你,相信我,格瑞斯伯伯!」
默默盯着少女的格瑞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调整了头盔的位置。
接着便背对少女们,不是转向魔女,而是龙所在的方位。
「走啰,里维莉雅。不管怎样,你也不可能放着艾丝不管继续战下去。」
「……!抱歉了,【阿斯特莉亚眷族】……!」
形同被格瑞斯和亚莉榭看透内心的里维莉雅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为了即将挑战最大难关的少女们,留下了「饯别礼」。
「──【集合吧,大地的吐息──吾名为阿尔弗】!【薄纱吐息】!」
咏唱过后发动的是发出绿光的加护。
用温暖的半透明魔布(Veil)包覆住【阿斯特莉亚眷族】每一名成员。
这是里维莉雅精心打造,能保护对象免于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的「铠甲」。
「这是防护魔法!只要效果还持续的期间,就会一直保护你们!拜托,可别死了!」
「交给你们啰,丫头们!回去之后就来开宴会吧!看老子让你们喝矮人的火酒喝个过瘾!」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说完激励的话,便远离了亚莉榭等人。
拿着长杖及大战斧,赶往只身挑战巨龙的少女身边。
「好耶!收到来自【九魔姬】的饯别,也跟格瑞斯伯伯约好畅饮一番!真完美呢!」
「──完美你个大头鬼啦!!」
亚莉榭露出清爽微笑,至今没空吐槽的莱拉不禁怒吼。
用欲哭无泪,不,已经眼眶泛泪的心情朝着信口开河的团长破口大骂。
「你开什么玩笑啦拜托喔亚莉榭!别随便接下这种根本无药可救的必败战啦!我们这下不是死定了吗!!」
「现在放弃就什么都结束了喔,莱拉!别担心,我们还没有死!可以啦,办得到啦!!」
「这个白痴……!!」
莱拉发出活像脑浆爆炸的低吼,双手无奈抱头。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只能干笑的状况下,确认完笼罩身体的绿光的辉夜往前踏了一步。
「原本我会站在那个小人族旁边跟着破口大骂──但只有这次,我站在团长这边。」
她脸上浮现的是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跟那个女人有过节。就算最后只剩一颗头,我也会咬断她的喉咙。」
「如果能除去里维莉雅大人的烦恼,我甘愿奉献此身。更何况……的确得有人去收拾那个才行。」
站在迸发杀气的大和抚子身旁的琉,笔直盯向伫立前方的女子。
灰发随着扬起的零碎火星飘逸。
看着至今依然挡在自己一行人面前的寂静魔女,【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只能做好觉悟,举起武器。
「闹剧演完了?」
「嗯,结束了。不是闹剧,是下定决心。」
亚莉榭回答了阿尔霏亚的问题。
「这样吗。那么,乖乖受死。看我夺取你们的性命,让你们再也发不出噪音。」
绝对强者如此宣告完,随即奏响魔力。
当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嘎吱作响的哀号时,亚莉榭却笑了。
「很可惜!我们在吵吵闹闹这件事上超有自信的喔!」
她跟着十名少女一起展现灿烂的笑容。
「看我们好好陪你一战,打到连你都会忍不住出声!」

「神兽的触手」发出轰然咆哮。
巨颚冒火,撼动整个楼层之际,龙眼却盯着那阵缠人的「风」。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容貌就看出丧失理智,全身只散发出激怒的艾丝施展【风灵疾走(Aerial)】笼罩全身,提剑砍去。
剧烈气流的铠甲给予艾丝惊人跳跃力,带领她来到天上飞翔的巨龙面前。即使被翅膀或长尾弹开,也靠着飓风之剑抵消冲击,落地后再次向上飞跃。
强劲到简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焰与飓风正面冲突。
无穷无尽的龙卷风式猛攻使得巨龙烦躁地吼叫。
「艾丝,别这样!快回来!……可恶!声音传不到!她被激昂冲昏头了!」
「那只大块头也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的攻击根本不起作用!」
里维莉雅多次呼喊都没传进艾丝耳中,格瑞斯投掷出的战斧被敌人的龙鳞挡下,「魔法」也不例外。即便里维莉雅施展炮击,也被火焰吐息抵消。提升威力的广范围魔法则恐怕会波及到失控的艾丝。
唯独艾丝的「风」确实且有效地伤害「神兽的触手」的庞大体躯,限制它的攻势。
「再加上……!」
格瑞斯狠狠一瞪,龙的身躯传来「咕啵咕啵」彷佛肉本身煮沸的声响,更发出闪耀紫黑色光芒的蒸气。
眨眼间,对方受的伤已经彻底堵住。
「再生能力……!」
甚至连碎掉的龙鳞都重新复活。如此异常的「自我再生」看得里维莉雅不禁哀号。
「直接受伤的伤口都能那么快再生!要是不连续猛攻,根本削不掉『魔石』外的肉!」
敌人防御坚固,辛苦刻出的伤口眨眼间就会消失。
理解到间断的攻击无法将「神兽的触手」逼入绝境,格瑞斯愤愤咬牙。
要说对手是生命力的泉源都不为过。果然跟芬恩最初商量的计划一样,想击败它无论如何都需要更多人手。
就算想阻止冲昏头失控乱冲的艾丝,想边控制住她边对付巨龙难如登天。而且真要说的话,根本连靠近全身缠绕暴风的少女都办不到。
「艾丝的那些斩击……连『技能』都全力用上了。那家伙失控反而成功压制住大极恶,多么讽刺啊。」
「不过,她不可能撑多久!正因为太过强大,那种『魔法』和『技能』会侵蚀艾丝的身体!」
足以弒神的「神兽的触手」之所以停止进击,可谓多亏了艾丝的失控。
只有里维莉雅等人才知道的【剑姬】的「能力真相」,正是对怪兽特化。
艾丝不负杀戮者盛名的犀利斩击──完全不顾后果,每一下都使尽全力的飓风剑逼得「神兽的触手」屈于迎击和防守。
同时,那也是注定通往自我毁灭的路途。
「说什么都得阻止她──!?」
抡起战斧拔腿就要往前冲的格瑞斯突然停下步伐。
「怎么了,格瑞斯!」
里维莉雅转头一看,发现矮人将视线盯向与在楼层中央地带缠斗的艾丝她们完全相反,位于楼层东边的方向。
在绿意盎然的大森林化为焦土的此刻,于火焰与蒸气的另一侧捕捉到某道「影子」。
「那是……不,那些家伙是……」

「【红花繁缕】!」
亚莉榭从嘴里咏唱魔法名,接着全身喷发出魔力。
伴随着大到还以为是炸弹爆炸的声响,产生出的是红焰的光辉。
双臂、双脚,剑也是。
少女的四肢及一把武器上附加了与发色相同的「火焰」。
「火焰附加魔法……那就是你的王牌?」
「嗯,没错!跟清廉正确又美丽的我超匹配的花瓣铠甲!也是【红之正花】绰号的由来!怎样,怕了吧?哼哼~!」
得意回应阿尔霏亚问题的亚莉榭马上变回严肃的神情。
「──所以说,大家!要一起进攻了喔!作战名称就叫『华丽流畅打带跑』!」
「「「「了解!」」」」
团员们回应了团长的号令。
琉等人以亚莉榭为中心,从多方面发动攻击。
「前卫3、中卫5、后卫3。加强支援来补【重杰】他们脱离的位置吗。」
厄瑞玻斯从岩层和水晶形成的断崖上俯瞰这幅景色。
在身旁的黑暗派系士兵只剩两人的状况下,欣赏着下方的战况。
「不过,区区Lv.3竟能抗衡Lv.7的阿尔霏亚。明明哪怕中一记手刀都会当场毙命呢。」
厄瑞玻斯的分析十分精准,同时也隐含着惊讶。
正面迎战Lv相差四等的对手。
只要是冒险者就知道那是多么绝望,多么没意义的战斗。
Lv的高低本来就是如此绝对性的差距。
如同【升级】被譬喻为「器量升华」,Lv高一级的对手名符其实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在神眼下呈现的景象,真要说起来形同挑战巨龙的一群小白兔。
「彼此互补的合作……那就是冒险者打败压倒性强者的特权,也是最大的武器吗。」
之所以能够勉强填补如此庞大的战力差距,正是坚固到连神都不禁微笑的「团结」。面对强大的个体,【阿斯特莉亚眷族】靠着组织的力量与之抗衡。
亚莉榭一往前砍去,马上就有魔导士炮击支援。
而一旦专注支援的莱拉等几名中卫被盯上,琉和辉夜也会在绝佳的时机扑向敌人掩护。
后卫的治疗师们则不停施展回复和能力提升(Buff)。
跟随时可能被秒杀的恐惧战斗,但依然相信伙伴,彼此掩护辅助的模样堪称冒险者的典范。包含耳饰及里维莉雅的防护魔法,缜密的事前准备与井然有序的强化合作,全来自经历数千场战斗的「智慧」。
这场战斗简直等同「楼层主战」。
完全是冒险者队伍全力挑战强大对手的缩影。
「扣除阿尔霏亚的『枷锁』,已经干得不错了……好啦,结果会如何呢。」
厄瑞玻斯称赞【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善战,同时细瞇起眼。
而彷佛像要用不变的答案回答神,战场上的魔女哼出一个词的咒文。
「【福音】。」
响起的是透明的爆音冲击。
「咕!?」
「玛琉,回复!」
「交给我~!【高等.丰收佳酿】!」
即使闪过直击,亚莉榭一看到琉被爆音狠狠挥飞,马上下达指示。
在【眷族】中属于年长者的玛琉迅速尽到治疗师的职责。
回复的光芒不只琉,也同时包覆了负伤的前卫阿丝泰和诺茵。
「我们从勇者那儿分到了一大堆灵药和万灵药(Elixir)!只要不死,马上治好你们!」
待在中卫的位置不停呼喊的兽人妮兹。除了她以外,人类诺茵及亚马逊人依丝卡也频频对友军使用道具。当中包含魔法灵药,魔导士们不需担心会陷入精神疲惫(Mind down)的状态。
(彻底的魔法对策……是小鬼(小人族)的小聪明吗。「声音」的效力差得夸张。那个精灵的防护魔法导致防御更牢固了。)
阿尔霏亚静静观察着【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反应。
(然后是不停歇的攻势,绝佳的距离感。逼得我每次都得迎击,是能削弱我体力的「令人不悦的距离」。)
动起脑筋的阿尔霏亚带着确信低语。
「那些家伙的目的──果然是持久战吗。」
在几乎同一瞬间,阿尔霏亚轻松躲开来自斜后方砍来的奇袭。
「该死的怪物……!从跟【剑姬】共斗到现在,你以为我们总共持续进攻了多久!」
眼看魔女连一根灰发都没被砍断,施展犀利剑招的辉夜愤愤痛骂。
至今为止,即使不时被迫屈于守势,辉夜等人仍勇敢主动进攻。结果,敌人竟然连一滴汗都没流。Lv.7的续战能力从肉身来看就已超乎常理。
岩盘被发出的炸裂声掀起。尽管辉夜急忙躲避,仍独自被轰得老远。
被迫暂时离开主战场后,勉强再度起身,斩断全身着火,从周遭一拥而上的怪兽群。
擦拭汗水和血渍抬头一看,扬起的庞大黑烟及火星隔开了战场两端。
「我们狼狈成这副德性,那个女人看上去连喘都不喘一下……!要是我们先没了力气,岂不是赔了──」
在只要被任何攻击直接命中便会丧命的极限压力下,辉夜忍不住哀号之际。
「已经开始了吗?看样子我彻底来迟了呢。」
「!」
传入耳中的声音让辉夜直接转头看去。
「不过,似乎还能享受宴席啊。唉呀~实在太令人开心啦~」
现身的正是晃动鲜血熬煮出的深红头发的维托本人。
他带着左右共计八名的手下,踏入第18层的战场。
「你是那个时候的……!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从『巴别塔』下来的吗!?」
「这种事根本没差吧。我们就是出现在此了。那么就该跟你们尽情共舞。我有说错吗?」
辉夜对着两周前不在其它地方,正是在这里第18层交手的「无貌」大吼,但维托只微微张开细线般的单眼,露出无惧的笑容。
──哦,维托,你来啦。
眷属敏锐观察到远方的厄瑞玻斯确认了这里的状况。
「吾主,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但是请你留意,不要被焚烧殆尽。」
维托彷佛心有灵犀,回答了远到不可能听见的神之呢喃。
「要是你遭到遣返,我的恩惠也会被封印……没错,这样岂不是,岂不是无法跟她们一起享受盛宴吗!」
眼看维托移回视线,嘴角上扬的模样,辉夜毫不掩饰地焦躁咋舌。
「……你这家伙,以前也在第18层这里见过吧。当时你来就是为了这次的『探查』吗?」
「没错。毕竟主神要亲自踏入地下城嘛。麻烦归麻烦,还是得小心以防万一,对吧?」
这次他老实了回答辉夜的问题。
同时加深了捉摸不定的笑容。
「不过,也多亏了那次麻烦,跟你们【阿斯特莉亚眷族】结下奇妙的缘分。应该说『命中注定』吗?」
「恶心,令人作呕。谁跟你命中注定,狗屎。」
就在辉夜厌烦地辱骂时。
扬起的烟尘与热气另一侧传来莱拉的声音。
「喂辉夜!怎么啦……啊?敌方的援军!?可恶!在这种时候──」
莱拉看见黑暗派系的身影,作势冲过来,然而──
「别过来,莱拉!也别告诉璃昂她们!」
听了辉夜制止的声音,她惊讶得停下脚步。
「璃昂她们一分心就会被干掉!然后我们也没空再分人来对付这群喽啰了!我一个人把他们全砍光!」
「欸你……!怎么可能一个人对付那么多──」
「相对地,你补上我的位置!交给你啰!」
「啊!?开什么玩笑!哪可能办得到啦!」
被强加于身的要求让莱拉错愕瞪大双眼,坚决拒绝。但──
「交.给.你.啰!!」
「…………唉,该死!回到地表请我喝一杯啊!」
最后还是被辉夜不由分说的气势逼得让步了。
该优先对付Lv.7的敌人──辉夜的判断是正确的。同时,确实不能继续「走钢索」下去。在将战场一分为二的烟幕另一侧,莱拉掉头远离。
「呵呵……说我是喽啰真是过分呢。我仅有的自尊也难免受伤。」
「闭嘴,垃圾。我这就陪你玩玩,好好感激吧。原本我超想去痛扁那个女人的。」
只见辉夜对耸肩的维托露出烦躁的表情,下一秒却突然露出狰狞的狠笑。
「……不过,毕竟之前也被你看不起。看我把你大卸八块,才不用再度拜见那张看着就不爽的笑脸。」
「哈哈哈!真的是嘴巴不饶人的凶猛千金小姐呀!那么,请你务必独自与我们共舞吧!」
维托话声刚落,一旁静候的黑暗派系士兵同时散开。
恶与刀的舞蹈就此上演。
手持涂毒短剑从左、右、正面三方向前踏步的三名士兵,被辉夜高速拔刀砍倒。刀身一转,一瞬间斩下从头顶飞扑而来的敌兵。同时毫不客气地用脚尖重重踩上倒在脚边,口吐鲜血仍拼命伸手去摸自爆装置的士兵脸孔。
「噗嘎!?」凄惨的哀号声响起,高衩的裙襬下露出白皙玉腿之际,她看都不看一眼,将刀身转到背部。瞄准背部刺来的男子攻击被弹开,脸上写满震惊,辉夜仍不予理会,侧身就赏了对方一记刀光。
「喝!」
「咕啊!?」
片片艳红花瓣舞动的爱刀,铭为〖彼岸花〗。
这把在迷宫都市锻造出的第二等级武装,是惩戒不义之刃。原本以极度锋利闻名,陪伴辉夜一起走过大小战场,一再惩奸除恶。但是,目前手中这把是用在与阿尔霏亚的战斗中遭到破坏,事后回收的「刀铁」急遽重造出的「第二代」。
倒地的喽啰合计五名。包含维托在内,剩下四人。
孤军奋斗持续下去。
为了守护与寂静魔女奋战的伙伴们的背后,辉夜拔腿疾驰。
挡下维托跟士兵完全不能比的锐利斩击,勉强偏移攻击轨道,边咋舌边在黑暗派系的连击中穿梭闪躲。眼看绢丝般美丽的秀发被削落数根,身上的和服和绑带都划出裂伤,猥琐莽汉们一瞬间露出残虐的眼神。辉夜则回以侮蔑,以及嘲笑。
敲响的是「刀鞘」。
急促的拔刀声──居合太刀。
这招被赐名「一闪」,令辉夜厌恶的极东绝技,将三名士兵同时砍倒。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崩塌的声响传来,粗鲁地伸臂擦抹脸颊。
辉夜毫不大意,正面瞪向敌人,毫发无伤的维托感动地拍起手来。
「既华丽又强劲!成年的男性跟不上少女的舞步,一个个没力倒下!这样一来剩下的只有我!」
近乎喝采的称赞随即转变成冷酷的笑容。
「不过,看来你也开始喘不过气啰,小姐?」
「…………恶心死了,给我闭嘴!」
如维托所言喘着大气的辉夜用怒火掩盖自身的疲惫。
继续跟得意奸笑的男子跳着刀剑激烈碰撞的回旋曲。
而在浓浓沙尘烟幕的另一侧,辉夜与维托剧烈争斗的同一时刻,琉等人同样上演着激战。
「「哈啊!」」
琉和亚莉榭分别从左右砍去,阿尔霏亚用掌底化解前者的木刀,再用两根手指夹住后者的细剑。
「唉唷!你真的快到好讨厌喔!而且我的剑在烧耶,你不烫吗!?难道那也是让魔法无效的能力!?」
「别一口气扔出问题,吵死了。纯粹只是你们太弱罢了。」
对以一副拼到底的气势贴近的亚莉榭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阿尔霏亚,此时却话锋一转。
「不过,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啊,尤其是红头发的你。」
不只用了【精神装填】的琉,亚莉榭的能力也获得光靠附加魔法难以解释的提升。眼见魔女对自己产生兴趣,亚莉榭显得一脸得意。
「不只有『魔法』的效果吧。看来是有稀有的『技能』吗?」
「哼哼~多亏你看穿了呢!没错,我的稀有技能【正华红咲(Lubrude Bequia)】的效果就是──」
「亚莉榭!不能向敌人泄漏技能啦!!」
眼看兴头上的亚莉榭就快说溜嘴,琉挥出木刀的同时也不忘吐槽。松开〖深红誓约〗的剑锋后轻盈翻身,闪开精灵这一波攻势的阿尔霏亚失望叹气。
「你们特别吵杂。越快消除越好。」
「唉呀,有时候吵也没什么不好喔。」
像个调皮少年吊起嘴角的亚莉榭,马上转为挑衅的微笑。
「因为能像这样吸引你的『注意』嘛。」
当一对灰色细眉讶异皱起的下一秒。
娇小的人影匍匐爬地,冷不防袭向阿尔霏亚的背部。
「看招────!!!」
「!」
短短一瞬的空隙。
隐藏在浓浓沙尘与火星之中突然冲出的莱拉,依然被阿尔霏亚在一瞬间化解。
瞄准身躯的冲撞,被侧身一转,出肘挡下。
「持盾突击?你这连矮人都不是的小人族是想搞什么?」
「吵死了,毕竟都被拜托了,哪有办法啊……该死,虽然早就知道,但还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欸。」
认为既然被挡下,岂能再挨反击的莱拉马上往后跳开。
利用一直背在背上的「盾牌」发动的奇袭以失败告终,令她不禁皱眉。
「不过──刚才『盾牌』传回的感触,让我确定了。」
「什么?」
但她的眼神马上变得犀利,像在宣示有了「收获」。
「你的『无效』魔法不是『屏障』,而是『附加魔法』。」
「────」
至今从未因为挑衅而动摇的阿尔霏亚,肩头微微一震。
「什么意思啊,莱拉?」
「往前伸出手臂,咏唱咒文──这些全都是假动作。只为了假装自己在逐一施展『屏障』。」
莱拉不屑地用下巴指向灰发女子,回应亚莉榭问题的同时也紧盯着敌人。
在第18层的战斗中,每当阿尔霏亚遭受魔导士炮击,都会特地伸出单臂进行咏唱。
简直跟超短文咏唱的「音波炮击」一样,靠着神速的咏唱施展了「隐形的屏障」。
「啊……这么一说,接下我的火焰剑(红花繁缕)时,她也一脸若无其事。刚才的确只有被手指夹住的部分火焰消失了……我以为是屏障的效果还在……」
惊觉不对劲的亚莉榭回想起刚才的攻防。
「就是这个意思。」莱拉点头附和,说出结论。
「跟亚莉榭和【剑姬】的魔法一样,这家伙身上穿着隐形,能够消除魔法的『铠甲』。」
满身大汗,喘着气倾听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脸上写满错愕。
不过,少女们很快露出理解的表情。
「对欸,假如超乎常规的攻守切换不是靠高速的魔法,而是因为『防御』的效果常驻……」
「你那看上去等于魔法同时发动的『矛盾』,手法就是这招。」
魔女并非同时举着隐形的矛与盾,而是身穿隐形「铠甲」举矛攻击。
听了琉理解的嘀咕和妮兹破除把戏的提醒,阿尔霏亚沉默片刻。
「……那又如何?就算你们察觉,一切仍不会改变。」
「是啊,啥都不会变。不过,只要你还得提防我们的『魔法』,就无法解除那身『铠甲』。得永远消耗下去。」
如果Lv.7的阿尔霏亚真会在亚莉榭等人身上出什么差错,只可能是被「魔法」命中。所谓的「魔法」,本该是一击必杀。
能够瞬间提升火力和能力值的王牌,在对抗楼层主时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若想除去万一败北的可能性──警戒【阿斯特莉亚眷族】非比寻常的合作──阿尔霏亚的确只能如莱拉所言,持续施展「铠甲」。
而既然要持续穿着「铠甲」,就得支付相对应的代价。
「魔法的『无效化』可是超不得了的玩意。跟你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符的庞大精神力,此刻也正在快速消耗对吧?」
「莱拉,那你的意思是……」
「没错。只要我们跟后卫合作死缠烂打下去,想把这家伙耗到精神疲惫不是不可能。」
「是我们先倒下,还是对手先累瘫吗……嗯,简单易懂,我喜欢!而且胜利的条件也变多了!」
包含跟里维莉雅等人一同奋战的期间,至今已过了许久。
不难想象阿尔霏亚的精神力消耗得比琉等人都来得多。
「因为太讨厌噪音,才不停付出代价维持沉默的乐园……这就是你的弱点吗。」
听了琉的质问,原本默默听着的阿尔霏亚缓缓开口。
「……正确答案。虽然不快,仍必须承认那对眼睛的洞察力。没想到我竟两次被Lv.2,而且还是小人族先下手为强啊。」
在地表跟辉夜交战那次,阿尔霏亚放走了莱拉。
被这个战场上最弱的小人族揭穿底牌的事实,对Lv.7而言无疑是屈辱,但同时也值得称赞。
「果然不该只看纯粹的臂力、技巧和战术进退来衡量事物啊。随时可能被你这种小虫给摆一道。」
「竟然能被Lv.7称赞,光荣到我都快失禁啦。」
嘴巴不饶人的莱拉持续投以挑衅的眼神。
「话说女王大人,不解除附加魔法真的没关系吗?要是继续讨厌噪音,可能会被我们彻底玩弄喔?」
连这个动作都是「战术进退」。
莱拉说什么都想剥下号称无敌的魔女身上的「铠甲」。
就算她没被挑衅,到时也只需维持至今为止的波状攻势。尽管被攻击命中就会被秒杀的走钢索险境依然不变,但如同最初预期的长期战仍是她们所乐见的。
敌方不讲理的「机关」摊在阳光下,我方的士气有所提升。
哪怕能多少让对方误判己方优势,狡猾的小人族不管吹牛还是什么,能用的都用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然而。
「我真正觉得烦躁的『噪音』,并非你们这群虾兵蟹将发出的不悦旋律。」
少女(莱拉)依然分毫都没有理解魔女期盼的「寂静」所谓何物。
「而是我本身这股受诅咒的『福音』的旋律。」
「什么……?」
「如你所说,我的【寂静乐园(Silentium eden)】是附加魔法。只要附在身上的期间,就能让所有外部的魔法无效。」
释放着不吉且安静过头的沉重压力,阿尔霏亚将一直垂着的右手举到胸膛前。
「同时也会影响到『内部的魔法』。听懂意思了吗?也就是说──」
接着,她宣读出事实。
「尽管不会到无效,也会大幅削减我本身施放的『魔法』威力。」
一理解这句话的瞬间,莱拉、亚莉榭、琉、【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少女们的时间统统静止了。
「我的『寂静』并非什么『铠甲』,而是压抑住烦人噪音的『封印』。」
魔女无情宣判莱拉的指摘根本大错特错。
(等等,那岂不是──)
亚莉榭哑口无言。
(连至今那些夸张得要命的炮击都是──)
莱拉颤栗不止。
(──力量封印后的末端,根本不是「真正的威力」!?)
绝望的气氛让琉的四肢僵硬。
「让你们听听吧。我所厌恶的,真正的『噪音』。」
下一瞬间。
掠过鼓膜的尖锐声音响遍一带。
包覆着阿尔霏亚的隐形力场浮现半透明的轮廓,犹如海市蜃楼消失般晃了一下,接着马上刮起剧烈的魔力风暴。
「解除附加魔法了!?」
「这阵风……!难道全都是被压制住的『魔力』吗!?」
也不管琉和莱拉仍错愕不已,亚莉榭脑中的本能厉声哀号。
「!!大家!快躲开──!!」
「太迟了。」
然而,魔女冷酷地打断了她。
破除寂静的封印,朝着少女们伸出单臂。
「【福音】──【万邪合源(Satanas verion)】。」
一如既往的超短文咏唱。
接着说出口的破坏真名。
在夺走一切声音的全空间震动后,极大的「福音」随之敲响。
「「「────────」」」
破坏。
冲击。
毁灭音。
听似钟声的轰然魔力咆哮。
甚至不允许正义眷族们哀号的音波冲击将万物推挤进压碎的漩涡中。
「什么!?」
面对活像暴风雨一样跟沙尘一起袭来的破坏余波,辉夜摀住双耳,迅速蹬地。
整个楼层晃动,连「大极恶」的声音都被短暂遮盖。巨响的洪水席卷而来,伴随冲击震撼听觉,迫使她脚步不稳倒地。
多次撞上地面,仍然迅速重整态势抬头一看,眼前是活像巨人踏下脚印,呈扇形的破坏痕迹。
「团长……莱拉……璃昂!?」
没有人回应少女错愕的呼喊。
取而代之开口大笑的人,是维托。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无论【暴食】还是【寂静】都太强大啦!!」
尽管自己也被卷入破坏的余波,男子依然满心欢喜。
「只要有那些堕落的英雄──欧拉丽就没有未来!」
在男子的笑声回响的状况下,扬起的烟尘逐渐散去。
还站着的唯一一人,正是阿尔霏亚。
其余有些人倒在被严重破坏的地面上,有些人重重撞上水晶,呈现各种惨状的则是正义眷族们。
「打从呱呱坠地前,我所犯下的原罪证明……啊啊,果然这股旋律最恼人啊。」
对着自己造成的景象,阿尔霏亚可说以看透世间的态度不屑说道。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只能夺取一切。」

就在魔女解除被封印的魔法「真正的威力」后。
地下城遥远上方,「巴别塔」建造的地表也感受到那股余波。
「这阵地下城传来的震动……跟至今为止的截然不同!」
「讨伐队跟『大极恶』发生冲突了吗?还是说……!」
大赌场地区因冲击而一片哀号。
停下动作的亚丝菲和法尔加视线看向地面。
「难道让敌人突破防线了吗……!?亚莉榭、璃昂……!」
【迦尼萨眷族】的大本营前,夏克蒂心中萌生可能成真的担忧。
那跟直到刚才不时传来的「大极恶」炮击声相比,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这阵「不妙的冲击」令冒险者身上能够分辨出异常状况的本能隐隐发疼。
冒险者们和黑暗派系都慌了手脚之际,唯有怪兽的轰然咆哮贯彻云霄。
「地下似乎很热闹嘛……看样子计划很顺利啊,厄瑞玻斯。」
都市陷入恐慌之中,唯独瓦蕾塔一人浮现微笑。
在都市西南边的大商行顶楼眺望战场的她,笑着看向「巴别塔」耸立的地下城出入口。
「瓦、瓦蕾塔大人!这股冲击是……!」
「少在那慌张,冲击越强代表我们离胜利越近。所谓欧拉丽崩坏的『倒数计时』嘛。」
根本不正眼看满脸恐惧的下级士官,女子的双眼露出凶光。
「──不过,来得正好。冒险者跟你们喽啰一样都陷入动摇。尽管程度轻微,士气确实波动了。」
战场总是变化莫测。
指挥官的策略、士兵的动摇,以及千百种外部因素都会随时影响局势,破坏平衡。
因芬恩的策略气势高涨的冒险者们产生的些许浮躁氛围,并没有逃过瓦蕾塔的双眼。
「绝佳的『浪潮』!看我一口气翻转被芬恩进逼的盘面!──喂,去叫驯兽师们过来!」
「驯兽师……?该、该不会……!」
瓦蕾塔露出狰狞笑容肯定了脸色大变的下级士官。
「没错,我要出『王牌』啦!把预备的怪兽统统给我放出来!」

当!当!当!
剧烈的金属声──为了布达给欧拉丽内的冒险者们,警钟的声响敲得震天乍响。
「探子的警报!?」
「难道是敌军增援!?还有吗!」
听着刺激鼓膜的激烈警告,一边同时砍倒袭来的黑暗派系敌人,亚丝菲和法尔加一边转向声音的方向。
「一大群怪兽从东南方来袭!大型级多数!跟至今为止的阵容不同!」
「啧!马上迎击!棘手的只有数量多!要上啰!」
听完斥候传回的报告,法尔加扛起大剑拔腿冲去。
原本挤满整条大街的怪兽在中了总指挥官(芬恩)的战略算计后,数量已经大幅减少。至今冒险者们边跟黑暗派系交手,边以大赌场的顶楼或建筑物屋顶当成主战场,但魔导士的精神力和弓兵的箭矢即将耗尽。
于是众多冒险者主动跳下大街,打算正面砍杀这波形同敌方最后挣扎的怪兽援军。
「……!?这股『异样感』是怎样……」
其中,唯独亚丝菲裹足不前。
黑暗派系的样子太诡异了。
简直像连友军都在害怕,争先让路给怪兽,再拼命重新排好阵形的行动,令她察觉到不太对劲。
「这群臭家伙!!」
答案马上就揭晓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打头阵冲了上去的高级冒险者──手臂竟被轻轻松松咬断。
「──咦?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上半身也被一口咬断。
在这声人类的临死惨叫响起后,周围一带尖叫声四起。
「什么!?」
惊险挡下战士系怪兽「蜥蜴人」的爪击,法尔加对于这一击的劲道,以及一一倒下的同伴震惊不已。
释放出的新一波怪兽海啸蹂躏了大赌场地区。
「我方形势居下风!?」
从顶楼跟着哑口无言的魔导士们一起俯瞰这幅景象的亚丝菲也难掩动摇。
(跟至今为止的怪兽不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冒险者的混乱没有平息。
除了都市南边的大赌场地区外,其他「要塞」也传出哀号。
「诺亚鲁!敌人!不对,怪兽们的攻势增强了!压制不住了!」
「什么!?」
都市正北边,【洛基眷族】大本营。
一听矮人达因的回报,在另一面防守要塞的诺亚鲁像被电到般转过头。
「被派去防守黄昏馆的家伙都遭殃了!这样下去『要塞』会被攻陷!」
「……!?」
亚马逊人芭菈的声音则是通知情况已如燃眉之急。
而怪兽们丝毫不理会诺亚鲁的动摇,一拥而上,大举肆虐。
「于敌军后方发现驯兽师集团!推测应该正在操控部分怪兽!」
最早察觉战况有变的是防卫都市西南方的【迦尼萨眷族】。
团员的报告让亲自出征的主神迦尼萨从大本营的顶楼放眼看去。
「看那样的动作,驯兽师的实力远低于夏克蒂她们……但那些怪兽们的强悍又是怎么搞的!」
的确看到了对怪兽挥鞭的黑暗派系驯兽师。
但即使不透过神的双眼来判断,也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实力远远不足。
驯兽师原本是名列前茅的危险职业,一旦实力不足,惨遭怪兽杀害是家常便饭。明是如此,驯兽师们操控着力量异常强大的怪兽也没被反咬,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地乖巧听令。
「咕……!快调动部队!别让那波大军靠近要塞!」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团长夏克蒂被逼得变动阵形。
自己也动身冲向传出团员哀号声的怪兽群中。
「可恶……!该死的瓦蕾塔!竟然塞给我们这种要命的玩意!」
场景转到黑暗派系。
朝各大据点发动攻势的他们──尤其是被迫动员的驯兽师们内心可是焦躁得冷汗直流。
其中一名驯兽师,【楼陀罗眷族】的阇罗.哈尔马破口大骂。
明明驾驭着有火烫龙鳞的「红龙」,全身笼罩在龙的热气中,一道道冷汗却滑落他的肌肤。每当看到莫名冰冷的巨龙眼珠滑动,看向自己时,兽耳都会一再抽搐。
感觉就像自己也被关进猛兽的牢笼内。
「去你的!既然这样!看我大干一场!」
兽人的驯兽师怀着自暴自弃的心境,甩响了那把「红鞭(Magic item)」。
戴着「项圈」的红龙一再发出咆吼,发动进攻。
紧接着,又出现多只翼龙在都市上空盘旋。
「连『飞龙』都……!?难道黑暗派系从『龙谷』抓怪兽过来了吗!」
眼看在头顶盘旋的翼龙群开始朝大赌场顶楼的魔导士们发动攻击,法尔加粗鲁地擦拭身上的血渍与汗水。
(就算是这样,每只个体的强度都太夸张了!高级冒险者们联手竟然还是被突破……!)
一度跟下方的法尔加抱持相同想法的亚丝菲,马上挥除念头。然而,就算不断保护魔导士们不受翼龙攻击,运用短剑和炸药迎战,依然想不出答案。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谁快来──!?」
大街被吐出的恶火烧得天摇地动。
陆续倒下的我军,让冒险者晕头转向的异常状况。
「这些怪兽……难道是『强化种』!?」
亚丝菲目睹一口气变天的战况,脸色顿时刷白。
「──才不是吼!全都是来自『地下城』的正统怪兽啦!」
对于冒险者们肯定会产生的混乱与质疑,瓦蕾塔吊起唇角予以否定。
「不过,得加上是在『克诺索斯』内饲养的这项前提喔!反正你们冒险者什么都不知道啦!」
秀出隐藏的王牌,女子露出令人看得毛骨悚然的喜色。
光是肉眼可见的视野内,都能看到许多冒险者被怪兽袭击,上演起她最爱看的鲜血飨宴。
「不枉我叫伊刻洛斯那儿的家伙们收集来这么多!『中层』不用多说,『下层』甚至『深层』的怪物都应有尽有!」
【伊刻洛斯眷族】内包含【暴蛮者(Hazer)】,连狩猎者(Hunter)都被派去捕捉怪兽,再叫【楼陀罗眷族】的阇罗等驯兽师引诱可能当上头目的怪兽。强迫拥有发展能力「神秘」的咒术师(Hexer)打造出的试制品──无视驯兽师的实力,让怪兽服从的红鞭──的效果也发挥得相当良好。
欣赏着正因为是多数邪神的【眷族】组成的黑暗派系才有办法造成的惨案,瓦蕾塔激动咆哮。
「好啦!怪兽们!谁挡路就杀谁!让芬恩狠狠痛哭一场吧!」
「团、团长!抵挡不住怪兽的进击!!」
传回公会总部顶楼的,是劳尔近乎惨叫的战况传达。
亲眼确认怪兽侵略状况的芬恩侧脸看上去相当严肃。
为了不在部下面前流露苦色,他靠着意志力绷住表情。
「损害程度呢!」
「派去都市各地的斥候部队全军覆没!『要塞』的守备队也即将瓦解!各部队无法维持住包围黑暗派系的阵形!」
「……!变更阵形!以防卫『要塞』为最优先!破坏街道也无所谓!改用『魔法』为主要迎击手段!」
为了传达芬恩的指示,其他的团员冲向信号灯。
可是,却无法顺利操作。因为战况已经糟糕到连最低阶的团员都意识到「战线告急」的危机。
「怪兽一增援后,战况的流向明确改变了……!派出数之不尽的『强化种』?不,不可能!是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王牌』吗,瓦蕾塔……!」
芬恩.迪姆那既非全知,也非全能。
靠着判断敌军的阵形和氛围,以及超乎常人的「直觉」变动部队配置之类,只要在芬恩本人预测可能的范围内,都能下出棋招。但若超乎他的「常识」之外,就无法通用了。
尽管隐约察觉到有除了「巴别塔」以外连接地下城的「出入口」,依然没能算到会对自军造成损害的「大量召唤中层以下的怪兽」这张牌──毕竟没有「在当下不可能得知的魔窟(克诺索斯)」这项情报。
正当眼看瓦蕾塔竟能藏牌到这个时间点,芬恩深深皱起眉角之际──剧烈的剑戟碰撞声响彻欧拉丽的天空。
「刚刚的声音……该不会!」
冲击传到了冒险者、黑暗派系,甚至瓦蕾塔那边。
「嘻嘻嘻……!看来那边分出胜负了啊,芬恩~!」
女子的视线看向的地点是──都市中央。
现在仍被结界和厚实冰墙保护住的「巴别塔」脚边。
「咕、呜……!?」
中央广场。
只剩两人的决斗场上,遍体鳞伤的野猪人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撑得挺久的嘛。」
身上的铠甲没有一道伤痕的「霸者」将大剑扛在肩上,默默低头俯视着「弱者」。

