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追忆的彼方

目录

序章:于消亡宿命前颤栗

第一章:战火愈发汹涌炽烈

第二章: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第三章:善心彼此交织纷乱

第四章:悲剧接连衍生往复

终章:时光兀自奔流不息

附录:拘束衣基础设定

后记

strait jacket 拘束衣

1.(给狂暴的疯子、囚犯等穿的)拘束服

  1. 阻碍成长(发展)的事物

──“有所得,必有所失。”

这是他最初从师父那里学到的道理。

得到某物,便意味着必将失去另一样东西。

彼时尚且年少的他,对这句话感到无比困惑与沮丧。

对即将赌上性命、去习得诸多技艺的弟子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东西。

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太多。

不止他。

那场宛如噩梦的耶尔内费尔特事件,究竟夺走了多少东西?

生命。家园。职业。财产。友人。爱人。还有家人。

在那场席卷无数城镇的动乱漩涡之中,数不尽的事物被掠夺、被摧毁、被彻底抹去。

时至今日,人们早已放弃统计确切的受灾损失与伤亡人数。

当然——

席卷全国的惨祸,自然不会放过他所居住的村落。

双亲逝去。家宅焚毁。

事变后的混乱时期——

从以打工为名、被半强制地送往特里斯坦市的那一刻起,故乡于他而言,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义。

当时的经济体制已然半毁,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漫无目的地闯入大城市,根本不可能找到活路。

说白了,那不过是以打工为借口的人口削减……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他被无情地抛弃了。

村里能供养众人的物资本就有限。

那么,就先从派不上用场、就算舍弃也不会留下后患的孤儿开始动手——

村民们这么想,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是理所当然。

可他却无法怨恨这些将自己驱逐出去的同乡。

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

根本没有体恤他人的余韵。

怨恨旁人,也无法改变现状。

更无人能够为此负责。

来到特里斯坦市的那天,他就明白,整个国家都深陷在同样的绝境之中。

当亲眼目睹曾经憧憬的都市变得面目全非、一片荒芜时——

他记得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

追忆着那些已然逝去的一切,任由悲伤化作泪水滑落。

所以——他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来者不拒。不论巨细、不计形式,只要是能得到的事物,他都贪得无厌地想要尽数占有。

连停下来清醒片刻的时间都没有,只是被动地被各类事物不断侵占、掏空——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去填补那些空缺的虚无。

可是……

他很快就明白,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得到某物的瞬间,便会滋生出失去它的不安。

只是填补空虚、恢复原状,是远远不够的。

谁能保证同样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

必须得到比失去之物更多的东西。

他想要凭借拥有更多,让自己变得强大。

用所得之物武装自身——

以永不停歇的攫取,反抗注定失去的命运。

被夺走百样,便要寻回百零一样;

失去千件,便要手握千零一件。

如此一来,便不算落败,便不会一败涂地。

想要更多,再多一点。

为防备下一次失去,

哪怕多拥有一物也好。

他永远无法满足。也不能满足。

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

就像是朝着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不断奔跑。

他深知,不停前行、不停获取,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于是,他立下志向:

追寻无限,渴求全能。

可以说,正是这份永无止境的欲望,一路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可是——

“获得与失去永远等价。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即便乍看之下并非如此。”

他始终无法理解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在他看来,师父说的实在太不公平。

自己明明已经失去如此之多,凭什么还要继续失去?

这次本该轮到自己单方面拥有才对。

“你终究还是太过稚嫩。”

师父如此告诫他——

并指向一只空杯。

“看好了。

哪怕是看似虚空的容器,容纳外物的同时,也必有取舍与代价。

你往杯中注水,就会挤出等量的空气。

只是平常你不曾意识到那空气的存在罢了。

更何况,正因为有限,所以才被称作容器。

不可能无限地往里填塞。

若是杯满之后还要强行添入新物,里面的东西必然会满溢而出。——”

人所能拥有的东西,本就有其极限。

师父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诉说这件事。

但是。

在他眼中,师父是全能的超人。

无论何种状况、何种对手,都不可能从师父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在他心里,师父是几乎等同于神一般完美的存在。

仿佛不会有任何事能难倒师父。

这样的师父,究竟又舍弃过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稚嫩。”

师父叹了口气。

“你根本不知道,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舍弃了多少……

那些东西,就像空气一样,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想要抓住新的东西,就必须放开手中已有的东西。

若没有这份觉悟却渴求新事物,那不过是贪婪与执念。

师父这样教导他。

而这,正是人之本性。

因此——

若有人想要超越‘人’的桎梏,便要舍弃更多。

必须不断抛弃,那些定义“自我为人”的一切。

那是与死亡无异的试炼。

不断舍弃那些定义自我的一切,无异于让自身的存在无限稀薄化。

当一切尽数失去,存在也就随之湮灭,而这便等同于死亡。

但若是想要以全新的姿态获得新生,这又是理所当然之事。

若将自身比作容器,

到最后,就连容器本身都必须舍弃——

唯有如此,才能化作可以容纳万物的无垠之器。

不断舍弃、舍弃、再舍弃——

在尽数抛却一切执念的尽头,方能踏入那独属于存在本质的自由天地。

那么——若是无法彻底割舍,又会如何?

对于这个问题,师父只简短地回答:

“那时候,就只能去死。”

彼时的他,依旧觉得这实在太过不公。

但是。

“科尔格师父……”

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自后背贯穿至腹腔。

片刻之后——

仿佛在嘲笑他一般,干涩的枪声在白色森林中重重回响。

他猛地弓起身子,踉跄后退。

与其说是被子弹的冲击力撞飞,

不如说是为了逃离那穿透身躯、如同铁桩般的某物,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宛如被针钉住的虫豸,徒劳地挣扎着四肢。

仰望天空——是满天的飞雪。

薄暗的夜幕之下,细微冰冷的结晶无止尽地飘落。

仿佛要将整片森林染成白银一般,层层堆积,覆盖大地。

对逃亡者而言,雪是掩盖足迹的上天相助;

同时,也是缠上他们竭力逃离追兵的双脚、阻碍前行的命运恶意。

孰强孰弱,全看境遇。而——

对他来说,显然是后者。

“果然……”

剧痛从腹腔扩散开来。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他弓下身子,姿态宛若仰天长啸、奋力反抗一般。

原本望向天际的视野骤然偏转,脚下茫茫的白色地面映入眼帘。

不对——

他脚下的地面上,一滩浅褐色的液体正冒着热气,缓缓蔓延开来。

若非心知肚明,根本无法辨认出那就是血迹。

被肆意泼洒、与雪交融、逐渐稀薄的生命之滴。

那仿佛在预示着他即将走向的结局。

“丹尼尔!?”