「咕……呜……!?」
勉强尝试起身的呻吟声,被淹没在火焰熊熊燃烧的楼层当中。
地下城第18层,南边区域。
当「大极恶」和飓风之剑仍在楼层中央地带激烈交锋的过程中,【阿斯特莉亚眷族】统统倒地不起。
「…………喂,还活着吗、你们…………」
「…………还活、着啦…………为什么、还活着啊、我们…………?」
奄奄一息的莱拉一问,同样近乎濒死状态的妮兹回答她。
这是决定性的一击,无庸置疑。
就算有耳饰,受到那么强烈的炮击也依然没有丧命。正当【阿斯特莉亚眷族】本身都一头雾水之际。
「是里维莉雅大人的『防护魔法』……!要是没有那个,我们名符其实灰飞烟灭了……!」
勉强站起身的琉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如此回答。
刚才分开前里维莉雅施展的光之加护,从本该必杀的魔法下保护了【阿斯特莉亚眷族】。
代价就是,包覆琉等人全身的绿光如今已完全消失。
「没想到还保有原形啊。我的魔法实力也衰退了吗……不,应该称赞那个精灵王族的实力提升了吗。」
「……!」
「不过,保护你们的加护也消失,没有下一次了。」
眼看阿尔霏亚毫无防备,无声无息地走近,琉等人无不面容扭曲。
然而,龙的轰然咆哮打断了她。
在莱拉、妮兹、治愈师玛琉和魔导士乐娅娜倒抽一口气之际,阿尔霏亚瞥了「神兽的触手」一眼。
「那边也真能撑。先不提精灵和矮人,那个丫头……竟能跟神召唤的『大极恶』对抗到那种程度吗?」
她对金发金眼的少女产生兴趣。
朝靠着激烈飓风克制巨龙猛威的艾丝平静低语。
「欧拉丽崩坏的前戏……不失为一种乐趣啊。」
火势已强烈到甚至挣脱了暴风的束缚。
恶火彻底烧尽了楼层的一角,烧裂大地,将碰触到的万物化为灰烬。
破坏接连呈现在眼前,散布令人联想到末日的景象。
那股地狱劫火恐怕能让神归天。那只怪兽恐怕会破坏「神之塔」,照着邪神的计划掀开「冥府的顶盖」吧。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毕竟抱持确信的琉的心跳如此飞快,身子直打寒颤。
精灵少女以双膝跪地的姿势,呆呆仰望阿尔霏亚。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感觉什么?」
「看到那个……没有任何想法吗!?」
闪烁火光照亮的魔女侧脸上,平静得毫无波澜。
简直就像接受自然法则般,希望这种破坏继续下去。
琉眼见阿尔霏亚那超乎常理的反应,忍不住大声质问。
「杀害民众!破坏一切事物!甚至召唤出那种惊悚骇人的玩意!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吵得要命──我这么觉得。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双方之间的态度冷暖差距大到毫无意义。
听了女子平淡的回应,琉天蓝色的双眸错愕大睁。
「杀害神的刺客、平等的破坏者……无疑是邪恶的化身。假如那能成为扼杀我们『失望』的关键,我就忍忍吧。」
这时,阿尔霏亚低头盯向自己的手掌。
「在我眼中看来,侵蚀己身这股空虚的『失望』更令我难以忍受。」
龙的咆吼响遍楼层。
呼啸风声层层回响。
忘记时间流动的琉这才动了唇角。
「……你所谓的『失望』,是指什么?」
甚至遗忘了此处是战场,不禁抛出这个疑问。
「足以让原本守护欧拉丽的最强眷族们翻转到这种地步的『失望』究竟是!?」
精灵的问题让阿尔霏亚短暂沉默。
在包含亚莉榭及莱拉在内的【阿斯特莉亚眷族】视线集中的状况下,随即又像一时兴起般张开了嘴。
「……也罢。就让烦扰我到这种地步,依然敢继续敲响噪音的你们听听吧。」
──我们的「失望」。
这么说完,阿尔霏亚抬头看向另一名「霸者」所在的地表。
彷佛也在遥望位于更远方的「末日的天空」。
「九百四十七……过了这么多招,但看来到此为止了吗。」
在地下城正上方的中央广场上,响起沉重的声音。
「穿那么多装备上身,还是赢不过我吗,臭小鬼。」
「……!」
被查尔多俯视的奥它真的是全身伤痕累累。
从覆肩的黄金铠甲开始,护手和护腰具等所有防具都布满裂痕甚至毁损。
失去了原本那么大量的武器,只剩下一把大剑。
身体损伤比武器装备更深刻。尽管已经亮出王牌──「兽化」,敌人的剑击依然劈碎了巨岩般的躯干。──以他身为绝对强者的沉稳及至高。
鄙视伤痕累累屈膝的奥它,查尔多头盔底下的双眸充满失落。
「……太可叹了,无话可说。你竟是当代的『最强』?果然我们的『失望』不会止歇。」
很凑巧地,「霸者」也跟地下城内的阿尔霏亚同样抬头仰望。
那片被灰云笼罩,毫无希望的天空。
遥远北方尽头的更前方。
「那么,我们毁灭欧拉丽也是不得已啊。」
此话一出。
紧咬牙根尝试再度站起的奥它停下动作。
「……不得已?……不得不那么做!?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莫可奈何。」
查尔多将自身的失望,以及「真心」暴露在动摇的奥它面前。
「打开迷宫的『顶盖』,夺走大量生命,减少人类数量──尽管不想那么做,也只能做了。」
「我们的『失望』,正是『无力』。」
阿尔霏亚如此宣言。
在琉等人的面前,火星余光照亮她的一头灰发。
「单纯至极,同时也是再普通不过的空虚感。」
「无力……?空虚感……?又是针对什么……!?」
「欧拉丽,不,全世界。最重要的,针对我们自己。」
看着眼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摇摇晃晃起身的亚莉榭,阿尔霏亚当下的确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面对魔女看上去甚至让人感到哀愁的面容,果然也遍体鳞伤的莱拉不耐地追问。
「是怎样啦……!给我好好解释,让我们都听懂啦……!」
「我们的无力根本无须多提。收拾陆上王者(贝西摩斯)、消灭海中霸王(利维坦)的我们,败北了──败给那只骇人的『黑龙』。」
「……!三大冒险者委托!」
默默肯定恍然大悟的琉,阿尔霏亚接着说了下去︰
「具备众神都不得不认可的实力,充满自信的一群强者轻而易举被扫平,遭受从未尝过的『蹂躏』。」
「……!?」
「被粉碎、被大卸八块、被当成饵食……当时被打成重伤的我眼前,只看得到一大片血海。」
听了这种凄惨的结果,尤其是最强眷族(宙斯与赫拉)全军覆没的事实,琉和亚莉榭等人都哑口无言。要说是受到毫无真实感的冲击也行。
因为她们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名靠自己一行人完全报不了一箭之仇的「霸者」反过来受到蹂躏的景象。
「然后,幸存的成员们……被誉为『最强英雄』的眷族们,落荒而逃。」
目击超乎人智所能想象的「末日」的活证人唾弃道。
唾弃英雄逃亡这种凄凉的现实。
在琉等人忘了呼吸之际,阿尔霏亚的表情于今天首度扭曲。
「当时我确信了──『啊,这种做法行不通啊。』。」
「……你说什么?」
不理会好不容易反问的亚莉榭,讲述当时「失望」之情的魔女语气逐渐蕴含激情。
「没能抵抗真正绝望的冒险者。无法完成世界的宿愿,却打着英雄名号的无力之徒!在这个凡事想依靠神的时代,绝对无法胜过那只『漆黑末日』!」
「世界渴望着『英雄』。」
查尔多说道。
简直就像在阐述为了克服末日而生的真理。
「那么,世界渴望的『英雄』会如何诞生,又如何确立?」
「什么……!?」
「当今这个时代,真的会诞生出『真正的英雄』吗?」
在难掩动摇的奥它眼前落下的阵雨很快便停歇了。
实际上,这是「霸者」在自问自答,而他也得出了一个解答。
「不料,败给『黑龙』的我们亲手证实了。照现在的做法不行,只会没完没了。」
武人瞇起在眼罩底下的眼睛。
除了嘴部以外将其他部位牢牢覆盖的大头盔内,男子的表情很清楚地逐渐燃起怒火。
「神时代的『英雄』无法战胜那只怪物!既然如此!」
激动到超乎怒吼的「霸者」下达了结论。
「只能夺回我们那段被传诵至今的荣耀──『英雄的时代』!」
奥它的双眸染上强烈的惊讶。
「你这家伙……该不会!」
「没错!我要让时代倒流!为了重现过往的『英雄神话』!!」
查尔多举到胸前的右手握到不能再紧。
散发出肝肠寸断的强烈悔恨,提示了一个既凶狠且残酷的解答。
「怪物们席卷地表,由恐惧与绝望统治的远古时代!濒临灭绝的人类咆哮挣扎!」
他说出的是距今数千年前的「古代」。
既没有迷宫都市,也没有冒险者,甚至连众神都尚未现身的黑暗时代。
所有属于「人类」的种族,名符其实将从下界中遭到淘汰。
「哪可能坐以待毙!看我们反咬一口!面对强大的绝望赌上自身的一切,打破极限!」
然而,就是声名传承至今的少数顶尖战士们,终止了这种逆境。
「没错,那个时代创造出来的!勇猛善战的过往的『英雄』──以及『最强的传说』!」
创下最初契机的圣域大火。
于王都击退雄牛。
带着猎犬、高揭长枪的大陆守护者。
夺还大山脉。
让狼部族重新振作的伟大狼啸。
灭国之地(奥尔兰)中兴。
接续历史的光芒蹄痕。
然后是,从漆黑末日身上夺走一只眼的「最强英雄」。
在当今的时代作为英雄谭遗留下来的荣耀与传说。以现在的观点来看众多难以置信的丰功伟业,都是在遥远的「古代」诞生的。
那么,查尔多真正的意涵。
宣告凭神时代的「英雄」无法战胜的,「霸者」们的回答究竟意义何在?
「该不会…………你想让过往的【最强传说】在现代复活?」
回过神时,奥它的呼吸止不住颤抖。
「为了重现『古代』的景象……而从迷宫放出怪兽,来破坏现代的和平……!?」
「没错。我要用混沌灌满这个缓缓腐败的下界,准备创造『英雄』的地基。」
当野猪人理解对手的真正意图,受到难以言喻的冲击时,也换来傲慢的肯定。
查尔多彷佛被自身犯下的罪过之火焚身,想倾泻出灼热吐息般接连怒吼。
「不然根本赢不过!人类无法战胜!下界将被漆黑末日吞噬,迎来彻底的灭亡!」
与黑暗派系勾结,染指「邪恶」的往日英雄宣言道。
「因此我们要付出上『亿』牺牲,创造出能战胜黑龙的『一』──拯救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英雄』!」
「一千年。」
遥想过往的阿尔霏亚将漫长的岁月说了出口。
「『古代』终结,众神降临,人类开始获得『恩惠』后过了一千年。世界耗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一步步准备与远古的怪物一战──结果却是如此。」
她怀着远超乎寂静的空虚说出实情。
让跪地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听听自己的「失望」。
「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地败北,宙斯和赫拉,不,众神时代所建构的一千年化为泡影……我们的一切对那只『黑龙』起不了任何作用!」
眼看寂静魔女首次爆发出的情绪,琉、亚莉榭以及莱拉都无言以对。
「那般气宇轩昂的最强豪杰(男人)!那个傲慢至极的最强暴君(女人)!」
「口吐鲜血、失去胳膊、发出哀号,最后凄惨败下阵来!」
「什么叫丢脸!真的让我『失望』透顶了!」
「对我们自己!对整个神时代!」
阿尔霏亚的话依然未停。
垂下脸去,彷佛要统统倾倒出来似地接连宣泄激动情绪。
一副想狠狠诅咒往日自身的行径般,全力发怒了好一会。
接着,她缓缓抬起头来。
「可是,还是存在『希望』。那就是『英雄神话』。」
败给绝望的魔女说出口的,是跟地表的武人同为传说的对象。
「『古代』的人类凭一己之身对抗着从『大洞』中溢出的怪兽们──在没有『神的恩惠』的情况下。你们能相信吗?即使有『仙精』的帮助,那个时代的人们凭借自身的力量抵御着怪兽的侵略。」
这的确是事实。
「古代」的人类凭借自己的力量对抗绝望,建筑出了通往现代的基础。
这座迷宫都市便是其中之一。
「从『最初的英雄』继承意志,诞生出新的勇者──最后则由『一位英雄』从那只『黑龙』身上夺走一只眼,将它赶出了欧拉丽地带。」
来自各方各时代的「英雄」们继承着这些轨迹,编织出了传颂至现代的「英雄谭」。
也就是让下界存续至今的壮烈伟业。
甚至成功击退了连宙斯和赫拉都败北的那只「黑龙」。
「当今的我们无法达成的伟业,过往的英雄们却成功办到了……一切言尽于此。」
听阿尔霏亚讲述完自身的无力及其历史渊源,琉和亚莉榭等人的眼神依然显得一脸茫然。
楼层内只剩熊熊大火发出声响的状况下,琉硬是张开了颤抖的双唇。
「那么,你们的『失望』……你们的『目的』不就是……!」
「没错。神造的英雄办不到。那么只能让从神时代中解放的英雄自然诞生。为了这个目的,我们要再次取回『英雄的时代』。」
那就是他们再次回到欧拉丽的理由。
那正是他们不惜与「邪恶」挂勾也要带来绝望与破坏的原因。
「是、是怎样啊欸……那不就表示,你们之所以要毁灭欧拉丽……!」
「是为了拯救整个下界。」
听了妮兹的问题,阿尔霏亚回以毫无虚假的答案。
强烈的冲击袭向【阿斯特莉亚眷族】。
之所以与黑暗派系勾结,宁愿听命于「绝对邪恶」,全都是为了让下界存续下去。
他与她下定决心,亲自沾上「邪恶」的淤泥,踏上残暴无情之路。
比谁都担忧世界的命运,因此才打算让欧拉丽崩坏的事实,听得少女们哑口无言。
「结果不就代表你们也希望世界和平吗……!那我们何不一起携手合作啊!」
「不可能。你们没有见过那个──那只『末日』黑龙。对于压倒性的绝望,你们实在过于无知。」
莱拉这声近乎责怪的诉求,阿尔霏亚却不予理会。
言下之意在表达黑龙早已超乎凭借合作能解决的范畴。
「我们的意见绝不会有共识。而我跟查尔多已经得出了唯一的解答。」
「……!你们──!!」
听到无情的答复,琉作势要往前踏步的当下。
激烈的「风的嘶鸣声」响遍整个楼层。
「怎、怎么搞的!?」
「你、你们看!那个!」
妮兹一脸震惊,身旁的依丝卡伸指指去。
她所指的是出现在楼层中央地带的一股强烈大气流。
「暴风……不对,地下城内出现『龙卷风』!?那也是大极恶干的好事吗!」
连莱拉的哀号都被吸收进呼啸的风声中。
快卷到楼层天花板去的龙卷风,远远超过「神兽的触手」的全身高度。
这幅从未见过的景色,令【阿斯特莉亚眷族】呆立原地时──亚莉榭愣愣张开双唇。
「……不对,创造出那个的是……」

好恨。
好恨,好恨,好恨!
为什么,有像你们这样的存在?
破坏那么多东西。
伤害那么多人。
制造出那么多哀伤。
就因为有你们在,其他人的哭声才从没停过。
我们的眼泪也没停过。
最好统统消失。
最好统统去死。
所以──我要杀。
杀掉你们!每一个!统统杀光!!
那只是少女单纯的哀号。
从悲怆转为激愤,从怒火酝酿出绝对杀意的「复仇姬」的咆吼。
少女拖出了潜藏于内心的黑暗──仅只于此罢了。

「【狂风吹啊(Tempest)!】」
大叫。
「【狂风吹啊(Tempest)!!】」
激动嘶吼。
「【嘶吼吧(尼杰尔)!!】」
失去理智。
呼啸的疾风发出轰隆声的瞬间,随着强烈的闪光一起化为漆黑的暴风。
「『黑风』……!?该不会!!」
「艾丝的『魔法』和『技能』产生共鸣了……!」
出现的黑色漩涡看得格瑞斯和里维莉雅目瞪口呆。
只见必须抬头才看得清的巨大龙卷风一口气收缩,下一秒竟直接跟着艾丝娇小的身躯一起化为破坏的凝聚体,袭向「神兽的触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拖带漆黑疾风的斩击毫不留情斩断了巨龙的肉。
温度高得漫起水蒸气的龙血四溅,但暴风铠甲甚至没让一滴血溅上身。
每挥出一次斩击都会产生六道疾风獠牙咬上龙鳞,粗暴啃食龙肉。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算得上庞大身躯首次受到的痛击,让「神兽的触手」痛苦挣扎。
漆黑疾风靠着再生能力追不上的速度及破坏力,持续砍削巨龙的肉体。
「她压制住大极恶了……!可是!」
彷佛在肯定里维莉雅的焦虑般──「啪!」的一声。
少女大臂挥出的银剑表面出现了裂痕。
「〖绝望之剑〗裂开了……!?难道连有不坏属性的剑都撑不住吗!」
这个现象看得连格瑞斯他们都难掩动摇。
里维莉雅他们明白盘踞在【剑姬】内心的漆黑冲动。
不过这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股「黑风」。
从未见过的状况,让里维莉雅的双眸荡漾。
「别用了……快住手!你的身体会先四分五裂啊!!」
艾丝没有回答里维莉雅的呼唤。
眼眸彻底被漆黑侵蚀的少女不曾停止。
黑风彷佛吞噬了少女的憎恨般迅速成长,发出骇人的咆哮。
「艾丝!!」

本该被炽火与炙热统治的楼层,因为新出现的黑风受到震撼。
看着那阵不祥的黑风,【阿斯特莉亚眷族】却只能瑟瑟发抖。
「【剑姬】……?她一个人就产生出那种……!」
「不敢相信……那个人类到底是怎么搞的!?」
相较于琉和莱拉发出动摇的惊呼,阿尔霏亚只望着少女所造成的巨大暴风。
「……太棒了。」
她发出的是佩服的叹息。
「惊人的力量……漆黑疾风。难怪赫拉想得到那股力量。」
魔女的嘀咕声消失在明明距离遥远,仍能反复拨开火海,对大地和水晶森林造成裂缝的飓风当中。
「……看,就是那个。那正是『被剥夺之人的力量』。在历经恐惧与绝望后才能获得的,究极的咆哮。」
「……!?」
「过往人类所经验的负面连锁,最终的景象。只要天选之人能够跨越众多的牺牲抵达该地!就能够战胜『黑龙』!世界就能够跨越末日!」
阿尔霏亚抬起头,激动地向琉等人大喊。
并且斩钉截铁宣称,眼前此景正是阿尔霏亚她们追求「英雄时代」的证明,也是根源。
「这种事──!!」
「是错的,你想这么说?那么拿出证明吧。」
对于挺身试图反驳的亚莉榭,阿尔霏亚提出要求。
内容非常单纯。
令高揭正义大旗的少女们无言以对的「正邪问答」。
「拿出超越那个的力量,超越那个的证明。」
「「「!!」」」
「霸者」对于无止尽的争论没有兴趣。
若想粉碎「霸者」的目的,非得展现令「霸者」认可的实力。
其他能够超越少女所召唤的「黑风」──象征愤怒与绝望的证明。
「展现意志!展现觉悟!展现正义!有本事的话!就向邪恶(我)证明看看吧!!」
败给漆黑末日的「霸者」的嘶吼,深深震撼呆滞的少女们,响遍整个楼层。

「不错的嘶吼。理解真正的绝望之人……强者们才发得出的恸哭。」
听着魔女嘹亮的嘶吼,从断崖欣赏的厄瑞玻斯露出笑容。
「好啦,璃昂,还有冒险者们,你们能向这股绝望展现『正义』吗?」
提问消失在强风和爆焰的余声之下。
神露出圣者(耶伦)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这也是那一天的延长。绝对邪恶(我们)等着听嚣张的正义(你们)的回答──」
神眼望向与阿尔霏亚等人不同的方向,被烟尘和恶火相隔的另一处战场。
该处正在对峙的是一名剑客和「无貌」。
「要让时代倒流……?破坏现在的世界,让『古代的英雄』再度诞生!?那个女人根本疯了吧!」
听到阿尔霏亚吼叫的辉夜甚至忘记当前的处境,动摇地大喊。
而只身对这名少女的维托只平静地开口︰
「会吗?我的确也感到吃惊,但觉得他们的心愿再正常不过了呢。」
「开什么玩笑!!虐杀和毁灭最好是正常的!那种道理哪可能──」
「毕竟他们的『邪恶』是奠基在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真相』之上。」
「!」
辉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维托微微睁开瞇成细线的眼睛。
「而你们并不知道那些『真相』。站在【暴食】和【寂静】的立场,肯定会坚信自己的信念才是『正义』吧。」
「什──」
「因为,守护世界、拯救世界……即便手段和过程有差,目的岂不是跟你们一样吗?」
「……!!这……!」
辉夜大可以大骂荒唐。
也可以批评太过没有效率,根本愚蠢至极。
然而,唯独深植在查尔多和阿尔霏亚心中的「真相」,一无所知的辉夜无法否定。
这股打算将一切托付在克服毁灭后的未来上的,「霸者」们的觉悟。
「没错,『正义与邪恶实则互为正反两面』……这种说法常听到吧?根据各自认知的『真相』或者『事实』,硬币能是正面,也能是反面。」
男子面对语塞的少女,缓缓勾起唇角。
「我问你一个问题吧,美丽的小姐。在你眼中所见的我是如何呢?噢,请不要一脸厌恶,希望你回答我。」
「……沉迷鲜血,为鲜血疯狂的禽兽。在杀戮中寻找乐趣的垃圾。」
「原来如此,真不留情呢。然而,你所说的杀戮虽是『事实』,对我而言却不是『真相』。」
听到辉夜名符其实的唾弃,维托故作滑稽地耸了耸肩,右手轻轻摸上自己的眼皮。
「小姐,在我眼中,你看上去呈现非常骯脏的『灰色』喔。」
「……什么?」
男子从眼皮底下露出的眼球看向辉夜。
简直像黏性血浆的红眼,蕴含着玻璃般的人造物光泽。
「我打从出生起便患有『缺陷』。视野里所见的人事物,全都呈现恐怖的『灰色』……」
「……!」
「此外,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成了刺耳的噪音。放入嘴里的东西感觉起来全成了无法言喻的异物,也根本不知道何谓『香气』。」
色觉异常,甚至除了触觉外的五感统统罹患障碍。
男子自白被迫看着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景象,辉夜闻言显得惊讶。
「如果只有这些,那还算有救的……呵呵呵,可是某一天,我发现了。」
维托没有停止嘲笑。
他的嘴角扬起丑陋的「自嘲」,开口说话。
「在灰色的景色中,唯独人类流下的血……看上去能是那么鲜艳,那么美丽的红色呢。」
「!!」
这是一名男子的过往。
对于某个少年来说,包含自身在内的万物都是「灰色」。
无法理解父母所说的话,不懂同村的孩子们为何而笑。
他们所尝的果实、所提的幸福,不存在任何地方。
她们口中的花卉之美,同样并不存在。
毕竟少年的世界总是呈现「灰色」。
一切都无味、无臭,声音听起来也像野兽吼叫,不胜其烦。
很讽刺地,他的周围是一群甘心享受微小幸福,个性正直的善人。而在这种环境下,一名「异类」少年的内心肯定会扭曲。更别提他天性聪颖,会懂事地配合周围,也是造成不幸的一环。过往的日子,少年是一名能顺利「装成人类」的人类。
「光辉遍布世界」。
少年并不相信这种鬼话。
然而,因为害怕遭到排挤,他选择每天附和着这句鬼话──内心当然是不屑唾弃。
笑脸与精神之间不断摩擦,持续耗损。
就这样,每天减少的理智终究迎来极限,让他对一名朋友──爱慕着他的可爱少女──挥拳相向。
发疯的他挥出的拳头,轻易地在少女额头上划出伤口。
至今为止过着与暴力无缘的生活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了血。
而这样的他第一次见到的「红色」,无疑是滋味胜过一切美酒的甘露。
「我无法忘记当时的感动!于是我想再看一次!可是,不管我自己再怎么流血都没用……!」
回想当时记忆的维托原本语调兴奋痴狂,但马上转为哀愁。
「……没错,非得是『他人的血』才行。」
这句自白让辉夜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说得更仔细点,恐惧、哀叹、苦闷、绝望……若没有包含这些能称为负面情绪的要素在内,我果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什……!?」
辉夜一听,用力瞪大双眼。
为了看穿男子肤浅的谎言。
然而,无论再怎么仔细观察,她却还是明白,维托所言没有一丝虚假。
「哈哈哈哈……!我发现这点后完全停不下来!试着用刀子砍人,用石头砸人!也试着杀掉别人!」
那是极度令人发指的行为。
「每当那么做的瞬间,我的世界就有了颜色!枯竭的内心恢复滋润,只能继续顺从兴奋与高潮摆布!」
或者,该称为感动和感激。
「我能清楚听见恐惧与绝望的呼声!流出的鲜血,人肉被火焰烧烤的味道香醇迷人!」
然后是,对自身「缺陷」的憎恨。
「呵呵呵呵呵!有这种没道理的事吗?我只有在你所谓的『杀戮』中,才能活得像个人!」
「……!!」
「若不称这为世界的『瑕疵』,又该称什么?难道我这样的人应该为了社会,为了别人选择自我了断吗?」
突然静止不动,克制继续笑的冲动,沉浸在自问与哀叹当中。
可是,他马上将哀叹翻转为怒火。
「──不,这样岂能让我气消!每个人竟然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只能在杀戮时体验的事!天底下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吗!?假如要说我是世界的『瑕疵』,那生出我这种人的世界本身也是个缺陷品!」
瑕疵的宣泄持续着。
偏激的主张最终落在男子高揭的伟大目的上。
「为了向这个不完全的封闭空间复仇,我只能摧毁整个下界!这正是矫正世界!正是我的宿愿!!」
他双臂大张,以夸张的口吻断定。
辉夜闭口不语,用锐利的视线瞪视维托的模样。
「……那就是你参加黑暗派系的动机?」
「没错。为了肯定我的『真相』,只能击垮你们所称的『正义』。然后,为了不再让我这样的愚蠢『被害者』诞生……岂不是只好一度毁灭创造出瑕疵的世界,再度令其重生了吗?」
战场的风吹来这名眷属的决心。
站在远方断崖上的神同样默默听着这些。
「憎恨众神,于是摧毁他们打造的封闭世界,并祈祷他们下次能建筑出正常的乐园……」
维托望向断崖,瞪了正盯着这里的厄瑞玻斯一眼,投以爱恨交加的笑容。
「……所以呢?你希望我同情你吗?」
「不,怎么可能。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什么是『事实』与『真相』的差别。」
面对辉夜不屑一顾的口吻,维托轻盈操弄染血的短剑到右手上。
「这样一来──你们倒下时,心情上也会比较能接受吧?」
一个犀利箭步。
接续冷酷的斩击。
辉夜连忙用刀弹开了这一击。
「就算心里期盼,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善人和圣人!当然连向往的英雄也是!」
「咕……!?」
「杀戮到最后,我获赠的绰号肯定是『罪人』!既然如此!正因为如此!我只能继续这么贯彻下去!」
那正是男子的「灰尘与瑕疵」。
面对挟带怒火与信念,快如乱麻的斩击,辉夜表情扭曲,被逼得采取守势。
肩头、手臂、和服无一幸免,接连被砍伤。
「这就是我的『邪恶』!然后也是我的『正义』!!」

「『正义』还是『邪恶』?『正道』还是『邪道』?」
在掩盖天空的灰云俯视之下,查尔多这么说。
「无论被如何评价,我都无所谓。只是,我立下了非得达成的『誓言』。」
男子的视野望向独自蹲在中央广场上的野猪人。
对着脸上写满苦闷的奥它,泰然自若地宣言。
「唯独这点是绝对的。我会达成我的誓言。」
「……!」
「所以,任何妨碍我的家伙,我会统统吞噬殆尽。」
听了「霸者」的自白,兽人男子的肩膀、手臂、手掌都在颤动。
窜遍全身的究竟是针对痛苦的哀号,还是满腔怒火,抑或是被打趴在地的放弃?
不管是哪种,查尔多对无法重振的男子没有兴趣。
「聊太久了。看来不必等阿尔霏亚她们,由我来终结欧拉丽吧。」
武人将视线从无趣的事物上移开。
包覆全身的漆黑铠甲匡当啷作响,朝白色巨塔迈步。
「用这把剑将『巴别塔』给──」
然而。
「…………站住…………!」
踏碎破裂石地砖的声音制止了他。
「……还站得起来吗。」
就在查尔多要抛下对手离开时,强硬地撑起膝盖,满身是血的亡灵挺起壮硕躯体再度伫立。
不过,这副模样别说是厉鬼了,甚至不再是野猪,而是沦为刚出生的小鹿。
颤抖着滴血的四肢简直惨不忍睹。
抽搐的下颚和喉咙简直丢脸至极。
停下脚步的查尔多只转过头,投以冷漠的视线。
「不过,站起来又想怎样,活死人?想靠那种身体──」
──阻止我吗?
打算这么追问的查尔多没能说出口。
因为「犀利的一闪」划过他面前。
「!」
从视野右侧往左迅速闪过的巨大银光。
尽管下意识歪头闪躲,依然没能彻底躲过。
伴随着狠狠重击查尔多脸颊的冲击,被剑锋划到的头盔高高飞起。
「把我的头盔……!」
男子伤痕累累的脸上写满了屈辱。
不能说是被偷袭。当霸者(查尔多)将敌人「看在眼里」的当下,任何攻击都不可能算是偷袭。所以说,那是一道即便看穿敌人所有动作,仍无法躲开的「刚闪」。
挥出手上唯一握着的银色大剑,奥它此刻依然气喘如牛。
即便呼吸紊乱,依然用狰狞的目光瞪向查尔多。
结束滞空的时间后,黑铁头盔掉落地面,在双方之间敲出巨响。
「刚才的动作是怎样?不,你不用回答。这股『氛围』……我懂了。猎物(你)现在的『状态』是怎样。」
「……!」
「你在发飙对吧?而且是激烈到我从未见过的程度。」
丢脸抽搐的原因,并非来自遍体鳞伤导致他痛苦呻吟。
而是确确实实的「激怒」。
奥它浑身燃起熊熊怒火,并以此当成动力重新站起,到了这种地步仍发挥出超常的臂力。
「我战斗的动机让你看不惯了?还是你也想骂我们的行径是『畜生』?」
即使被打趴在地,男子的眼神依然不示弱。
土红色的双眼紧紧盯着查尔多一人。
「霸者」不屑地看着那对愤怒的眼神,跟至今为止一样搬出「邪恶」。
「想将为了保护世界,而要亲手毁灭世界的我们给──」
「闭嘴。」
然而,奥它的怒火直接粉碎了「邪恶」,中断这场「闹剧」。
「什么……?」
「你的『场面话』根本不重要……!」
「……『场面话』?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没必要、回应你的借口……!」
发出哀号的壮硕肉体向奥它本人抗议。
多么脆弱。
多么无知。
借用那个败北之夜时武人所说的话,将不针对别人,而为了杀死自己的诅咒提升成纯粹的怒火,奥它挤出下一句话。
「如果真要问你些什么,那就是──」
奥它的眼神扫向男子被厚重的铠甲包覆的身躯。
「──查尔多,那身铠甲底下被侵蚀到什么地步了?」
「!!」
如同被看穿魔法「手法」的魔女。
查尔多脸上首次露出惊讶。
「我并不懂你的『誓言』。我只懂你的剑映照出的『意志』……!」
奥它没有好好读过书。
不像芬恩一样有颗聪颖过人的脑袋。
只懂得战斗的野猪人,靠着刀光剑影来判断真相。
「在我败给你的那个夜晚……我对你心生恐惧……!」
他回想起的是六天前。
「大抗争」当晚,奥它彻底败给了查尔多。
到了此时此刻,奥它才承认自己是对从前没能跨越的高墙的象征怀抱丢人的恐惧。
「所以那一天,我没能看穿你的意志!可是,现在我懂了!」
对当时双眼蒙蔽、腐败,连剑的锋芒都没看穿的自己萌生怒火的奥它继续宣告。
「你正使尽全力要成为『高墙』!你们又一样,想要当我们的『垫脚石』!──跟八年前一样!!又要重复豪杰(马克西姆)们的行为!!」
铿锵有力的吼声贯穿中央广场。
甚至超出冰墙和魔导士的结界,响彻战场。
这些语句的内容是大部分冒险者听不懂的。
要说是此刻既不必要,也毫无意义的白日梦也行。
唯独一尊在神塔顶部的女神,瞇起了她的银色眼眸。
「…………哈!」
查尔多回以他的,仅是一笑。
嗤之以鼻似地吊起嘴角,一张无所畏惧的面容。
「霸者」用匹配恶鬼名号的狂傲态度反看奥它。
「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臭小鬼。说我听得懂的话吧,野猪。」
「……!」
「就算假设……假设你说的是对的,又是什么让你做到这个份上?」
听了男子耻笑般的问题,奥它的回答只有一个。
「是『屈辱』!」
烈火的怒吼挟带更强劲的气势,将自身燃烧殆尽。
「我所承受的全是屈辱和败北的『污泥』!一再不识相地挑战高墙,再三倒下,饱尝泥土的滋味!」
那是【猛者】的追忆。
为了替崇高的女神献上荣耀,不停挑战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持续败北的「尝败历史」,也是形成一头野猪人的根源。
被誉为都市最强的奥它直至今日的轨迹绝没有多么华丽,反而是满满的残酷挫折。
「然后我恨的就是!现在依然弱小!又一次像这样让你们挺身而出的自己!」
奥它不会去恨别人。
敬爱的芙蕾雅自不用说,连挺身阻碍的宙斯、赫拉,甚至为都市带来破坏的查尔多和阿尔霏亚都不恨。
他的怒火自始至终,都针对无法去除不讲理、没公理和逆境的,那个弱小的自己。
看着一头雄兽发出愤怒的咆哮,查尔多的嘴唇也露出好战的笑容。
「何等孬弱!何等脆弱!比起你们的『失望』,我更诅咒自己的『无力』!!」
「所以?」
「所以!!我的答案不会变!永远只有一个!」
「那是?」
「────就是打倒你!!」
「────放马过来啊!臭小鬼!!」
听了奥它的宣言,查尔多的眼角激动扭曲。
「从没赢过我一次的小毛头!一辈子吃败仗的畜生少说大话!少在那嚣张!少给我放猪屁!!」
彷佛成了映照奥它的镜子一般,「霸者」也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
「至今为止!从今往后!你能尝到的唯有屈辱的污泥!!」
「就算这样!我也会把那些『污泥』化为『基石』!」
奥它不再恐惧。
内心牢记献给女神的誓言及自身的决心,再转化成言语。
「最终成为『超克的基石』!!」
那正是男子的「污泥与基石」。
以屈辱和败北为粮食,不断挑战遥远巅峰的【猛者】的风范。
查尔多也彷佛认可了他的气概,挥响黑块大剑。
「既然敢说成这样!就好好叫几声!让我听听你那弱者的咆哮吧!!」
接着,他用传承下来的大神教训,训斥眼前的「冒险者」。
「证明『胜者永远在败者之中』给我看吧!!」
急遽高涨的斗气。
恢复生机的筋骨。
把从皮肤下喷发出的澎湃热血转变成新的铠甲,双眼也变成「野兽的眼睛」,发出激昂的吼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奋战之人的歌声传来。
武器激烈相碰下的旋律。
即使受伤,跪地,被打垮在地,依然不屈服的【猛者】的战歌。
「轰隆声和冲击又……!从都市正中央传来!」
「奥它站起来了……胜负还未定!」
震耳欲聋的急促剑响、不停震动的紧张氛围,让茫然望向中央广场的劳尔脸上恢复血色。芬恩同样没有放弃紧握在掌中的胜券,发号施令。
「升起团旗!催促各『要塞』重整旗鼓!将冒险者们的嘶吼──化为斗志!!」
公会总部顶楼的【洛基眷族】的团员冲向小丑(Trickster)团旗,双手举到不能再高,像个举旗手似地大动作左右摇旗。
就像在呼应这个举动,其他四处「要塞」也冒出数之不尽的【眷族】团旗。
「【猛者】!站起来了吗!!」
「……!振作起来!只要那把刚剑的声音未断!欧拉丽就不会输!」
【迦尼萨眷族】大本营。
察觉中央广场动向的主神迦尼萨激动地发出吶喊,夏克蒂也出声激励陷入苦境的团员们。
「在这股抗争的旋律中刻下我们的名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冒险者的庞大声量化为地鸣,分别传导至各处战场。
【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迦尼萨眷族】,代表都市的一级派系纷纷率先打头阵,发出对抗逆境的喊叫。
试图跟上步伐的是弱者们。
是想登上强者之巅的战士们。
屈身静待雄飞之日到来的禽鸟们。无法挺身奋战也能歌唱、守护、疗愈,默默支撑,品格高洁的使徒。对抗恐惧的正义,以及贯彻秩序的意志光辉。
无论何人都拿起剑、举起盾、紧握长杖,被英勇的战歌引导。
「嗷呜噜噜噜噜噜!!」
「停下来!伯特!再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谁会死啦!!哪有空死啦!!」
不睬少女(瑟蕾妮雅)的泪水,全身因直窜天际的野猪嚎叫亢奋得热血沸腾,满身是血的灰狼(伯特)挺身挡在跪地的弱者面前,发出炽烈火啸。
「萨米拉、伊泽菈!可别落后给区区兽人喔!!」
「──呱呱呱呱呱!!给老娘滚开!这群丑八怪!!」
「呜哇!?蟾蜍!?」
被深入自爆火阵中奋力退敌的兽人们刺激到,悍妇(阿伊莎)的剑击、巨女(芙里尼)的突击,战女(萨米拉)那夹杂哀号声的殴打声,都成了战斗娼妇们的战吼,勇猛驱逐怪兽。
「四点钟方向!!炮击要来啰!!」
「菲儿葳丝!拜托了!」
「【至神.救世圣杯】!」
高洁的精灵障壁挨了魔剑的一波齐射,支撑不住裂开,但仍然保护了同伴。
「俄里希斯!快点!跑!跑!快跑!!!」
「被我背着的人还敢吵!你才快点咏唱啦!!」
「【以圣心(神)之名──由我疗愈】!【迪亚.棠棣之华】!!」
将除了回复以外的机能全交给他人代劳的圣女(阿蜜德),从犬人女孩(娜札)的背上施展治愈光辉来支撑战线。
「椿师傅!!快回来!对付那种仙精兵(怪物)会没命啦!」
「反正要是赫格尼他们输了,咱们也得跟着上路!!那就出击!!那就砍杀!!不敢投身这股热火!哪有资格自称铁匠!!」
也不管身后跟班铁匠的哀号,以鲜血涂抹装扮的椿双手持刀,上演厮杀大戏。
「没错吧!!蜜雅!!」
「别让我多废话啦!管他是冒险者还是铁匠,最后站着的家伙才是赢家!!所以啦──要赢啊!野猪小子!!」
用手中的武器(军铲)将不只深层种,连同「仙精兵」一起击碎的女主人(蜜雅)朝着吐出血红色口水的女铁匠喊完后,向着中央广场大分贝吼道。
燃烧。
熊熊燃烧。
冒险者的叫声、魔导士与治愈师的诗歌,连铁匠们的锤声,都化为燃尽邪恶波涛的盛大气焰。大量的声音聚集向都市中央,双雄斗争的决战之地。
跟着挺身对抗「霸者」的野兽一起,渴求着获得胜利。
「乌拉诺斯……!这里是英雄之都。」
在都市一角,于高台上专注地暗中支援冒险者们的黑衣男子(费尔斯)停下脚步,对着这座充满粗鲁却崇高的号炮声的都市,颤抖起他理应已不存在的咽喉。
「尽管失去了男神和女神,这里仍是英雄之都!!」
发出声音渗进数之不尽的咆吼中,来代替无法流下的泪水。
相信在遥远灰云彼端,于天空闪烁的那颗「英雄」之星,所有的力量、技巧、智慧、魔法均使出浑身解数,打算拿下这场正邪决战。
听到这股撼动肌肤的都市嘶鸣声,即将丧尽气力的亚丝菲同样打从心底燃起斗志。
「──法尔加!让战线往前推进!!」
扑上差点杀死同伴的怪兽,拿短剑用力一刺。用手臂粗鲁擦拭跟自身血渍混杂在一起,沾满全身的灰色粒子后,她指示了「该做的事」。
「不能白费【猛者】点起的火苗!!一旦都市内亮起的这些火消失的瞬间,我们就会输!」
「……收到!你们!统统给我跟上!!!!!」
即使遍体鳞伤,法尔加仍挺身去完成「该做的事」。
原本险些瓦解的大赌场地区的战场重新找回希望。
尽管精神与气力即将耗尽,这群男女仍是日夜踏入地下迷宫这个怪兽巢穴发起挑战、存活至今的冒险者,自然比谁都清楚如何超越自身的极限。
而面对英雄之都的尊严激出的底气,看在对峙的黑暗派系阵营眼中,除了恐惧以外什么都不是。
「该、该死的冒险者……!」
「他们的体力没有极限吗!」
指挥部队的黑暗派系高等兵们被冒险者们的气势震慑,心生怯意。
打出最后王牌「深层」强化种才导向优势的盘面,走到这一步,又恢复成五五波的态势。
迷宫都市还没有完。
冒险者奏响的战斗旋律仍未止歇。
「在搞什么啦,查尔多……!快点解决掉【猛者】!别让欧拉丽嚣张起来啦!」
瞪向高揭在各「要塞」顶楼,为数众多的气派【眷族】团旗,瓦蕾塔激动大叫。
她绝不会轻视欧拉丽和冒险者。毕竟她对这座都市有多么棘手再清楚不过,也知道它有本事坐享「世界中心」的盛名。
为了彻底摧毁冒险者们碍事的气焰,她迅速地、残忍地使出下一手棋。
「你们!把剩下的怪兽都放出去!全部放了!」
「全、全部……?您说全部吗!?已经没有预备的驯兽师了!要是现在放出去,连友军都会遭受……!」
一旁待命的下级士官所提的意见十分理智。
能够操控怪兽的驯兽师人数原本就已压倒性不足。
当前的战线已将预备人员统统派出去,处于饱和状态。
听了下级士官慌张的提议,瓦蕾塔却露出残忍的微笑,果断拒绝。
「不用驯兽师!不如给我去找没用处的喽啰!那种把他们当『饲料』,被吃掉也没影响的家伙们!」
「……!?遵、遵命!」
下级士官顿时脸色苍白。
他彻底明白了女指挥官的意图,却仍然马上顺从,以免自己也成了「饲料」。
瓦蕾塔的心中并不存在「信任伙伴」这种观念。
尽管靠暴力与恐惧来领军往往会暴露脆弱的一面,但她选择施行战场上比什么都有效的「迅速决策」。
对她而言,黑暗派系的士兵完完全全就是「棋子」。
「让那些饲料跑在怪兽前方,引诱到都市中央去!给我把怪物们统统集中到中央广场!」
在欧拉丽彻底恢复气势前,该拿下的目标只有一处。
英雄赞颂这种无聊的玩意所带来的士气源头──双雄剧烈厮杀的决战之地。
为了彻底将希望连根刨起,瓦蕾塔甩动附皮草的长大衣,举起有着骇人剑锋的长剑,指向都市中央。
「不等查尔多分出胜负啦!直接打穿结界和冰墙,连同『巴别塔』一起收拾奥它!!」
「目、目击敌军增援!!怪兽大军正朝着──都市中央移动!!」
这声传令形同惨叫,在公会总部顶楼响起。
「中央广场北部的敌军增援接触到结界!怪兽大举侵入!」
脸色苍白的劳尔视线望去的方向。
覆盖在都市中央圆盖上方的结界「滋滋!」发出刺眼青色闪光,正遭受到威胁。有许多只怪兽一边捕食哀号的士兵们,一边不断冲撞结界。
覆盖中央广场的光墙也像在呻吟似地晃动起来。
「……!瓦蕾塔……!!」
察觉到敌方目标的芬恩愤愤咬紧牙根。
从都市各处都观测到黑暗派系放出名符其实最后一波的预备战力,开始将战力往中央集结。
「艾伦大人!!怪兽朝芙蕾雅大人和奥它大人身边逼近!」
「──!!要塞这边由你们自己处理!」
一听到【芙蕾雅眷族】的团员回报,跟蜜雅和椿一起巩固防线的艾伦掉头就冲。「艾、艾伦大人~~~!?」不管身后被托付要塞防卫任务的团员们的呼喊,他朝都市中央疾驰而去。
尽管如此,只凭他一人是不够的。
「魔导士他们……!?结界要被破坏了!!」
「不、不要!住手!!」
施展结界保护中央广场的魔导士们,无情地遭到大型级怪兽当头咬下。
听到窜上天的凄厉惨叫,亚丝菲脸上没了血色,法尔加悲痛大喊,但却无法前去救援。因为一旦他们行动,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状态将会瓦解,「要塞」也会被黑暗派系攻陷。
「哼哈哈哈哈……!瓦蕾塔那娘们,有够心狠手辣的啦!我们也赶过去吧!看我亲手迎接都市崩坏的瞬间!」
相较之下,充满喜悦的是同样待在大赌场地区的奥力瓦司。
在他下令改变进攻目标后,针对中央的攻势也变得激烈。
全方位。
凶暴的怪兽们经由共计八条的大街,成群结队浩荡前行。
而心怀恐惧侧眼看着此景,从建筑物的屋顶上冲过去的是少数黑暗派系的部下。
龙的火焰、黑暗派系的魔剑逐渐让早已化为风中残烛的魔力屏障满是裂痕。
无法阻止,无法构及,魔力不足,无法离开「要塞」。
灰狼(伯特)、悍妇(阿伊莎)、巨女(芙里尼)、战女(萨米拉)痛苦咋舌,精灵(菲儿葳丝)、圣女(阿蜜德)、犬人女孩(娜札)深感绝望,椿、女主人(蜜雅),正跟「妖魔」比拼的赫格尼和赫定,被「仙精兵」逼入窘境的阿尔弗利克等人表情扭曲,眼晶(Oculus)也从费尔斯手中滑落,摔成水晶碎片。
「住手……!求你们住手!!!!!!!!」
只能发出绝望惨叫的冒险者们哀声震天。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玩完啦!欧拉丽~~~~!!」
确信了己方胜利的瓦蕾塔欣喜若狂地嘲笑起都市内传出的惨叫。
「邪恶」再度带来嘲弄。
意图击碎高揭正义大旗的「正战」,高高举起骇人的铁锤。
祈祷声即将迎来尽头的民众。
深感绝望,屈膝跪地的冒险者。
以及满脸苦闷的众神。
面对无法制止的残暴,每个人内心都浮现「败北」二字。
「……………………」
在这种状况下,有一人。
诺亚鲁静静眺望着如今化为战场的都市。
背朝自己一行人守护至今日,珍惜爱护的大本营。
「达因。」
「噢。」
「芭菈。」
「嗯。」
听了他的呼喊,同属【洛基眷族】的老兵们接连应声。
亚马逊人芭菈对战友看向这里的视线回以笑容。
「话就不用说尽啦,诺亚鲁。」
「……抱歉。只有这句话,让我先说了吧。」
诺亚鲁彷佛像个顽皮孩童笑着回应。
「能遇见你们这几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一路走到今天,过得实在够痛快了。」
三名老兵就像最初并肩踏入地下城的那天一样,相视而笑。
「诺亚鲁……?达因?芭菈?」
注意到三人的是洛基。
在大本营的空中长廊频繁关注战况的神眼,终究发现了做好「觉悟」的三人的背影。
察觉到视线的诺亚鲁转过脸,露出笑容。
「洛基……再见啦。」
「……!等等!诺亚鲁──!!」
挥开女神留人的呼喊声,老兵们一跃而下。
──抱歉啦,女神大人(洛基)。
──直到最后都没有好好孝敬你。
──原谅咱们吧。
在内心低语的同时,身躯划过半空,在建筑物屋顶上着地,化身阵风。
看着形同箭矢射出大本营,头也不回地疾冲的三人,剩下的【洛基眷族】团员们个个目瞪口呆。
疾行的目的地是都市中央。
甩动拿手武器长剑的诺亚鲁勾起嘴角,放声咆哮。
「──不过,且看咱们最后好好大闹一场吧!」

「中央广场受到来自全方位的攻击!维持住结界的魔导士们受到攻击……!已经撑不住了!!」
面临危急关头的劳尔激动喊道。
在公会总部顶楼被宣告死刑的芬恩依然绞尽脑汁思考。边听着幻想中的瓦蕾塔得意嘲笑,边不断寻找突破局面的一手。
「不行!每个『要塞』都无法动弹了!」
「没办法挤出能阻挡那些怪兽大军的战力……!」
「【女神之战车】只身冲了过去,但只能保护单一方向!现在随便派出不足的援军也只会被反杀……!」
然而,接连传回的坏消息并不让芬恩慢慢决定。
不能更换第一级冒险者的岗位。从都市东部强硬调走战车(艾伦)以上的援军,意味着平衡瓦解。更别提即使真的强硬施行,也如团员回报的,只能保护单一方向。中央广场如今可说是被围得滴水不漏。
(舍弃一处「要塞」,用空出的战力来打击敌军包围网……不行!放弃守护导致民众遭到虐杀,会让士气跌落谷底!!重现「败战之夜」对当今的欧拉丽可谓致命一击!即使暂时守下中央广场,也将无法翻转后续的盘面!!人数虽然少,瓦蕾塔留在市墙上的待命部队依然完好,只要我想再分派人员去处理怪兽,就无法应付那些士兵……!)
即便芬恩靠着近乎神技的速度处理海量情报,思绪依然被逼入窘境。再怎么假装戴上无情勇者的面具,仍必须面对可能成真的重大伤亡。
剩下的选择,除了等瓦蕾塔露出破绽后,以指挥系统瓦解为前提,由总指挥官(芬恩)出击以外,不然就是──
「──……!?」
就在这时。
从愈发狭窄的视野中环顾战场的芬恩,双眼停在某一点。
「团、团长?怎么了?你在看什…………咦!?」
跟着芬恩视线方向看去的劳尔也发现了。
从北边往都市中央直线切去的,区区「三道人影」。
「那是……」
劳尔愣愣低语。
「……诺亚鲁?」
连芬恩都茫然伫立。
视野遥远的另一头,「三道人影」──【洛基眷族】的老兵从背后砍向怪兽。

「咿~~~哈!!」
「嘎啊啊啊啊!?」
诺亚鲁犀利的一砍让怪兽发出死亡哀号。
已经残破不堪的欧拉丽主干道,「北大街」。
争相涌进中央广场的游行最尾端,远离庞大群体四散的怪兽们,一只只被老剑士一剑劈成两半。
「达因,装备呢?」
「噢,我从敌人尸体上扒下来啦。」
「很好,拿来。」
眨眼间歼灭周围怪兽的诺亚鲁从达因手中接过某项道具,穿到战斗服底下。
「准备好了吧!要跳进怪物海里啰!」
「噢!上吧!」
芭菈扯开嗓门,单手高举着小丑的标志。
这是她冲出大本营时,拿来当成「饯别」的【眷族】团旗。
诺亚鲁和达因也呼应亚马逊人的战吼。
他们即将前往的是──密密麻麻的怪兽海。

「诺亚鲁先生……?达因先生?芭菈女士!?他们在做什么啊!?」
从遥远的「公会总部」目睹此景的劳尔放声大喊。
「只凭区区三人太乱来的啦!请快回来!!」
劳尔的哀号传不过去。
老兵们露出豪迈、勇猛、悲壮的笑容,反复劈砍殴打,拨开广大怪兽海。
「诺亚鲁……该不会……」
芬恩终于理解了。
自己内心的想法被看穿了。
自己这个总指挥官必须做出的「选择」被剥夺了。
他比谁都早看穿了那三道被血染红的背影,夺走勇者职责的真正意涵。
「奥、奥力瓦司大人!敌方来袭!」
敌人也察觉到诺亚鲁等人的行动。
黑暗派系阵营最早察觉的是奥力瓦司的部队。
「北边方向有少数敌军冲向怪兽!」
「什么!?可恶的冒险者……!到底想搞什么!」
奥力瓦司带着发出警告的部下开始向北方移动。
「怪兽的动向开始往北方偏移……?」
「夏、夏克蒂团长!那边!」
「……【洛基眷族】?」
其他冒险者们也注意到了。
守护都市西南要塞的夏克蒂目睹了在怪兽海中遨游的小丑旗。
一旁的迦尼萨则紧紧咬牙。
「……要走了吗,勇士们啊。」
感受着内心苦闷的冲动,他静静说出这句话送别。
「喂……该不会……」
「………………『自杀攻击』?」
年轻冒险者们此刻也懂了。
法尔加、亚丝菲茫然盯着此景,灰狼(伯特)、悍妇(阿伊莎)、战女(萨米拉)、精灵(菲儿葳丝)、圣女(阿蜜德)、犬人女孩(娜札)、椿、女主人(蜜雅)、黑衣男(费尔斯)、黑白骑士(赫定和赫格尼)、四战士(阿尔弗利克兄弟),所有的冒险者都理解了这股咆哮的真相。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古兵的挽歌」。
告知年轻一辈。
砍杀怪兽,任凭怪兽鲜血喷溅全身,同时也被尖牙利爪划伤,依然燃烧到最后的生命余光。
打算把这盏坚决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最后灯光,献给所有残存的后人。
「──诺亚鲁!!」
一次。
仅此一次。
忘了勇者面具的后辈(芬恩),不禁放声大喊。

「哈啊、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诺亚鲁使劲大吼。
挤出全身之力,即使四肢时时刻刻受到创伤,依然扯开嗓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诺亚鲁扪心自问。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何时起,比起激发斗志,放弃的念头先支配了身心。
手臂沉重,视野越来越狭窄。
槁木般的双腿已经跟不上内心描绘的那个自己。
比起「恩惠」带来的力量,开始更能感受到肉体日渐衰弱。
(──没错。)
要想成为「英雄」,这副肉身已经过度衰老了。
即使往后三年还能像现在这样战下去,再下去也是未知数。
(──那就,送出去吧。)
把这条命。
送给我们的希望。
替「下个世代」做连系──
「活得够久了吧,欧拉丽的老兵们!我们要先走一步啦!!」
在呼吸紊乱,口吐鲜血的诺亚鲁身旁,矮人达因如此吶喊。
用他粗壮的手臂搀扶诺亚鲁的肩膀,同时朝都市内大声疾呼。
「咱们要冲第一啰!不甘心的尽管追着咱们屁股跟上啊!」
边拍着诺亚鲁的腰,亚马逊人芭菈豪迈大笑。
即便不用看她的脸,也知道她正露出挑衅的笑容──这是在邀请众人参加「最后盛宴」。
「……【洛基眷族】的臭老头们,每次都在那嚣张!」
兽人。
「蠢货!最好只让你们出风头啦!」
矮人。
「岂能输给你们几个!」
人类。
各派系那些老当益壮的老兵冒险者嘴角上扬,往地面一蹬。
将扛起未来的主要战力留在要塞,抓起单程车票冲向中央。
「喂……不是吧?──别去啊!喂!!」
南方「要塞」。
眼看冒险者们以伴随觉悟的笑容看来,接着陆续往外冲,法尔加拼命挽留,那些背影却不停下脚步。
「老练的冒险者们纷纷从『要塞』……」
眼眶湿润摇曳的亚丝菲视野中,将这些老兵们的背影看成了前团长(莉迪丝)的幻影。
「等等!!不允许擅自行动!回到岗位上!」
西南方「要塞」。
对着「我等就此别过」的部下们,夏克蒂激动吼道。
「贾法!乐扎!卡茵!你们不听我的命令吗!!」
眼看部下们──在自己上任团长前就支撑着欧拉丽至今的伟大前辈们即将离自己而去,她激动哭喊。
「──不要急着去找阿荻啊!!」
拔腿冲出。
勇于响应。
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们。
在这块土地拼斗了几十年的前达们,带着笑容跳进怪兽海去。
遭受吐息灌顶,被大卸八块,甚至整个人被巨颚咬碎,依然激昂地发动自杀攻击,用性命阻止涌进都市中央的怪兽群。
为了彻底守护如今仍在中央广场上奏响的刚剑旋律。
「你们……」
比谁都快赶到都市中央,只身奋战的艾伦茫然停下动作。
他注视着不亚于自己成了块破布的身躯,满身创伤,鲜血直流的诺亚鲁等人。
「抱歉,【女神之战车】……再来交给你了。」
一度停下步伐的诺亚鲁对他投以笑容。
眼看老兵们马上又拔腿跑走的背影,艾伦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像吃了黄连般垂下头。
「……冒险者们接连跟着诺亚鲁他们聚集到中央……」
洛基细声低语。
「欧拉丽的前辈们……都决定要在此牺牲……」
收起一切轻浮的态度。
也不再开玩笑。
跟着热泪盈眶的团员(亚莉希雅)们,将他们的英姿烙印在眼底。
「拜啦,后辈(小鬼)们!哄主神的任务交给你们啦!」
「师父!请不要扔下我!师父!!」
某位人类老者前往死地。
跟弟子们做完道别。
待在同一【眷族】,一直请教他的青年诅咒起自己因伤动弹不得的身体,流着泪向远去的背影无力伸手。
「不要紧,我们之间会一直透过神血相连的!」
「不要!不要走啦!!!」
某位兽人女性将前往献出性命之地。
召唤嘎吱作响的屏障死守要塞,无法动弹分寸的魔导士少女,挥泪与亲生母亲离别。
「这就是,无名冒险者们的挽歌……」
某尊神默默注视着孩子们赴死。
任风带走他的喃喃自语。
跟男神(迦尼萨)和女神(洛基)见证着相同景色,荷米斯宛如献上哀悼般悲切地倾诉。
「不,这也同样是……『眷族的故事』。」
「那群老家伙是怎样?突然从都市各地窜出来……最好那样就能挡下怪兽啦!」
瓦蕾塔独自对着此景不屑痛骂。
就像在取笑滑稽的闹剧般,露出嗤笑。
「自杀攻击?少笑死我啦!你们统统是白死的!!」
──即便当真如此。
暴露在怪兽的吼叫及「邪恶」的嘲弄之下,诺亚鲁心中仍想。
甩动早已染得通红的衣襬,挥剑杀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达因、芭菈也同样。
嘴边渗出红血,还是不停挥拳劈斧,扰乱试图胁迫中央广场的怪兽游行的步调。不只他们,许多老练冒险者们选择牺牲性命,哪怕只能多拖延怪兽的侵略慢上一分一秒。
为了彻底守住「英雄」的咆哮。
「一群要死不活的臭老人!少在那做无谓的挣扎!!」
现身唾弃当前局势的人是奥力瓦司。
左右带着手下,从建筑物的顶楼俯视大街上的诺亚鲁一行人。
「就算你们再怎么抵抗,怪兽群也不会停!『巴别塔』已经完啦!」
「是吗!那么,让咱们尽量多争取点时间吧!」
「顺便尽可能多带一只怪兽上路!」
无论奥力瓦司怎么说,老兵们都不惧怕。
芭菈和达因甚至露出笑容,不断屠杀怪兽。
「离得老远在那吱吱喳喳,吵死人啦,【白发鬼】。想阻止就放马过来!跟我们共舞啊!」
「……!!」
「还是怎样?害怕被怪兽们包围!?」
诺亚鲁放声嘲笑。
对着不敢下到成了密集怪兽海的大街,只敢在高处嚷嚷的奥力瓦司投以挑衅的笑容。
「这、这群老不死的~~~~~~~~!!同志们!拔出魔剑!弓箭拉满!」
奥力瓦司激动跳脚。
高举单手,下令士兵们准备射击。接着──
「把那群家伙射成蜂窝~~~~!」
大臂一挥。
轰雷灌顶,烈焰爆炸,箭如雨下。
「────呵!」
芭菈被数不尽的闪电吞噬。
雷电獠牙焚烧了她衰退的全身。
致命伤。
芭菈带着微笑,当场倒地。
「────哈哈。」
随着轰隆巨响,爆炸直接命中达因。
火舌烧烤着矮人的肌肤,化为黑炭。
最后一击。
达因跟着笑容一并倒下。
「嘎啊──!?」
随着鲜血飞溅,诺亚鲁身上也长出多根箭矢。
不只背部,甚至连内脏都遭射穿。
致命伤。
也是最后一击。
尽管如此,诺亚鲁仍见证了倒地的芭菈和达因的笑容直至最后一刻。
双肩扛起老友的遗志,跟着他们一起放声嘶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砍杀怪兽,抹除血雨,冲了出去。
抛下错愕呆立的奥力瓦司等人,挤出最后的力量,全速往都市中央冲刺。
所有人都见证了他最后的「奔驰」。
冒险者们停下时间,将燃烧自我,一心实现「誓言」的璀璨余光深深烙印进双眸。
「达因……芭菈……诺亚鲁……」
芬恩也注视着。
看着排进天界丧礼队伍的前辈们。
看着依然继续奔驰的诺亚鲁的背影。
「团长!快派出援军!去救诺亚鲁先生他们!」
劳尔激动哭喊。
喷出一颗颗斗大泪珠,苦苦哀求。
「………………不派、援军。剩余的部队继续防卫『要塞』。」
芬恩驱使全身的意志力下达命令。
低下头,用浏海彻底掩盖住情绪,传达出这个拿「悲痛欲绝」来形容都太轻的决断。
「都怪诺亚鲁他们『擅自行事』,阵形出现漏洞……现在要彻底重新防堵……不许抗命。」
「团长!!」
「守护各据点……保卫民众才是最优先事项。听命,劳尔。」
「不要!才不听!小的!我明明!!」
劳尔也没察觉芬恩颤抖的拳头,只不停摇头。
使劲摇,也不管丢脸,一次又一次地哭喊。
「都一直受他们帮助!却一点都没回报过啊……!!」
「……………………」
芬恩并没有哭。
绝对不掉任何一滴眼泪。
取而代之,他自拳头滴落跟那些受诅咒的双眼一样鲜红的血滴。
(──别难过,芬恩。)
和他相距甚远的诺亚鲁送给他这句话。
朝着那位自己曾稍加照顾,开导过的小人族露出微笑。
──不过是世代交替。
──我们这几条卖剩的命,就在这统统用掉吧。
──往后由你们,由下个世代去编织故事。
──由你们代替没被选中的我们,写下最棒的「英雄谭」吧。
在这座「英雄之都」留下这些话。
「七十又几、吗……真是──」
怪兽海发出鸣动。
发现到有愚蠢的猎物只身冲来,纷纷带着杀意的吼叫掉头。
沾满血渍的靴子用力蹬地。
朝空中高高一跃。
看着下方数之不尽的怪兽,诺亚鲁笑了。
亮出牙齿,吊起嘴角,碰触藏在怀里的道具,发出了最响亮的豪爽大笑。
「活过了一段尽力翻滚走跳,没有后悔的人生啊!!」
炸裂。
「───────────────────── 嘎喔喔喔!?」
无比剧烈的大爆炸。
从黑暗派系的尸体上剥下的所有「自爆装置」。
点燃的「火炎石」连锁反应,创造出远超巨大火球的赤红漩涡。
那是一股足以照亮都市一角流着泪水的后辈们的脸庞,充满荣耀的光芒。
大量怪兽被这股光芒吞噬,起火燃烧,连同魔石被烧个精光。
即使是高级冒险者都会被烧得不留灰烬。
根本称不上火葬的「古兵的猛火」。
在牺牲老兵们的性命引发壮烈红光后,北边的结界前出现怪兽消失的空白地带。
「自爆…………把大量怪兽一起牵连进去…………」
错愕伫立的奥力瓦司看到了「白死的挣扎」造成的结果。
老兵们将无数怪兽一并带上路,报了一箭之仇的闪光。
「该死…………该死啊~~~~~~~~!!」
男子的怒吼与怪兽散发的混乱与怒气交迭。
「诺亚鲁……大家……」
减缓了。
尽管只是其中一个方位,针对都市中央的攻击确实减缓了。
只是短短一阵子。
不到一分钟的误差。
然而,却是帮助残存的冒险者提振气势,划分出都市明暗的助跑。
「抱歉──谢啦。」
主神(洛基)没有流泪,就只是这么开口。
「诺亚鲁先生~~~~~~~~~~~~~!!」
取而代之响起的是少年的声音。
在这个战场上比谁都不像冒险者的劳尔发出的恸哭。
悲痛的哭喊响彻都市内。
听了这声传达,得知老兵们死去的一台「战车」心烦意乱。
(──又有谁死了。)
又有人挂了。
吵死人的哭声传进耳中。
哭哭啼啼根本不象话。
自己行经的轨道上躺满尸身,无论是哪个家伙都那么简单就挂了。
有够无聊。
无可救药。
在战车(我)身后──为啥没有人跟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还慢吞吞的干啥!快点给我攻陷『巴别塔』!!」
瓦蕾塔怒气冲冲地吼道。
她也亲眼目睹了发动自杀攻击的冒险者,但终究都是小事,在黑暗派系捕捉到的怪兽数量面前,那些只是无谓的挣扎。
不过,明明只是无谓的挣扎,中央广场至今尚未被攻破的现实,让她愤怒与疑问参半。
「就算蠢货们再怎么抵抗,哪可能挡得下怪兽!快点破坏那个结界!」
瓦蕾塔说的并没错。
无论老兵们再怎么挺身而出,付出多少牺牲,也不可能击退包围中央广场的怪兽大军。
听了她正经八百的指令,下级士官的男子仍只能据实以告。
「但、但是……『光芒』笼罩住中央广场……!将靠近的怪兽轰得灰飞烟灭!」
「『光芒』……?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瓦蕾塔像被电到似地转身,凝神注视都市中央。
没多久,瞪大的双眼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把中央广场围出一个环的,是怪兽激烈飞溅的血花,以及银黑相间的「驰光」。
「闪光的围绕──『战车』的横冲直撞无法制止!!」

奔驰。
疾驱。
急速。
嘶吼的「战车」冲垮、辗毙、粉碎一切敌人。
高声传开的怪兽临死惨叫。双腿为车轮,鲜血为动力。早已化成集束状的视野抛下左右方的景色,让艾伦置身神速的世界。
──往前冲,往前冲,往前冲。
辗毙、压爆、粉碎所有靠近结界的敌人,但那些大得惊人的后座力也持续耗损自己的身体。
手指骨折。
头痛欲裂。
血流不止。
那又如何?
自己可是「战车」。
身体极限关我屁事?
老兵(他们)争取到的时间,古兵(他们)拖延到的机会。
一切都用来疾驰。
那无聊透顶又无可救药,你们的白白送死,由战车(我)来转变成轨迹。
「──所以你们所有人的命!统统给我拿来!!」
超越极限的加速导致双眼滴血的同时,艾伦激昂咆哮。
「统统给我!────给那个臭家伙!」
乘着此刻仍持续壮烈牺牲的老兵们的意志,吼出愿望。
「给我赢啊啊啊啊啊啊!奥它────!!!」

战车射出的号炮,老兵们燃烧性命施放的闪光死守着中央广场。
被这些生命的灯火照亮之下,朝着「霸者」使劲咆哮。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使出全身力气的一击。
而眼前的男子竟只像挥舞指挥棒般,轻松弹开了自己这下足以屠龙的必杀招式。
怪物。
眼前的男子是不折不扣的战斗恶鬼。
比任何人都吞噬了更多猎物的男子打算凭借血肉之躯,直接将自己一口咬碎。
光是扭曲的利牙轻轻划过,喉咙肯定都会当场裂开。
即便竭尽吃奶之力,依然没能打倒这家伙。
即便超越了极限,依然杀不掉这家伙。
面对战吼震天、激昂咆哮,带着掺有鲜血的口水想啃食自身的狰狞模样,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恐惧。
「哼啊啊啊啊啊啊啊!!」
犀利的剑招。
接下敌方黑块刚剑的大剑出现龟裂,连支撑骨干的肌肉都付出相同的代价。
招式已经耗尽。
战术进退压根儿就没用。
能力值则完全输给对手。
在败北的条件齐聚之下,此身唯一的武器是──意志。
不停被污泥洗刷的屈辱。
对无法保卫女神名声的自己燃起的怒火。
将一切升华成斗志,转化为刚击。
「「────────────────!!」」
我总是独自一人。
为了女神而战,为了女神追求强悍。
为了钻研自我,不与人合作,不一起战斗。
总是一个人一路奋战。
没有后悔,也不感到荣耀。
纯粹只是自己必须那么做。
因为早就得出了结论。若想抵达再怎么伸手都构不到的遥远高度,只能独自潜心登峰造极。
然而──
「给我赢啊啊啊啊啊啊!奥它────!!!」
第一次,在只身一人的战场上,倾听了他人的声音。
「活过了一段尽力翻滚走跳,没有后悔的人生啊!!」
第一次对他人的死亡方式萌生敬意。
不是为了献给女神的荣耀,更不是为了自己的愿望。
为了他人追求胜利。
「个人之力」不知不觉间形成「群众之力」。
周围传来的刀剑响声。
勇士们只为了这一战赌上性命的战吼。
至今仍持续呼喊的英雄之都。
你们叫我成为「英雄」。
回归天上的灵魂托付遗愿,盼我成为「英雄」。
全身窜上冲动,无论如何都要回应这些战吼。
只要你们的声音不中断,这副身躯就不会跪下。
原本以为我理应对「英雄」的绰号毫无兴趣。
胸腔中这股剧烈波动的灼热情绪是怎么回事?
奔窜手脚的这股热血的根源又来自何处?
你们声声憾动心弦的咆哮,为何能够激励我?
不知道,不理解,但也无所谓。
现在只需将这股莫名的英雄愿望(思念)化为力量──战胜眼前的最强!
「奥它!!」
听了从中央广场传出的刚击巨响,夏克蒂大喊。
「【猛者】!!」
「拜托了!!」
持续劈砍怪兽的亚丝菲呼喊,法尔加跟着托付希望。
「不要输啊!!」
依然为了老兵争取时间的牺牲而流泪的劳尔衷心祈求。
「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再重复的激斗旋律,令迦尼萨大大鼓起胸膛,使尽吃奶的力气吼叫。
「拜托你要赢啊。」
荷米斯默祷。
「要达成啊。」
洛基凝神直视。
所有的冒险者和众神,都对那场死斗托付意志。
(──女神啊,请原谅我。)
跟口吐鲜血挥出刚击的查尔多以命斗剑的同时,奥它喃喃自语。
内心向着比谁都献上更多忠诚的主神。
(原谅愚蠢的我第一次不为了您,而选择为别人(他们)而战!!)
然后,他开始咏唱。
「──【银月的慈悲,黄金的原野,请授命吾身为奋战的猛猪】!」
他嘶吼。
自身唯一被允许的咏唱。
「【身承女神的神意,向前奔驰吧】!」
举起武器。
准备使出自身极限的最强一击。
「【战猪】!!」
发出金黄色光芒。
自身所持的最后的武器──大剑上附加了光芒,成了一把黄金光剑。
那是一种只会提升威力,再单纯不过的「魔法」。
配合【猛者】的臂力和魔力一起施放而出,变出一张极大的猪王毛皮。
「──【父神啊,原谅我,将众神晚餐也一扫而空】!」
眼看面前发亮的必杀光剑,瞪大的双眼流露强烈斗志的查尔多同样激昂吼叫。
「【贪噬吧,炎狱之舌。吞食吧,灼热獠牙】!──【雷亚(Rhea).仙馔密酒(Ambrosia)】!!」
出现的是简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巨大火焰团。
面对黄金的一击,敌人也缠绕上灾祸的烈焰。
刚剑一挥,战场瞬间被剧烈的猛火包围。
无所谓。
与我何干。
只须全力燃烧。
烧尽我的一切,将眼前这个敌人────!!
「──别停下!迈进吧!」
冰墙,以及结界都因内部包覆的炎狱开始融化,扭曲滑动,反光发亮。
芬恩从顶楼探出上半身,开口吼叫。
「跨越他!奥它!!」
「──去吧,奥它。」
在遥远下方,壮观的烈焰与黄金的光芒彼此抗衡,大声较劲。
芙蕾雅从神塔上大喊。
「赢得胜利!奥它!!」
决胜的一击。
开始和结束都在一瞬之间。
两副巨躯用力蹬地,拖出光与焰的闪光,双雄高高举起极限之剑。
朝着步步进逼的绝对宿敌,施展出极致杀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迎击的是【霸者】。
威猛吼叫的则是【猛者】。
黄金与烈焰交缠的浩大一击,正面冲突。

传出强烈冲击。
至今为止无可比拟的破坏与震动的轰隆声,撼动着整座都市。
「「「咕唔~~~~~~~~~~~~~~~!?」」」
冒险者、黑暗派系、民众,甚至连怪兽,一切对象都不得不承受这股冲击波。
狱火炸裂,碎光飞溅。
犹如海鸣的震动持续到建构出的冰墙陆续发出巨响,崩塌瓦解。
芙蕾雅、芬恩、洛基、荷米斯、迦尼萨和夏克蒂、亚丝菲及法尔加、劳尔等冒险者们,最后甚至连黑暗派系的部队都带着惊讶看向都市的某一处。
「一击的冲突就敲碎了冰墙和结界……」
亚丝菲见到了。
崩塌坠地,以及飘上半空的冰片和魔力残渣。
「剑击声也停止了……」
夏克蒂竖起耳朵。
对于震耳欲聋的死寂,不禁倒抽一口气。
「哪一边……是哪一边赢了!?」
洛伊曼着急冲到栏杆旁。
以险些滚下「公会总部」顶楼的冲劲探出身子,凝视都市中央。
「当然是查尔多啦!!」
瓦蕾塔得意笑道。
她辱骂紧绷地怀抱希望、拼命对抗绝望的欧拉丽,语气中充满喜悦。
「总算分出胜负啦,我们的最强眷族!竟然让我等到这么久喔,这只怪物!还不快滚出来让我看看!」
像恶魔般细瞇起眼,盯向化为红烫火炉的中央广场。
「让欧拉丽见识见识什么叫绝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笑了。
得意高笑。
持续笑着笑着,不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她察觉到「异状」。
席卷的烈焰与火星,黑烟的另一头浮现一道目光。
「火和黑烟散了…………」
「赢家,走了出来────」
法尔加、劳尔、冒险者们都目不转睛看着中央广场。
紧接着。
「【猛者】──」
看到那道身影。
看到那头雄赳赳的野兽「赢家」。
亚丝菲流下泪水。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欢声雷动。
从都市全境。
从冒险者的口中。
甚至众神的喉咙。
化为喜悦海啸的大分贝巨响窜上天际。
「奥它!!」
艾伦如同怒吼般叫喊其名。
「战胜啦!!」
迦尼萨欢声喝采。
「取代了最强之名!」
洛基的双眼瞪到不能再大。
「宙斯和赫拉的障碍!千年的历史被他跨越了……!!」
荷米斯兴奋得发抖。
每个人都激动不已。属于「正义」的所有眷族都起了鸡皮疙瘩,体内燃起火烫焚身的高昂,并将这股亢奋不停往周遭传播。
受到保护的民众也理解了。
冒险者的剑,狠狠刺进了「邪恶」的心脏。
要塞内的民众纷纷忍不住起身,原本的骚动逐渐发展成欢呼。
「──欢呼吧!冒险者们!!歌颂赢家吧!!」
而勇者当然不会错过这股「潮流」。
往起火点注入关键的火苗,创造出难以收拾的「士气」乱流。
「敬我们独一无二的【猛者】!!」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导火线一触即发。
勇者那传遍都市内的嘹亮声音,引爆了群众各式各样的情绪。
足以让大地和白色神塔颤动,震耳欲聋的叫声接连响起。
「奥它!!奥它!!奥它!!奥它────!!」
赞扬赢家的兴奋吼声从未间断。
得知左右战局这一役的最终结果,胜战的吶喊声翻山越岭,甚至响彻云霄。
「查、查尔多大人……输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但、但是这──!?」
相对地,黑暗派系的士气下滑不止。
「最强」的败北──这项事实带给「邪恶」势力无与伦比的冲击。
芬恩抓准时机引诱冒险者发出胜利欢呼,也进一步深化了他们的动摇。
形势逆转,士气交叉的情况随之发生。
「不、不可能……这、这种荒唐的……!?」
以奥力瓦司茫然的喃喃自语为开端,不只士兵之间,连干部们都发出了混乱的骚动。尤其奥力瓦司蒙受的「耻辱」更是不计其数。
「那群老不死的……!难道就因为我没有阻止那次自爆……!?」
诺亚鲁等一群老兵所创造出的空档,催生出当前的状况。
即使非神之身也理解到自己铸下大错的男子发出没意义的吼叫,骚乱整头白发。
「查尔多他……输了?」
瓦蕾塔同样整个人傻住了。
「给我等等,开什么玩笑,什么狗屁……不可能、不可能…………」
怅然若失的语气不一会儿就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尖叫。
「…………不可能啦啊啊啊啊啊!?」
失去理智的女子狠狠瞪向伫立中央广场的野猪人,语带怒吼地下达命令。
「驯兽师!给我命令怪兽!!让中央剩下的大军去踩死那只半死不活的野猪!!」
接下指令的驯兽师们猛然回过神,连忙听命行动。
甩动「红鞭」,诱导被镶有红玉的大型怪兽,带领整群大军移动。
朝向至今依然烧得正旺的中央广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凶猛吼声,奥它面容苦涩。
他浑身是伤,光还站着都堪称奇迹。
其他冒险者虽努力想制止怪兽,但不巧就是奥它他们的决斗导致「结界」彻底瓦解,无法抵御来自全方位的进击。
「该死……!奥它!」
一直以闪光的疾驰保护广场到刚才的艾伦也到了极限。
蹲在瓦砾上的猫人,只能愤愤瞇起眼看着怪兽接连闯入中央广场。
就在此时──喀哒、喀哒。
不符合战场的高雅靴声响起。
「坚持住,奥它。我不许你跪地。」
「……!芙蕾雅女神……」
带着美丽飘逸银丝现身的,绝世无二的女神。
她直到刚才还待在神塔「巴别塔」。
既然是耸立于中央广场中心的巨塔,无论广场再怎么被怪兽包围都不影响。身为主神的芙蕾雅走到奥它身边,以严厉的眼神抬头仰望他。
「你赢了。成为了真正的『王者』。」
「……」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或者丧失力气,也必须持续站立,展现那股荣耀给全都市看。」
「…………遵命,芙蕾雅女神!」
听到主神下达胜者的义务,眷属二话不说应声。
苦涩的表情早已消失,挺直背杆,全面展现岩石般壮硕的身躯。
「我要更新【能力值】。直到结束为止,你只需要站着睥睨敌人。」
芙蕾雅绕到奥它的背后。
彷佛讲述着方才的决战有多么激烈,武人身上的装备残破不堪。斜方肌到背阔肌的部位没了战斗服,彻底裸露出来。
芙蕾雅在该处抹上神血(Ichor),流畅完成了【能力值】的更新。
银眼瞇起后──密密麻麻的神圣文字(Hieroglyph)群发出「升华」的光辉。
「……成就的『伟业』我都刻上去了。拿起你的剑,奥它。」
奥它静静举起大剑。
「『一击』。挥得出去吧?」
「是……!」
「『顶天』。能够展现出来吧?」
「是……!!」
对着背后传来的神言,恭恭敬敬回应。
「那么,将那群朝这里涌来的丑陋怪兽,一扫而尽吧。」
「遵命。」
接下神意,扭转巨树般粗壮的腰,膨胀起肩膀的肌肉,往背部的大剑蓄力。
将自身和女神设为轴心,「回旋斩」的准备动作。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兽的巨颚、怪鸟的钩爪、巨龙的咆哮同时逼近。
对此,奥它转身一挥。
没有咆哮。
彷佛将一切激情遗留在跟「霸者」的死斗里,武人纯粹以大剑「一挥」。
剎那间──旋坏。
怪兽们连死前惨叫都不被允许。
因为挥出的回旋斩将踏入中央广场的怪兽毫无例外地砍成两半。
「啥!?」
从西南方目睹此景的瓦蕾塔口中漏出错愕的呼声。
连锁不绝的粉碎。大型魔物一只只粉碎倒地的响声。
接二连三的消灭,让「魔石」遭到破坏的怪兽化为灰烬的丧送旋律。
挥出的刚击摧毁了一切。
「只用一击、扫光了、怪兽大军……!?」
不只瓦蕾塔。
这一击看得冒险者们都瞠目结舌。
「那种压倒性的力量……不会错的!」
「Lv.7!!」
亚丝菲和法尔加怀抱确信。
次元截然不同的一击与威力,证明了他达到新等级。
「【猛者】名符其实成了真正的最强!」
夏克蒂看着足以跟查尔多比肩的【能力值】,预料即将有一位新的王者诞生。
「最强」的绰号在战场上会成为最有效的武器。如今奥它光是站在那边,就形同能震摄黑暗派系的巨人。
「接下来开始扫荡黑暗派系残存势力以及怪兽!」
芬恩迅速发号施令。
高高举起长枪,要求己方一口气摧毁畏惧的敌军势力。
「敌人士气大降!所有人!全力进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能够歼灭一切邪恶,象征「逆袭」的咆哮。