远方传来近乎悲鸣的呼喊,

他缓缓栽倒在浸染着鲜血的雪地之中。

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

从枪声与威力判断,击中他的应该是狩猎大型野兽用的大口径步枪。

腹部的伤口惨不忍睹,仿佛被生生挖去一块,

在腹腔压力之下,内脏正一点点向外涌出。

在为射杀牛马、猛兽而制造的武器面前,人类的躯体不过是脆弱的肉块罢了。

没错。脆弱。

人类实在太过脆弱。

空气。食物。光。水。以及其他种种——

缺少其中任何一样,人类就连存在于此都做不到。

仅仅是失去些许外物,存在便会轻而易举地走向消亡。

人竟是如此脆弱。

命运冷酷地降临,无情地掠夺人们拥有的一切。

哪怕倾尽心血积攒所得,也会从拥有的那一刻起逐渐走向崩塌。

人永远在被剥夺之中活着。

永远活在畏惧失去的恐惧中。

欢喜也好,悲伤也罢,到头来皆是泡影。

不过是终将随着肉体的消亡而烟消云散的虚幻假象。

这样一来,人降生在世,难道本就是为了不断失去、不断被掠夺吗?

不行。身为人类,终究是不行的。

只要仍是人类,就逃不出这份宿命。

无论得到多少,一瞬之间便会被全部夺走。

这便是生而为人的局限。

所以——

“丹尼尔!丹尼尔!!”

少女的呼唤声声入耳。

“怎么办……怎么办……!血——好多血——啊啊……!”

仅仅是挪动视线,都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少女跪倒在雪地中,一边哭泣着,一边用双手慌乱地扒着积雪。

她五官扭曲,泪水不断滑落,将被鲜血染成茶色的雪团捧起,按在他的腹部。

她把涌出的肠子推回原位,捡起散落的碎肉,试图填回他的腹腔。

她显然已经陷入混乱,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出于本能,试图将溢出的一切归回原处。

“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神智几近错乱,不停地扒着地上的积雪。

他在剧痛的彼岸,茫然地望着这样的少女。

心爱的柯妮莉娅。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存在。

“骗人……不要……太过分了……停不下来……血——血——

不要……为什么……太过分了……

谁来……谁来救救我们……父亲大人——”

(啊啊——)

听着柯妮莉娅语无伦次、支离破碎般的哭喊,他心中暗想:

(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一枪,是谁下的令吧……)

她太过天真。

年仅十六,心性却纯粹得与年龄毫不相称。

对人心的憎恶与恶意,迟钝得近乎麻木。

在她眼中,这个世界想必是无条件地美丽而耀眼吧。

也难怪。

自打记事起,她便被周遭百般宠爱。

双亲自不必说,连多数村民都喜爱着美丽且温柔的她。

尽管偶尔也会有人对她心生嫉妒与厌恶,

但身为村长的父亲始终为她筑起屏障,将这些恶意隔绝在外。

没人敢公然违抗这位村里的最高掌权者,去伤害这个女孩。

一朵被从所有恶意中隔离开来、只在慈爱滋养下长大的、清秀可怜的花——

那就是柯妮莉娅。

“啊啊,不行,谁来——谁来!

丹尼尔会死的,丹尼尔他!!”

所以——直到此刻,她依旧打心底相信着父亲。

她从未怀疑过这份常识与善意。

自以为是的认为,无论多任性的请求,最终都会被应许接纳。

或许,她这次执意携手私奔,

也只是想对不肯听从自己心愿的顽固父亲,稍微闹点脾气而已。

“啊啊——谁来!父亲大人!

救救丹尼尔,救救丹尼尔……!”

愚蠢的柯妮莉娅。

她对人性复杂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爱着她。

那份如同婴儿般澄澈无垢的愚钝,在丹尼尔眼中无比耀眼。

与成长于绝望的世界之中、终日被失去的恐惧裹挟的自己相比,

这名少女是何等的纯粹无瑕——

相信世界的善意,相信人心的善良,从不怀疑希望,永远开朗豁达。

那姿态,美得令人窒息。

即便那只是从未历经风雨、养尊处优催生的无忧无虑。

他依旧深爱着这份奇迹般的纯粹。

因为那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再度拥有的东西。

所以,他无法舍弃。

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对柯妮莉娅的心意。

倘若能够释怀,他的人生本该走向截然不同的轨迹。

他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放弃那座忘恩负义的村庄,

仅仅是因为,柯妮莉娅就在那里。

但是——

(若是科尔格师父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

心中翻涌着苦涩,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面容。

(不用想也知道。

一定会说——“你这个不成熟的家伙”吧。)

没错。

无法彻底舍弃,就只能去死。

没有遵从师父的忠告,斩断该断的执念——

如今,自己便要在这漫天风雪之中死去。

而且,死得如此狼狈愚蠢。

他即将死在,自己曾无数次出手相助的村民手中。

曾经,他冷眼旁观、暗自非议那些不听劝诫、执意离去的同门师兄弟。

如今的自己,却落得这般下场。

若是还有一丝余力,此刻他或许还能挤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像人类了。实在太像人类了。

没能舍弃一切的自己,如今即将被夺走一切。

“丹尼尔!不要啊,丹尼尔!!”