「欧拉丽……!!该死又可恨的英雄之都!!」
在局势翻转,士气崩坏的黑暗派系当中,巴斯勒姆怒吼道。
「怎会发生!怎能允许!那些正人们信奉的异教!!」
面对欺骗、不合理,甚至一切万难都以「正道」攻克之人,是身为信奉欺骗教条的邪教徒绝不能宽恕的。听着冒险者们击败查尔多,发出如雷般的欢声,原本慈眉善目的兽人神官表情瞬间变成丑陋的厉鬼。
「仙精兵!快点杀了那几个矮子!!我们要以教条屠杀王道!!」
锡杖随着早已抛开温和假面具的痛骂一响,四只仙精兵开始嘶吼,发出高亢的硬物碰撞声。
用四种武器弹开敌人大剑的贾里巴四兄弟被轰飞到后方。
面对Lv.5的连番猛攻持续居于下风,铠甲随处可见破损,每一位兄弟都失去头盔,端正的容貌被血渍弄脏──却丝毫未展现一丝畏惧。
「「「挑好情报没有,杜华林?」」」
「人类是火,精灵和矮人是雷,兽人不会魔法,再生能力只有后两者具备。」
「「「有没有其他敌人,贝尔林?」」」
「敌方害怕受余波波及,因此不必担心伏兵或奇袭。其余的仙精兵正由蜜雅她们压制。」
「「「找出习性没有,格尔?」」」
「迅速回应锡杖命令的是人类,最慢的是矮人。精灵的剑技比其他几个差,大概跟狂化前用的武器不同,近身战比其他个体弱。」
「「「快总结,阿尔弗利克。」」」
「在对方搬救兵前集中攻击精灵,再来换矮人。靠单点突破来解决。」
也不管巴斯勒姆额头冒出的青筋气愤颤动,四兄弟举起武器。
除了能力值以外,格尔擅于观察,贝尔林侦察能力优秀,杜华林很懂魔力探知。而计算能力比谁都强的阿尔弗利克则负责根据弟弟们的分析,迅速作出判断。
「上次我们自乱阵脚,一对一×四组真是失策。」
「就是说。」
「说得真好。」
「我们该做的是『四打一』×四。」
面对以令人联想到猛禽的四对眼珠瞪视「仙精兵」的阿尔弗利克四兄弟,气得浑身发抖的巴斯勒姆「当!」的一声,用力甩响锡杖。
「少在那吱吱喳喳!臭矮子!凭你们最好能看穿我等欺骗的精髓!!」
四只「仙精兵」一听锡杖响起,以惊人的高速扑了上来。
相较之下,四兄弟选择匍匐爬地。
重心向前倾,将个子矮小的小人族身躯刻意压得更低,让来自上空的四下攻击统统扑空。
炸裂与冲击,以及背后的地面被掀飞的巨响。在强烈破坏力扬起的沙尘中──四种武器很快采取实际行动。
「嘎!?」
马上翻转的矮小躯体直冲最后排的「仙精兵」,那名精灵而去。
敌人用双剑挡下了左右同时挥出的大剑和巨斧。
碍于臂力差距,很快就拼输了。但那只是诱饵,瞄准脖子的长枪才是杀招──让精灵这么认为,靠着超常反应力闪躲。而看到精灵的架式一失去平衡,马上挥出的便是大锤。
一只「仙精兵」被从敌人阵形中弹了出来。
「「「「首先收拾你!!」」」」
「啧!」
眼看蝼蚁们群聚到孤立的精灵旁,巴斯勒姆烦躁咋舌,甩动锡杖。
彷佛在说不可能让你们「分头击破」似地,调动三只「仙精兵」急速回防,眨眼间攻向阿尔弗利克他们的背部。
「───────」
然而,四名小人族竟完全躲开来自死角的一击,更无视其他三只的猛攻,继续追击精灵,巴斯勒姆见状当场傻眼。
「并非只有背部是死角!」
「要注意四面八方!」
「屏除一切不可视!」
「不能同时做到回避防御迎击根本不象话!」
在正邪决战前不断进行的「战场原野」。
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斗争过程当中,阿尔弗利克等人获得了攻略「仙精兵」的线索──「战术进退和技巧」。化解Lv.5的强攻,肌肤屡次被削伤渗血,依然坚持以「四打一」击败精灵为单一目标。
「「「「那头野猪都办到了,我们不可能办不到!!」」」」
对于击败Lv.7的奥它不服输地怒吼,直接不管极限。
靠着长枪、大剑、巨斧砍下四只手脚内的三只,最后用大锤直接锤爆精灵「仙精兵」的头部。
「怎么可能!?」
无视巴斯勒姆的震惊,四道人影这回扑向了矮人。
在少了一只的前提下,「破绽」越来越大,加快了「分头击破」的速度。
巴斯勒姆他失算了。
他过度看轻分别进行「一对一」转变成同时进行「四打一」的意义。被誉为「只要四人齐聚,能战胜任何第一级冒险者」的【炎金四战士】的合作无间不是浪得虚名。搜集完敌人个体的情报,彻底揭开敌人秘密的四兄弟活用「无限之联手攻击」,意图打倒Lv.5。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眨眼间挨了多发攻击的矮人「仙精兵」所做的,是形同自我防卫的发雷。
发动靠外法融合的「精灵之力」,打算将围上来的小人族统统轰开。而且又有另一只(人类)的火焰加入,引发激烈的火雷爆炸。
赶忙用两手护住脸部的巴斯勒姆露出抽搐的奸笑,确信自己的胜利。
遮盖视野的爆炸黑烟笼罩战场。
「──精灵兵被逼入窘境就会施展魔法。这也如同杜华林和格尔的分析。」
听到背后响起冷淡声音的瞬间,兽人神官当场僵住。
像被电到似地转身一看,站在眼前的是举着长枪的小人族。
「可别轻信故意讲出来给你听的策略啊,巴斯勒姆。」
──要痛扁你们,当然不可能不用「最快的方法」吧?
即使受了伤,流着血,依然极其冷静的阿尔弗利克的眼神彷佛这么述说。
一切都是「战术」。无论是表示要正面采取「分头击破」,掌握「精灵兵」的特性再诱导他们施展魔法,以及趁着爆炸的黑烟让其中一名兄弟绕到巴斯勒姆背后──一切一切的一切!!
「只要抢走你那把『锡杖』,你根本无法顺利跟『仙精兵』合作,没说错吧?」
眼看小人族瞪向唯一能控制「仙精兵」的魔道具,巴斯勒姆全身冒冷汗花了半秒,马上举起锡杖想叫回「仙精兵」又花了半秒。
然而,阿尔弗利克长枪一划的时间,根本不须一秒。
「叽!──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玩弄无数性命的邪教徒的左臂,连同黄金锡杖一并砍飞。
失去魔道具的影响瞬间传遍战场。施展火和雷魔法,靠着再生能力治愈身体的「仙精兵」们开始诡异抽搐,造成一瞬间的停滞。而【炎金四战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原本把大剑和巨斧交叉当成盾牌抵御魔法的杜华林、贝尔林、格尔肢解兽人,并粉碎插进矮人脊髓的「仙精短剑」。
唯独残存的人类仙精兵慢了一拍行动,丧失控制,正要失控地展开行动──却被飞掷而来的长枪贯穿后脑勺,直接倒地。
「嘎、呼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弟弟重新聚集到阿尔弗利克身边,将他扔出去的长枪递给他。而倒地痛苦挣扎的巴斯勒姆,愤愤地以充血的双眼瞪向小人族们。
他用剩下的右臂从腰际拔出的,是用咒布包住的最后一把「仙精短剑」。
「你们这群臭矮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斯勒姆将其插进左臂,化为「怪物」。
经过改造的「仙精短剑」往兽人的肉体灌输凶残的魔力,发出「咕啵咕啵」的声响,化为单臂和单腿肥大的丑陋巨人。
将自身变成「仙精兵」──拿理智与人格当成代价实行的邪教大愿。
「「「你是傻了喔?」」」
见到「恶徒」的这种末路,三个弟弟露出三种傻眼的表情。
「被逼上绝路变大的家伙最终的下场,岂不是已被众神多次拿来取笑的故事吗?」
长兄以冷淡的眼神取笑邪教迎来的结局。
看着眼前丑陋的怪物,满是裂痕的四把武器就像想完成最后任务似地作响。
躲开蕴含魔力的肉块挥出的强烈冲击,轻松摧毁四肢。
最后用枪尖贯穿眨眼间倒地的巨大躯干,赏敌人一个痛快。
早已看不出一丝兽人神官长相的肉块流下血泪,彻底没了反应。
「巴、巴斯勒姆大人……!?撤、撤退!快撤退~~~!」
目睹全程经过的【阿帕忒眷族】的干部慌张哀号,回收地上沾满鲜血的锡杖,对着眷属们下令。
带着被蜜雅等人压制的残存「仙精兵」,打算从圆形竞技场撤退。
「「「喂,阿尔弗利克。」」」
「……抱歉,是我的失误。」
眼睁睁看着敌人回收锡杖,受到弟弟们责备的视线注视,阿尔弗利克不禁皱眉。
尽管想展开追击,四人的身体却受了太重的伤。在达成击败多数Lv.5敌人这项壮举后,四兄弟终究不支跪地。
他们的视线尽头,是朝都市东南方撤退的四只「仙精兵」及欺骗派系的身影。
「让他们逃了吗……」
「「真开心呢~赫格尼!赫定!」」
在黑暗派系陆续被恐惧及混乱支配的情况下,只剩这对姐妹依然欣喜狂舞。
婴儿般纯洁无瑕的雪白肌肤与褐色肌肤上受了不少撕裂伤的精灵──姐姐蒂娜和妹妹维娜连被可憎(心爱)的宿敌划出的伤口都转变为喜悦,毫不留情地施予攻击。
「「再一下就能摧毁(疼爱)!摧毁(疼爱)你们的尸体(身体)了喔!」」
「「啧!!」」
姐姐以两把拯救骑士之安乐剑挥出的凌厉剑舞,妹妹能焚烧一切的狱火袭向赫格尼和赫定。后者的轰炸甚至牵连到其他保护着圆形竞技场的【芙蕾雅眷族】团员,把此地变成无人能干扰的灼热处刑场。躲过快斩和魔法的黑精灵与白精灵则拉开距离,顺利落地。
赫格尼已经遍体鳞伤,赫定也满身是血。
被发挥「真本领」的迪斯姐妹压制住了。
「就差一点了,维娜!来,把我的魔力给你!相对地,把你的力量交给我!」
「好的,蒂娜姐姐大人!」
对着视线前方的猎物露出天真邪恶的笑容,姐妹俩十指紧扣,身体相拥。随着魔力一起咏唱出的,是蒂娜的咒文。
「【漆黑沼泽,深红罪孽。咬碎搅拌参杂,形同污泥的我等乃是脏器】!」
那并非「魔法」,而是「诅咒」。
「【迪亚露布.仇沼(Styx)】!」
只见白精灵身上才发出红色咒光,马上连黑精灵的妹妹都一起包覆。
被诡异光团围绕的姐妹身体彷佛交换起血肉似地,在双方体内展开了「数值变动」。
「蒂娜姐姐大人的『魔力』真是甘甜!每次都会让我如痴如醉!」
「维娜的『力量』也好棒!在体内大闹特闹,明明没有怀孕,却感觉跟你的孩子都要冲破肚子了呢!」
「哎呀,姐姐大人真是的!太下流了喔!」
「「呵呵呵~啊哈哈!」」
相较于毫无品格的对话听得赫定厌恶且愤怒到极点,姐妹只舔舌沾湿嘴唇,无疑是在品尝外溢的「力量」和「魔力」。
蒂娜的诅咒,【迪亚露布.仇沼】。
效果是让施术者(蒂娜)与直接碰触的对象双方的「基本能力」暂时混合。
将对象的「力量」和「敏捷」两种能力值夺走一半,累加到自己身上。
效果虽然极为强力,反之却有诅咒该付出的「代价」。就是只要夺走多少「力量」和「敏捷」,就得把自身的「耐久」和「魔力」能力值也让给对方。
根本就像两名陷进阴森沼泽里的罪犯彼此撕咬,最终融为一体,「血肉交换」无疑是特殊无比的现象,也是骇人的诅咒。
「「这下虐杀(宴会)的准备也完成了呢!」」
不过这片禁忌的精灵沼泽带有的缺点,对迪斯姐妹来说根本算不上「代价」。
以兽人自叹不如的高速拿着拯救骑士之安乐剑肆意杀戮的蒂娜的近接战斗力上升,身为后卫魔导士的维娜施展的炮击威力也提升到难以应付。扣除「灵巧」以外的能力值混合,是绝对能强化精准分工合作,分担前后卫职责的姐妹俩的招式。
「蒂娜的诅咒比之前交手时威力更强大了……」
「跟和野猪(奥它)他们厮杀的我们一样,那对妖魔也只是在贪食人类和怪兽罢了。」
当前的蒂娜在近身战,维娜则在魔法战中能够发挥近乎Lv.6的能力。在呼吸紊乱的赫格尼身旁,赫定按着流血的上臂,低头盯向马上染红的手掌。
「自我改造魔法失效了喔,蠢货。」
「你的眼镜还不是也坏了,逊咖。」
一再受到损伤,终于导致赫格尼的魔法(黑精魔剑)解除;不停受到攻击也使赫定脸上的眼镜毁坏。
碰上这对远超「仙精兵」的Lv.5姐妹,赫格尼和赫定面临苦战。
为了洗刷上次交手时尝受的耻辱,他们都执着于「亲自手刃那对姐妹」,各打各的,没能并肩奋斗。
何况他们两人早在成为美神的眷族,踏进「战场原野」以前就长年敌对,彼此厮杀。
「都到这种时候了,赫定和赫格尼还是只会争吵!有够可悲呢!蒂娜姐姐大人!」
「对啊,维娜!明明只要懂得稍加合作,至少还可能舔到我们的脚趾头呢!」
嘻嘻窃笑,没品嘲弄的妖魔们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赫定对此并无反应,而是停了一拍,依然面朝前,小声嘀咕。
「赫格尼。」
「怎样啦?」
「奥它他赢了喔。」
两人背对的都市中央,至今依然因为冒险者狂热的欢呼撼天作响。
赞颂彻底展现实力的【猛者】的战吼声久不停歇。
「……我知道啦。」
赫格尼切断怒气和憎恨,低下头来。
「大家也在燃烧生命。」
周围的剽悍勇士们发出卖命的咆哮,少女(海慈)等治疗师们正拼命进行治疗。
椿的一刀、蜜雅的一拳都使尽全力,更重要的是整座都市都发出了泣不成声的嘶吼,想要报答那些牺牲自我的老兵们。
既然如此,高傲、顽固、不知变通,受荣誉和誓言束缚的棘手精灵到了此时若还不抛下坚持,说什么都是空话。
因此,黑精灵和白精灵只互看彼此一眼,便舍弃了成见。
「「──!!」」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同时拔腿向前冲。
彼此交叉的路径。
赫格尼冲向妹妹(维娜),赫定则瞄准姐姐(蒂娜)。
至今为止,擅长近身战的赫格尼对付的是蒂娜,较懂魔法战的赫定交手的则是维娜。
因完美的姐妹合作掩护而久攻不下,于是在这时切换目标。
「「大蠢货!」」
姐妹俩一看到这个战术,简直就像守株待兔的食人花张开大嘴般,嘴角高高吊起。
「你以为我缺乏魔力就能用炮击收拾!?」
「你以为我没了力量就能贴上来欺辱我!?」
手持安乐剑的蒂娜身影一晃,手持「魔剑」的维娜则爆发出魔力。
贴近到有效射程范围,打算赏敌人一炮的赫定错愕地瞪大眼。
其中一只妖魔竟比超短文咏唱更快提剑砍来,跟连忙拔出的长刀(Rhomphair)砍在一起。
原本想拉近距离,进入近身战的赫格尼也大吃一惊。
在「魔剑」同时发射之际,迅速出现的炮台(Magic circle)轰下漫天火球。
「「多么拙劣的合作!多么凄惨的模样!」」
「「咕唔~~~!?」」
被贴身的赫定无法应对。
即使近身战实力也是一等一的他,仍没有能披靡【黑精魔剑】的近身搏斗能力。
无法拉近距离的赫格尼同样也没有方法迎战。
即使持有威力特化的魔法,他也没有【白精魔杖】般夸张的射程和咏唱技巧。
提升诅咒威力的迪斯姐妹将同胞们拖进自身的地盘,加以玩弄蹂躏。
打算出女精灵不意的奇袭以失败告终,男精灵手上的咒剑〖牺牲深渊(Victim abyss)〗和长刀〖暮光(Dizaria)〗都遭到弹飞。
「【迪亚露布.命运】!」
堪称将死的广域歼灭魔法。天上出现总数超过十座的炮台发射地狱火柱,将赫格尼和赫定关进轰隆焰涡深处。尽管不停采取最佳的闪躲方式,姐妹俩所憎恨(疼爱)的黑白两副躯体仍被反反复覆的爆炸气浪吹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
「「好,要杀掉(开动)啰!」」
一直线。
照维娜、赫定、赫格尼、蒂娜的顺序,四人的位置排成一直线。
看在维娜和蒂娜眼中是绝佳的夹杀。
对赫定及赫格尼而言则是绝望的包夹。
针对身体被烧伤,勉强爬起身的两人,维娜高速咏唱,蒂娜则拔腿疾驰。
「【异端的烧却,罪炎的乐园。将一切错误与颠倒汇集于此。尽情燃烧吧万千墓碑。】──【哭泣吧,第六花园!奏响吧,第九乐歌!】!」
维娜.迪斯第三种,也是最后的魔法。
那就是「起火魔法」。
能让维娜目视到,并断定为「异端」的对象统统燃烧起来,一旦发动就不可能躲开的必杀魔法。
这是在能不伤到姐姐蒂娜的前提下,烧死敌人的高火力稀有魔法。
(还要抵抗吗,赫定!可是没用,我的魔法比你的超短文咏唱更快!跟被姐姐大人刺穿的赫格尼一起痛哭(欢笑)吧!)
敌我双方相距超过二十M,尚未丧失斗志,却已浑身是伤的赫定无论再怎么瞪视,依然没有阻止维娜必杀魔法的办法。
维娜想烧死骂自己是「妖魔(垃圾)」的白精灵(赫定)。
蒂娜则想把随便以「恶、恶心……」打发自己的黑精灵(赫格尼)碎尸万段。
如同事前约好的那样,姐妹分别将目标改回自己执着的精灵,带着迈向最高潮的欢欣展开魔法阵,或者加速突刺。
「……?」
就在维娜于眼前展开令人联想到丑陋魔眼的魔法阵时。
她捕捉到赫定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
半侧过身,将左手所持的武器藏在身体死角,真要说的话是「突刺的架式」。
难道打算扔出武器吗?他到底是何时捡回自己那把长刀的──对于这个剎那间窜过维娜脑海的疑问,赫定露出那把「武器」来回应。
「没想到我也有用这把『黑剑』的一天啊。」
「──────」
赫定手上拿的是,咒剑。
并非他自己的长刀,而是赫格尼的武器〖牺牲深渊〗。
而跟僵住不动的维娜相同,眼看赫格尼手持长刀〖暮光〗往自己冲来,蒂娜的双眼瞪到不能再大。
是故意的。赫定和赫格尼故意让武器被弹飞。
是为了交换武器,欺骗将自己逼入窘境的姐妹,根本不足为惧的合作。
「好好尝尝,去你的咒剑(Victim abyss)。」
赫格尼的爱剑是一把咒具(Curse weapon)。
具备「能消耗体力扩大斩击范围」这项专司杀戮的能力。
不懂手下留情的赫定让黑剑吸光自己所有体力,使出了这一下「突刺」。
创造出的斩击范围为,五十M。
「啊──────」
无形的扩张范围,以及根本宛如用真空刀刃使出的「突刺」,连长矛阵都被比下去的射程贯穿了魔法阵,以及维娜的右胸膛。
不理解发生什么事的维娜口吐鲜血,并在明白是赫格尼和赫定的合作(雕虫小技)贯穿自己的瞬间,引发了「自灭」。
魔力误爆(Ignis fatuus)。
「维娜!?」
眼看妹妹的魔力在「魔法」发射的前一秒失控,造成剧烈自爆,蒂娜尖声哀号。
在绝佳且近乎恶魔般的时机攻击──眼看赫定故意等妹妹施展「魔法」的前一秒才发动攻击,身为姐姐的白精灵激动怒吼。
「赫定────!!!」
「──你应该要看我吧?」
挺身挡在用愤怒为燃料加速冲刺的蒂娜面前的,是疾冲而来的赫格尼。
蒂娜任凭怒火宣泄,打算砍倒挥舞长刀〖暮光〗撞上来的黑精灵──结果看到视野远方的赫定一脸无趣透顶地转身。
手持漆黑咒剑,平举单臂,咏唱咒文。
来自赫定的掩护──轰雷弹幕(Caurus hildr)。
为了不让赫格尼也中弹而降低威力的精密射击,凭现在的自己能轻松钻过。
蒂娜瞬间做出判断。
她错了。
「【英勇可悲之不死将士(Varian hildr)】。」
他发射了。
毫不留情的全力炮击。
「─────────」
赫定选择的并非零星「弹幕」,而是「大炮轰」。
将直线射程上的一切蒸发,不只蒂娜,连赫格尼都会中招的冲雷。
哑口无言的蒂娜僵住的一瞬间后,特大条的雷光吞噬了两名精灵。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冲雷大炮直接命中的蒂娜发出惨叫。
然后,背部被雷光焚烧的赫格尼直逼蒂娜面前。
「!?」
赫格尼不会倒下。身处在该死的冲雷当中,身受难以弥补的严重伤害,依然冲过雷流砍向蒂娜。
蒂娜承受不住。因为诅咒效果将「魔力」和「耐久」分给妹妹的她在这股冲雷奔流中无从防御,也无从闪躲。
一切都是策略,是赫定的剧本,以牺牲赫格尼为前提的奇招。
这种做法不同于蒂娜和维娜之间的合作。
这种行动光靠信赖、信任、托付、羁绊,甚至区区合作简直不可能施行。
熟知与,唾弃。
「这点程度哪会让那个笨蛋死掉啊。」
在这项确信上所成立的,来自「黑白骑士」的必袭──!!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不依赖自我改造魔法的赫格尼发自肺腑深处的咆哮。
犀利地将赫定的武器〖暮光〗斜劈而下。
「呜啊──!?」
使尽全力的袈裟斩。
从左肩头劈裂到腰际的必杀砍痕。
等到轰雷炮光消失在前方,世界又恢复灰色天空和火星飘散的颜色时,身体缓缓往后倒的蒂娜看到了。
眼神冰冷的黑精灵,毫不留情挥出长刀的瞬间。
「赫格尼──」
──我爱你喔。
浮现最后一抹微笑,头颅被砍下的「妖魔」没能发出正常的声音,就这样消散于空中。而这名残忍血腥的同胞的遗言,转过身去的黑精灵完全不理会。
高高飞上空中的头颅,掉到了瘫坐在地的妹妹身边。
「……姐姐、大人?」
因为诅咒分到的「耐久」,导致经历强烈魔力误爆仍幸运保住小命的维娜抱起了那颗头颅,接着眼神中失去理智,随手一扔。
「好脏!!好脏好脏好脏!!这种骯脏的人头(玩意)不可能是姐姐大人!因为我们──可是『精灵』啊!」
维娜先是发飙,又开始笑。
最后又哭又笑了起来。
「哪里!?姐姐大人!您在哪里!?不要抛下维娜一个人!!」
这名失去自己半身的异类精灵内心轻易瓦解。
迪斯姐妹原本就已经坏了。
她们怀有一颗一旦失去共依存对象,精神便会瞬间失去均衡的炸弹。
泪水与大笑的泛滥。这名放任快乐和冲动杀戮民众,贪图享乐,逸于常轨的「妖魔」没过多久,找到了她要的「白精灵」。
「啊──原来您在那里吗,姐姐大人!」
只见维娜凄惨地爬行,爬到满身创伤站着的赫定脚边,巴住不放。
面对在脑海这个封闭空间内幻想出精神寄托的黑精灵展现的精神异常,浏海遮住眼珠的白精灵身边的寒气瞬间爆发。
「快摧毁(爱)我!姐姐大人!快点把痛苦变成快乐,消除这股寒意!!」
眼看骯脏愚昧卑劣没品到极致的丑猪无可救药到这种地步,白精灵理智断线。
「不许再多嘴!!秽物!!」
「啊咕!?」
只手掌掴头部,将她悬空吊起。
面对烧得如烈火般猛烈的红珊瑚色双眸,维娜发出娇喘。
「好痛(好高兴)!好痛(好高兴)!好痛(好高兴)!」
「不净不悦不洁不纯污泥污丑污辱污臭污毒污渎毒恶毒牙毒蛇毒妇毒血恶血恶辣恶疫恶果恶鬼恶逆恶行恶业恶臭恶心恶德恶念恶道!──邪恶的化身!!犯了那么重的罪还想获得救赎?你们这种家伙跟我们是相同起源的精灵?──开什么玩笑!!」
生理上厌恶至极,成了巨龙不停吼叫的赫定为了「抹消」,发出炮声。
「【永恒讨伐,不灭雷将】!!」
被赫定如恶火般熊熊燃烧的眼神射穿的同时。
流着血泪的维娜在最后这一刻,露出微笑。
「──我爱你(我爱你),姐姐大人(赫定)。」
「【英勇可悲之不死将士】!!」
豪雷。
从零距离发射的剧烈怒雷将「妖魔」的身体焚烧殆尽。
把一切的邪恶烧成灰,不同于赫格尼,确实听见遗言的赫定宛如见到蛇蝎,不悦地咒骂。
「恶心透顶的垃圾……!!」
「阿、阿帕忒!?连阿莱克托都……!?」
目睹圆形竞技场内的结果,黑暗派系士兵们脸色苍白。
「快、快派救援!现在马上派剩余的部队赶去各处『要塞』!」
在这种状况下,东方市墙上方的黑暗派系高等兵开始呼喊。
从广大都市内频频窜起的浓烟和火苗,最重要的还有冒险者们的吼声。面对明显察觉得出地面战的局势倒向欧拉丽阵营的战况,待命部队的队长扯开嗓门。
「实力了得的冒险者都冲了出去,『要塞』的守备变薄弱了!只要攻击这个破绽,还有办法扭转战局!」
失去查尔多的中央已经压制不住了。然而,扣除战力集中的圆形竞技场,仍有办法攻略其余四处「要塞」。以诺亚鲁等人为首,发动「自杀攻击」的冒险者们都是Lv.3以上的老兵。从战力这个层面上来看,一口气失去一大票中坚成员的欧拉丽也受了不小的损失──所以勇者(芬恩)才会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决不派兵拯救前辈(诺亚鲁)们。
「陆续从市墙降落!往前冲──」
被指派包围市墙任务的高等兵十分优秀。为了不让战况彻底成为定局,决意调动瓦蕾塔本来要求待命的「预备部队」。然而──
「咕噗!?」
「嘎啊!?」
精准无比的箭雨袭向他们。
眼看狙击竟非来自下方的街道,而是侧面──同样来自市墙上的袭击让高等兵错愕不已,转过头去,双眼瞪到不能再大。
「放箭!」
因为张着弓的「超越存在(Deus dea)」正率领眷族朝此地直冲而来。
「女、女神!?──咕啊!?」
出乎意料的奇袭,以及看到映入视野的「月亮与弓箭」徽章所发出的惊呼,便是他最后的一声。
明明是获得【能力值】的眷族有办法以肉眼跟上的速度,但甚至将后方的掩护射击考虑进来的「神技」成功分散了高等兵迎击的意识,接着又在「神算」般的时机迅速贴身,用秘银制的单手剑一剑砍死。
精确瞄准长袍底下的铠甲缝隙,总计七下的剑击,让高等兵的手脚筋统统被断,彷佛在说等级不重要似地原地倒下。从狠狠挨了冲过来的女神眷族一击,到失去意识的期间,他只能对这支预料外的「援军」──来自都市外的【眷族】深感绝望。
「阿蒂蜜丝大人!东方市墙已镇压完毕!」
「继续坚守下去。以此地为滩头堡。我们的存在已被察觉,奇袭再也行不通了。等团员(兰媞)她们会合吧。」

被称为贞洁女神,一头蓝色长发盘起的美丽女神并不看向眷族的团长,而是从自身方向的左斜侧──东南市墙拉弓放箭。描绘出平缓拋物线的箭矢可谓百发百中,射中了指着这里吵吵闹闹的黑暗派系小队长,接着剧烈爆炸。
眼看出乎自身意料启动的「自爆装置」,女神深深皱眉。
「不过,没想到真的能抵达欧拉丽啊……连赶五天五夜的行军,我也认为会撑不下去呢。」
「抱歉啊。不过要是此地沦陷,下界将再无后路。无法置之不理。」
在跟苦笑的团长交谈的期间,依然跟眷族的少女们持续放箭的女神是多么英姿焕发,多么聪明,多么勇敢。
【阿蒂蜜丝眷族】。
不设定居地,来回纵横大陆讨伐怪兽的「狩猎」派系。
明明不属于欧拉丽,依然拥有升华的眷族。更关键的,她们是一个主神阿蒂蜜丝会亲自指挥战斗,甚至参加战线的武斗派【派系】。
无貌(维托)和女干部(瓦蕾塔)曾经提及。
三天前潜藏于地下之际,他们说过这些话。
「光要扑灭身边的火势就已费尽全力,至少拥有强大战力的『世界势力』无暇行动。我们会早一步收拾欧拉丽的。」
「代表每个家伙都只想独善其身。就算是机动性优秀的派系,也顶多只有Lv.2,不足为惧。」
他们事前在大陆各地散播火苗,断定没有援军会前来欧拉丽。
然而,还是有。
不顾己身安危,驰援解救迷宫都市危机的女武神们。
以机动力见长,尽管战力上最强仅有Lv.2,依然在女神的神意之下,在各地施行次数多到数不清的「狩猎」的狩猎派系(Irregular)。
「抛下以帝国为首的『世界势力』的救援要求真的好吗?虽说我们已尽力拯救了沿途受黑暗派系爪牙侵略的城镇和村庄了……」
「那部分就交给『学区』了。他们能调动的人员和战力都不是我们能及的。再说,学区那边有【骑士之最(Knight of Knight)】在。」
「据说曾经被卷入海中霸王讨伐事件的那位恶童吗……」
【阿蒂蜜丝眷族】的行动十分迅速。
一收到迷宫都市在历经「大抗争」后起火燃烧的情报,理解自己及眷族不属于任何国家、都市、势力的定位,阿蒂蜜丝迅速做出判断,从遥远之地连夜赶来大陆最西端的此处。
靠着绳索轻松爬上巨大市墙的阿蒂蜜丝,瞇起眼看向无处不为战场的都市景观。
「『古代』重现,抑或是『救世』的前哨战……这就是这块地的命运吗。」
「……?阿蒂蜜丝大人?」
「不,没事。等到在下方清除怪兽的团员们一上来,马上展开攻势。马上分出留守组和进攻组,蕾杜莎!」
「是的!」
被喊到名字的女性团长坚定点头。
任凭饱含火星与魔法残渣的风吹拂,阿蒂蜜丝完全不介意,持续进行精准射击。
「赶来了吗,阿蒂蜜丝……!」
看到率领只有女性的眷族,以顺时针方向展开市墙镇压工作的蓝发女神,移动到无人的大赌场顶楼的荷米斯露出笑容。
确认放下都市包围网这块心中大石后,他重新环顾当前的战场。
「地表的胜负可谓已成定局……为了回报牺牲性命的冒险者们,我们一定会击败敌人。」
男神断言了战局的走势──并非预言,而是事实。
冒险者的烈火已不会熄灭。黑暗派系已经没有能阻止这一点的手段。
「再来是地下城……那边就拜托你啰,『正义女神』。」

「……没想到你竟会来到这里啊。」
在被地狱恶火包围的楼层内,厄瑞玻斯语带惊讶地低语。
倒在一旁的是黑暗派系的护卫们。
在砍杀了他们的冒险者们的保护之下,那位神物现身了。
厄瑞玻斯瞇起眼,注视着视线前方的「她」。
「你到底想吓我多少次才甘心啊──阿斯特莉亚?」
伫立眼前的是身穿纯白衣裳的女神。
摇曳着核桃色长发的正义女神,再一次与「绝对邪恶」展开对峙。

火焰在啼哭。
燃烧着乐园消失后变得千疮百孔、裂痕遍地、破碎零乱的这个楼层,同时却也畏惧着「正义」与「邪恶」的对峙,只默默喷溅火星。
「那个冒险者……荷米斯那儿的孩子啊。」
在能一眼收尽第18层的断崖之上。
厄瑞玻斯陆续看了站在阿斯特莉亚背后的男性精灵、犬人(Chienthrope)盗贼及人类少女。
「你叫他们代替你那些正在酣战的眷族,护送你来到这里吗?」
「嗯。我硬是拜托在都市外待命的孩子助我一臂之力……为了见你。」
阿斯特莉亚用蓝色眼眸笔直注视一副轻松写意的邪神。
至于厄瑞玻斯,则对有如正义之箭射来的眼神吊起嘴角。
「你打算在这里制裁『绝对邪恶』吗,『正义』女神?」
保护厄瑞玻斯走到这里的黑暗派系眷族已无一人幸存。
为了保护他不受狂暴的「神兽的触手」波及,多名眷属牺牲性命,而最后一名护卫也因【荷米斯眷族】的奇袭失去意识。如今可谓轻易掌握了对方的生杀大权。
然而,阿斯特莉亚却摇了摇头。
「不,我不会那么做。就算在迷宫伤害了你,也无法将你遣返天界。」
「……」
「肯定会被地下城给吞噬。」
阿斯特莉亚紧盯着轻轻耸肩的厄瑞玻斯。
「我是来见你的。然后,作为掌管『正义』之神……跟『绝对邪恶』一起见证这场战斗。」
站到邪神身旁,远望断崖前方。
辽阔的视野内能看见依然失控狂暴的「大极恶」与「黑风」,以及跪在「寂静」面前的眷族们。