他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分叉路口。

必须做出选择。

他仍留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仍拥有凭本心抉择得失的自由。

当然,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走向理所当然、无聊透顶的结局——

那也是选项之一。

只是……

“不要,不行,丹尼尔!不行,啊啊——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

她的未来——是他唯一的牵挂。

自己的死,一定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一道永不消散的阴影。

正因纯粹,所以才格外脆弱。无比脆弱。

要期待她的精神拥有跨越这般残酷结局的坚强,根本是不可能的。

(啊啊……科尔格师父……)

已经没有时间了。

腹腔翻涌的剧痛渐渐变得麻木模糊。

当然,这绝非因为伤口愈合。

而是感知痛觉的神经正在死去的证明。

一旦神经系统彻底失去作用,他便再也没有选择未来的能力。

已经没有余地,去细细斟酌一个不留遗憾的决定。

另一条路。

那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不但失败的概率高得惊人……

而失败带来的结局,在某种意义上,比死亡更加恐怖。

若是在正常状态下——在清醒之时,他断然不会走上这条凶险之路。

但是……

(师父啊……请原谅弟子的不肖……)

他本就已无路可退。

是作为人类就此死去。

还是——

丹尼尔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体温的急剧下降,无疑是肉体放弃维系生命活动的征兆。

随着体温的不断流失,丹尼尔的生命也随之消逝——这一切清晰得触手可及,柯妮莉娅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不要……不行啊,丹尼尔!不行,谁来救救我们!!”

柯妮莉娅近乎疯狂地哭喊着,拼命摇晃着丹尼尔的身体。

可丹尼尔早已没有了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没有当场毙命,本身就已是奇迹。

巨大的伤口将内脏暴露在外,流失的鲜血早已超过致死量。

寻常医生只要瞥上一眼,都只会无奈摇头。

虽然因心脏停搏导致供血不足、使得脑神经组织开始坏死,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但此刻的丹尼尔,已然回天乏术。

“啊啊啊——丹尼尔、丹尼尔、丹尼尔!!不要,不要啊!”

柯妮莉娅不顾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紧紧抱住丹尼尔,失声痛哭。

她拼命把外流的血液往回拢入,将脱出的内脏塞回体内。

可他的身体依旧在不断变冷,逐渐滑向冰冷的死亡深渊。

所以必须让他暖和起来。

不能任由他就此冻僵死去,

必须要拼尽全力留住他的性命。

心神彻底陷入混乱的柯妮莉娅,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荒唐,只是死命抱紧丹尼尔,一边相拥一边泣嚎。

就在这时——

“啊——”

一道惨白的光芒骤然照亮她因恐惧与焦躁而扭曲的侧脸。

那是撕裂了渐深夜色的强光。

柯妮莉娅下意识地抬起头。

早已习惯昏暗黄昏的双眼,被这近乎暴力的强光刺痛,可她却没有闭眼,只是以祈祷般的神情,凝视着那道光。

蒸汽引擎发出低沉、断断续续的排气声,渐渐靠近。

很快,一辆轮胎装有防滑钉的大型卡车,碾开积雪,在距离她十余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强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细节,但柯妮莉娅一眼就认出,那是村公所的大型卡车。

也就是说——

“哦——柯妮,你没事吧?”

听到这个声音,柯妮莉娅猛地有了反应。

“父亲大人——啊啊,父亲!”

“没事吧,柯妮?有没有受伤?”

那正是她的父亲,同时也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

是和丹尼尔一样,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她更加信赖的人的声音。

被绝望笼罩的柯妮莉娅,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希望。

一个人影从卡车副驾走下,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靠近。

从柯妮莉娅的位置,依旧看不清逆光之下那人的表情。

可就算看不见,仅凭步态和身形,她便能确信那就是父亲。

血脉相连的羁绊不会出错。

“父亲——求求您,救救他,丹尼尔他快死了……”

柯妮莉娅苦苦哀求。

没关系的。

父亲一直都会在最后满足她的愿望。

只要拼命恳求,他一定会救丹尼尔。

他可是一村之长。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请来医生。

了不起的父亲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所以——

“父亲,求求您,快一点,丹尼尔他——”

话说到一半——柯妮莉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逆光之中伫立的马克西米利安。

在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轮廓里——

不知为何,唯独嘴角的模样清晰可见。

那咧开白牙、仿佛由衷喜悦的笑容。

“你——”

柯妮莉娅如遭雷击,气息一滞。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父亲手中握着的东西。

“父……亲……”

柯妮莉娅呻吟般地喃喃出声。

马克西米利安却悠然地一步步走近。

已经近到不可能看错的距离。

父亲的脸上,确确实实挂着笑容。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无比舒畅地笑容——

而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还残留着火药味的猎枪。

“那是……那是……不会吧……”

柯妮莉娅依旧抱着丹尼尔,用发烧般恍惚的语气喃喃自语。

手持猎枪的马克西米利安——

而在他身后,同样拿着枪和棍棒的男人们,正从卡车货斗陆续走下。

宛如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她怔怔望着这一切。

毫无疑问——他们下来,绝不是为了救助濒死的丹尼尔。

“好了,柯妮莉娅。脏死了,赶紧把那东西放开吧。”

马克西米利安伸手搭上呆立的女儿肩膀,强行将她和丹尼尔的身体分开。

在听懂他所说的“脏东西”指的是什么的那一瞬间,柯妮莉娅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样东西,彻底裂开了。

“啊……啊啊……”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柯妮莉娅在悔恨得近乎脑浆沸腾的情绪中醒悟。

愚蠢的她,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究竟是谁开枪袭击了丹尼尔。

是父亲。

用这把巨大的枪——

这把平日里用于猎鹿捕熊的强力步枪,开枪击中丹尼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丹尼尔流尽的鲜血、外露的内脏、渐渐冰冷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

“怎么了?来吧,我们回家。”

说着,马克西米利安拉起柯妮莉娅的手,让她起身。

就在这时——

他一脚踩在了倒地的丹尼尔头上。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踩到了路边的石子,粗暴无情。

坚硬的靴底碾过恋人的头颅,将其深深摁进积雪之中。

柯妮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理解。

这是噩梦吗?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切清晰无比,声音也声声入耳。

但她的精神,却在拼命抗拒着去理解这一切——弄清现状的意义。

“为……什么……”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只能勉强挤出这一句质问。

“怎么了?啊,别担心。我没有生气哦,我可爱的柯妮。

虽然你确实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不过人嘛,总要从过错中吸取教训——”

“为什么!?”

柯妮莉娅打断父亲的话,发出绝望的尖叫。

满腔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撑爆她的身体,再不呐喊出声,她整个人仿佛都会原地炸裂开来。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这种、这种过分的事……!!”

“过分?你在说什么呢,柯妮?”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温柔地微笑着——用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表情看着女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女儿的面庞。

而被踩在脚下的丹尼尔,头颅在积雪中陷得更深了。

“住手……住手啊!!”

柯妮莉娅甩开父亲的手,放声大喊。

她哭着跪倒在父亲脚边,拼尽全力想要去推那只踩着丹尼尔的脚。

可父亲的腿,依旧纹丝不动。

他脸上依旧挂着面具般的微笑,脚下的动作也丝毫未停。

意识到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开父亲,柯妮莉娅呜咽着,伸出双手扒开积雪,想要将丹尼尔的头颅挖出来。

“别弄了,很脏。”

伴随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话语,两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抓住了柯妮莉娅的手腕。

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的两名村民,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拉了起来。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

柯妮莉娅拼命挣扎。

终于——感情已经无法使用言语表达。

她一边发出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哭喊,一边胡乱挥舞手脚,试图挣脱村民的束缚。

但一名十六岁的少女,终究无法敌过两名健壮的成年人。

“真是的,这任性的地方到底是像谁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看撒娇幼儿的眼神,望着发狂的女儿,淡淡说道。

“好了,冒险也该结束了吧?跟我回家吧。这太冷了。”

他一副“事情到此结束”的模样,转身迈步。

两名村民半拖半拉地带着柯妮莉娅,紧随其后。

“村长——这家伙怎么办?”

几名持枪的村民,低头看向形同死尸的丹尼尔,开口询问。

“不用管他。”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不。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最后一击吧。

之后便不必再管。待到冰雪消融之时,自会有野兽将残局收拾干净。”

说完,马克西米利安再次朝卡车走去。

他下达了这般毫无人性的指令,神情却没有半分动摇与亢奋。

对他而言,杀害丹尼尔这件事,大概就跟除掉一只碍事的害虫一样。

“明白了。”

村长如此,村民亦然。

一名村民毫不犹豫地单手拿起霰弹枪,走向丹尼尔。

现在的丹尼尔,就算是徒手的小孩都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村里所有人都听过传闻,说他会使用某种诡异的术法。

马克西米利安多半也是担心这一点,才下令务必彻底补刀。

但此时此刻,丹尼尔就连自主呼吸的力气都荡然无存,这一点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余村民纷纷耸了耸肩,跟在了马克西米利安身后。

“呜啊啊啊——不要啊!!”

村民们沉默地拖着哭喊挣扎的柯妮莉娅往前走。

柯妮莉娅将翻涌的悲愤化作声声嘶吼。

他会死。丹尼尔会死。

没有人会救他。

那个为村子付出如此之多的他,父亲和村民们却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看着那么温和、善良的他走向死亡,他们甚至像是在感到高兴。

父亲、村里的人,都不再是她直到昨天为止所信赖、所深爱的人。

纵使身形依旧,内里却是塞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深陷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她被绝望啃噬,痛苦地蜷缩挣扎。

她至今所相信的世间善意,都不过是假象。

这个世界冷酷、残忍,处处充斥着恶意。

丹尼尔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必须被硬生生与自己拆散、惨遭杀害,最后连遗体都无人祭奠,只能被随意丢弃于此?

“好了,别久留——”

手搭在卡车副驾门上,马克西米利安回过头。

他的表情,骤然皱起,充满疑惑。

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眨了眨眼——

下一瞬间,他的表情被强烈的惊愕与恐惧彻底扭曲。

“——!?”

见村长这般反应,村民们也纷纷跟着回头望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

“那、那……那是……”

本该负责处理丹尼尔的那名村民。

手中的霰弹枪已然落地,像是在求救一般,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伸出了三只手。

右手。

左手。

还有——

从腹部正中央伸出来的第三只手。

“救……救我……”

话语还未能完整成形,不断涌出的鲜血便淹没了他的声音。

“什……什么!?”

仿佛在回应马克西米利安的惊叫,第三只手在腹部中央活动起手指。

虽然沾满鲜血,但外形却和普通人的手别无二致。

可是,它的动作诡异至极,如同昆虫的触角一般,五指完全无视关节的活动极限,各自胡乱地扭动着。

然后——

那第三只手突然猛地缩回腹腔之内。

“咕啊……啊、啊啊啊——”

村民的腹部剧烈抽搐,转瞬之间便整片向内塌陷下去。

“什么!?到底发生了……”

有人失声尖叫。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几乎都准确理解了事实。

恐怕就连发出尖叫的人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而已。

真相很简单。

有人从背后,用手贯穿了那名村民的身体……然后抽了回去。

在抽离的瞬间,便将他腹腔内的内脏尽数掏走。

眼前所见,便是事实。

可问题是——那是谁的手?又是如何做到的?

答案不言而喻……

“丹尼尔·雷吉耶洛……”

有人用颤抖、恐惧的声音喃喃道。

下一秒,内脏被生生掏空的村民猛地腾空跃起。

潜藏在他身后的存在,随手抛弃了这具已然失去用处的魔物躯体。

伴随着沉闷的落地声,村民重重摔在雪地上,已然气绝身亡。

“还……给我…………”

一道人影从雪中缓缓站起。

本该已是一具死尸的青年,右手上还悬垂着刚刚被扯出的内脏,低声嘶吼:

“还——给——我——!!”

丹尼尔抬起右臂,将内脏按回自己腹部……

仿佛想用它填补枪击所削去的血与肉。

这幅画面直白、愚蠢,却又无比凄惨。

而更加诡异的是——被按回去的内脏与伤口,竟像被加热的蜡工艺品一样,从接触面开始彼此融化、最终融合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分不清这声音里夹杂的

是愤怒、狂喜还是悲伤。

丹尼尔断断续续地发出如同故障机械般的声响,双手死死捂住脸庞。

他的头部——猛地扭曲变形。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裂而出一样,头部的一部分鼓胀起来。

随着这一动向,整张脸的轮廓也开始微妙地扭曲变形——

“哈啊——!”