「──是错的。你想这么说?那么拿出证明吧。」
女子的声音响起。
「拿出超越那个的力量,超越那个的证明。」
比任何人都强大,比任何人都貌美,比任何人都平静的【寂静】的叫唤。
「展现意志!展现觉悟!展现正义!有本事的话!就向邪恶(我)证明看看吧!!」
没人能回应她这声激动的吼叫。
莱拉、妮兹、诺茵、依丝卡、乐娅娜、塞尔堤、阿丝泰、玛琉伤痕累累的面容上,都看得出苦闷。
甚至连亚莉榭都紧握拳头,无法回应她的要求。
琉也一样。
正义派系(阿斯特莉亚眷族)并没有足以向她展现的力量。
然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地下城的顶部在摇晃。
彷佛在推缺乏觉悟、裹足不前的少女们一把,地表剧烈震荡。
明明不可能传进耳中,却确实听见了。
在地表奋战之人的声响。
是【猛者】?【勇者】?还是万能者(安朵美达)?
抑或是没有留下名号的冒险者奏响的挽歌。
托付、继承、放眼「未来」的──「英雄」们的咆哮。
的的确确传达过来了。
所以,我(琉)也──
「……!璃昂……」
见到琉用手撑地,缓缓站起身的模样,浑身是伤的亚莉榭惊讶地瞪大眼睛。
阿尔霏亚同样将闭起的双眼对准少女。
「厄瑞玻斯看上的家伙……你能向我展现『答案』吗?」
琉低头盯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右手,静静回应。
「……我不知道『答案』。」
「什么?」
「凭我尚未成熟的身心,既无法展现让你信服的力量,也定义不了何谓『正义』。」
琉说了。
说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既不逞强,也不虚张声势,吐露出所有抱持的念头。
「要说我见到你标榜『邪恶』,却坚持守护下界的『正义』后,信念没有产生动摇,那就是骗人的……」
「璃昂……」
「如今像这样陷入迷惘,恐怕也只是无尽旅途的过程吧……」
在莱拉的注视之下,琉真的就像迷路的孩童般如此说道。
接着。
她往受伤的右手使劲,握紧拳头。
「但是──只有这点我明白!阿尔霏亚,你的『答案』不会让『正义』循环下去!」
「你说什么……?」
「你的答案只是倒回到『过往』!不是『未来』!更不会是『现在』!」
阿尔霏亚他们追求的是「古代的景象」。
遥远数千年前的「英雄时代」。
转身逃避,想回到从前的这种行为,当今的琉绝对不允许。
若要问理由的话──
「那样形同断绝选择托付与传承的阿荻她们的信念!」
「!」
「所以,我说什么都不能认同你!那样等于践踏所有逝世之人留下的一切!」
阿尔霏亚的表情流露出惊讶。
不只是她。
亚莉榭和莱拉等【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也瞠目结舌。
琉的视线看向的不是背后,而是前方。
宁愿与等待在前方的绝望和恐惧对峙、抗衡,也要持续勇往直前的意志。
「无论正确还是过错,我们会全部背负,去掌握『未来』!」
这或许是一种不成熟的冲动。
有言道初生之犊不畏虎。正因为年轻,才有本钱持续怀抱梦想。
看在败给残酷现实的阿尔霏亚她们眼中,根本只是令人笑掉大牙的空谈,绝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然而,琉曾一度体验了绝望。
少女已经尝过失去的滋味。
即使被现实击倒在地也不挫折,明知艰难仍选择抬起头来,再次往前进的决心绝非蠢事。
是一种崇高的意志。
也是一段遥远的旅途。
即便哪天再次倒下,世界停止运转,肯定也能够重新振作的,不会偏倚的「正义」。
琉带着准备踏上漫长旅途的觉悟,以及星辰的光辉,斩钉截铁地向着阿尔霏亚宣示。
「那就是!受托付的人们的使命!!」
正义流转不息。
为了循环下去,不能一味回顾往日,而该望向明日。
传承下去的灯火终将烧出足以击退末日的大火──如此相信的琉开口了。
说出阿荻的信念,同时誓言效仿那些如今持续于地表奋战的英雄们。
「……………………」
阿尔霏亚静止不动。
听完得到的回答后,简直像在反复咀嚼,并从中寻找「绝望」以外的其他东西。
【阿斯特莉亚眷族】心中也燃起火光。
「……挺敢说的嘛,么妹。」
兽人妮兹笑道。
听了最晚加入【眷族】的精灵这番话,拍打伤痕累累的双腿,坚定地重新站起。
「哈!最年轻的妹妹果然最单纯啊!」
莱拉也站了起来,粗鲁抹去脸颊上的血。
「赞成!我也超赞成璃昂的意见!!没错,未来!就是未来!总之未来这个字眼光是说出来就超有正义感!完美!」
「啊,修正一下。最年长的姐姐也是最蠢的呆瓜。」
不知何时比谁都快恢复精神的亚莉榭得意挺起胸膛。
也不管莱拉一脸无奈,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不过,已经得到『答案』了呢。」
人类魔导士,乐娅娜甩动木制短杖。
「嗯,多亏了琉喔。」
年长的治疗师,玛琉的魔法替其他成员疗伤。
「再怎么难受,也要坚持迈向『未来』。」
「毕竟能够记住阿荻她们说过的话和笑容的,只有我们了嘛。」
人类诺茵和亚马逊人依丝卡用肩膀撑起同伴,看向前方。
「等到哪一天,我们成为天上星辰的时候──」
「我们依然能跟大家一同迈进。」
矮人阿丝泰,精灵塞尔堤展现出跨越种族隔阂的微笑。
「……完成使命!导正天秤!直到化为星辰的那一日。」
环视重新起身的同伴,亚莉榭笑着说出这句话。
少女们不知不觉间彼此相望,点了点头。
「以女神之名,在这片大地上编织通往『未来』的『希望』!」
亚莉榭的誓言一出,琉等人也出声附和。
「「「「「「「「「「向正义之剑与羽翼发誓!!」」」」」」」」」」
正义「眷族」们的齐声宣誓,撼动了沉默不语的灰发。
「……不执着『过往』,而注重『未来』。不盲目相信已然经过证明的历史,而选择相信尚未相遇的机会。那么看在你们眼中,我就是被囚禁在过往的亡灵……又或者完全是旧时代的遗物吗。」
喃喃自语的魔女的双唇,看上去似乎微微弯起了。
「──很好。妄想着愚蠢『希望』的丫头们,这就是最后了。」
没过多久,那道幻影也消失在飞散的火星之中。
「我向我自己发誓,将在这一战葬送你们所有人。不留活口,歼灭一切。既然你们敢发出噪音向我大放厥词……那就尽力挣扎吧,『正义』的眷族。」
「嗯,我们会全力挣扎!然后打败你!」
「为了争取未来!!一决胜负吧,阿尔霏亚!!」
火势增长,疾风呼啸。
亚莉榭和琉勇猛蹬地前冲,莱拉等人也陆续跟上。
不屈服的「正义」,向高举「邪恶」的霸者发起挑战。

「未来……?希望……?」
魔法的强光散去,打破寂静的巨响传来。
从相隔一段距离的战场眼看激战开打,耳闻少女们的誓言,维托错愕低语。
「凭那种空洞得要命的话,为何有办法面对那种绝望……那个恐怖的【寂静】?究竟怎么办到的?」
要说多少无法实现的空话都无妨。想作多少令人作呕的白日梦随她们高兴。
可是,只凭那样不可能有办法对抗「霸者」。
至少维托办不到。对看穿自身「缺陷」的查尔多心生畏惧,理解到「那跟自己属于不同的生物」。他正确地感到恐惧及绝望,明白格局的差异,自己绝对赢不过对方,连挺身对抗的意义都没有。
分明如此,【阿斯特莉亚眷族】却靠这些空话自我鼓舞,挑战那名寂静魔女。
究竟是什么样的魔法?
究竟是什么样的「正义」?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响起了笑声。
相较于维托伫立原地,少女往上仰头,肩膀颤动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我虽然知道她是傻子,却万万没想到她傻成这样。」
维托侧眼瞪了辉夜一眼,但辉夜只是揉揉眼角回应。
「光用脑袋冥顽不灵的精灵根本无法解释。那个半吊子的女人肯定是天生洁癖吧。」
辉夜以平静到令男子慌张的态度,简直像找到过往遗忘的宝物般,扬起清澄的微笑。
「不过,你看吧,臭垃圾。看看那个半吊子……看看那个精灵。」
维托追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
紧握自己的剑,以及挚友留下的剑,划出星光般璀璨轨迹的一名精灵。
「很美对吧?」
有一瞬间忘却了时间的男子,没能即时否定这句话。
「很耀眼对吧?傻傻相信『希望』的人。努力不懈,勇于认错,朝着『未来』迈进的人。」
要是疏于努力,实力将会不足。
若不敢承认错误,也无法达成目标。
谁都能傻傻相信「希望」。谁都能轻易放弃「未来」。
然而,能够做出符合怀抱「希望」的行动,并且勇于朝「未来」迈进之人,是无比崇高的。
那样的人肯定隐藏着一颗「正义」之心──辉夜如此宣言。
「那是非得接续传承下去的宝物。必须跟着阿荻的意志一起,持续流转下去的『正义』形态。」
很快地,默默盯着精灵的辉夜活像不善表达的姐姐似地,脸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正义流转不息』……多么棒的一句话。连过往被现实的残酷击倒的我,都能够遗留些什么给后人。」
「……那种玩意只是愚蠢的自我催眠。如果『正义』当真流转不息,那我的情况又算什么!」
维托这次成功否定了辉夜的笑容。
封印自己都难以解释的自卑感,抽动嘴角,打算以嘲弄带过。
「我这个瑕疵正是世界存在缺陷的证据!这样的我根本不会有『未来』!既然我没有能够相信的希望,又哪会有『正义』──」
「因为你既没有从他人手中继承,也没有亲手托付给他人过吧?」
少女露出锐利的目光,打断了男子的指责。
「────!」
「你自己一个人对你心中所相信的『正义』下了结论。自始至终坚信自己不会受任何人理解,大声嚷嚷着世界不公平,没道理。更麻烦的是,你假借发泄怒火来为非作歹。」
这种行径又如何能循环下去?
听了辉夜一针见血的话,维托哑口无言。
「蠢货,你根本无药可救。炫耀自身的不幸,并以此为借口贪图享乐的禽兽。你这个连自身的矛盾都无法认清的『缺陷者』。」
「……!!」
听着辉夜不屑的唾弃,维托竟无法反驳。
无法以理智答辩,也无法放任本能发怒。
过去少女们告诉维托,而自己也很喜欢的这个「缺陷者」的称呼,此刻将处于矛盾与黑白颠倒的狭缝间的他逼入窘境。
「无论你怎么说,我们都会传承下去。流转不息的正义,以及受托付的心意。」
收刀。
将爱刀,长刀〖彼岸花〗收进刀鞘。
「即便死去,也有东西能被不断继承下去这一点,由我们──这座欧拉丽证明给你看!」
「……!?」
「我就传承下去吧,英雄神话!!不为缅怀过往,而为迈向未来!!」
闭起的眼皮底下回忆起的,是站在黄昏远方的少女(阿荻)。
以及此刻仍在持续奋战,持续牺牲的无名英雄们。
为了报答他们,稍微亮出刀身。
面对辉夜静静摆出架式散发的绝对刀气,维托的确受到震慑。
「英雄神话……?那就是对付绝望的希望……?不可能!我绝不认可!」
维托激动喊叫。
他只剩下如孩子无理取闹般哭喊这条路。
不然的话,男子这次将当真沦为彻彻底底的「缺陷」。
「杀戮!破坏!改变!!世界矫正必须施行!绝不能相信『正义』这种白日梦──!!」
「少在那狗吠。」
辉夜一句话直接否定了他。
「我就用我这骯脏的『正义』──可恨的『五条』的精髓来斩断你的执着。」
摆出侧身架式。
随着前倾往下压的重心。
无疑是「居合」的架式。
必杀招式漏出的高涨气势令维托错愕,稍微后退,勉强止住脚步,冷汗直流后的下一刻──全力扑上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近乎精神错乱的喊叫冲向少女。
眼看害怕缺陷,失去退路的男子手中的凶刃即将刺进女子胸膛。
然而,辉夜瞇起的双眼中没有一丝动摇。
「死吧,禽兽。」
──【灾祸彼岸花】。
吟唱出超短文咏唱,从鞘中拔出这神速的一刀。
「居合太刀──『五光』。」
总计,五条。
犹如受诅咒的彼岸般「赤红」的斩闪轨迹掩盖了维托的世界。
「────」
在静止的时间中,维托见到了。
辉夜的长刀在神速拔刀之下分裂,从前后左右,以及头顶方向,以居合绝不可能有的效果将维托关进「绝对斩杀圈」内。
──辉夜所厌恶的一族之绝技,真面目其实是在激烈的「居合斩」中加入「魔法」,由「魔法与刀」组合成的复合式拔刀术。
在统治极东的「朝廷」内,司掌暗部的「五条」家。
砍杀拘捕不用多提,网罗暗杀、谋杀、色诱等等,将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揽下的五条一族早在神时代初期就掌握了自身「血脉」的特性──亦即「魔法」与「技能」的相传。
跟常在精灵身上看到某些共通「技能」的「种类」一样,「五条」一族发现自身浓厚的血脉能够量产出力量完全相同的「士兵」。
既然清楚会学到相同的「魔法」和「技能」,那又该进行什么样的锻炼?
答案是令人惊悚的「究极制式化」。
从小被教育成再怎么牺牲都没差的弃子,同时也传承下初代,也是「五条」始祖的极致──经过千年的淬炼更加登峰造极的杀招和绝技。
居合太刀,最后一斩。
绝技名为「五光」。
同时施展的「魔法」同样名为【五光】。
纯粹只是在随意的位置创造出五道「魔力斩击」的「魔法」,在跟经历千锤百炼的「技巧」组合后,一切都化为神速的「居合斩」。
也就是──绝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来自前方的一闪,用短剑弹开来自右侧回捞般的一闪,单臂被左侧划出弧线的一刀砍飞,再靠着牺牲那只手臂,勉强让后方挥下的袈裟斩止于背部的皮肉伤。然而,到此为止了。
最后被头顶劈下的一闪直接命中。
劈开肩头直达心脏的犀利魔斩也不知是否出于少女一时慈悲,在断绝心跳前消灭了。
「魔法」解除。不过不影响结局。
男子的鲜血就像飘扬飞舞的彼岸花瓣华丽四溅。
自己一心期盼、再鲜红不过的鲜血色泽,看在维托眼中却仍是冰冷的灰色,洒落战场。
「结束了,缺陷者。在一切结束前给我乖乖躺在那儿吧。」
丑陋又恶劣,形同狗屎恶心的肉花。
心中一边对着绝技造成这种再熟悉不过的结局作呕,辉夜一边收刀入鞘。
接着丝毫不顾再也站不起身的维托,直接转身。
「……团长,璃昂!我这就过去!」
目的地当然是回到跟寂静魔女激烈缠斗的同伴身旁。
辉夜摀着伤口,离开了现场。
「…………还不能!在这种地方……放弃……宿愿…………!」
被抛弃的男子怨气深重。
燃烧起那颗憎恨世界的心,拼命阻止生命源泉继续外溢,试图抓住生机。
「……我……我还……!」
而某尊身为主神的男神。
只带着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盯着这位眷属的模样。

死斗持续着。
火与风,来自左右的夹击果然被如柳树般摇曳的阿尔霏亚轻松化解。
「毫无对策还真敢进攻啊,丫头们。但只靠一股傻劲……不管后果了吗?」
「谁叫你根本不管射程!靠近拉远都会被轻松轰飞嘛!」
「既然靠魔法互轰赢不过!那只好钻进你怀里,在我们擅长的距离互搏!」
听了阿尔霏亚的叹息,亚莉榭和琉分别从左右吼了回去。
面对堪称艺术等级的连环斩击,只见魔女化身暴君,打算以极近距离的「声音」粉碎来者。
「──何况前卫本来就该跟后卫连动吧!」
「塞尔堤,要上了喔!」
「好的,乐娅娜!」
妮兹投掷的短刀阻止了她。
为了连系前卫和后卫,发自中锋的奇袭。虽说阿尔霏亚只微微侧过脖子就躲开了,依然创造出剎那间的空档。接着【阿斯特莉亚眷族】引以为傲的后卫魔导士们便以这次空档为导火线,发射魔法。
不让人有空间闪躲的巨大火球加上赤焰洪水。
「【灵魂平静】。」
可是就连这样,依然都被魔女化解。
寂静的力场让两种火焰魔法瞬间消灭,不留下半点火星。
「哇哩……重新施展附加魔法了喔!?」
「当然会好吗!既然发动都凭一瞬间的超短文咏唱,解除也是一瞬间的事!代表她会在眨眼间切换攻守状态喔!」
「我当然知道……但那家伙等于无敌了吧!完全找不出破绽啊!」
转瞬间的景象让用道具帮忙治疗的人类诺茵不禁哀号。
而对自己提醒的内容不甘心咬牙的莱拉身旁,携手攻击轻易遭到瓦解的妮兹也发出抱怨的惨叫。
(──不,不是无敌。证据就是从刚刚便贴身肉搏的我跟璃昂还没被干掉。)
亚莉榭凭自身的直觉否定这个说法。
(原本应该要被秒杀。我们与Lv.7之间的实力差距是绝望的。但看来没错……敌人的力量和魔力,以及反应力下降了!)
Lv光差一级,差距就名符其实「一级跳」。
「身心的进化」,甚至被称为「通往神的阶梯更上一阶」的【升级】,在众神的眷族之中便是如此重要。若是Lv.3和Lv.7,等待前者的只有出自单方面蹂躏的破坏。压根儿无法与之抗衡──一般的情况下。
那么,这表示阿尔霏亚目前「状况不佳」。
亚莉榭如此确信。
「我们胜利的可能性是打『持久战』……如同【勇者】的策略呢!璃昂,打带跑战术继续喔!虽然不像正义的一方,但我们要做尽『对手讨厌的事』!」
「好的,亚莉榭!」
在少女一声令下,琉勇猛朝敌人砍去。
绝不直接从正面突击,而是从侧面和背后,有时甚至由其中一人当诱饵,再从头顶劈下多道剑闪。
「轮番进攻的高速战斗……不打算让我施展魔法吗。不过──我光凭『手刀』也能砍飞你们的脑袋喔?」
然而,阿尔霏亚的「才能」轻易颠覆了小丫头们肤浅的谋划。
单手有如抚过接替亚莉榭的位置砍上来的琉手中的太刀,加以化解;再用另一只手朝错愕的精灵挥出如断头台锋利的手刀。
往后退开的亚莉榭来不及支援这次反击。结果──
「你这半吊子的!」
被迅速闯入的刀击挡了下来。
「还想说你看上去成熟点了,马上又大意!实在看不下去!」
「辉夜!」
辉夜取代翻身闪躲的阿尔霏亚的位置,在琉的身旁落地。
「我还担心你去哪里了呢,辉夜!我可一~~~点都没怀疑过你是嫌麻烦逃跑了喔!」
「团长,你跟那边的精灵一样不会说谎,还是别说话比较好!──好啦,臭老太婆。」
辉夜看都不看满脸欢欣的亚莉榭,直接进入正题。
视线死盯着阿尔霏亚不放,龇牙咧嘴地放话。
「麻烦的家伙我解决了。这下看我百倍奉还!」
「口气倒是不小啊,丫头。不过,给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才二十四岁。」
「咦咦!?真的好年轻喔!!我以为是靠『恩惠』的力量掩饰,实际上年纪更大耶!冲击的新真相!!」
「亚莉榭!!就算是敌人,这种话对年轻的女性太失礼了!」
亚莉榭听了阿尔霏亚的爆炸性自白后不禁惊呼,琉跟着大声劝告。
眼看前卫组吱吱喳喳起来,「你们在搞什么啦……」中后卫组(莱拉等人)以一脸无奈的视线刺了过去。
「是喔是喔!可是我十七岁!怎样啊老太婆,羡不羡慕!」
「想挑衅也更高明点。你那种方法太随便了。而且──根本不值得羡慕。」
平静的话声刚落,无声无息的脚步就逼到辉夜面前。
以手刀一并取下少女的惊讶及性命,徒手挥出媲美琉和亚莉榭,甚至第一等级武装的一闪。
「人要是不活得急一点,眨眼间就会衰老。」
出现的是一道道均是杀招的斩击风暴。
举起的刀剑统统被弹飞,但她挥出的手刀岂止没受伤,反倒让我方的武器受损──如此令人起疑的现象均出自女子纤细的手臂。
(攻击速度──!?)
(还继续提升!?)
(怪物……!!)
令辉夜、亚莉榭和琉三人颤栗,并受了更多伤的同时,比少女们年纪更长的魔女吐露出内心念头。
「『假如当时有那么做的话──』。每次一浮现这个念头,人就会衰老。」
平静美丽的侧脸上表情未变。
「后悔做出的选择,等同诅咒自己所导致的结果。就算是我,内心也已不晓得老了多少次。」
她只随着飘逸的灰色长发散发出内心的懊悔。
「『过错』无法颠覆。我们是出于『后悔』站在这里……相信查尔多也抱着跟我相同的念头吧。」

灰云底下一次次窜出吼声。
是冒险者们的咆哮。
是英雄之都发出的雄吼。
望着天空,默默听着这些声响的奥它把视线移回前方。
「查尔多……」
中央广场。
离「巴别塔」门前更南边的位置,败阵的「霸者」倒卧不起。
周围凌乱破碎得足以描绘战斗有多么激烈。破坏的痕迹随处可见,石地砖被大片掀开,裸露出凹陷的大地。原本大量飘散的火星此时已减少许多,男子创造出的焰狱即将完全熄灭。
奥它用只能勉强握住柄的右手拖着大剑,以缓慢的动作走向查尔多身边。
「………………我输了吗。」
「没错……是我赢了。」
男子的肉体濒临死亡。
披上金黄毛皮的漆黑铠甲此刻如纸屑般残破变形,底下更因流出的血染成一片黑。不夸张地说,已分辨不出肌肤颜色。
不,论他的情况,该说他是否还保有正常的肌肤都无法确定。
「哈……!臭、小鬼……」
失去头盔的脸上沾满血渍,瞳孔空洞涣散。
想笑,脸颊却不听使唤。最终只能勉强勾起唇角的微笑,出现在查尔多脸上。
过往持续阻挡在奥它面前那名勇猛、强大的武人,此刻已不复见。
有的只剩一位「英雄」的末路。
「……换作十年前,胜负还不知落于谁家。但就算赢了现在的你──」
「别刚赢,就瞧不起人……」
盯着过往不断上演的历史景色的一页,稍稍低下头的奥它这番话,被查尔多挤出所剩无几的怒火打断。
「我在这场斗争前好好吃了一顿……今天的我,比过往,任何时候的我,更加强大…………」
说什么都不让赢家的光荣蒙羞,紧贴地面的霸者继续说。
「而你,超越了我…………别看、不起我…………对自己,有自信点…………」
「…………知道了。」
最后受武人教诲的奥它回应得十分简短。
当中蕴含着无须多言的情感。
「查尔多……你后悔杀了『贝西摩斯』吗?」
黑血的气味,以及微微飘来的「腐臭味」,让奥它遥想起过往。
讨伐「黑龙」失败前,跟「海中霸王(利维坦)」一并达成的,打倒「陆上王者(贝西摩斯)」。
跟芬恩他们一起在黑色沙漠目睹了当时情景的奥它不知不觉间已抛出这个问题。
「──不后悔。」
男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了大愿,为了同伴…………当时我做了,能做的事。其中不存在,一丝后悔…………」
噗咻!
每当男子挤出声音,都会有「漆黑脓液」伴随恶心声响从他体内吐出。
「假如我,当真后悔,那就是……咳!嘎!」
早已没剩多少红色的黑血从男子口中吐出。
「……睡吧,查尔多。虽然我不是你的主神,但我会送你最后一程的。」
「哈哈…………比起那个、臭老头,被你(美神)送一程……幸运多了…………」
至今默默在一旁看着的芙蕾雅就像赞赏似地,立下这个约定。
而查尔多彷佛缅怀起一切,又像是对自己的主神留下最后的抱怨。
他轻轻露出了微笑。
「…………奥它。」
听到男子第一次喊了自己的名字,奥它忍住惊讶,回答道。
「……什么事?」
「不要、满足……持续前进……往高处…………往更高处的、巅峰……」
「……用不着你说。」
「这样、吗……」
眼神逐渐模糊。
仰望着至今依然被灰云笼罩的天空,过往的「英雄」留下了这句话。
「变得更强…………小鬼们……每个都要………变得……比谁都强……」
男子的性命至此燃烧殆尽。
没有吊念的挽歌。
取而代之的是依然持续着的冒险者们的战歌。
英雄之都简直像要继承意志般,发出了更强劲,更巨大的雄吼。
男子脸上留下的是一抹浅浅微笑。
女神缓缓屈膝,伸出手,替曾为「霸者」的亡者盖上眼皮。
「……【宙斯眷族】最后的幸存者,这次确实,离开了。」
「是的……」
最强所构筑起的千年,一个时代的终结。
听着芙蕾雅的低语,感受这个现实的同时,奥它也跟着抬头,仰望「霸者」所见的最后一片天空。
「查尔多……感谢你。」

「确认查尔多死亡!『强化种』也近乎全灭!各处『要塞』重新整顿防御!」
冒险者紧盯着千变万化的战况,陆续出声报告。
已经没有坏消息。五处「要塞」共享着大量传回的捷报与战果,士气直线攀升。奥它的胜利,加上老兵们的舍身攻击成为翻转契机,冒险者们挥别泪水,跨越派系齐心合作,陆续歼灭黑暗派系和怪兽群。
「趋势已定……!黑暗派系已经没有能扳回局面的力量!」
听到逼近大赌场地区的敌军也遭到歼灭的战况传回,亚丝菲确信这场战争已经取下战略胜利。
「可是……!」
即便如此,少女眼镜底下的双眸仍不甘心地扭曲。
她视野的前方,是迅速转移到「撤退战」的黑暗派系。
「查尔多同志竟然会输……!可恨啊啊啊!」
「站住!……可恶!」
以奥力瓦司为首的干部几乎全数逃离了战场。
法尔加和冒险者们虽想追击,但因自爆兵和怪兽碍事,最终没能亲手解决他们。
(我们没有余力追击敌人……!每个人都受了太重的伤!光维持「要塞」防卫已是极限。)
亚丝菲不禁咬唇。
自爆兵和怪兽都还残存,这样下去要放敌方干部逃跑了!
「【万能者】,传令!」
此时,西北──「公会总部」的方向跑来【洛基眷族】的团员。
理解到对方是来传达只靠事前讨论决定好的闪烁种类──信号灯的光线无法传达的「预料之外」的指令,亚丝菲的身体顿时僵住。不过──
「跟【象神之杖】合作,接管我军总指挥的职务!」
「……啥!?我!?」
一听命令内容,她忍不出发出错愕的怪声。
「【勇者】他怎么了!?」
虽说有将芬恩遭到敌人讨伐这种最糟的状况列入考虑,也讨论过万一成真时直接让各「要塞」独立运作,却没有讨论到「移交指挥权限」这种状况。听了亚丝菲激动的反问,传令的团员支支吾吾,过一会才开口。
「……团长他现在,独自一人去……」
「该不会──」
亚丝菲惊讶地瞪大眼。
「各方士气低落!虽然持续进攻『要塞』,却不知会于何时全军溃散!驯兽师中也出现伤亡!」
「欺骗、复仇都败给了【芙蕾雅眷族】!迪、迪斯姐妹和巴斯勒姆大人也已阵亡!!两派系的残存部队正和剩余的『仙精兵』进行撤退!」
下级士官们堪称绝望的坏消息接连涌入。
所有的报告都激得瓦蕾塔烦躁透顶。
「该死!该死!去你的……!!──命令喽啰彻底拖住敌人!然后叫干部重新回『克诺索斯』集合!」
即便如此,瓦蕾塔依然十分干练。
身为指挥官分析战局,硬是让愤怒到极点的情绪平静下来,将意识专注到撤退战上。
「绝对别让『出入口』被发现!叫他们别从迷宫街(代达罗斯路),改走都市外的路线!让对方误以为我们撤出欧拉丽了!!」
「可、可是!这一战投入了我方的所有战力……!实在无法重新编成部队……!」
「还没完!看这股地震!厄瑞玻斯和阿尔霏亚都还活着!那边的战斗还没结束!」
感受地底传来的低鸣,瓦蕾塔瞪向脚边这么说。
「只要穿过克诺索斯跟那个女人会合,还有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
彷佛要彻底破坏女子计划的「声音」响起。
「【魔枪啊,接受我的鲜血,刺穿我的额头】。」
「────!」
那是风的一时兴起,幻想,抑或是近乎勇者拇指的直觉?
但瓦蕾塔确实感觉到不可能听见的「咏唱」。
「【赫尔.范格斯】。」
活像被电到般转头,女子的视线前方──
是西大街。
陆续在周遭筑起怪兽和黑暗派系士兵的尸山,那名小人族缓缓睁开眼皮。
「──不会放你走的。看我将军你。」
简直是炽热的烈火。
碧蓝眼眸中蒙上鲜血色泽,充满强烈杀意。
以比疾风更迅捷的高度踩碎石地砖,芬恩.迪姆那笔直冲来。
「芬、芬恩!?你这家伙~~~~~~!?」
看到手握一柄长枪出现的【勇者】身影,瓦蕾塔激动大叫,整个人跳了起来。
马上舍弃当前所在的商行顶楼,二话不说展开撤退。
下级士官们连忙跟从。跳进其他建筑物的顶楼,马上再度蹬地跃上半空,从都市西南方往东南方移动。
女子的判断十分及时。
女子的行动相当迅速。
不过,勇者的追击却远超她之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层层回响。
被分配成弃子的自爆兵毫无还手之力被秒杀。眼看小人族跃至半空中,已把性命奉献给神的邪教徒们化身凶猛蜂群一拥而上,甩动的长枪却将他们尽数肢解。
失去手脚,心脏被刺穿,口吐红沫,颈脖断裂,随着红黑色阵雨一起落到遥远下方的地面。也不管这群从前肆意玩弄他人性命的家伙下场如何,跟瓦蕾塔他们同样疾驰于建筑物屋顶之间的芬恩瞇起红眼。
令人想起电光石火的超疾速。
化身一头嗜血的猎犬,快速逼近眼角抽搐的瓦蕾塔等人。
「后方的指挥已经交给夏克蒂她们。剩余战力中无伤的只剩我一人……」
捕捉到逃跑猎物背影的芬恩在呼啸的风声中喃喃自语。
「你没算到首领(King)只身冲来的可能吗,瓦蕾塔?那么,乖乖在这受死吧。」
长枪一闪,从头上扑来的黑暗派系士兵身体炸裂开来,「噗哒!」一声。
将其变成建筑物墙面上的血渍后,继续穷追不舍。
「我现在超想大闹一场。」
丝毫不降低奔驰的速度,红眼的视线笔直贯穿女子。
「只靠一人就来追击~~~!?开什么玩笑啊?芬恩!少给我看不起人啦!!」
瓦蕾塔同样高速奔驰,但不忘转过头去,朝只身追赶的小人族激动嘶吼。一边提防不跟他一对一对峙,一边愤怒地破口大骂。
「跟撤退的欺骗和复仇两派系会合!!把一个人追来的那个蠢货围起来好好痛扁!」
【阿帕忒眷族】及【阿莱克托眷族】原本负责攻陷都市东部的圆形竞技场。开始往南边撤离的残存部队当前所在地为第三区,离进入第四区的瓦蕾塔等人近在咫尺。
尽管迪斯姐妹和巴斯勒姆阵亡的消息传回,作为【阿帕忒眷族】主要战力的四只「仙精兵」依然健在。用来操控仙精兵的神官「锡杖」也已由部下回收。就算数量减少,看我派Lv.5的部队打爆你──瓦蕾塔得意窃笑。
「你的魔法效果早就穿帮了啦!能力值爆发性提升,却会变成无法正常判断的狂战士!」
芬恩的【赫尔.范格斯】是让斗志高昂的魔法。
赋予施术者几乎提升一等级程度的强化,但同时让其充满战斗欲望。变得别说指挥部队,甚至连冷静判断状况都办不到,名符其实让人化身狂战士。
在单纯的战斗中能发挥无比的效果,但缺点就是在陷阱或诡计前,也成了只会横冲直撞的莽夫。
「看我等你彻底孤立无援,反过来干掉你……!!」
瓦蕾塔等不及要大展拳脚似地,随即扔出闪光弹。
收到信号的【阿帕忒眷族】残党马上掉转方向。
会合相当迅速。尽管不及迪斯姐妹,在黑暗派系中实力名列前茅的复仇眷族一收到「伏兵」的指令,拿着「锡杖」的团员马上「当!」地往屋顶一撞,甩响锡杖。掉头的四只「仙精兵」马上发出比野兽更惨烈的叫声,朝着芬恩冲去。
想到一分钟后即将上演的血腥场面,瓦蕾塔得意贼笑。
「──抱歉啊,瓦蕾塔,没办法回应你的『期待』。」
相对地,芬恩完全不动声色。
从正面逼近的仙精兵,共四只。
从大娼馆顶楼同时现身,一跃而下的伏兵共十六人。
来自【阿帕忒眷族】的Lv.5猛攻,加上魔法蓄势待发的【阿莱克托眷族】设下的陷阱。
无疑是瓮中捉鳖。
面对打算害死自己的陷阱,内心燃着冰冷却激昂的火焰,这名被称为勇者的男人释放出他的「凶性」。
展开了「杀戮」。
「──────」
让距离遥远的瓦蕾塔都不禁全身僵住,长枪轰鸣。
正面扑上的第一只仙精兵的躯体仅是如此就被砍成两半,接下来的突刺精准贯穿第二只的头部。眨眼间的血腥秀让丧失理性,只懂袭击目标的仙精兵产生畏惧,第三只也成了挥响的枪尖的下一个目标。
尽管在跟【芙蕾雅眷族】的交战过程中受了伤,眼看面前的狂战士竟能秒杀Lv.5的仙精兵,【阿莱克托眷族】战栗不止。包围的十四名魔导士马上发动魔法和魔剑进行轰炸,但只见芬恩一掌抓住倒在眼前,已经近乎濒死的第三只的头部,轻松将其举起。
失去理性的狂战士根本不可能采取的「架设肉盾」,挡下了猛火的洪流。
接着从仙精兵的脊髓中拔出控制行动的「仙精短剑」──投向因为火势过猛而丢失目标(芬恩)的魔导士们。
发出挣脱束缚的痛哭,仙精之刃喷溅着雷光,直接射穿了瞠目结舌的队长额头,让场面一口气陷入混乱。
「不必逃,看我统统解决你们。」
从火海中冲出,长枪眨眼间杀光了魔导士们。
队长阵亡,失去指挥的【阿莱克托眷族】无力反抗。原本就是败给【芙蕾雅眷族】,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败阵部队。如今本该猎杀没有理性的野兽,却反被野兽咬死,用凄惨的哀号支付至今为止为非作歹的代价。
尽管最后一只仙精兵怪叫着扑向芬恩,在魔法效果的强化下,小人族已不会陷入苦战。明明身处跟任凭本能失控行动的仙精兵相同的状态,却靠着明确的「技巧和战术进退」杀死对方。
「什────」
先使前卫近乎全灭后,直冲后排。
让魔导士们产生动摇,再破坏包围网。
面对难以置信的景色,瓦蕾塔呆立原地。
「阿、【阿帕忒眷族】、【阿莱克托眷族】全军覆没!!【勇者】持续朝这里攻来!」
「……他看透了包围战术……?为什么?不可能!」
下级士官的哀号让瓦蕾塔慌了手脚。
如今芬恩理应在斗志高扬魔法的影响下沦为野兽,不可能还有化解奇袭的理智──彷佛就在断绝瓦蕾塔内心这种念头。
芬恩站在化为血海的顶楼甩动长枪。
「看来怒火超过极限后再使用『魔法』,反而会勉强维持住理智。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然后,看来我现在正气得半死。」
红色大火突破超高温,变成了苍蓝色火焰。
脑袋冷静,思绪清晰。
杀意鲜明。
芬恩内心燃烧着从未如此旺盛的怨恨怒火。
「我害那些作为冒险者教会我许多事的前辈(诺亚鲁)们丧命了。我知道这只是迁怒,但你们能接下吗?」
脸颊沾上敌人血渍的小人族有如厉鬼般往前一踏。
「我想把你们碎尸万段。」
语气中蕴含着烈火。
「我想为了那些你们至今为止夺走的性命……报仇雪恨。」
剎那间,化身怒火的勇者拔腿狂奔。
「挡、挡下他!!到我离开为止给我拖住他啊啊啊啊!!」
跟着瓦蕾塔的士兵们只能接下命令,发出恐惧的怪叫迎击。
然而下场仍一样。眨眼间歼灭弃子的芬恩没有停止追击。
「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不会错,还有理性!那家伙保持着理性发疯了啊!!」
脸色铁青的女子这下不得不认清红眼的追击者。
(只要用了魔法,芬恩的能力就等同Lv.6!在欧拉丽中跟奥它比肩,高人一等的存在!!好险他现在不能冷静判断!假如他是名杀意高涨,思绪冷酷的战士──)
瓦蕾塔的担忧化为现实。
沾满鲜血的黄金长枪逼近拼命逃往都市西南地区中央的他们。
「挡、挡不下来……!挡不下区区一人的突──嘎啊啊!?」
一闪而过的长枪终究贯穿了下级士官们。
只剩下一只被逼入窘境的毒蜘蛛。
「不准动,瓦蕾塔。」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拔腿逃窜。
瓦蕾塔发出惨叫,拼死拼活想跟区区一名小人族拉开距离。
对那副滑稽的模样不抱任何感想,芬恩将自身化为强弓,拉满单手举着的长枪。
「──去死。」
投掷。
发怒的一投超越神速,划破大气,在瓦蕾塔身上奏出尖锐声响。
「啊……咿!?」
女子感受到的体感时间成了慢动作重播。
造成的冲击导致双脚离开顶楼,悬在空中的瓦蕾塔,视线往旁一瞄。
看到的是自己的肩头长出一把「血枪」。
瓦蕾塔的肩膀被长枪贯穿了。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带着肩头的长枪,跟着重力急速下坠。
摔向根本看不到地面,由建筑物为主的人工物组成,错综复杂的「诡异领域」。
「被躲开了……只射穿了她的肩膀吗。不过摔下的地方……」
「代达罗斯路」。
诚如迷宫街这个外号,是在地表上筑起的另一座地下城。
眼看瓦蕾塔摔进被说无论方向感再怎么好,一旦进入深处就再也出不来的领域,芬恩染红的双眼细细瞇起。
「彻底追击…………追到亲手把她大卸八块…………不…………不行…………」
芬恩喃喃自语着强烈私怨,但马上一再摇头。
彷佛就像侵蚀全身的愤慨,与身为「勇者」的冷静在彼此相争。
「不能只为了追击一个敌人,闯入错综复杂的迷宫街。战斗还没有结束……」
即使受了伤,相信瓦蕾塔也肯定会拼了命往「代达罗斯路」的深处逃。要想追上并收拾她,再成功脱出,必须耗费极长的时间。
而若在当前的盘面持续缺少芬恩,很可能会在这场都市战中放跑大半数的敌人。
「不能只满足局势,必须争取战略上的胜利……为了那些牺牲的人,必须争取到更多回报……」
有如梦呓般自言自语好一会后,芬恩闭上双眼。
「…………只有现在,我好想只当一头野兽。」
说完这句伤感的低语,他睁开眼。
出现的不再是嗜血的红色双眼,而是恢复理智的碧蓝眼眸。
「这次就算平手吧,瓦蕾塔。」
最后低头看了迷宫街一眼后,芬恩离开现场。
目睹以惊滔骇浪气势亲自歼灭敌兵的芬恩,冒险者们乘胜追击,士气大涨。尽管放过瓦蕾塔,但接连取下敌军干部,简直像在报仇雪恨般给予敌军阵营沉痛打击。
失去指挥官的黑暗派系阵营已无能力跟芬恩继续进行战略攻防。
勇者名符其实夺下了战略上的胜利。
(敌军的主要干部大部分都已收拾。要说地表的胜负已定也不为过。)
与西南「要塞」,大赌场地区的同伴会合的芬恩陆续收到胜利的捷报。
以冒险者兴高采烈地高唱的凯歌为背景,芬恩从赌场顶楼缓缓环视都市全域。
(剩下就是地下城。从地表地状况判断,阿尔霏亚果然被派去迷宫了。)
「大极恶」,加上赫拉眷族。
里维莉雅她们面对的状况肯定远比地表来得严峻。
可是。
假如,她们还在持续奋斗。
「敌人的『时间限制』应该也近了──」
芬恩宛如注视着相隔一片大地的地下迷宫,低头往下方望去。