丹尼尔举起左手——

然后一拳砸在那膨胀的部位上。

“啊!啊!啊啊啊!!”

他一下又一下,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像是——想要将体内躁动的某物硬生生砸碎一样。

可他的异变,并不仅仅停留在头部。

从裸露的腹部开始,黑色缓缓蔓延。

不只是颜色。

表面的形态也在随之改变——

柔软的皮肤,变成了某种硬质物质——

就如同昆虫或甲壳类的外骨骼一样。

“魔……”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放弃了人身。

身为人类的一切走向了终焉的证明。

从这一刻起,眼前的存在,已然化为行走于世的灾厄。

“魔族化——”

没错。毫无疑问,那是魔族化。

绝对不会看错。

许多村民都记得那场“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记得这个国家被异形怪物淹没、生灵涂炭的地狱光景。

“杀、杀了他!快、快、快!!”

有人发出了混杂着哭腔的呼喊声。

与其说是被这句话催促,不如说是被本能的恐惧驱使,两名手持霰弹枪的村民将枪口对准了丹尼尔。

“哈啊……哈、哈、哈——”

丹尼尔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两柄霰弹枪同时开火。

比指尖更小——总数却多达五十发的小型铅弹群四散飞溅,尽数钉进了丹尼尔的身体。

鲜血从周身四溅而出,丹尼尔如同起舞一般,缓缓旋转着栽倒在地。

霰弹枪有效射程短、贯穿力低,可在近距离内,却比任何武器都能更确实地破坏人体。

每一颗弹丸虽体积微小——效果却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体内。

只要命中要害,再小的子弹也能致命;

若是集中在小范围内轰击,受害者的躯体更是会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根本无从缝合。

可是——

“成、成功了……吗?”

村民们的希望落空了——

丹尼尔若无其事地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用张开的右手掌,像是抓住一般遮住自己的脸。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从指缝间露出的苍蓝色眼眸——

一点点染上了浑浊。

化为了血的颜色。

那是属于疯狂的赤色。

“哈、哈、哈啊……哈啊……”

同一时间——

按住额头的左手手背,骤然鼓起。

下一瞬间,数根锐利的骨刺直接穿透皮肉,生长出来。

那刻着螺纹般旋转纹路的骨刺,顺着纹路一边旋转,一边继续变长。

片刻后,右侧额头也有同样的东西刺破皮肤,开始生长。

周遭的头发也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疯长,与眼球一同变成鲜艳的深红。

“吼——吼啊啊——”

射入体内的霰弹,从丹尼尔——应该说曾是丹尼尔的皮肉中噼里啪啦地脱落,弹壳残留的余温融化了积雪,沉入了地面深处。

并非铅弹没能伤及肉身,

而是他的躯体硬生生将异物逼出、排到了体外。

“咕——”

马克西米利安呻吟一声,举起猎枪。

这可不是霰弹枪。

从丹尼尔此前身受的重创便能看出,这是一击便能深深钻入肉体、碎骨裂脏的强力大口径马格南步枪。

靠它一定可以——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是这么想的。

枪声迸发。

马格南子弹正中那张数十秒前尚且保持人形的脸部。

如同被铁锤狠狠砸中,魔族因冲击猛地后仰——

却在彻底倒下前的一瞬间,停在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

“吼、吼、吼、吼——”

保持着仰天反弓的诡异姿势,魔族瞪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嘶吼。

仿佛在向着天空——向着远方的某种存在,发出挑衅一般。

“吼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发力——后仰的身体重新站直。

方才被子弹正面击中的脸庞,此刻连一道伤痕都不复存在。

整张脸已经被面具般的外骨骼所覆盖。

其中,不知何时增加到四只的赤色眼眸,猛地一转。

“吼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格外高亢的咆哮——

然后冲了出去。

猛地朝着马克西米利安等人直冲而来。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连连后退。

魔族甩动赤色长发,像猿猴一般弓着脊背,在地面疾驰。

那明显是肉食野兽狩猎猎物的姿态。

“可、可恶!!”

一人虽恐惧得表情扭曲,但还是选择开枪射击。

不过这次,就连魔族的身体都没能碰到,霰弹只是徒劳地在雪地上刨开数个凹坑。

无论是开枪还是逃跑,被恐惧冻僵了身体的村民,根本无法跟上魔族快到异常的动作。

两名慌忙想逃的村民,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雪地中。

“吼啊啊啊!!”

魔族扑向倒地的其中一人。

“呃——”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魔族伸出的右手便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接着左臂也同时抓住了他的右肩。

那名身材绝不矮小瘦弱、反而相当健壮的村民,拼命挣扎扭动,可魔族却毫无动容。

不仅如此,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整个身体举到半空。

紧接着——

“咿呀啊啊啊啊——!!”

被高高举起的村民,发出凄厉的尖叫,鲜血如同泉涌般泼洒在雪地与魔族身上。

如同撕碎一张薄纸一般,魔族轻松将人体生生撕裂。

伴随着布料撕裂般的刺耳声响,皮肉尽数绽开,从右侧锁骨附近一直持续到左侧腰腹——

字面意思上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村民,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惨死。

魔族抓起尸体的头部拎起,余下的躯体就如同残破的人偶般无力垂下。

“吼、吼、吼——”

魔族旋身一转。

依旧抓着被撕裂的村民头颅,魔族伸出右手。

被以惊人速度甩动的尸体,狠狠撞向了另一名村民。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两具交缠在一起的尸体,在雪地上翻滚出去。

“呃——”

看着滚到脚边的尸体——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肉块——马克西米利安将惊叫咽回喉咙。

往日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厌恶。

魔族继续扑向下一个猎物。

如同拥抱一般张开双手,抱住了另一名村民。

“呃、放开、放开、你这怪物,放开——呃、啊啊——”

村民的惨叫陡然变调,化作凄厉的哀嚎。

他挣扎着伸出的双手剧烈痉挛——

然后如同被抽走空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

那景象甚至带着一种滑稽感。

仅仅眨眼间,那双手就变得如同干尸一般,只剩皮包骨,不再动弹。

鲜血、体液——几乎在一瞬间就被魔族吸食殆尽,彻底干枯。

短短数秒之间,体内水分被掠夺一空,每一个细胞都开裂、崩毁——那是怎样的痛苦,恐怕只有牺牲者本人才知道。

“吼——吼啊啊!!”