声音的强压爆发开来,一口气将多道斩击挤开身边。
「嘎啊!?」
「璃昂!!」
亚莉榭着急地呼唤被魔法轰飞的琉。
没有人能抵御她即将面临的危机。辉夜、莱拉、妮兹等人都已遍体鳞伤,无法动弹。飘扬的灰发已来到惊愕瞪大眼的琉面前。
「结束了。」
无法闪躲或防御的极近距离。
眼看阿尔霏亚瞄准自己平举的手臂,琉的表情浮现死亡的觉悟。
「【福音】────!」
就在这时。
念出了超短文咏唱的阿尔霏亚不自然地停下了动作。
「……!?没成功……?」
眼看音波炮击过了许久都没毁灭自己,琉连忙用力蹬地。
即使退到安全距离,琉依然对于敌人竟没有把握绝佳机会施展魔法这点讶异皱眉。
关于她这个疑问,马上就得到答案。
「────!!」
只见阿尔霏亚从单手摀着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红色。
「什么!?」
突如其来的鲜红景象,令琉和妮兹等人都怀疑是否看错了。
女子痛苦咳嗽,身体看上去像某种「发作」。
「……她吐血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自己吐血了……」
在愣住的亚莉榭和辉夜凝视之下,一口又一口吐出血,无论一身漆黑礼服还是水晶花绽放的地面,都逐渐染上鲜艳的红色。
短短几秒,女子脚边就积出了一滩血湖。
「…………『芬恩他们的消息』没说错……」
莱拉眼见此景也傻住了,难以置信地低语。
「强得跟怪物一样的这些家伙不可能碰上那种事。我原本不相信……但竟然是真的。」
记忆之门开启。
少女们的脑海内浮现跟莱拉相同的场景。
在意识即将飞回过往之际,琉下意识说了出口。
「【寂静】的阿尔霏亚,所抱持的『弱点』──」

「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的『弱点』?」
那是在决战前夜的事。
眼看数小时后就将展开正邪总力对抗,【洛基眷族】为【阿斯特莉亚眷族】带来某项消息。
「没错。保险起见,也把与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相关的情报告诉身为『大极恶』讨伐队的你们。只要事前知晓,就能想出应对方法了吧。」
已跟各【眷族】共享完作战内容的芬恩以预防意外事态为由,将亚莉榭她们叫来了公会的战略室。
「就算你说弱点吼,也不是像怪兽的『魔石』那样,一戳就能打赢的玩意吧?」
依序环顾室内的芬恩、里维莉雅、格瑞斯的脸,莱拉双手往后脑勺一枕。
「既然连好好正面交锋都没办法,那也不用谈啥对不对策了吧?」
面对一脸压根儿不相信的小人族,里维莉雅既没展现不悦,也没责怪,只平静阐述起「事实」。
「的确无法跟『魔石』相提并论。不过,只要记住这点为前提来战斗,我们认为就能掌握更多胜算。」
「……喂喂,真的还假的?不是哪来的假消息吧?」
莱拉先是一惊,但目光马上变得锐利,盯向聪颖的精灵王族。
点头回应她的人是格瑞斯。
「打从宙斯和赫拉的【眷族】灭亡前,他们就有这个唯一的『弱点』。恐怕直到现在,也还没痊愈。」
「……我曾经跟那个女人交手,然后被彻彻底底击垮了。我实在不太相信她会有什么『弱点』……」
直接和阿尔霏亚交过手的辉夜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觉得根本不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从八年前就有的缺陷。
「不,就是有。而那正是被誉为『最受才能宠爱的眷族』的阿尔霏亚止步于区区Lv.7的理由。」
听到里维莉雅以不由分说的口吻断定,众人不得不闭嘴。
默默听着的亚莉榭难掩惊讶之际,站在一旁的琉以带着些许紧张的语气问道︰
「那个『弱点』是……?」
「那家伙即便拥有最强的天资,却仍没成为最强的理由就是──」
闭上眼的里维莉雅说出了真相的名称。
「『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
公会总部的战术室内,惊愕的琉又复述了一次里维莉雅说的话。
「没错。听说阿尔霏亚打从出生时就患有大病。即使获得『恩惠』都没能改善……甚至听说成了另一种『隐患(Skill)』。」
接着说明的是芬恩。
在获得「神的恩惠」的眷族身上显现的「魔法」和「技能」不一定都是有用的。根据本人的资质和体质,以及当下的念头,也可能获得完全负面的能力。
而阿尔霏亚也不例外──知晓过往曾为欧拉丽守护者的宙斯与赫拉【眷族】相关情报的小人族这么说。
「要说是惊人的天赋,不,能力的代价都不为过。」
「这是用魔法和道具也绝对无法治愈,对阿尔霏亚而言唯一的制约。」
听完芬恩和里维莉雅接连说出的情报,琉以外的人也个个瞠目结舌。
「再来是,查尔多。」
见亚莉榭、辉夜及莱拉好不容易消化完情报后,格瑞斯提起了另一名「霸者」。
「若说阿尔霏亚的病是『先天性』的,那家伙就是被『后天性』的因素侵蚀身体。」
「『后天性』……?还有,被侵蚀……?什么意思?」
辉夜这一问,矮人彷佛遥想起过往,眼神看向不属于此处的场所。
「在败给『黑龙』前进行的『贝西摩斯』讨伐……那家伙在那场大战中被那头巨兽的『超毒』侵蚀了。」
「「!!」」
过往的三大冒险者委托之一,讨伐「陆上王者」。
听到在那场死斗中发生了这种「代价」,亚莉榭和琉震惊不已。
「原本这件事得高度保密,其实查尔多持有强力的『稀有技能』,叫做『神馔恩宠(Deus Ambrosia)』。能力是『强噬增幅(Over eat)』。」
公会内保管的各【眷族】及冒险者的情报,原本该视为机密。
在这种有派系因不想泄漏情报,甚至对管理机构(公会)保密的情况下,宙斯和赫拉的【眷族】从起源背景来看,与都市创设神(乌拉诺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尽管他们嘴上嫌麻烦,依然会将地下城攻略楼层及眷族成长的情报──各楼层的地图、「发展技艺」的获得条件、【能力值】的成长规范等逐一回报。要说此举是底定今日迷宫都市基础的丰功伟业都不夸张。
欧拉丽千年的历史,可以和最强两大派系走过的轨迹划上等号。
而在那段层层累积的历史中,也包含着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的情报。
宙斯、赫拉失势后,【洛基眷族】要求公会公布那些情报。
为了托付希望给下一世代的「英雄候补」,洛伊曼等人在获得主神(乌拉诺斯)的许可后答应下来。
就这样,如愿目击最强派系的情报时,芬恩等人受到难以估算的冲击。因为两大派系的每一名眷属都拥有非比寻常的能力。
当中又属查尔多最为夸张。
「【暴食】名符其实,能在『技能』发动期间,透过吞噬野兽、人类、怪兽,甚至世间万物来提升能力值。」
「什……!?吃多少就能变强多少喔!?已经根本不能用作弊带过了吧!」
「当然,根据吞噬的对象,也可能只产生些许的变动。据说对象越强,越能反映到能力值之上。」
也不管忍不住激动大喊的莱拉,格瑞斯继续解释。
「从地下城采取的东西,过世眷属的人肉……虽然听说那家伙无所不吃,但吃的最多的果然是怪兽。」
「该不会……」
「没错。查尔多他吃了『贝西摩斯』。为了赢得胜利,他直接吞噬了掌管猛毒的巨兽之肉。」
格瑞斯闭上双眼,肯定了琉提出的不祥预感。
「侵蚀万物、溶解一切,杀死所有生灵的远古怪兽的毒肉……尽管当时靠着化身鬼神的查尔多击败巨兽,代价却相当巨大。吞噬下肚的『贝西摩斯』肉就像诅咒一般从内部让他的脏腑腐坏,进而侵蚀全身。」
得知陆上王者讨伐战的真相后,【阿斯特莉亚眷族】哑口无言。
明明光是吃怪兽肉这点,都能让人类感受到强烈的厌恶,而男子竟直接吞噬了象征死亡的巨兽。就为了讨伐更强大的死敌,或者为了保护同伴。
亚莉榭等人知晓一切真相后,同时也明白格瑞斯刚才提到的「后天性」是什么意思。
「绝对不可能逃脱的『活地狱』。那家伙同样被强力的制约束缚。」
「怎么会……」
「……肉身凋零,作为杀死怪物的代价。简直就像从英雄谭里蹦出来的故事啊,我的天。」
听完这种正因贯彻高尚意志才付出的代价,嫉恶如仇的琉也不禁对这位敌人心生悲怆。一旁的莱拉则皱起眉头,说出连讽刺都称不上的感想。
「【暴食】和【寂静】是讨伐陆上王者和海中霸王的功臣。然而,正因为经历那两场大战,查尔多不得不离开前线,也导致阿尔霏亚的病情恶化。」
「那么,所谓两人的『弱点』是……」
「没错,『受限的战斗时间』。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症状也越恶化。」
里维莉雅统整解释,亚莉榭触碰核心,最后由芬恩下达结论。
「透过『长期战』让敌人疲惫──除了奥它以外的人若想赢过查尔多他们,恐怕只有这个办法了。」
「……敌人还抱着那些『炸弹』的证据呢?既然都敢那么明目张胆攻进欧拉丽了,不能排除他们早已治好毒和宿疾的可能吧?不如说,看那种跟怪物没两样的举动,我不信他们身上还背着枷锁。」
莱拉直到最后都在怀疑芬恩所提的查尔多/阿尔霏亚对策。
看到身为团队参谋的少女保持冷酷,不允许过度乐观,时时预测最糟情况的态度,芬恩内心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提出「证据」。
「的确如你所说,【狡鼠】。不过,我这边有能够佐证的根据。」
「根据……?」
「没错。『大抗争』爆发当晚,查尔多他们没有下手杀死我们,故意撤退了。假如那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是出于制约才必须『撤退』……」
听到这里,亚莉榭和辉夜恍然大悟。
「啊……意思就是敌人就算想进攻也无法进攻?为了平息战斗后的副作用,不得不让身体休息!」
「那的确能解释他们过了一阵子,才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啦……」
芬恩点头回应。
「再来是另一种根据。黑暗派系在引起『大抗争』为止的期间,多次暗中活跃。」
回想起黑暗派系当时的行径,都像在宣称这才是他们的主轴。
这些是十天前和两天前,以【荷米斯眷族】为中心收集到的情报,也是阿斯特莉亚、洛基和芙蕾雅聚集起来仔细推敲过的内容。
「那场夺取『击锤装置』的工业区袭击,是为了制造自爆装置。因此不列入考虑。剩下的可疑行动则有两次……」
接续芬恩这段话的是格瑞斯。
「都市外……『德戴因』的『信徒』频繁的活动。」
他将里维莉雅和琉从知己(阿荻)口中听来的情报联结到关键。
「最后是大量盗取『大圣树树枝』──」
「『德戴因』是讨伐陆上王者的战场,也是『黑色沙漠』存在的地区……」
如今依然熊熊燃烧的第18层。
站在断崖上的阿斯特莉亚说出与眷族相同的结论。
「长年来深受陆上王者之『毒』侵蚀的该地区内,有一块不会枯萎的『药草』群生的区域。」
「诚如你的推测,我们聚集『信徒』,正是为了收集拥有那种大地之力的『解毒剂材料』来抑制查尔多的症状。」
用不着阿斯特莉亚多提,厄瑞玻斯轻易承认了她们的答案。
「那么,精灵的『大圣树树枝』也……」
「对,『不治之症』的特效药。用蕴含丰富魔力的精灵树枝煎药喝下,能稍微缓解阿尔霏亚的症状。」
双方都是为了抑制两人「弱点」的道具。
一切都是为了让「霸者」加入战局的事前准备。
「──难怪『点』和『点』连不成线。因为击锤装置、大圣树树枝、暗中在德戴因的行动,这些全是各自独立的要素。」
同一时刻,身在地表的荷米斯无奈耸肩。
最早掌握到黑暗派系在都市外暗中活跃的【荷米斯眷族】,在「大抗争」当晚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现身后,才总算得到解答,并同时把这项情报与芬恩等人共享。
──敌人能够使出王牌的次数和时间有限。
因此芬恩才能直到最后都不放弃希望,迎战今天这场正邪决战。
「自爆装置,查尔多和阿尔霏亚。为了准备这三项王牌,黑暗派系做了万全的准备。」
简直像终于抓住了唯一的胜机,荷米斯开口道。
「然后,那正是能解释『暴食』和『寂静』当前状态的最佳『证据』──」

「嘎哈、嘎哈……!咕噗──!!」
鲜血无止尽地溢出。
怎样都停不下来。
用鲜血弄脏白皙透彻得呈现病态的肌肤,阿尔霏亚仍持续以血涂抹自身。
「……你到底要吐多少血?」
这副景象连辉夜都看得脸色铁青。
「……你的身体长年来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魔女的模样令琉忍不住开口询问。
「……谁晓得。我没办法形容,毕竟打从出生以来就是这种症状。你不也无法解释身体里血液流动的构造?」
症状总算缓解的阿尔霏亚边用纤细手臂抹拭嘴角,边这么回答。
「我好恨……恨这种杀死亲生妹妹的致死之疾。要是不受这种病侵扰,我是否就能讨灭『黑龙』?」
那是女子的悔恨,也是诅咒。
对于明明牺牲了血脉相连的妹妹,却仍没杀死「黑龙」的自己,魔女涌上漆黑的冲动。
「那样一来,此刻我既不会受噪音干扰……也不会被你们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了。」
妮兹、诺茵、乐娅娜、玛琉、依丝卡、阿丝泰、塞尔堤。面对多道少女们紧盯着自己的视线,阿尔霏亚表情苦涩。
魔女的叹息并未有误。
只要没有「不治之症」,【寂静】早就让【阿斯特莉亚眷族】全军覆没了。
耳饰「对魔女咒器」。
以及里维莉雅的「薄纱吐息」。
这两项关键挡下前半段交战时魔女施展的杀招,为这场漫长战斗立下分水岭。假如当时顺利压制,阿尔霏亚的胜利将无可动摇。
一展开战斗,阿尔霏亚的状态就急速下降。
活像每一秒都被上了异常魔法,而且层层迭加一样。
──对手的力量和魔力,以及反应速度都降低了。
亚莉榭的直觉猜对了。魔女的整体战斗能力明显下滑。
这项「技能」的名称叫【才祸代价(Gear Blessing)】。
虽能让能力值时刻保持极限解除(Limit off),却会在战斗时和发病时并发「毒」、「麻痹」、「机能障碍(Sick)」等复数的「异常状态」,发动时更会导致能力值、体力和精神力半永久性持续下降。这是跟诅咒根本没得比,非得为「才祸」付出的代价。
再怎么靠「技巧」或「战术进退」,或加上魔力想压制少女们,如今的阿尔霏亚帐面上的战斗力多则Lv.5,甚至只剩Lv.4。
事已至此,不难看见胜机。
毕竟若只差一阶段的等级,冒险者们早就靠着多人合作顺利攻陷了许多楼层主和迷宫。
靠着压倒性才能,于眨眼间歼灭敌人得来的绰号。
眨眼就能灭敌的「才祸的怪物」,真面目其实是一位被迫得迅速歼灭敌人的「无法长期作战的魔导士」。
「……!阿尔霏亚,我们……!」
琉忍不住探出身,似乎想呼喊些什么,却久久无法出口。
「少找借口了。快点认输吧。既然都把你逼到这个地步,那算我们赢了,对吧?」
莱拉也没让琉说下去。
娇小的身躯彷佛在制止精灵似地往前一站,瞪向阿尔霏亚。
「……你那种状态,已经无法好好战斗了吧。虽然没能报仇是很不爽,但我也不想砍吐了满身血的人。」
辉夜收起原本近乎野兽的杀气,对着已形同尸体的魔女愤愤说道。
「阿尔霏亚……投降吧。虽然你们所做的事无可饶恕,但至少担忧下界的心情并不假。所以……投降吧。」
亚莉榭真诚地劝说。
让人确信她命不久矣的症状。
名符其实燃烧着生命,挺身阻挡欧拉丽的「邪恶」,恐怕都不知道这场仗打完后活不活得下去。
红发少女露出裁定「邪恶」的「正义」眼神,同时也不忘带着对「霸者」的敬意期盼她投降。
「投降……投降吗。」
看着眼前对手无法正常交手的惨状,少女们即将失去斗志之际,阿尔霏亚反刍着这句话。
然后。
「──你们这些『噪音』究竟要让我『失望』到什么地步!」
带着庞大的「魔力」展现出那股怒气。
「嘎!?」
「少瞧不起人!少妄自尊大了,小丫头们!!就算我的身体再怎么受痛苦折磨!还是能轻易灭了你们!」
发出的「音波」冲击一口气轰飞琉一伙人。
魔女重新身缠压倒性霸气,释放出她被称为「才祸的怪物」的源头。
「而且你们搞错了什么?就算我接下来面对的是死亡的命运,什么都没结束!什么都没关上!──灭亡欧拉丽的『破灭』现在仍然失控发狂不是吗!!」
简直在跟振臂一挥的阿尔霏亚相呼应似地,「巨龙」的剧烈咆哮响遍整个楼层。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大、『大极恶』在……!?」
「在不断再生,变成更凶狠的姿态……!?而且打算甩开【洛基眷族】的压制!」
在倒抽一口气的琉身后,塞尔堤和辉夜同时动摇。
只见「神兽的触手」让庞大的躯体变得更肥大,简直在彻底展现邪龙之名。下颚分裂成多个开口,又长出无数凸起,近乎蝴蝶翅膀的蓝紫色龙翼散发出危险的鲜艳色泽。
如今竟甩开了艾丝的「疾风」和里维莉雅的炮击,只剩巨吼声轰然回荡,震动了整座楼层。
「看我在这杀了你们,把那家伙送出地表!迷宫的『顶盖』就由我打开吧!」
听得出她此话不假。
要是琉一伙人倒在这里,连艾丝她们都被杀死时,那头邪龙的吐息将在地表轰出大洞,重新招来「霸者」们希望看到的「古代」。
「此身已与原初幽冥(厄瑞玻斯)完成交易,投身『绝对邪恶』!绝对不可能顺从或屈服于汝等『正义』!──我会贯彻加诸己身的这条破灭之道!!」
而这同时是高尚的意志。
即便染指「邪恶」也不会屈服,发自强者的誓言。
面对即便自身的生命沙漏分秒流逝,依然选择对峙到最后一刻的寂静魔女,【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少女们全被震慑了。
「你这……!!」
「阿尔霏亚……为什么那么坚持……!」
「我所追求的是『过往』!昔日的『英雄时代』!跟期盼『未来』的你们绝不可能相容!」
莱拉和琉苦闷的眼神,依然没让阿尔霏亚改变答案。
「声音」的冲击袭来,让少女们往后跳开。
「………………」
亚莉榭见状──
放下护住脸的手臂,解除迎战姿态,静静开口。
「既然这样,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你?」
她露出哀伤的表情。
一种虽身为正义使者,却只能感叹自身的无力,朝无法拯救的罪人举剑相向的面容。
少女开口询问。
「那还用说──」
阿尔霏亚的回答只有一个。
「成为『英雄』吧。」

「「「「!!」」」」
唇角扬起的微笑。
睁开的眼皮。
灰与绿相间的异色瞳看得亚莉榭、琉、辉夜、莱拉惊讶地瞪大双眼。
「试着成为『英雄』,打倒我吧!既然你们期盼『未来』!就展现英雄的气概给我看!」
听到这声激昂的吼叫,妮兹、诺茵、乐娅娜、玛琉、依丝卡、阿丝泰、塞尔堤都握起拳头。
「证明你们是足以象征『正义』的『次世代希望』,让我这个『恶徒』接受吧!!」
魔女高声宣言。
不具力量的意志毫无意义。
不含意志的力量同样毫无价值。
唯独具备力量,蕴含意志的高尚灵魂,才是阻止「绝对邪恶」的唯一方法。
历经往日的绝望,此刻仍身为「英雄」的女子,透过吶喊教导依然是正义雏鸟的少女们这个真理。
「阿尔霏亚……你……」
当琉仍在目瞪口呆之际,亚莉榭一度闭上双眼。
「大家,拿起武器。要上了。」
「亚莉榭……」
眼看少女张开眼皮的下一瞬间便举起〖深红誓约〗,莱拉也跟着点头。
「我会证明给你看。『正义』会流转不止,『未来』必定会带来光明,以及我们所筑起的『希望』!统统让往日的『英雄』看个清楚!」
剑锋对准锐利注视这里的异色瞳,亚莉榭同样铿锵有力地回应。
「……了解。」
辉夜拔出长刀。
妮兹举起双剑。
诺茵举起单手剑,乐娅娜握紧短杖,塞尔堤紧抓长杖。
玛琉扛起锤矛,阿丝泰抡起战斧,依丝卡握起拳头。
「阿荻……助我一臂之力。」
琉则握住木刀和挚友的剑。
「借给我足以超越那位『英雄』的『正义』!」
让循环的「正义」寄宿于身,展开最后的决战。
「我们会击败你的,阿尔霏亚!向我们的──正义之剑与羽翼发誓!!」
「很好,放马过来。」
阿尔霏亚笑了。
面露微笑,朝着「未来(光明)」瞇起眼。
下一秒,释放出的是无比庞大的霸气。
「就让我教教你们『英雄』的礼仪吧,丫头们!!」

她是「英雄」。
即使身受致死之疾侵蚀。
生命期限所剩无几。
宁愿像转瞬即逝的雪花结晶消耗自身的命运。
那个女人此刻依然是「英雄」。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明之风】!!」
化解正义使徒接连挥来的剑闪,并消除如铁锤漫天洒下的炮火轰炸后,奏响扫平万物的福音。
她是「英雄」。
那股力量。
那种强悍。
那道身影。
即使委身「邪恶」──依然比谁都像「英雄」。
「炮击!全力轰炸!!千万别熄火!!」
「进攻!别想防守!近身肉搏!!胆怯就会死!!逃跑更可耻!!」
莱拉吶喊,辉夜嘶吼。
脸上沾满血渍和伤痕,依然勇敢不惧,视线紧盯着打算施展绝技的魔女。
「用我们的全力来回应那个怪物的一切!!」
正义使徒们以咆哮响应辉夜的决心。
「唯独这个对手……绝对不能背对!」
奔驰。
精灵手持双剑,跟着绿光一起疾闪而过。
眼睛紧盯着口吐鲜血的「英雄」,绝不转身背对,正面与其交锋。
「唯独那位『英雄』,非得跨越不可!!」
加速。
所有的景色。
剑、盾、杖。
闪光、冲击、爆炸、咆哮。
甚至连意志都一样。
涌现对力量未曾有过的渴望,正义使徒激发身心灵,朝着昔日的「英雄」加速直冲。
「【旺盛(Arga)】!【旺盛】!【旺盛】!」
重复三次。
咏唱完从体内激发魔力的起火咒文(Burst word),随着烧得劈啪作响的猛火,亚莉榭引出了最强火力。
下一秒,猛火与音块剧烈相冲。
「【炎力全开(Arvelia)】!」
「【福音】!」
万物加速,起火燃烧的景色,看上去近乎流星的光辉。
对阻挡在前的「邪恶」展现气焰,闪烁耀眼的「正义」。
拖着光尾擦身而过的星之轨迹。
「亚莉榭……大家……」
众神站在断崖上默默看着此景。
「正邪游行……不,正邪决战。」
而在正义女神身旁,「绝对邪恶」之神满心欣喜。
「噢,没错──我就是想看这个!」
浑身颤抖,双臂大张的厄瑞玻斯简直就像一了心愿,露出微笑。
「连接过往和现在,再抵达未来的眷族故事!!」
在「正义」和「邪恶」双神的注视下,才祸的巨星和发光的群星不断交错,再三冲突。
紧接着。
「【祝福的祸根,诞生的诅咒。侵噬吾之半身的原罪。】──」
魔女展开「第三咏唱」。
「不是短文咏唱!难道是第三种魔法!?」
「而且那是……」
「超长文咏唱!?」
既非重视速度的「音波」炮击,也非「魔力无效化」的附加魔法。
乐娅娜、玛琉、塞尔堤,专攻魔法的治疗师和魔导士们最早注意到这个事实。
少女们脸色铁青的意义,代表阿尔霏亚发动了隐藏的「王牌」。
「!!──阻止她!别让她完成咏唱!」
凭直觉感受到咒文将带来前所未见的破坏,辉夜霎时也大声呼喊。
面对与甘甜花蜜相差甚远,急遽高涨的魔力,琉和亚莉榭等人也不是化身慢悠悠的蜜蜂,而是直接以利剑群起攻之。
银光闪烁,共计七道。
甚至擦出火星与风涡的斩击风暴。
绝不可能逃脱的正义之剑结界。
「【不受清洗,不被净化,无从救赎。响彻天际的旋律正是吾之罪过。】」
然而,「邪恶」的歌没有停止。
魔女的高声咏唱奏响了绝灭。
(斩击都劈空了!甚至还被反击!)
(「并行咏唱」……!制止不了!!)
双臂轻松垂下的独特架式。像柳树一样摇曳,接二连三的攻势均遭化解。
也不管拼命以斩击进攻的琉和亚莉榭对此感到错愕,阿尔霏亚只凭区区手刀就扫开了身穿武装的少女们。
过于激烈的旋律,就连在楼层中央与大极恶持续交战的里维莉雅他们,都像触了电般回过头。
「这个咒语……这股魔力的总量!不会错的,是阿尔霏亚最后的『魔法』!!」
「是解决掉海中霸王的那招!?难道她想把咱们跟整座楼层一起轰飞吗!?」
在这座楼层内,只有两人知道那招「魔法」的真面目。
过往的三大冒险者委托之一,战胜掌管大海的霸王的毁灭性咏唱。
眼看昔日自己曾目睹的景象即将重演,里维莉雅和格瑞斯比谁都担忧恐惧。
「为什么,阿尔霏亚……为什么执着毁灭之道!为什么打算破坏世界!明明拥有那等力量,到底是为什么!?」
这声精灵王族的吶喊根本没有传进魔女耳中。
「【众神的喇叭,精灵的竖琴,光辉的旋律,其义为罪过的烙印。】」
就像要使出浑身解数般,打碎寂静的铠甲,朗诵着诅咒的祷词。
「【受箱庭喜爱的吾之命运(生命)啊──速速瓦解。我憎恨着你。】!」
暴露出内心深处的念头,以憎恨的钥匙打开了「钟楼的大门」。
「【于此奉上代价。以罪过的证明毁灭万物。】──」
咏唱即将结束。
自己一伙人的面容被照亮,璀璨刺眼的光辉,令琉她们彷佛伫立于时间的狭缝。
这股魔力的光辉并非美丽的纯白色。
映照出魔女心境的是「灰雪」。
魔女无法维持纯白的碎片,落到深感绝望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众人脸上。
紧接着。
只见阿尔霏亚高举纤细单臂,遥远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不同于魔法阵的银灰色物体。
轮廓是一座巨大的「钟」。
「【啼哭吧,神圣钟楼。】!!」
末日应声震响。
绝对无法联系到未来,甚至跟「大钟楼」相差甚远的音色──神圣却充斥毁灭,高尚却扭曲,不会救赎任何人的毁灭性庄严,预言出一次又一次的灭亡。
琉的时间静止。
亚莉榭的世界冻结。
辉夜哑口无言。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的面容苦闷扭曲,风暴乱流心生畏惧,甚至连神兽的触手都不禁怯步。
魔力达到临界状态。
只见悬浮头顶的银灰色大钟释放强烈光辉,接着竟出现裂缝,应声碎裂。
令正义使徒颤抖、绝望,甚至全军覆没的「灭界咆哮」,于此刻释放。
「【绝灭(Genos).奉告祈祷(Angelus)】。」
轰破的极致。
足以吞噬所有充斥周围一带的火焰,甚至令其直接消灭的咆吼浊流,将炽热的楼层重新涂抹。
大地龟裂,火焰熄灭,树木粉碎。
形同纯粹的破坏冲击。光凭余波就把玛琉等人的耳饰摧毁,在鼓膜喷血后的剎那间,关键的咆哮波化为弒神的铁锤急速逼近。
摧毁一切的Lv.7炮击。
效果范围超过一百M。
防御不了。
逃不掉。
就在进入咆哮波范围内的【阿斯特莉亚眷族】领悟到一切完蛋的瞬间──
「────就等你这招『必杀技』啦!」
唯独一人,只有她往前冲了出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莱拉拔出背在背上的「盾牌」,挺身挡在直逼而来的咆哮前。
用盾牌盖住全身,妮兹等人还来不及制止就被冲击波淹没──瞬间,举着的「盾牌」彻底粉碎,抵销掉这阵极度强大的咆哮。
「什么!?」
辉夜等人、里维莉雅她们,甚至连阿尔霏亚都当场傻眼。
马上理解到「发生什么事」的是阿尔霏亚自己。
「我的『魔力无效化』!?为什么!?」
能够回应错愕的魔女的,唯有一人。
尽管被抵销的冲击弹飞,在地面翻了几圈,身体变得破破烂烂,挡下必杀技的莱拉仍吊起唇角。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去找你拿过了吗?」
那是在短短几小时前的事。
辉夜为了应付维托离开之后,为了补上她的位置,不得不来到前卫──看上去是如此的一次攻防。
「看招────!!!」
「持盾突击?你这连矮人都不是的小人族是想搞什么?」
当时,莱拉确实用「盾牌」顶了出去。
跟阿尔霏亚附加在身上的隐形魔法──「魔力无效化(Silentium Eden)」进行了接触!
「该不会是那时──!?」
「我拜托【万能者】还有【独眼巨师(Cyclops)】合作打造出来的,能够抢走『魔法』效果的订制品喔。虽然已经碎掉就是了。」
从勇者口中获得了魔女包含「第三魔法」在内的所有情报的莱拉,对脸色大变的「霸者」揭开「手法」。
「我还从荷米斯神那里拿到原型的盾哩。记得是大神(宙斯)以前拿的……叫啥来着?」
接着,她面带笑容,说出那个名称。
「哦,对了,是『除魔大盾(Aegis)』。」
「────!?」
那是【宙斯眷族】相传下来的防具。
一种能够抵御一切灾厄,甚至能反射石化诅咒的雷云象征。
只要是【赫拉眷族】无人不知,绝对伟大的「破邪神盾」。
「亚莉榭!璃昂!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施展完隐藏王牌的必杀技。
极大规模魔法的后座力使得魔女身体动作迟钝,唇角吐出鲜血。
两名少女这时已朝愣住不动的阿尔霏亚拔腿疾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正义与秩序之剑各自附加上魔法。
星辰光辉与火焰花瓣。
琉和亚莉榭形同疾风,化身烈焰,冲进魔女一直防御住的范围。
(零距离──)
阿尔霏亚理解了。
(挡不住──!!)
理解到这一波「正义」双击,能成功拿下「绝对邪恶」。
「【光明之风】!!」
「【炎华(Arveria)】!!」
旋风及烈焰席卷。
使尽全力的双剑加上零距离的直接炮轰,彻底焚烧Lv.7的身体。
产生冲击和轰隆声的星光和火光,还算上闪光相乘后的剧烈魔力。挥洒绿、红色强光的爆发性奔流于迷宫一角炸裂开来,下一秒又引来强烈的沙尘。
龟裂的迷宫地面摇晃,莱拉和辉夜等人都为了不被吹飞而压低身体。
多次拂过少女们的头发后,鸣动声仍持续了好一阵子。
天花板的部分水晶块崩塌、掉落,裂个粉碎。
当整座楼层逃离地震束缚,时间重新动起来,烟尘也开始散去之际。
最初现身的是单膝跪地的琉,以及把剑当成拐杖刺进地面的亚莉榭。
「…………成功、了吗?」
「……这样再不成功,我们真的没辙啦……」
听了根本算不上松一口气的妮兹不安的声音,莱拉接着低语。
在兽人少女搀扶下撑起上半身的小人族,带着哀求的心情瞪向烟尘另一头。
「……不,没必要担心了。」
没过多久,出声的人是辉夜。
瞇起双眼凝视的方向,总算现身的魔女无力地缓缓跪下。
「嘎哈──!唔……!?」
全身被劈砍、焚烧,受了重伤的阿尔霏亚吐出了受绝症侵蚀的鲜血。
肉体受了致命伤。
状态也到了极限。
双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一身礼服也破破烂烂的样子,正是怀抱宿愿之下失去一切的魔女最终的末路。
「呼、呼……!阿尔霏亚……!」
「…………是我们赢了喔。」
琉喘着大气勉强站起身,而一旁满身大汗的亚莉榭如此宣言。
「咳!咳咳……!…………呵…………哈、哈哈…………」
朝着跟自己的身体同样受创严重的地面咳血不止的阿尔霏亚过了一会儿,发出了虚弱到随时会消失的笑声。
「……嗯,是你们、赢了。」
她用已根本感受不到体重,如雾气般无形的动作坐起身。
「真的是、有够烦人的、一群噪音……」
有如失去生命灯火的鬼魂般站了起来。
「干得好……干得漂亮……击败了、邪恶(我)…………」
在扬起的火星衬托下,女子晃动灰色长发,向赢家表达祝贺。
「阿尔霏亚……」
这副模样看得琉忍不住僵在原地。
本来是绝不可能赢得过的对手。
但仍然使出全力,不断挑战。
不忘智慧和知识、勇气与荣耀,以及冒险和意志,抵抗到了最后。
一度倒在「大抗争」当天降下的绝望之下,却一再重新站起。
胜利因素就只有如此。
那种单纯,死不放弃的高尚意志,编织出了循环不止的「正义」。
「……最后、告诉你们…………别忘记、我的下场……」
阿尔霏亚用随时都可能倒下,虚弱如槁木的躯体挤出最后的话语。
「这是、总有一天、你们可能的末路……就像我们、败给『黑龙』那样……」
「……!」
「所谓『正义』,就是那么脆弱、那么虚幻……」
昔日的「英雄」谆谆教诲。
怀着能称为「正义」的意志,为了保护世界而战的魔女,展现自身的末路给少女们看。
残酷无情。
就像在说世上不存在美谈似的。
硬生生被砸到眼前的「现实」,看得以辉夜为首的正义眷族们倒抽一口气。
「不过──」
然而。
阿尔霏亚露出了微笑。
「就算一切、都化为灰烬……你们所走过的『轨迹』、也绝非白费……」
「「「「!!」」」」
听着平静说出的「真理」,亚莉榭等人惊讶地瞪大了眼。
「既然『正义』、会流转不息……那就连系、『希望』下去……」
「阿尔霏亚……」
「那些『希望』、将积沙成塔……肯定会……创造出『最后的英雄』……」
在琉的注视之下,灰色魔女微笑到了最后。
简直已在幻觉中看到她们最终将抵达的终点,异色瞳以平稳的眼神在精灵少女心中留下遗言。
在总有一天得开启的绝望盒子底部留下一份「希望」,刻印进少女的灵魂中。
「……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以及留下的典范。」
听了亚莉榭的话,阿尔霏亚带着微笑,闭起双眼。
接着转身背对少女们,拖着血脚印走过龟裂的地面。
「……!阿尔霏亚,你要去哪……!」
琉回过神大喊,但女子没有马上回答。
不一会儿,她所抵达的是巨大的「纵向坑洞」。
源自「深层」,在炽红烈焰下贯通数个楼层所形成的,通往地狱的深渊入口。
此刻成了火焰的通道,熔解、凹陷,甚至依然燃烧着的纵向坑洞无疑是座火山,充斥着灼热的地狱业火。
「我早已决定、让尸身、回归灰烬……跟那孩子、一样……」
听着魔女一边低头看向烧得旺盛的大洞,一边说出的自白,少女们倒抽一口气。
「再会了,正义的眷族。再会了,欧拉丽。」
琉急忙冲了过去,拼命伸出手,但绝不可能构到。
最后转过头,身体慢慢后仰的阿尔霏亚,瞇起双眼。
「──去抓住、『未来』吧。」
留下这句话,她整个人便坠入深渊。
在熊熊燃烧的纵向坑洞中落下,眨眼间全身着火,别说头发,衣服、肉体也回归成灰烬。
简直像用地狱业火制裁己身──寂静魔女就这样消失在少女们面前。
在坑洞边缘停下脚步,双膝一软的精灵,将这副景象烙进眼底,直到最后一刻。
啊啊……妹妹(梅特丽亚)呀。
我终于,要过去你那边了──
感觉从烈火与灰烟的另一头,传来了这股声音。