魔族将变成枯枝般的尸体随手丢弃,再度扑向下一个猎物。

悲鸣、怒吼、枪响以及魔族的咆哮。

各类声响层层交叠,在白雪覆盖的森林里回荡成凄厉刺耳的杂响。

魔族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飞溅的血花,以及漫天飞舞的残肢碎骨。

“啊——”

柯妮莉娅只是呆然地望着这一切。

这究竟是什么……

村民们接连倒下、殒命。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变得残破不堪。

人的躯体被轻易地摧毁殆尽。

方才还鲜活活动的身躯,转瞬沦为毫无生气的躯壳滚落在地。

这般景象,仿佛在观看一场极尽夸张的魔术。

她既不觉得恐怖,也不觉得恶心。

因为她的感性,已经开始腐烂。

柯妮莉娅神情木然地转头望向父亲。

本该是这场惨剧元凶的马克西米利安,此刻却只是脸色惨白,不住发抖。

往日里那副从容戏谑的笑容彻底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软弱与惶恐,狼狈的神情一览无余。

(啊——)

柯妮莉亚看着眼前的惨状,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发生在遥远彼方的事,在心中暗想。

(这才是这个人的真面目啊——)

十六年来自己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傲慢、胆小、卑鄙、善嫉——

却又害怕被别人看穿自己的本性,

即便是在亲生女儿面前,也始终扮演着威风凛凛的村长。

那里站着的,就只是这样一个男人而已。

然后。

啪滋——

温热的东西溅到柯妮莉娅的脸上。

方才按住她的几名村民,在魔族嘶吼响起的瞬间,头颅便尽数炸裂。

魔族所掌控的力量,仅凭一声怒喝,就能轻易摧毁凡人的躯体。

在意识到濡湿额头与脸颊、粘在头发上的,是混杂着碎肉与脑浆的鲜血的瞬间——

柯妮莉娅的精神,彻底崩坏了。

“啊——啊啊啊啊——”

“呃啊——”

短促的悲鸣。

是马克西米利安。

和柯妮莉娅一样,被村民的残骸从头淋下的他,表情扭曲地冲向卡车驾驶座。

“呃啊、呃啊……呃啊、呃啊啊啊!”

抽噎般断断续续的悲鸣,与蒸汽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卡车碾着积雪,缓缓移动。

蒸汽引擎的锅炉一旦冷却,再次启动就要花费大量时间与功夫,所以引擎一直没有熄火。

卡车很快提速,驶离了这片杀戮之地。

就连曾经那般执着的女儿,也早已被他抛到脑后——

马克西米利安把柯妮莉娅丢在原地,不顾一切地逃离现场。

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直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端,车速也未有半分减缓。

没错。这就是魔族所拥有的力量。

仅是存在,就足以摧毁一切。

肉体、精神、血脉亲情、人类长年累月苦心构筑的一切——

都会被它在顷刻间碾得粉碎。

如同理所当然一般,彻底、迅速、毫无例外。

正因为如此,这种存在才会被当作人类的天敌,深深恐惧。

但是——

“柯—妮——”

魔族回过头。

四只赤色眼眸,望向呆立当场的柯妮莉娅。

“啊哈……”

回应魔族的,是一阵拖沓含糊的声响。

柯妮莉娅的上半身被鲜血染得通红,脚步虚浮,如同醉酒之人一般在原地徘徊。

显而易见,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失常。

恋人的死、父亲的本性、再加上眼前残酷的屠戮——

接连遭遇的残酷现实,早已超出了她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同齿轮卡滞的玩偶一般,她无意识地在原地不停打转,嘴里发出婴孩般不知所云的呓语。

“啊哈……哈、哈哈……啊哈……”

“柯—妮——”

即使魔族靠近,柯妮莉娅既不逃跑,也毫无惧色,只是继续踩着小小的圆圈。

脚步酿跄——却又固执地在原地不断徘徊的少女身影。

那副模样,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凄惨。

“——柯妮……”

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呼喊——

柯妮莉娅面无表情,继续在雪地上不停地转圈。

恐怕,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魔族的存在。

又或者……

她刻意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从一切事物中别过脸去。

只想从这过于残酷的世界真相中,哪怕远离一点点。

“啊哈哈啊——啊哈……”

脆弱,人类是何其的脆弱。

陷入崩溃的柯妮莉娅,便是这份脆弱最真切的写照。

魔族用四只赤色眼眸,静静凝视她片刻——

“吼————————————————!!”

它放声咆哮。

向着天空发出悠长、高亢的嘶吼。

是愤怒?是喜悦?是焦躁?亦或是悲哀?

旁人无从判断。

吼声响彻森林——

下一瞬间,周围十几棵树木呈放射状齐齐折断。

仿佛无法承受从魔族身上释放出的无形压力。

“吼啊啊——吼啊啊——!!”

魔族缓缓伸出被外骨骼覆盖的手,将精神彻底失常的柯妮莉娅抱起。

柯妮莉娅既不挣扎,也没有僵住,只是一脸茫然地被拥在怀中。

究竟是极致的悲伤与恐惧,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

还是她主动将人类的认知连根拔除,试图借此逃离这一切?

无人知晓。

恐怕连她自己,也无从明白。

雪花飞溅。

魔族与柯妮莉娅的身影,在雪中跃起。

抱着崩坏少女的红眼怪物,纵身跳跃,离开了这片屠戮之地。

一跃便是十余米的异常跳跃力,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带往树林深处。

然后——

“吼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高声咆哮,响彻整片森林。

只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吼声深处,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凄楚。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手头的钱款。

这个月按理说应该还能剩下不少零花钱。连日加班和假日出勤的成果,化作了几张大额钞票,实实在在地撑鼓了她的钱包。

话虽如此,前阵子因为重复投入战术魔法士一事,若是雷奥特执意不肯报销必要经费——那可就不是手头紧一点这么简单了,她银行里的存款余额很有可能直接变为负数。

对天生抗拒借钱这件事的妮琳来说,光是想象那番光景,就不由得一阵心惊。

 不管怎么说,都得好好感谢雷奥特和菲莉希丝才行。

“话虽这么说……可这该怎么办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皱着眉,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笔直延伸的街道,整体色调统一、风格沉稳内敛。转角处必定设有标识和灭火器,就连路边招揽生意用的招牌,也全都依规设置,以低调的姿态排列着。

这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整洁有序,让人感到十分舒心。

这是一条优雅又漂亮的街道。

只是相对而言,热闹的气氛也略显克制。

这里是普兰克大道——位于特里斯坦市东部的商店街。

同为商业街,它常被拿来和南部繁华地带的利戈莱托大道作比较。

和堪称混沌象征、杂乱不堪的利戈莱托大道相比,普兰克大道给人的印象要整洁雅致得多。

这也理所当然——利戈莱托大道是自然形成、前身近乎黑市的区域;

而普兰克大道从一开始就是市政府纳入预算、规划建造的商业地带,沿街半数店铺都采取半官半民的运营模式。

这条普兰克大道原本是为了取代利戈莱托大道,作为一条“体面美观”的商业街而规划的。

可官方机构一向行事拖沓、思想僵化,面对潮流起伏与物价变动的反应自然也是异常迟钝。

因此,这里非常适合以合理的价格购买高品质商品,可另一方面,却不适合像在利戈莱托大道那样四处闲逛、淘捡便宜好货。

结果就是,市民们大多形成了这样的购物习惯:

生活必需品和杂货去利戈莱托大道;

家具、礼品这类相对昂贵、关乎门面的东西,则来普兰克大道。

如此一来,市政府高层所期盼的——普兰克大道成为城市经济中心,之后借着整顿市容的名义,彻底肃清问题重重的利戈莱托大道——那一天的到来似乎还遥遥无期。

暂且不提这些。

对妮琳而言,大部分购物需求都会在这条普兰克大道解决。

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在不适应堪称恶德温床的利戈莱托大道;更重要的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日子尚浅,根本摸不清利戈莱托大道那种杂乱街区的门道——说白了,就是不懂那里的购物诀窍。

在利戈莱托大道,很多商品连价签都没有,就算有,价格也多半不靠谱。商品也不会全部摆在店门口。

运气好的话,能以远低于普兰克大道的价格买到同等质量的东西;可一旦看走了眼,也可能被人以天价强卖一堆毫无用处的破烂。

从这点来看,普兰克大道起码有市政层面统筹管理,虽说捡不到什么便宜,但也绝对不会吃亏。

再加上半官半民的经营模式,公务员常常能领到专属优惠券,这也让本就拮据的妮琳能够勉强维持生计。

正因如此,难得迎来休假的妮琳,今天也来到了普兰克大道——

“突然让我选,实在是没头绪啊……”

妮琳站在路边,抱起胳膊。

虽说出门采购,可她完全确定不了要买什么。如果只是在几个备选里挑一样,尚且还能斟酌一番,可如今她连采购的目标都毫无头绪。

要是给自己买东西,优先考虑实用性和价格就行;可一旦变成礼品,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她也想挑件时髦点的东西,可自己就连时髦与否都判断不来。

如果真有那种眼光,她就不会穿着不起眼的麻米色毛衣和棕色长裙,在难得的假日出来逛街了。

不只是服饰穿搭,但凡需要考验审美的场合,她都会变得格外拘谨内敛。

倒也不是因为她品味差,只是妮琳的喜好向来朴素平淡——而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

“罗兰先生也真是的,突然提这种为难人的要求……”

话音未落,妮琳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街道右侧,一辆格外巨大的轿车悠然驶来。

那是一辆大型豪华轿车。

普兰克大道本就比利戈莱托大道更容易见到高档车辆,可这辆车依旧格外惹眼。

车身宽度逼近法规上限,长度几乎是普通车的两倍。

这种车若是拐进窄巷,极有可能卡在转角进退不得。

再看车身涂装,是莹白亮眼的纯白色。

那是平常只有在仪式——比如葬礼、婚礼之类的正式场合——才难得一见的规格。

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不止妮琳,沿途不少路人也都面露惊讶,驻足望着车辆驶过。

“哇哦……”

妮琳睁圆双眼,望着轿车驶离。

那感觉,就像亲眼看见一头遨游大海的巨鲸从眼前横穿而过。

仿佛近距离撞见了栖息在另一片天地的庞大生灵,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惊叹。

当然,这里所说的“庞大”,不单指车身尺寸,更代表着与她相差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经济实力。

妮琳虽不懂车型和性能,但也能轻易想象:买下那辆豪车,恐怕花掉她十年薪水都不够。

因为车窗贴了深色膜,她看不清乘客的模样。

“一看就是大人物啊……”

妮琳用感慨的语气轻声自语。

她再次真切体会到世间的不公。

她自认还没天真到在这个相对的世界里奢求绝对平等,可当现实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心底依旧会为日常的生活生出几分空落与怅惘。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换作平常,她早就把豪华轿车的事丢进抛之脑后,重新为选购礼品而烦恼了。

可是——

“……嗯?”

豪华轿车从她面前驶过几米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车里究竟坐着什么人?