「走了吗,阿尔霏亚……」
「邪恶」之神也见证了魔女的最后。
「……谢谢你。我致上谢意。」
当微弱的喃喃自语被淹没在火焰的吼声里,没传进任何人耳中,一旁站着的阿斯特莉亚开口道。
「厄瑞玻斯……最强眷族已经不在了。你的计划将会瓦解。」
一听女神的将军宣言,男神马上恢复桀傲不逊的笑脸。
「你在说什么啊,阿斯特莉亚?你难道没看到那只『大极恶』吗?」
在「邪恶」嘲笑完之后,剧烈吼声震响楼层。
也不顾身为护卫的【荷米斯眷族】团员脸色铁青,「神兽的触手」此刻依旧持续发威。
「你的孩子,还有洛基眷族们都疲惫不堪。就算再怎么挤尽仅存的力量,也已经束手无策了。」
「……」
「也不能期盼地表的援军对吧?就算已经败阵,查尔多他们也肯定给了欧拉丽严重创伤。」
简直成了歌剧演员的男神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亚莉榭一行人在结束与阿尔霏亚的激斗后个个疲惫跪地,里维莉雅她们则逐渐被巨龙的激烈攻势压制。不如说,至今只凭三人和用来弒神的「刺客」抗衡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惊讶不已了。
如今仍被高涨的斗志和憎恨附体的只有艾丝。
然而,金发金眼的少女刮出的疾风,气势也逐渐减缓。
眼看「神兽的触手」的火力早晚会压过暴风。
「喊将军的人是我。……看我就这样摧毁下界。」
厄瑞玻斯侧眼一瞥,得意勾起嘴角,但阿斯特莉亚并没有正眼回望。
她的双眸此刻仍注视着继承「正义」的眷族们。
「──我不允许那种事发生。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来到这里。」
如流星般在蓝色眼眸中流露坚定意志,阿斯特莉亚转过身去。
【荷米斯眷族】连忙追上离开断崖的女神,被抛下的厄瑞玻斯则耸了耸肩。
「直到最后都排除绝望,贯彻高尚意志吗……」
男神瞇起眼,说出由衷的赞赏。
「真是好女神(女人)啊,阿斯特莉亚。」

「大家,还可以吗!?战斗还没结束!」
亚莉榭近乎鼓励的呼喊声传遍整个队伍。
明明才刚结束激斗,身为团长的少女主动鞭策身体,要求同伴准备「续战」。
「里维莉雅大人她们正靠三人压制『大极恶』……!得赶紧过去支援!」
最先响应的是琉。
一面关心里维莉雅那边的抗衡,一面从阿尔霏亚手中夺下的胜利──为了不让她的意志断绝,精灵的斗志比谁都高昂。然而──
「我知道,我是知道……但真的伤痕累累了!在这种状态下要接着跟媲美楼层主的对手交锋,根本不可能啦……!」
亚莉榭的激励以及琉的斗志,明显只是强硬地打起精神。如今甚至没余裕吐槽的莱拉只能低头盯着自己颤抖不停的手。
前卫阿丝泰和诺茵、中锋妮兹和依丝卡、后卫乐娅娜和塞尔堤,每个人的情况都跟她差不多。不只平常她们被形容为健康丰润的肢体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体力和精神力也都见了底。
在共计十一人的队伍中,已没有一人有半点残存的力量。
「甚至无法顺利施展治疗魔法……!我身为治疗师,可不允许大家在这种状态下去战斗喔,亚莉榭!」
连总是留心队伍整体状态,在「远征」地下城时绝不让精神力耗尽的治疗师玛琉,此刻都只能施展微弱的治疗术。
即使背负沉重的枷锁,身为「霸者」的魔女之强大,逼得【阿斯特莉亚眷族】无暇考虑战斗后的事。眼看【眷族】陷入困境,再听完玛琉的申报,亚莉榭和琉都只能苦闷皱眉。
「准备了那么多的道具,都耗光了……即使真能完全恢复,也不知道凭我们的力量能不能对那头怪物管用──」
辉夜同样身陷沉重与悲观。就在此时──
「抬起头来。不能屈服在恐惧和绝望之下。」
女神的这番话传进错愕的眷族们耳中。
「阿斯特莉亚女神!?」
「您怎么在这里……不对!众神不是被禁止进入地下城吗!」
亚莉榭和琉齐声惊呼。但阿斯特莉亚只是晃动核桃色长发,露出略带顽皮的笑容。
「嗯,对啊。所以说,这件事要保密。要是正义女神(我)打破规矩的事穿帮,可是会狠狠挨骂的。」
「就、就算您说得保密……」
放着个性正直到一听完就忘记现状、慌了手脚的琉不管,阿斯特莉亚很快恢复正经的表情。
「我带了人数份的万灵药来。用这些进行回复吧。」
小袋子内装着共计十一罐小瓶。
看女神递出救命稻草,眷族们无不睁大了眼。
「阿、阿斯特莉亚女神……!我爱您!!」
「我也爱你喔,妮兹。当然还有大家。」
阿斯特莉亚向感激到流下泪水的兽人妮兹投以微笑,环顾起每一名眷族的面孔。
「所以你们一定要赢,所有人一起回地表去吧。」
见阿斯特莉亚在这种窘境中赐予「女神的祝福」,琉一行人感动得浑身颤抖。
绝对要实现她的这句话──大多数团员重新燃起胜利的意志。
「……阿斯特莉亚女神,你的心意让我超开心。绝对没有骗人。」
当中唯有莱拉一人没有抛下紧张和焦虑的姿态。
「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就像辉夜说的,这样过去只会白白送死。那只『大极恶』真的就是那么要命……!」
「……」
「至少得再想点其它对策……!」
视野远方失控发威的「神兽的触手」,看得莱拉滴下一颗颗汗珠。
以神威为契机呼叫出的「大极恶」,名符其实超越人智所及。完全不逊于目前已经确认的「深层」的「楼层主」,推测Lv少说也有6,甚至7。
阿尔霏亚身上有明显的枷锁(让步)。
莱拉她们靠专攻,或者该说巴着这个突破口,才勉强夺下胜利。
然而,那只真正的怪物不一样。在源源不绝的再生能力这点上,恐怕超越了寂静魔女。
毫无对策参战形同自杀──莱拉如此断言。
就在少女参谋拼命绞尽脑汁思考突破现状的对策,琉等人也紧张地关注之际。
「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有对策吗!」
完全不看氛围,甚至开朗到让人错愕的声音响起。
「「「啥?」」」
看着亚莉榭晃动红发,笑容灿烂的反应,琉、莱拉和辉夜三人惊讶地瞪大眼。
「阿斯特莉亚女神来到这里了!这就是答案喔!!」
女神的「祝福」还有下文。
眼看亚莉榭笑容满面,阿斯特莉亚同样露出微笑。

染上漆黑的暴风终究开始呻吟了。
「哈、哈……!呼、呼……!!」
任凭汗水狂喷的艾丝大口大口剧烈喘气。
既然连「暴风」都开始呻吟,那娇小的身躯当然早就哀号不止。
少女的手脚无法承受魔法失控后的输出,内外都变得破烂不堪。
皮开肉绽,筋断骨裂。承受不住自己施展的攻击,小指甚至朝不该去的方向折弯。
「【嘶吼吧(尼杰尔)】!!」
硬是把小指扳回来,扣上剑柄,紧紧握住。
引爆的是更强烈的憎恨。由呻吟演变成哀号的黑风啃食少女的魔力,再度于睥睨我方的「大极恶」面前迅速高涨。
痛觉已经麻痹。这样正好。
斗志之焰源源不绝。毕竟名为杀意的柴火要多少有多少。
丝毫不把自身的极限列入考虑,也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多接近生死界线,满身创伤的艾丝再度扑向「神兽的触手」。
「里维莉雅……!用焚烧还是冻结都好,想办法对付敌人的翅膀!动作一停下来老子就冲进去!」
见到艾丝的处境,格瑞斯以双手扛起满是裂痕的大斧。
里维莉雅一听,脸色瞬间大变。
「格瑞斯!?你在胡说什么!」
「就算发动『特攻』,也只能去粉碎『魔石』了!虽然老子根本不知道到底在头部、胸部,还是哪里就是了啦!」
听完头脑简单的矮人这种回答,精灵王族当场发飙。
「开什么玩笑!少说蠢话!那可是连艾丝的黑风都突破不了的再生能力喔!特攻根本只会被挡下来!」
「那要怎么做!艾丝会死的!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到头来都难逃全军覆没!」
「……!」
里维莉雅的怒吼被格瑞斯搬出道理直接拒绝。
凶恶的「大极恶」根本不会等自己判断如何选择艾丝和格瑞斯之间的天秤,就会先摧毁一切。越犹豫下去,甚至越可能失去选择的时间。
「艾丝、格瑞斯……!我……!」
就在里维莉雅被逼得做出抉择的瞬间。
强烈的「星辰魔法」挟带火焰与雷光,直接命中了「神兽的触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炮击!?」
「……那该不会是!」
连续照亮两人脸庞的光芒,令里维莉雅和格瑞斯瞠目结舌。
闯进暴风和巨龙吐息中间的「魔法」展开密如雨的轰炸之际,精灵和矮人捕捉到朝着少女(艾丝)疾驰的人影,开口大喊。
「是【阿斯特莉亚眷族】吗!」
「……?什么……?」
在格瑞斯他们惊讶的同时。
注意到轰炸巨龙躯体的炮雨,满身是伤的艾丝这才停下动作,愣愣抬头。
「只身与超大型怪兽对峙实在太疯狂了。」
「……!」
「我们一起合作。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看到眼前被风吹得唰唰作响的披风,艾丝猛然回神。
一头绑起的金色长发晃动,手持木刀和剑的琉转过头来。
「合作……?不要!!那只怪兽由我打倒!不要来碍事!」
理解精灵这句话的意涵后,艾丝却坚决拒绝。
此时,琉默默走向黑色火焰罩体的金发金眼少女。
「啊呜!?」
毫不留情地拍打她的头。
「听话!」
「……好痛!」
「痛是因为我打你。你冷静一点吧。真是的,你这样害里维莉雅大人多么操心……」
低头盯着比自己矮一颗头的艾丝,琉不禁叹息。
这同时也是在对自己叹息。
「那时接受你挑战的我,露出的也是这种表情吗……真为自己感到可耻……」
「……?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比起这个,请乖乖听话。为了打倒那只怪兽,你必须照做。」
回想起昔日因挚友之死自暴自弃,跟眼前的少女交手的自己后,琉马上轻轻摇头,切换思绪。
盯着那对金眼,打算说服她,但是──
「不要!由我来!非得我亲手──」
「不能耍任性喔,【剑姬】!不对,小不点!」
「──小不点!?」
随后追上来的亚莉榭抢走了这项工作。
她伸出食指,指向受冲击的少女。
「如果你逞强弄坏身体,就不能吃炸薯球了喔!」
「那、那很伤脑筋!」
「更何况,担心你的人会难过。难道你宁愿为了怪兽,亲自害别人哭吗?」
「……!」
起初亚莉榭一如往常,接着露出有如开导妹妹的姐姐般平稳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身心俱疲之下,方才席卷艾丝全身的强烈怒火和憎恨也开始收敛。一搬出同伴(眷族)劝说,原本失焦的眼神终于恢复理智后,金发金眼的少女转头看向身后。
看到的是早已遍体鳞伤,却依然拼命为了保护艾丝而奋战的里维莉雅和格瑞斯。
失控的身心听了红发少女不可思议地沁入肺腑的一番话,逐渐恢复正常。
「不要紧喔。比起一个人,大家一起合力当然更强!我们一定能战胜那只怪物的!可以啦可以啦!」
啾咪~☆朝她挤眉弄眼后,亚莉榭露出太阳般温暖的微笑。
「所以说,收起那股恐怖的『风』,好吗?」
「………………知道了。」
亚莉榭的话终于说动了艾丝。
从娇小躯体刮出的黑风逐渐停止。
金眸也不再蕴含冲动。
「厉害……在应付孩子这点上敌不过亚莉榭呢。」
微笑看着亚莉榭安抚女孩的琉马上绷紧神经。
震撼楼层的「大极恶」的咆哮再度响起,转变为愤怒的旋律。
「已经回复了呢……要过来这里了喔!在后卫做好准备前,由我们三个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吧!」
「明白!」
「……可是,要怎么做?那只怪兽怎么砍都打不倒……」
侧眼看着亚莉榭和琉互相点头,艾丝皱起小巧的面孔。
比谁都清楚怪兽惊人再生能力的,正是和它厮杀至今的艾丝本人。
相对于不安地瞥向出现裂痕的爱剑〖绝望之剑〗的少女,亚莉榭可谓自信满满地用力挺起胸膛。
「没有问题喔!因为清廉美丽的我们──都升级到Lv.4了!哼哼~!」
「同时【升级】!?【眷族】内所有成员!?」
视野余光看着亚莉榭、琉和艾丝即将迎击「神兽的触手」的景象,里维莉雅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嗯,刚才我更新完【能力值】,让亚莉榭她们【升华】了。全多亏了庞大的经验值。」
回应惊讶不已的精灵王族的,是阿斯特莉亚本神。
滴下神血,亲手解放眷族们至下一等级的女神一五一十传达实情。
「等等,无论她们击败阿尔霏亚,还是女神亲自踏入地下城进行【能力值】更新,老子都理解不过来……」
「放心吧,我们也是。头痛得要死。」
强忍晕眩的是格瑞斯;感到一个头两个大,连讲起话来都变得支离破碎的则是辉夜。
对于不惜违反地下城规则仍赶到此处的主神,【阿斯特莉亚眷族】个个面带苦笑。而小人族莱拉反而舍弃了悲观,像勇者(芬恩)那样笑道。
「可是,这样一来,战力可是大幅暴涨啰。全员加起来共计『11等级』──这样应该有机会了吧?」
──除非持续进攻,否则没法削掉「魔石」外层的肉!
这是格瑞斯说过的话。
靠着增加人数展开连续轰炸和攻击,便可能在敌人用「自我再生」修补好伤口前削光皮肉,让怪兽共同的弱点「魔石」外露。
敌方的固有能力不是攻击不管用的「绝对防御」或「高速移动」系,而是无止尽的回复能力。那只要将一切赌在施展连环攻击后的「一击必杀」,即使潜在能力是Lv.6还是Lv.7,都有获胜的可能。
只要是【升级】了共计11等级,当前的讨伐队的话。
「竟然足够让十一名眷族统统『升华』……!阿尔霏亚果然是不可衡量的豪杰啊!」
「不过,这样一来的确……!」
原则上,【经验值】的性质是平分。
再以目标做过的「丰功伟业」为基准,靠着各自的功劳影响获取量的多寡。
即便以这个准则为前提,仍足以让前中后卫统统【升级】的Lv.7──阿尔霏亚的存在,令里维莉雅和格瑞斯不得不佩服。
挥了几下武器。
体会着【升级】后大幅提升的能力值,沉浸在全能感中的莱拉向惊讶的里维莉雅他们提出单纯的作战策略。
「我们大概暂时会被提升的能力值摆布……但毕竟人数够多,让我们好好打场楼层主(Boss)战吧?就拜托【九魔姬】上满防护魔法啰~」
「用盾牌保护,施展魔法。再用剑劈砍上去──这是最后的『战争』了。」
接续莱拉,同样回归初心的辉夜此话一出,里维莉雅和格瑞斯也点了点头。
破损的长杖和大斧都挤出了最后的力量。
「──亚莉榭,是里维莉雅大人的『防护魔法』!然后大家也来了!」
一见到包覆身体的翡翠色光辉(薄纱吐息),躲开火焰弹的琉转身往后看去。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以及莱拉和辉夜等【阿斯特莉亚眷族】甩响刀剑,高举盾牌,紧握长杖。
「好啦,那么就开始,然后让它结束吧──这场漫长的战争!」
追随打头阵的亚莉榭,冒险者们纷纷扑向巨龙。
「厄瑞玻斯……」
在后方默默注视眷族们背影的,是一尊神。
被刮来的火星挟带的热气,以及追求胜利的风,带走了正义女神的喃喃自语。
「由你揭开序幕的这场『战争』……将由这些孩子来落幕。」
站在断崖上的「绝对邪恶」没有回应。
既不动怒,也不抱怨,就只是瞇起眼,静候即将上演的景色。
相对地,响起的只有一股声音。
「我们不会输。一定会赢。为了迈向『未来』!」
唯有继承流转不息的正义后,疾风的吶喊。
那么,这场仗的走向可谓大势已定。
魔导士(乐娅娜)靠着探测魔法找出「魔石」的位置。
以疾风(琉)、正炎(亚莉榭)、剑客(辉夜)、狡鼠(莱拉)为首,共计八名被分配到前卫,展开彻底扰乱。
再派土之大盾(格瑞斯与阿丝泰)保护后卫,治疗师则一再摘除致命伤的可能。
然后,原本尽最大力量进行防御和支援的最后卫(里维莉雅)解放了第三位阶的攻击魔法。
把直到刚才为止绝不可能咏唱完的特大级超长文咏唱,在正义派系协助之下一口气咏唱完。
她被挑选进入大极恶讨伐队的理由,就是能颠覆Lv差距的最高等级魔法。只要将这招跟其他后卫(塞尔堤她们)的炮击一同发射,巨龙将短暂丧失翅膀和鳞片护甲,巨大魔石跟着从胸腔裸露出来。
最后,只闻剑风呼啸。
在银剑上附加龙卷风的剑姬,使出魔法和技能统统迭加的「灭龙一击」,摧毁了蓝紫色的大魔石。

极恶即将丧命。
临死前的惨叫撼动迷宫,母性的悲伤充满周遭一带。
只见龙的庞大躯体随着双翼一同倒地后,马上出现一朵灰色巨花。
黑沙在火焰照射下,化为飘落的深红雪粒,为第18层带来幻想般的景象。
「……赢了?」
满身是伤的妮兹喃喃自语。
使尽浑身解数,拖着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这么问。
「对……赢了。」
「是我们的胜利。」
莱拉,还有辉夜这么回答。
化为大量灰烬消失的「神兽的触手」没有再度复活的气息。
听了两人坚决的肯定,【阿斯特莉亚眷族】沉默了好长一会,接着发出爆发性的欢呼。
「好耶~~~~~~~~~~~~~~~~~~~~~~~!!」
终于能够喊出口的胜利欢呼充斥着现场。
「我们做到了!各位!」
「原本还以为完蛋了呢……」
「大家!没事吗!?」
「我想回去洗澡了啦~~~!」
魔导士塞尔堤冲向前卫诺茵她们,同是后卫的乐娅娜则大大吐了口气,治疗师玛琉连忙跑向一个个瘫坐或趴倒的同伴身边,躺成大字形的亚马逊人依丝卡则喊出最迫切的心愿。
欢声不止。
甚至有人眼眶泛泪。
看着眷族们夺下胜利,从远处默默关注的阿斯特莉亚投以微笑。
「艾丝。」
「…………里维莉雅。」
而不同于欢欣鼓舞的少女们,里维莉雅走向满身疮痍的艾丝身边。
看着身上装备跟自己一样东缺西缺,露出上臂的精灵王族靠近,艾丝才刚浮现一脸尴尬的表情──
「──咿咕!?」
铁拳便直接往少女的天灵盖招呼。
「咿!?咕呣!?呼咿!?」
并没有一拳作罢。
紧握的细拳发出不可置信的声响,一再从艾丝的头顶正上方敲下。
翡翠色眼眸中似乎燃起苍蓝色怒火。看到堪称一族公主失心疯般的举动,同样身为精灵的琉和塞尔堤比谁都感到恐惧,瑟瑟发抖。
「喂,里维莉雅,差不多该收手啰。老子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你再这样敲下去,艾丝好不容易长高的身高会被你敲矮喔。」
看不下去的格瑞斯介入仲裁。
挑起眉毛,化身铁拳精灵的里维莉雅这才总算松开紧握的拳头。
「呜呜~~~~……!!」
「………………………」
里维莉雅激动地喘着大气,默默盯着泪眼汪汪摀住头的少女,然后伸出手臂。
心想「又要挨打了!」而紧紧闭上眼的艾丝下一秒感觉到的,是环住后脑勺的手臂,以及温柔包覆住自己脸颊的温热肌肤。
「……!里维莉雅……?」
「笨蛋,你这大笨蛋。要是敢再做同样的事……到时我绝对不饶你。」
「………………嗯。对不起,里维莉雅……」
脸扑进精灵王族腹部的艾丝,听着从头上传来的「母亲」的声音,缓缓闭上双眼。同时她也生疏地伸出两条短臂,搂抱里维莉雅的腰。
看着情同母女的两人,格瑞斯欣慰一笑。
忐忑不安地看着的琉等人也露出微笑。
「赢了呢……璃昂。」
「嗯……亚莉榭,一切都结束了。」
接着,红发少女走到精灵少女身旁。
就这样整个人飞扑上来,抱住精灵。
「亚、亚莉榭?」
「我……累了呢。璃昂,能不能背我?」
「……办不到,亚莉榭。因为我也……累得要死。」
琉在脸颊微微泛红后,轻轻一笑。
亚莉榭闭上眼皮,扬起澄澈的笑容。
「欸,璃昂,下次我们一起,去阿荻的墓前吧。」
「……好的。」
「还要去看莉雅妹妹,还有为大家奋斗的冒险者……许多许多人的身边,都让我们一起去吧……」
「…………好的!」
忍住不让笑容变成啜泣。
尽管如此,仍有水滴从天蓝色眼眸溢出,静静抚慰琉的脸颊。
亚莉榭则更加使劲,紧抱精灵纤细的身体。
「………………结束了吗。」
「绝对邪恶」──
眺望着「正义」赢下决战的景象。
侧脸上不见笑容,也无愤怒,甚至没有叹息。
厄瑞玻斯就只是接纳事实,瞇起双眼。
真要说的话,彷佛像沉浸在「伤感」当中。
「对,结束了喔,厄瑞玻斯。」
邪神伫立的断崖上,又有另一尊神现身。
白衣飘逸的阿斯特莉亚与转过身的厄瑞玻斯四目相交。
「『正义(我们)』打败了『邪恶(你们)』,获得胜利。」
亚莉榭一行人也从阿斯特莉亚身后赶来,另外,格瑞斯和里维莉雅等人也从厄瑞玻斯背对的断崖下跳上来,包围了附近一带。
许多道视线瞪向失去所有棋子的邪神。
被【阿斯特莉亚眷族】和【洛基眷族】,甚至加上【荷米斯眷族】的护卫团团包围,厄瑞玻斯的唇角依然弯起。
「漂亮啊,欧拉丽。我使尽浑身解数执行『邪恶』……最后还是败给你们的顽强和『正义』的光芒了。」
已没有能够翻转盘面的手段。
然而,被逼上绝路的邪神在这种状况下依然悠哉微笑。
「我就乖乖认输吧,不然太逊了。」
眼看邪神嘴上那么说,却单手插腰摆出泰然自若,不像输家的姿态,莱拉跟辉夜都不悦地皱眉。
「……你倒是挺从容的嘛,天神大人。」
「你这家伙以为我们会原谅你吗?」
「当然不以为啊。我是『绝对邪恶』,绝不谄媚,绝不哭嚷,绝不抱怨,也绝不求人宽恕。」
面对少女们险恶的眼神,「邪恶」只回以嘲笑。
「受人憎恨正是『邪恶』所愿。我会持续嘲笑,贯彻邪恶到最后一刻。」
「「……!」」
当莱拉和辉夜终究止不住怒火,愤慨的妮兹等人也激动往前一站之际,【洛基眷族】制止了少女们。
「……我们下界的居民无法制裁天神。因此接下来将由众神亲手将你送还。」
「你的邪恶玩完啦,下界的脱落者。……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里维莉雅和格瑞斯也用锐利的眼神紧盯着神。
听到这里,厄瑞玻斯依然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回话。
「那么,我有个『希望』。」
「什么?」
「遣返我回天界的必须是你,阿斯特莉亚。若要葬送『邪恶』,那非得由你这名『正义』女神执行。」
也不管格瑞斯一脸诧异,厄瑞玻斯看向阿斯特莉亚。
正义女神默默回视「绝对邪恶」。
「至于遣返我的地点……这个嘛,希望在高处。能被清澄的天空围绕,没有其他没礼貌的观众的地点。在那种寂静、孤独又美丽的景色正中央。」
那样才最符合自己最后一哩路──邪神堂堂提出如此「要求」。
一听这种用厚脸皮都不足以形容的狂妄态度,眷族们的忍耐终究突破极限。
「这、这家伙……!!」
「各位,我们果然该揍这尊臭神一顿吧……!」
「好厉害喔!感觉根本不能说厚脸皮,甚至也不是正义或邪恶这种层面的问题了耶!这就是神吗!」
「亚莉榭,求求你先别说话了……」
莱拉额冒青筋,拼命强装贤淑不发飙的辉夜拳头颤抖。
而对于状况外的亚莉榭,琉只能有气无力地制止。
「最后,再说一件事。」
「还有吗?」
当同样流露出不悦的里维莉雅无视开始吵吵闹闹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开口追问,厄瑞玻斯放眼望向断崖前方。
「放过倒在那边的我的眷族吧。就只要当作没看到就好。」
「!」
「即使在这之后他逃不出地下城,被怪兽咬死,我也不会有意见。」
──所以,现在放过他吧。
听厄瑞玻斯再度强调,莱拉等人均显得惊讶。
不过,马上就怀疑起他是否别有心机,想当然耳不愿轻易同意。
「……!?吾、主……?」
倒地的维托也捕捉到断崖上的景象。
被辉夜劈砍撕裂的身体陷在血泊当中,不可能再凭一己之力活着回到地表──货真价实地只剩等待「神助」。
视线离开身受重伤的维托,重新直视眼前的厄瑞玻斯,跟阿斯特莉亚对上眼。
「才一个人,无所谓吧?但假如你们想向我报仇的话,邪恶(我)也不会阻止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愿意接受这些提议。」
「不愧是正义女神,慈悲为怀呢。」
男神说完便迈开步伐,走过阿斯特莉亚身边。
「好了,走吧。临走前也要保持『邪恶』风范呢。」
瞪着那道背影的冒险者们只好强压下五味杂陈的心情,将神带离现场。
【荷米斯眷族】团员围住前后左右,里维莉雅、格瑞斯和艾丝则跟在后方。唯有【阿斯特莉亚眷族】被留在原地,莱拉就像在发泄无处去的怒火般,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头。
「可恶……直到最后都那么恶心。气死人了!」
「无论阿斯特莉亚大人说了什么……唯独要我原谅那家伙,我做不到。在我心中,被那尊邪神夺走的人命绝不轻如鸿毛。」
辉夜同样愤愤抱怨。
低下头,或者紧握拳头的乐娅娜和妮兹等人也是一样。
「…………这就是与『邪恶』对峙吗?」
彷佛呼吸困难般按住胸口的琉同样只能对这种已不再是单纯比拼谁胜谁负的「正义」与「邪恶」斗争,尝受满满的沉闷和痛苦。
「………………」
只剩亚莉榭一人,以跟琉她们不同的眼神目送男神的背影远去。
凭着她一股毫无理由,甚至近乎天马行空的直觉,即将掌握到「神实(真实)」。
而看着这些景象的阿斯特莉亚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垂下视线。

击败「大极恶」以及阿尔霏亚。
然后捕捉到敌方头目(厄瑞玻斯)。
当这些消息传回在都市战中压制住了黑暗派系的地表,广布欧拉丽全境的巨大欢呼声响起。
冒险者们激动地发出胜利吼叫,众神也终于松了口气。
全军溃散逃往都市外或地下的黑暗派系甚至连哀号的力气都没了。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也已停止,宣告一切胜负已定。
堵塞天际的灰云散去,夕阳的光芒祝福着英雄之都。
欧拉丽持续不断地咆哮。
到了夜晚,躲在「要塞」内的民众总算重获自由,冲出大街宣泄喜悦心情。跟陌生人哭泣相拥,并对武器铠甲都破破烂烂的冒险者们竭尽所能地赞扬。
失去战友和前辈的冒险者们则连那些无名英雄的份一起流泪。
就这样,层层涌现的喜悦不一会便转变成高涨的怒火,往某一处集中。
每一个人都在等着被带往「巴别塔」的「绝对邪恶」接受制裁。
蜂拥而来的民众将中央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有些没挤进去的人干脆爬到楼房屋顶,同样抬头仰望。
正义与邪恶之神所对峙的神塔顶端。
「『巴别塔』最上层……我第一次来呢。原来如此,景色确实棒。挑这里我没意见。」
感受夜风吹拂着一头黑发,厄瑞玻斯搔了搔侧脸颊。
从他站着的「巴别塔」塔顶中心,仍能清楚看见欧拉丽内亮着许多魔石灯的光芒。
甚至看得见在那些光芒旁,均有都市内的某人等待「制裁之刻」的到来。
「──不过,吾友荷米斯啊,你为何会在这里?」
此时,厄瑞玻斯将视线转回正前方。
与自己对峙的阿斯特莉亚身后,还站着一尊男神。
「见证人……是来看我被处决的吗?」
「没错,厄瑞玻斯。多我一个人而已,无所谓吧。而且也照你的要求,支开其他人了。」
眼看荷米斯瞇起眼解释,厄瑞玻斯无所谓地耸肩。
一语不发看着两人的阿斯特莉亚静静走上前。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所有人都从地表抬头看着这座『巴别塔』。」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长剑」。
与善良且充满慈爱的女神完全不符,一把被打磨得闪亮的银剑。
「正义之剑……制裁之刃吗。这股银色光辉确实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厄瑞玻斯瞇眼盯着那把以天秤为象征的剑,缓缓张开双臂。
「来吧,一口气给我个痛快,阿斯特莉亚。别因为我是『邪恶』就欺负我喔?我很怕疼,不想象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
厄瑞玻斯的嘴角──
竟得意上扬。
就像坚持嘲笑「正义」的「邪恶」那般狂妄不羁。
而阿斯特莉亚见状既不动怒,也没有一句劝阻。
就只是静静盯着厄瑞玻斯,接着才开口。
「在那之前,回答我吧,厄瑞玻斯。」
「别卖关子啦,阿斯特莉亚。你又有什么想问我这种『邪恶』?」
不一会儿,她问。
「何谓『正义』?」
「────── 」
这一瞬间,厄瑞玻斯脸上没了笑容。
双眼瞪得老大,流露出纯粹的惊讶。
「……!!阿斯特莉亚……」
荷米斯同样瞠目结舌。
在两尊男神的注视下,阿斯特莉亚开始往下说。
「你一直向琉……还有我们这么问︰『正义』是何物?『正义』又通往何处?明白的话就尽管展现给我看──你渴望听到这些答案。」
时间得追溯到以「耶伦」的身分遇见琉那时开始。
他一直对身为「正义之卵」的琉抛出质问,在揭露自己「绝对邪恶」的真面目后把她逼入绝境,试图观察她会做出什么抉择。
甚至问了辉夜、莱拉和阿斯特莉亚,持续追求与「绝对邪恶」彻底相反的「绝对正义」的解答。
「这样简直就像……对,想暗中引导我们一般。至少看在我眼里是如此。」
「…………」
「然后──你现在非常满足。」
面对收起表情,闭口不语的厄瑞玻斯,女神继续说了下去。
「看着抗争到最后一刻的冒险者……看着琉她们重新振作的模样,你获得了『答案』。」
默默听着的厄瑞玻斯彷佛又戴上面具,嘴角嘲讽似地弯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阿斯特莉亚。」
「不行喔,厄瑞玻斯。不能再蒙混下去了。」
相较之下,阿斯特莉亚露出开朗的微笑。
「不然的话,我会把你从这里拖下去,在大家面前逼问出来喔。」
「……你真的是正义之神吗?其实是披着温柔女神外皮的武斗派(阿蒂蜜丝)的亲戚之类的吧?」
被要胁要诉诸武力,也只能乖乖听从。
自诩「绝对邪恶」的男神此时第一次皱起眉头。
「你不能那么说,那样阿蒂蜜丝太可怜了。那孩子远比我纯真温柔喔。」
感觉半斤八两啦──
「大抗争」当时被逼着跟她上战场的荷米斯小声嘀咕。
太阳穴甚至冒出冷汗。
「……唉,早知不该太顾及颜面,找你善后了。」
被断了后路的厄瑞玻斯浑身放松,彷佛是放弃抵抗。
彻底承认败北的微笑,不同于至今为止那些「邪恶」笑容。
「最后能够让你伤脑筋,我倒是有点开心喔。谁叫你总是特异独行嘛。」
「……看来我果然挑错人选了,真是的。」
看着语调平稳,却像在表达「得逞啰~」那般像个少女瞇起眼来的阿斯特莉亚,厄瑞玻斯终于忍不住苦笑。
他仰望跟女神的眼眸颜色相同,美丽湛蓝的星空,在风中闭上双眼。
彷佛就像在承认自己的失态,吞下输家的代价,决定再静待些许时刻似的。

「呼、呼、呼……!」
有一道黑影大口喘气,冲上无止境的漫长阶梯。
顾不得随便处理的伤口,维托一路朝「巴别塔」顶端冲。
「咕、呜……!吾主……!厄瑞玻斯!」
透过某条「管道」逃离地下城,钻过沉浸在喜悦中的冒险者眼目,维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座神塔。
血没有完全止住,也少了那条被辉夜砍断的手臂。
即便如此,男子仍摀着受伤的身体,卖力赶赴主神身边。
「你为什么……想在哪里……做什么……!」
他并非是要去救即将被正义之刃制裁的主神。
在第18层内,四目相交的那一刻。
「活下去。」──为的是问出对自己这么说的神意何在。
他难道不是「邪恶」吗?
即使是透过神血相连的眷族,只要能摧毁这个世界,都会毫不犹豫当成诱饵牺牲利用。难道他并非那种残酷且残忍,令厌恶神的缺陷者(维托)都入迷慑服,敬佩不已的「绝对邪恶」吗?
维托说什么都得确认。
凭借这股意志,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腿,放任止不住的口水滴落,持续往上奔跑攀爬。然后──
「──!!」
他抵达了神塔「顶部」。
抵达了仰望着星空的厄瑞玻斯身后。

「──告诉我吧,厄瑞玻斯。让正义之神(我)听听你对于『正义』的『答案』。」
阿斯特莉亚要求道。
过了一段时间,风也已止歇,在头顶的星光闪烁下,蓝色双眸笔直注视男神。
闭着双眼的厄瑞玻斯缓缓睁开眼。
「……你曾说过『正义』没有绝对,对吧?阿斯特莉亚。」
「嗯,我是说过。」
「要让我说的话,你错了。我知道什么是『绝对正义』。」
将视线移回前方,回望正义女神。
「标榜『绝对邪恶』的我是知道的。」
正因为是硬币的反面,才清楚正面的真面目。
正因为是相互对立的正反面,才清楚位于另一极的存在为何。
男神平静说道。
「是什么呢?」
阿斯特莉亚这么问。
厄瑞玻斯回答。
「所谓正义────就是『理想』。」
阿斯特莉亚。
荷米斯。
以及屏气潜伏的维托均瞪大双眼。
「孩子们总是能想到有趣的事──我是指『矿车问题』。」
厄瑞玻斯解释道。
当时向琉展现的「正义裁决」。
「只要不切换控制器,等同对五人见死不救。切换的话则只有一人会死。孩子们相信这道选择题中装载了所有的道德观、理念价值,以及『正义』。」
「……」
「不过,那是不对的。要让神(我)来说,真正的正义不在于此。」
厄瑞玻斯以此为前提,接着宣告。
「所谓『正义』并非选择,而是争取。」
「争取……?」
「没错。只有两种选择?那就想办法变成三种。去创造,去获得更多答案就行。」
邪恶的男神朝正义的女神点头。
「将制定好的规则、被要求的前提,以一句『与我何干』抛弃。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或者摧毁天秤……怎么做都好。」
「厄瑞玻斯……你……」
察觉到其神意的荷米斯投以悲伤与惊愕交错的眼神。
「人们相信这正是『正义』──众神则赞扬其为『英雄』。」
那就是厄瑞玻斯的答案。
正因为人类将「理想」看得过度神圣,甚至超越了神,因而无法抵达,却又下意识体悟到那无疑是「正义」的真面目。
每个人都认为「理想」终究只是理想。
每个人都装得清高,宣称「理想」在现实之前毫无用处。
每个人都认为「理想」不可求,直接放弃。
明明世界是如此渴求着「理想」。
而能够实现这种「理想」的正是──
「……那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早已察觉厄瑞玻斯神意的阿斯特莉亚直接问道。
「什么嘛,你早知道了喔?」
「嗯,我察觉到了。被你那么执着地追问『正义』,不可能不发现。」
厄瑞玻斯露出傻笑。
一名连小丑都没当成的滑稽男人所展露的笑脸。
「……厄瑞玻斯,过去你即使主掌『地下世界』和『黑暗』,也绝不喜欢『死亡』。即使你在天界任性妄为,又很难相处……但这点事我还是懂的。」
荷米斯克制情绪,如此开口。
厄瑞玻斯转过头,看向变得千疮百孔,魔石灯与火把的亮光交杂的都市景象。
「……我希望得到『答案』。一个判断欧拉丽,判断下界该何去何从的指标。」
「厄瑞玻斯……」
「想看到等待着后世的那股不屈于万难,持续追逐『理想』的眷族们的光辉──世界所期盼的『英雄』。」
那正是男神的「真正神意」。
唯一寻求的目的。
「所以,你才选择了『暴虐』。为了创造『下一代的英雄』──亲手煽动『邪恶』。也要求最强眷族(查尔多和阿尔霏亚)协助,为欧拉丽带来一次庞大的『试炼』。」
欺骗众多人、牺牲众多人,甚至也赔上自己一干人的命运。
这才是本次事件真正的来龙去脉。
从「大抗争」开始的「正邪决战」,其实是抛弃慈悲心的男神加诸于英雄之都的严酷试炼,同时也是「心愿」。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厄瑞玻斯?」
「没有喔,荷米斯。你也明白不是吗?现在的下界已经没有时间了。」
听了神友像在苛责,又有些不舍的提问,厄瑞玻斯摇了摇头。
「宙斯他们消失了,而『应许之时』也无视结下的誓约,必将来临……时钟的指针非得继续转动下去。」
那是只有诸神之间才理解的对话。
唯独神才能理解的,「残酷」的下界实际现状。
荷米斯没有反驳或责怪,只是垂下视线。
「虽然璃昂她们没有说出『答案』……但不要紧。那些孩子们已经不要紧了。」
「……」
「我已确信她们在这段旅程的最后抵达了『希望』。既然她们得出了答案,那么『正义』将会循环流转,重新回到欧拉丽。」
厄瑞玻斯用跟「原初幽冥」相差甚远的温柔口吻这么说。
那甚至堪比在黄昏中摇曳的麦田般平静。
彷佛看透了未来,留下近乎神谕的预言。
「阿斯特莉亚,如你所说,我的确专断独行,也因此获得满足。」
厄瑞玻斯就像在做最后的反击,微笑着朝女神说。
「……让众多性命回归天界,藉此万中选一,并使其跨越万难。无论『正义』或『邪恶』,通通化为日后的基石。这就是你的神意。」
细数男神至今为止的罪行后,阿斯特莉亚直接说出那个词。
「那就是你的『正义』。」
厄瑞玻斯依然保持笑容。
「不是正义喔。我不是说过吗?所谓的绝对正义是『理想』,并非神随兴下的肆意妄为。……这终究,就是『邪恶』。」
夺走许多人的性命,送回幽冥的神在这点上绝不退让。
断定自己既不值得自豪,也不高尚,而是丑陋残忍的恶徒。
扛起一切罪责,将憎恨集中到自己身上的「邪恶」,坚决拒绝遭受美化。
男神直到最后都坚持自身为「绝对邪恶」。
「这样吗……那么由我──正义之神(阿斯特莉亚)下达判决吧。」
对着邪恶至极的邪神,女神以手中握着的制裁之剑,毫不留情戳破了男神的真面目。
「你的邪恶并非『绝对邪恶』──而是『必要之恶』。」
「为了让无法追求理想的下界触及理想的『垫脚石』。」
「非常自私丑陋,却也高洁的邪恶。」
「孩子们绝不会原谅你。其他的神也会嘲笑你吧。」
「──但是唯独我,不会忘记你的『罪过』,会一直记住的。」
阿斯特莉亚以神圣的口吻阐述起男子的罪状。
听着这些不留情面的说词,厄瑞玻斯再度苦笑。
「……你真的很过分,阿斯特莉亚。别让我成为小丑。我想保持具领袖气质,帅气又残忍无情的『邪恶』形象啊。」
「那我才得说『与我何干』了喔。」
「这样吗……这样啊……你说的的确没错。」
看着阿斯特莉亚露出平静的笑容,厄瑞玻斯也跟着笑了。
「你果然是好女人呢,阿斯特莉亚。如果想找人抱紧我,希望挑你这样的女神呢。」
「我可不要喔,厄瑞玻斯。谁叫你老是那么乖僻。」
「哈哈……我也真是的,直到最后都这么不象样。」
男神先是打哈哈,再将视线投向荷米斯。
「……荷米斯~难得阿斯特莉亚帮我挑了这种好地方,之后你可别大嘴巴乱讲喔。」
接着,他盯向荷米斯──男神所在的更后方,屏气凝神躲在通往顶层的楼梯口的「孩子」。
「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的,只有三尊神──和一名眷属。」
「!!」
隐藏气息听着众神说出真心话的维托遭受强烈冲击。
「……嗯,以我之名发誓,将会忘记于此时此地所见的情景。」
荷米斯也没有追究那个孩子出现在此的事。
身为掌管境界的神,他定下这句约定。
「我保证这不只不会成为神圣谭,甚至不会留在眷族们的故事中。」
「拜托啰,观测者。……讲好了喔,吾之神友。」
男神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彷佛在表达彼此都熟知好友的一切,厄瑞玻斯不多留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阿斯特莉亚。
「好了,该结束啦,阿斯特莉亚。这次真的动手制裁我吧。」
轻轻举起双臂,微微张开,寻求女神挥下制裁之剑。
阿斯特莉亚闭上双眼。
不是沉思或纠葛,纯粹是短暂委身寂静后,回望男神的双眸。
「…………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厄瑞玻斯。」
舍弃相互对峙、对立,位于两极的「正义」与「邪恶」的框架。
而只以一尊神的身分开口询问。
「你爱着下界吗?」
流星划过天空。
风伴随着亮光呼啸。
男神的前发摇曳,眼神于短短一瞬间飞往远方。
在澄澈的夜间空气与背后美丽地平线的衬托下,「他」笑了。
「这还用说吗,阿斯特莉亚。」
「我最爱孩子们了。」
那是唯独女神们才知晓的一张笑脸。
「………………」

阿斯特莉亚稍稍垂下头。
没多久,她凛然抬起头来,举起制裁之剑。
「──邪神厄瑞玻斯,我要制裁你。」
没有遗言。
没有诅咒。
更不可能有什么谢罪。
男神直到最后都勾起唇角,露出孩童般的灿烂笑容,贯彻「邪恶」到最后──

这一天,一尊神回归了天界。
划破夜空,直窜天际,照亮迷宫都市大小角落的巨大光柱。
持续散播死亡的邪神在人们心中种下恐惧,汇聚怒火,最后伴随欢声被遣返。
人们将会高声赞扬刺穿「绝对邪恶」的正义之剑吧。
而相信女神也不会忘记「必要之恶」。
不必同情。
也不必赞赏。
他所犯下的事迹无疑是「邪恶」──他亲口这么说。
如同有数之不尽的「正义」存在,这也是为数众多的「邪恶」中的一种形式。
「呼、呼……哈啊……!!原来你骗了我啊,厄瑞玻斯神!竟敢欺骗我!」
男子的吼声响遍昏暗的下水道。
「什么绝对邪恶……!什么理想……!明明知道我的缺陷,为什么……!天啊!何等残忍!何等残酷!!」
全身抖动、气喘如牛,同时深陷强烈悲愤。
反复激动甩头,失控似地狂冲,溅起脏水好一会后,突然停了下来。
「……呵、呵呵呵呵呵……!!我不放弃……对,我才不放弃!看我靠着这股极度憎恨众神的恨意!达成改革下界的宿愿!」
男子在哭。
边哭边笑。
既不知道泪水代表的意义,甚至根本没感受到泪滴滑落脸颊,男子就这样委身毁灭性的昏暗冲动。
「世界的瑕疵,必将由我……!呵呵呵呵!咿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绝不饶你!绝不饶你!绝不饶你啊……芬恩!!!!!!!」
被黑暗支配,被石头覆盖的「迷宫」内。
沦为输家的女子同样受激愤摆布。
「我绝不会忘记这些伤疤!这份耻辱!绝对要找你这臭家伙复仇!!」
呈现一副双眼布满血丝、近乎妖怪的狠样,瓦蕾塔摀着被长枪射穿的肩头,沾满鲜血的手掌颤抖不止。
紧紧掐住被「勇者」刻下的伤痕,燃烧着骇人的憎恨。
「给我走着瞧……!!」
女子不断回响的嘶吼,唯有号称魔窟的「人造迷宫」听了进去,见证她立下复仇的誓言。
为数众多的「邪恶」仍未消失。
他们潜伏于黑暗,拓展温床,等待东山再起的那天到来。
然后,「正义」同样没能达成「理想」──
「──不过。」
站在神塔顶层的阿斯特莉亚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在都市夜景中亮起的一盏盏灯火。
跨越「试炼」,在正邪决战中胜出的冒险者们的光辉。
「持续寻找、提问,追求循环不止的正义──真正的正义吧。」
在场的勇者们。
伫立的猛者们。
现在正仰望着星空的,正义眷族们。
「唯愿在这趟旅途的尽头,能有『最后的英雄』诞生。」
期望、宿愿、秩序、正义──理想。
神思考着被托付的未来,如此发誓。
「众神(我们)就持续祈求,默默守望下去吧──」

蓝天之下,百花摇曳。
那并非丛生的野花,更不是经过人工栽培的植物。
而是被供奉在无数墓碑前的慰灵花。
「这样就好……抱歉啊,贝尔小弟。让你陪我来这里献花。」
位于欧拉丽东南区的「第一公墓」。
被称为「冒险者公墓」的广大公墓一角,朝白色墓碑摆上一朵花的荷米斯缓缓起身。
「不会…………不要紧的。」
待在一旁的贝尔既不混乱也不慌张,只是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少年刚才在祈求冥福。
尽管他不认识墓碑下埋着的人物。
不过,身为一名生活在当今欧拉丽的冒险者,他总感觉此刻必须默祷。
瞥了墓碑一眼,刻在上面的名字是「莉迪丝.迦维那」。
贝尔果然没听过那个名字。
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位足以让荷米斯露出前所未见的微笑的眷族。
「荷米斯神……刚才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七年前竟然发生过那么剧烈的『大抗争』……」
在前来这座「第一公墓」的路上,从男神口中听到的「正邪决战」。
即使听到的只有故事的一部分,依然壮烈、悲绝且高尚得令贝尔说不出话来。
「没错,又名『死之七日』……直到最后一战终结为止,成为欧拉丽史上最多孩子们丧命的战争。」
迈出步伐的荷米斯的背影,就像在坚定地告诉无言以对的贝尔,这一切都是事实。
对于没亲眼见过当时景象的贝尔而言,无法轻易回以同情或怜悯。
那也是一种「沉重」。
平时嘴里喊着的「冒险者」这个词,可曾像此时此刻如此沉重过吗?
与此同时,贝尔也理解了,正因为有那一群男女冒险者,才有今日的英雄之都(欧拉丽)。
(终于明白今天欧拉丽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跟在男神背后的同时,视野缓缓往旁边观察。
在整齐的白色墓碑海中,能看到许多除了贝尔他们以外的人前来。
冒险者、众神、民众。
铁匠、商人、公会职员和娼妇,或是旅行者。
不分种族与职业,分别带着花束在各自的墓碑前缅怀故人。
唯一共通的点,就是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祈祷和静思。
整座欧拉丽都在今天替「正邪决战」这道伤痕哀悼。
「啊……博艮先生?」
「……贝尔?」
这时,贝尔发现熟悉的面孔,停下脚步。
正是自己在碰上荷米斯,听着这段「大抗争」经历来到这座公墓之前,帮忙一起工作的人类旅行商。
刚才说有其他事而暂别的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
男子穿上了「铠甲」。
「那副铠甲……是冒险者的吧?」
「……是啊。」
贝尔毕竟是活跃的高级冒险者,自然看得出来。
现在男子穿的是非常高档的铠甲。并非初级冒险者穿的,而是高级冒险者会穿戴的那种高品质防具。尽管有长年使用过的痕迹,却也不是一般市民能随意买下的货色。
贝尔面露惊讶,开口问道。
「该不会博艮先生以前当过冒险者?」
「哈哈,不是不是。」
男子先是一笑。
接着只见他大大张口,轻轻伸指摸起铠甲表面。
「这副铠甲是我以前趁冒险者不注意抢过来的。」
「咦!?」
「然后经历了很多事,在归还给当事人的【眷族】后……我拼了命赚钱,请他们再卖给我。」
贝尔一头雾水。
不只听到对主神(赫斯缇雅)和自己那么好的他以前当过强盗的自白,饱受冲击之外,也不懂他为何要在物归原主后又买回来。
男子看到贝尔的反应,先是苦笑,然后露出略带寂寞,却又温和的表情。
「很久以前,为非作歹的我被人逮住了。不过,当时不只被放走,之后还被保护……最终被所谓的『正义』拯救了。」
男子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墓碑。
上面刻的是少女的名字。
肯定是一位与笑脸很匹配,心地善良的少女的「正义」之名。
不然的话,他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金盆洗手不干坏事后,为了能正正当当活下去,我也经历不少挣扎……为了能把『正义』还给那个丫头。」
男子笑了。
看了看少女的墓碑和天空后,确实笑了。
那并非贝尔看惯的表情,而是有点像「暴徒」,稍显粗鲁的笑容。
不过,其中的确感受得出坚定的「循环不止的正义」。
在贝尔他们前来之前,知己和战友、家人(姐姐)等其他人肯定早已来过了。在已摆上许多花的墓碑前,男子也放上一朵白花。
炸薯球下次再带给你啊。
他笑着这么说。
「再会啦,贝尔。……希望你连同这些家伙们的份一起,成为超强的冒险者吧。」
「──好的。」
目送举起手微笑离去的男子,贝尔不知不觉间点了头。
贝尔并不清楚躺在这片墓碑海中的冒险者们的详细事迹。
可是,接受了不停循环的信念,自己也必须传承给其他的人。
看了男子(博艮)的笑容,他浮现了这种念头。
「『英雄神话』……正义会流转不息,是吗?」
听见低语声响起,结果发现来自站在身后,面带微笑的荷米斯。
贝尔讶异望去,「没什么喔。」但男神只是随口敷衍过去。
「刚才那些故事的后续……战后并非只留下了凄惨的爪痕,也确实有持续传承下去的信念。不说别的,正像贝尔小弟你刚才受到的托付。」
「咦……!?这是什么意思?」
「许多冒险者藉由那场大战,更上一层楼了。」
天神再度迈开步伐,贝尔也跟了上去。
「【勇者】、【九魔姬】、【重杰】升上Lv.6,艾丝妹妹记得也是在那时期升上Lv.4的吧。」
「……!」
「【猛者】不用多提,【芙蕾雅眷族】的干部群也全升上Lv.6了。」
从双臂抱着的花束中依序抽出一朵花,无论自家派系或其他派系,陆续摆到有过交流的人物墓前的同时,荷米斯开口讲述起来。
关于七年前那场「正义与邪恶的冲突」究竟有多重大的意涵,又替英雄之都带来什么样的转机。
「那场正邪决战无疑让冒险者……让欧拉丽提升至下一个境界。」
「……当时琉小姐她的【眷族】也……?」
「是啊。那些孩子们虽在那之后回归天界了……但她们创下的『正义成果』终结了黑暗期──我是这么相信的喔。」
当抱着的花束少到差不多之际。
在小丑派系(洛基眷族)的墓碑摆上三朵花的荷米斯细声嘀咕。
「阿尔霏亚的意志,也绝非白费工夫呢。」
「……?阿尔霏亚?」
「……不,没什么。来吧,这里是最后了。」
荷米斯说完,掉头往其他方向走去。
跟上去的贝尔立刻感到一头雾水。
只见神的背影果断离开石板整齐铺列的公墓,朝阔叶树丛生的杂木林移动。视线在越离越远的「第一公墓」与神之间来回交错的贝尔最后只好带着满头的问号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抵达的是「三座坟墓」前。
「呃,这里的坟墓是……?感觉位在超奇怪的位置耶……」
那三座墓碑就伫立在连道路都称不上的树丛与灌木群深处,谁都不会靠近,甚至不会注意到的森林一角。
用的是不错的石碑,也确实呈现墓碑的形态,但也只有这样了。
整体构造极其简洁,大概也没有好好维护,开始长出青苔。
「不只过度远离公墓,而且该说很破烂……还是该说很随便呢……」
「……毕竟若是跟其他孩子摆在一起,肯定会被骂嘛。」
「呃?」
当贝尔听到这声像喃喃自语,又像苦笑的嘀咕,显得不解之际,荷米斯露出正经的表情。
不,是以一尊神的身分,摆出「请求」的态度。
「贝尔小弟……今天我能碰上你,让我感受到了『命运』。正因如此,能由你来献上这两朵花吗?」
「由、由我来?」
「是啊。虽然我知道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对象让你很困扰……可是拜托你,为他们祈祷吧。」
「…………我知道了。」
荷米斯的眼神是贝尔前所未见的真挚。
贝尔不清楚他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眼神。或许有什么很严肃的理由。不过,贝尔什么都没有多问,接过了两朵花。
在连名字都没刻的墓前,献上跟自己的发色相同的花。
愿你们安息。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跪地闭眼,如此祈祷的贝尔身上。
就只有这样。
没有鸟鸣或枝叶的婆娑声响,寂静的旋律主宰了一切。
「……结束了。」
「谢谢你听从我的任性。」
荷米斯对着起身的贝尔微笑,彷佛在表达由衷的感谢。
贝尔果然对此感到相当好奇。
「这点事是没什么……所以,最后这一座是?」
「嗯,这是一尊在阿斯特莉亚离开后,只有我会来献花,既可怜又不受欢迎的天神。」
「居、居然说成这样……」
「何况对方是神,其实没意义,也没必要帮他准备这种墓碑啦……」
听着剩下的这一座墓被评得一无是处,贝尔不禁脸颊抽搐。
荷米斯一再抱怨加叹气,更夸张地耸了耸肩,一脸嫌麻烦似地把最后那朵花放到墓碑前。
「但我想,至少在下界这段期间,该像这样感谢他啦。」
「……是您很珍重的对象吗?」
「没有啊~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既爱耍帅,又逞强、自私。」
荷米斯站起身。
语调一转,他微微勾起唇角。
「……不过,是我的神友。」
贝尔睁大了双眼。
神所抱着的花束全数消失,一尊神和一个人类的缅怀行告终。
从林间深处窥探出去的天空格外湛蓝。
彷佛就像不知道七年前发生过的大战一般,展露着无边无际的苍穹。
然而,相信贝尔不会再忘记「正义」与「邪恶」的冲突,以及今日所见的许多人事物吧。
唯独寂静的残渣充斥着整片森林,好一阵子后──微风徐徐拂过。
就像静止的时针朝未来再次动了起来,荷米斯伸手压住帽沿,仰望上空。
「好了,我接下来有点杂事要办,走吧。」
「咦!?杂事吗……?」
「是啊。我受某个人物所托,得送信给某位女神才行呢。」
眼见贝尔愣住了,荷米斯闭起其中一只眼睛。
「我不是说过吗?在遇见你之前,我去见了一位高洁的精灵。」
「啊──」
风还在吹拂。
一阵飞越天际,此刻仍然微弱的疾风旋律。

「亲爱的正义女神:
时至今日,我仍然没能找出『正义』的答案。
我仍然彷徨不定。
不,甚至不知是否真的彷徨。
那一天,堕入复仇烈焰的我,失去了背负正义的资格。
现在的我又如何能够追求正义?
如今我哪里都去不成,只能裹足不前。
逃避着那段七年前的岁月,甚至背对挚友(阿荻)和寂静(阿尔霏亚)留下的话语,度过毫无价值的日子──
──不过,假如这也是漫长无止尽的旅程的途中。
假如我能从此处再度迈出步伐,寻找出『正义』的答案的话。
届时,我一定会去见您。
带着流转不息的『正义』。
向正义之剑与羽翼发誓。」
回想着诚挚写下,托付给旅人之神的信件内容,琉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仍然是伙伴的墓。
墓中没有沉眠的尸身,取而代之的是陪伴她们一路征战,形同半身的武器所插出的墓碑。
第18层,「迷宫乐园」。
伙伴们曾希望死后能在此立下墓碑的地点。
只身一人,回想起七年前那场「正邪决战」的琉缓缓露出微笑。
「……亚莉榭、大家,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天能再度踏上旅程。」
心中有后悔。
也有该说出口的忏悔。
尽管如此,琉依然在伙伴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愿。
「阿荻,直到那一天到来前,我想在当前的欧拉丽默默守护循环不止的『正义』。」
那是一个连能否传达给天上流星都不晓得的微小心愿。
也是琉仍怀抱迷惘的证据。
不过精灵明白,遥遥的旅程还在持续下去。
所以,她向正义之剑与羽翼献上誓言。
「怀抱着曾跟你们一同憧憬的『未来』──」

烦恼吧。
现在只须如此。
不要抛弃一切的后悔与悲伤,继续旅程吧。
然后,我会等待你带来答案。
跟在天上闪烁的那段「星辰记忆」一起──

后记
为了撰写这部「阿斯特莉亚回忆录」的剧本,我大量阅读了书籍与文献。无论哪篇文献都是内容艰涩,我想我连一半都没看懂。不过我认为,正义与邪恶的争论,恐怕没有分出胜负的一天。
无论日后迎来怎样的时代,世界发生何种变化,只要人类还是人类的一天,在不同的生命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诞生的前提下,虽然不想一口断定绝无可能,但若想找出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共通点,我觉得除非是神,不然恐怕办不到吧。
写了一大串洋洋洒洒,其实我自己也难为情得抱头打滚。但我算是在《地错》这系列故事中,跟正义与邪恶之神,以及精灵女孩们一同交出了答案。
如果有人稍微萌生「有点道理」的想法,我们一起努力吧。
而我想,当然有人会说「你错了」。
所以说,假如可以,请告诉我各位自身的答案。
持续追求「正义」,并找出属于自己的「正义」,是非常辛苦,非常困难的事。因为也不清楚那是否真的是好事或正确的事。但也正因如此,我认为不该疏于持续追求属于自己的「正义」。而我也发自内心尊敬能长期实行的人。
听起来感觉有点在教训人,真的很难为情,但作为成功写完这个故事的奖励,只有这一页恳请各位高抬贵手。
接下来,请容我聊表谢意。
责任编辑宇佐美编辑。本系列能连续三个月刊登全多亏了宇佐美先生,非常感谢您。替亚莉榭她们灌注与游戏不同风格灵魂的かかげ老师。我想对插画家而言,连续刊行的辛苦程度根本不是作家能比的,真是辛苦您了。我真的很高兴能请到かかげ老师帮忙画这部作品。另外,也向一路帮助我这种没用原作者的WFS公司等诸多相关人员致上最深的谢意。
最后是各位读者,诚挚感谢您亲手拿起这一系列作品。
正义会循环,信念会循环,英雄神话也一样。
这次的正邪故事,将会为眷族的故事带来什么影响?
恳请各位持续关注下去。
大森藤ノ

「欸,真的没关系吗,你们两个?」
男神的声音在寂静中扩散。
从彩绘玻璃窗外照射进来,梦幻却柔和的阳光。
带着橘红色调的夕阳映照出龟裂的石地砖以及近乎毁损的长椅。
那里是一间名字早已被遗忘的教会。
待在其中的则是一尊神和两名眷族。
「参加这种超没前景的计划。」
厄瑞玻斯用略为随便的口吻这么问。
其中根本感受不出丝毫「绝对邪恶」的神性(领袖气质)。
周遭已排除闲杂人等。说到底,根本没人会靠近这种坐落于迷宫都市一角的偏僻教会。正因如此,神才脱下沉甸甸的面具,展露出最率直的自我。
面对着他及她。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硬是将离开聚落,静静等死的我们找回来的,不就是你吗?」
睁开平时紧闭的眼皮,用饱含责备的异色瞳望向厄瑞玻斯的是灰发魔女。
「喔,记得是『既然都是等死,不如成为世界的垫脚石吧?』吧。本来还心想这尊神没头没脑在胡说什么?但最后点头答应的我们也是半斤八两啊。」
用凶神恶煞的容貌露出随和笑容的是一名身穿大铠的壮汉。
眼看「共犯」们──阿尔霏亚和查尔多面对神依然不改狂妄态度,厄瑞玻斯故作夸张地耸肩。
「总之先听我说,这是在做最终确认。」
厄瑞玻斯平举出右手掌,简直像在展示只等着盖血印的契约书似地缓缓开口。
「无论欧拉丽战胜还是败给我们,你们无疑都会以『大罪人』身分被记录下来。会被视为夺走大量人类性命的叛徒,遗臭万年喔。」
所言不假。
预定于十日后实行的计划恐怕将令邪恶胎动,使正义失坠,并让这座英雄之都面临正邪决战吧。
然后,到时将产生「是非对错」。
「善恶」也将定论。
历史会成为证人,并于在场三人身上刻上不劣于怪兽的污名吧。
「即使变成那样也无所谓?」
听了神的追问,阿尔霏亚他们回答的是近乎狂妄不羁的「傻眼」和「无惧」。
「你很烦啊,厄瑞玻斯。我们早就做好决定了。我们的觉悟可没轻浮到会在这时打退堂鼓。」
「我对死后的名声毫无兴趣。对我来说能否满足地上路才更重要。」
阿尔霏亚恍若邪恶魔女似地不把罪恶放在眼里。查尔多也展现武人性格,豪爽忽视自身的功过。
看着眼前与「霸者」这个称号相差甚远的好汉露出的笑容,沉浸在黄昏余晖中的教会里充满温馨。厄瑞玻斯也放弃似地垂下眉梢,轻轻勾起唇角。
连神都必须承认,眼前的男女是「英雄」,也比谁都更像「冒险者」。
「『剑术、女人,甚至人生,都是下定决心行动时才最尊贵。』──这是我那无可救药的主神的教诲。」
「果然提到那个装成慈祥老翁的色老猴了啊。都数不清他有多少次想对我袭胸了。那副模样居然是大神,更令人生气。」
听到查尔多半开玩笑地搬出某尊神的格言,阿尔霏亚态度大转变,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然后,爱胡闹的神(厄瑞玻斯)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他故意装得正经八百,用帅气的语气问道。
「哦?所以呢?那个臭老头的性骚扰成功了吗,阿尔霏亚?」
「全都被我用『魔法』迎击了。」
「真亏他没被遣返耶,宙斯……」
「然后也向赫拉告状了。」
「那样会死吧,宙斯……」
听完这些毫不留情的应对,发出包含同情的干笑。
格外空虚的眼神跨越半崩塌的天花板,往遥远的天上望去。
「哈哈哈……不过,你真的没关系吗,阿尔霏亚?」
这时。
原本也在笑的查尔多问起了她「唯一的顾虑」。
「不去看那个『孩子』。」
他这一问,厄瑞玻斯略显不解。
「嗯?阿尔霏亚有小孩?生过孩子了还是那种身材?厉害欸~」
「不是,是我『妹妹』的孩子。」
听了厄瑞玻斯轻浮至极的反应,阿尔霏亚只稍稍摇头。
她抬起头来,双眼在透过龟裂的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的斑斓夕阳中瞇起,说出了真相。
「既是赫拉眷族的血脉……也有『宙斯的血统』。」
「──哦?也就是说,父亲是【宙斯眷族】吗?」
听到这里,原本轻微的好奇转变成强烈的关心。
眼看厄瑞玻斯瞇起眼,彷佛在判断世界局势的均衡,想开口回答的查尔多却是一脸极度一言难尽的表情。
「嗯……他在我们之中是最低层的男人(人类)。那家伙实力弱到甚至会输给野猪和勇者那两个小鬼……」
查尔多对那名公认最弱的团员抱持的念头,其实是「你这家伙搞啥啊去你的!」这种强烈且沉重的哀号。
实力高超,身为一名武人的男子,此时竟像受寒和惧怕交加般浑身颤抖。
「团长(马克西姆)他们败给『黑龙』后,当我得知那家伙竟让赫拉眷族怀孕……真的抖个不停,心想『那家伙搞啥鬼啊!』。」
可能是想起当时的事,Lv.7【暴食】的背影突然变得渺小且阴暗。
顺带一提,查尔多正全力无视一语不发,累积杀气朝这里瞪来的魔女。
「拜托,那可是赫拉,赫拉好吗?【眷族】当时陷入全灭的状况…………只剩我一个,怕得要命啊。」
「你不也是那个变态老头(宙斯)的眷族?」
「……的确啦,嗯,确实没错。但我可没有那么不要命好吗!!」
关于主神是爱好女色的色老猴这点,不局限于天界,甚至早已传遍下界每个角落。
「有其神(父)必有其眷族(子)吧。」厄瑞玻斯再直接不过地加以点破,【宙斯眷族】中稀少的良心沉重地点了头,然后拼命解释。
主要是针对此刻就在身旁的阿尔霏亚。
即使不用多问,也看得出态度超乎「寂静」,降至冰点的女王对于那位染指妹妹的嚣张不悦鲁莽男(垃圾)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半秒后,查尔多的双臂摆出防御姿势,「别闹!住手!阿尔霏亚!」沉痛哀求像在迁怒般朝他挥动手刀的女子。
要说是照顾侄子的叔叔──未免太过凄惨壮烈了。
厄瑞玻斯看着两人的模样,发出窃笑。
「看着你们,真的能明显感受到派系之间(宙斯和赫拉)的上下关系耶。……所以呢,那个孩子该不会还跟赫拉待在一起?」
「……不,妹妹托付给宙斯了。现在应该在某座深山里生活吧。」
对查尔多迁怒后,多少出了口气的阿尔霏亚说出了从几年前保密至今的情报。
「原来如此……那么查尔多说得有理。那是你唯一的侄子,更是至亲留下的遗孤,你没有牵挂吗?」
──毕竟你唯一爱的不就是「妹妹」吗?
厄瑞玻斯说出这项少数关于魔女的已知情报。
「……我没有插嘴干涉日渐衰弱的妹妹所下的决定。也没有去跟那个慈祥老翁争,要求由我来抚养孩子。」
阿尔霏亚先是闭上双唇,接着彷佛强硬地将感情封印进内心深处,只陈述出事实。
「比起妹妹的孩子,我选择拖延『末日时钟』……所以我没有照顾孩子的资格。」
语气中听得出后悔,也像在忏悔。
原本默默注视被夕阳照亮的女子的侧脸,但查尔多于此时开口。
「阿尔霏亚……我不会说什么血浓于水,不过同样地,我也不认为要成为家人需要什么资格。哪怕心中有一丝爱情,那你就该──」
「不是的,查尔多。虽然刚才我顾及面子说了『资格』,但其实不是那样。」
缓缓摇头的阿尔霏亚唇角露出微笑,解释起「其实不是那样」的理由。
「毕竟,叫我『干妈』也就算了……我可绝对不想被叫『阿姨』。」
查尔多难得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厄瑞玻斯也一样。
过没多久,两人不知是谁开始肩膀抖动,不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大大张口。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喔!那的确没办法啦!」
「对,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是非常细致的问题,不是我们两个男人能置喙的。」
查尔多张口大笑,厄瑞玻斯也伸指摀嘴,不停呵呵窃笑。
听着两个男人的笑声,魔女唯独这时没有嫌吵,要他们闭嘴。
无聊透顶却平稳的噪音充满了整座教会。
「阿尔霏亚,告诉我吧。」
过了一会。
愉快的笑声停止后,厄瑞玻斯端正姿势,问起女子。
「能让你这样的女人所爱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像你一样难搞,神经兮兮,实力堪比『暴君』吗?」
「没有。妹妹身体比我还差,脆弱不堪。根本无法自行跨出房间一步。」
阿尔霏亚闭上眼,彷佛把意识回溯到过往。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超级笨拙的孩子,更没有一星半点的才能。」
「要说得那么重喔……」
「嗯,当然要说。因为在母亲胎中,我连双胞胎妹妹的才能都夺走了啊。」
相较于查尔多露出蕴含同情的表情,阿尔霏亚此刻呈现出的,确实是「伤感」。
「这副肤浅的身体里存在着抢来的两人份的才能。这就是我的罪孽,被人畏惧成才能的怪物也是必然。」
饱含自虐的话语撕裂着女子的内心。
而能接受她这番话的半身已经不在。
取而代之地,寂寥却留有几丝神圣氛围的教会默默听着她的自白。
「那孩子实际上就是双胞胎中被榨干的残渣。而妹妹唯一拥有的……是『温柔』。」
过了一会,缓缓睁开眼皮的阿尔霏亚说出口的,是身为人姐的满满慈爱。
「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是受每个人喜爱的奇特妹妹。就连那个跟婆婆没两样的赫拉,私底下都拼了命想办法帮妹妹续命。将从别人身上收到的温柔再还给其他人……就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孩子。」
从未听过女子如此平稳且温柔的话语。
厄瑞玻斯默默倾听着不逊于天上妖精演奏的旋律,由寂静的魔女发出的缅怀。
「所以我……深爱着那比谁都温柔,纯白无瑕的妹妹(梅特丽亚)。」
跟出口的真相一起展露的微笑,确实美到连神都必须承认。
「这样啊。」厄瑞玻斯微笑回应完,接着往查尔多看去。
「查尔多,那父亲这边呢?」
「没有什么佳话,或者该说只有丑闻,真的。明明是支援者却逃第一,不然就是跟主神一起偷窥女澡堂……」
相反地,查尔多摆出无奈的表情。
虽然这像在泼阿尔霏亚珍贵的回忆冷水,但看查尔多脸上只差没叹气的表情,道尽了父亲这边没有一点能跟她那位身心纯净的妹妹相比。
「……不过的确,我当时应该去看看那个孩子的。既然是那个蠢蛋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家人。」
不一会,他嘴角一松。
就像在缅怀那名无可救药的伙伴,总是给自己添麻烦的小弟所露出的那副可笑又可恨的笑容那样,查尔多顿时眉开眼笑。
「……我还没问关键的问题呢。」
温柔注视着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的同时,厄瑞玻斯开口问道。
「查尔多、阿尔霏亚,在这场决战过后,你们期盼着什么?」
「英雄们」的答案早已决定。
「「未来。」」
「期盼欧拉丽的后辈们能吸收我们的经验,跨越『漆黑末日』。」
武人梦想着。
那些输家当中的赢家们能够扛起下一个「英雄时代」。
「为了替这个世界带来『希望』。为了打造出让妹妹的儿子无须战斗的世界。」
魔女祈愿着。
为了独一无二的遗孤,愿平静降临这个世界。
「假如在父亲和母亲的血脉引导下,那名孩子来到了此地呢?」
神继续问道。
就像在预言不可测的命运。
「假如他被卷入赌上世界命运的战斗中呢?」
依然带着笑容,再度问了答案再清楚不过的问题。
「不用再问了,厄瑞玻斯。」
「是啊。答案只有一个──」
阿尔霏亚和查尔多恍若遥想着未来,同时开口。
「「愿到时将有众多『英雄』阻挡在那孩子面前。」」
那或许是某一种「未来」。
憧憬着机遇的兔子,或许会踏进英雄之都的大门。
或许将有诸多艰辛与挫折等候在他面前。
「愿他接受『英雄』的洗礼,成为更加强大的冒险者。」
猛者、勇者、精灵公主、大战士、战车、剑姬、疾风或许会反复教训他,并同时给予建议。
查尔多他们托付一切的「年轻英雄们」或许将化身试炼,替他们养育孩子。
「然后可能的话,愿他接受多次洗礼,跨越多道障碍,最终成为『英雄』。」
孩子在接受那些刺激后,或许能继承「英雄们」的意志。
到头来,也可能会继承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查尔多及阿尔霏亚的心愿。
就跟循环不止的正义一样。
成为一段英雄神话。
「从父亲遗传的快腿或许能拯救他人的窘境,连系到将来。」
「从母亲遗传的温柔或许能擦拭他人的泪水,为人带来欢笑。」
查尔多和阿尔霏亚想起那孩子的父母,相信血脉和思念终将传续下去。
他们坚信「吾儿」的未来。
那是一种爱。
无论谁怎么说,都是来自英雄们的爱。
「这样啊……」
瞇着眼听完的厄瑞玻斯这时露出找碴的笑容。
「有够残忍的爱呢。被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强加这种恐怖的爱情,我现在就开始替那孩子感到可怜了。」
「我们可是宙斯和赫拉眷族喔?这点程度还只是起点。」
「没错。要是【眷族】还健在,他肯定会过得更惨,保证会。」
阿尔霏亚和查尔多根本当成耳边风。
勾起唇角,大言不惭地宣称这就是宙斯和赫拉的风格。
「唉,有够夸张的眷族们欸,受不了……」
厄瑞玻斯像在表示认输般轻轻耸肩,露出苦笑。
这抹苦笑是神发自内心给予「英雄」的笑容。
「厄瑞玻斯,不必再测试我们的觉悟了。不要紧的,我们没有留恋,也没有一丝畏惧。」
「接下来我们将创造出大片血海。为了造出拯救世界的基石,不惜化身『恶魔』。」
顿了一拍,阿尔霏亚和查尔多收起笑容。
承受一切,一肩扛起不分担给任何人的罪过,不展现猖狂或后悔,向世界奉上誓言。
「没有更好的手段,没有更合适的『试炼』。这条已如风中残烛的命……看我在这里耗尽吧。」
假如英雄之都没能抵达「未来」这个答案,屈服在两名「霸者」之下,厄瑞玻斯和查尔多他们当真会攻陷神塔,打开冥府之门,让世界回溯到「古代」。毕竟届时只剩这么做,才能让下界存续下去。
打算自称「邪恶」的这些人已做好觉悟。
「没错。看我带来绝望,成为抵达希望的『垫脚石』吧。那便是残存至今的我们最后的义务。」
不过同时,两人相信结局不会沦为那样。
他们确信,能将使出全力、化身恶鬼的自己挡下的「希望」早已在此地根深蒂固。
坐落于英雄之都偏僻一角的教会内,武人和魔女做出宣告。
「我们会将一切托付给未来的英雄们。」
厄瑞玻斯闭上双眼。
像是要逃避无法直视的光芒,在内心深处嘀咕着明明贵为神,却绝不能流露出来的「忏悔」。
唉,真耀眼呢──
本来的话,比谁都该受到赞扬的英雄们。
即将被我用黑泥弄脏,盖上罪人的烙印。
可是,这两个家伙却依然如此耀眼。
既然这样,身为一切始作俑者的我,岂不是不能马虎了吗?
我说,维托。
我想你会憎恨神(我)吧。
绝对不会相信最终欺骗了你,抛下你不管的神给予的爱情,憎恨世界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吧。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追寻「理想」。
期盼总有一天,你能够受自己看不起的这种理想感化,也能去爱上某种东西。
我要跟这两人一起去追寻「英雄」,问出「正义」。
相信欧拉丽,相信这个世界──能够抵达「理想」。
我爱你喔,维托。
我爱你们喔,孩子们。
最喜欢这个虽渺小,却宽广的下界了。
「──很好。那么,我以厄瑞玻斯之名宣言。」
再张开眼皮时,比谁都爱着下界的男神已不复存在。
眼前只有「邪神」。
比谁都赞扬「邪恶」,戴上无惧的笑容,破坏秩序的混沌源头。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犯,也是『必要之恶』。更是将以罪孽的象征被刻进历史的『绝对邪恶』!」
武人瞇起眼,点头。
魔女闭上眼皮隐藏绿色和灰色眼眸,微笑。
「即便如此,神(我)也将永远赞颂你们所留下的『伟业』!」
神立下誓言。
跟崇高的英雄们签订下绝不会被打破的「契约」和「誓约」。
编织出的将是一段被淹没在历史长河,无人知晓的「英雄神话」断篇。
轻盈转身,推开露出夕阳余晖的教会大门,神转头朝两名英雄说。
「好啦──一起去创造『下一代的英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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