妮琳下意识眯眼望去,当看清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时,她猛地睁大了眼。

那个司机,她有印象。

“那人……难道说……”

司机脚步轻快地绕到轿车后方,用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优雅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果然——走下来的人,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穆古小姐……”

优美又不失威严的姿态,与这辆豪华轿车十分相称。

可她的穿着却一如上次相见时那般朴素:只是简单的衬衫搭配牛仔裤。

虽说干净整洁,但基本和随处可见的学生别无二致。

这身打扮与豪华的轿车搭配在一起,非但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亵渎。

菲莉希丝·穆古。

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前搭档,

也是阿尔玛迪奥斯国内屈指可数的实力派女性战术魔法士。

才色兼备、甚至可以说天赋异禀的她,不仅在魔法行业,就连普通民众之中也时常备受瞩目。

菲莉希丝从不会刻意打扮自己。

妆容素雅,一头利落的短发宛若少年。

就连登上杂志封面时的穿着,也和现在相差无几。

从这点来说,她和妮琳算是同类。

可奇怪的是,她这身朴素的打扮,却一点也不显土气。

相反,以这般不加修饰的姿态行走的她,显得十分飒爽——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美。

她身上没有那些“人造美女”常有的矫揉与魅态。

想来是从内而外渗出的自信与气质,才让她如此耀眼。

若以宝石比喻,她既非红宝石,也非钻石,而是一枚温润的珍珠。

“原来如此……说般配,倒也确实配得上。”

妮琳苦笑着喃喃自语。

众所周知,菲莉希丝出身自阿尔玛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富商世家。

再加上她本人又是超一流的战术魔法士,其财力早已达到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领域。

别说一辆两辆豪华轿车,就算拥有更多也理所当然。

“……”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回过头,看向妮琳。

双方相隔数米,不知是听觉敏锐,还是察觉到了视线——他将平静的目光投向妮琳,随后修长的身躯恭敬地弯下,向她行了一礼。

不会错。

他就是前几天在SA案件现场见过的,菲莉希丝的助手。

记得名字是法戈·雷斯波尔。

只不过,他绝非人们从“助手”二字联想到的年轻人。

年纪恐怕已经年过五十——已然步入晚年。

高瘦的身躯套着长款黑西装,紧扣颈部的翼领上系着小巧的蝴蝶领结,再配上白色的手套与袋巾。

他这身打扮,与其说是助手或司机,更像一位不折不扣的执事。

纤细的五官、一丝不苟的发型,举手投足间满是执事特有的严谨细致。

和几天前见面时的装扮分毫不差。

只不过——那天在现场时,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怪异。

这是因为,当时他手里正抱着用于掩护菲莉希丝的大口径狙击步枪。

“那个……您好。”

总不能视而不见地走开。

妮琳主动走上前,向菲莉希丝一行人打了招呼。

“真巧啊——您今天休息吗?”

法戈面带微笑问道。

“嗯,出来买点东西。”

妮琳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菲莉希丝——

只见对方秀眉微蹙,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

“你是雷的负责人吧。呃……是卡伦·柯林斯监督官?”

“我叫妮琳。妮琳·西蒙斯。前几天真是多谢您了。”

妮琳连忙躬身致意。

“抱歉,我向来不擅长记别人的脸和名字。”

菲莉希丝露出一抹苦笑,轻轻耸了耸肩。

老实说,没能被对方记住名字,妮琳心里难免有一丝失落,但与此同时,她反倒对这位女子生出了几分亲近感。

美丽、强大、富有、头脑灵活——如果这样的人连一点无伤大雅的缺点都没有,那普通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正因如此,我才放弃了继承家里生意。”

“原来如此……”

对商人而言,人脉是比资本还要重要的依仗。

不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人,确实难以接手家族事业。

“对了,西蒙斯小姐要买什么?”

“啊……就是,买点礼品之类的。”

“哎呀,真巧——我也是。”

菲莉希丝说着,微微歪过头。

“……是给杰克准备的?”

她伸出食指,指向妮琳问道。

“咦?啊——是的。是罗兰先生提议的。您认识他吗?”

“我的铸型铠就是罗兰工坊制造的,所以也常有机会和他碰面。而且说到底,当初把杰克介绍给雷的人就是我。”

“原来是这样。”

妮琳一边点头,一边重新意识到——自己对雷奥特和他身边的人际关系,几乎一无所知。

仔细想想,无论是杰克、菲莉希丝,还是卡佩尔蒂塔,从旁人的视角根本摸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雷奥特本就不是主动结交朋友的性格,可他和这些人相处的样子,又不像是单纯的工作往来。

知己以上,友人未满——大概是这种距离感?

一种似懂非懂的微妙关系。

不难想象,他们之间,一定还有许多前几天在管理局地下食堂的闲谈之外的故事——

(说到底,我作为负责人,理应把他的交友圈、人际关系之类的,都好好掌握清楚才行啊——嗯。)

妮琳一边找着借口,一边向菲莉希丝问道:

“话说回来,您以前和斯坦博格先生一起工作过吧?”

“嗯。不管公事私事,我们都是搭档,以前还住在一起。”

菲莉希丝语气平淡地说出惊人之语。

“什——”

妮琳瞬间语塞。

公事私事都是搭档,还住在一起。

换句话说,以世俗眼光来看,就是同居关系——

“……你不知道吗?”

菲莉希丝神色坦然地问道,不见丝毫羞涩与窘迫。

“……是。”

妮琳强装镇定,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象过。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某种层面上,二人那随性散漫的言谈举止确实算得上有几分相似。

都给人一种缺少热情与认真、仿佛对世间万物早已看透的疏离感。

只不过,菲莉希丝的这份气质看起来是游刃有余,而雷奥特则显得散漫又虚无。

不知是谁影响了谁,还是二人本就性情相近,才会成为搭档——她无从得知。

可即便如此,妮琳还是觉得两人并不相称。

至少,她完全无法想象两人以恋人身份和睦相处的画面。

不,硬要脑补也不是不行,只是——

……

「雷……我、喜欢你。」

「哈哈……你这家伙。」

……

“……你怎么了?”

菲莉希丝看着脸色发白的妮琳,一脸不解地问道。

“没事,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妮琳赶紧把这段极度违和的想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啊——也真是很像雷的作风。”

菲莉希丝苦笑道。

“我虽然算是他的负责人,但只是公职层面的关系,并没有权限过问他的私人生活。”

妮琳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

“只不过,还是会在意。毕竟他这个人……”

总觉得他的言行里透着一种模糊的不安定。

和雷奥特待在一起,她常常会有种看着走钢丝之人的不安。

他的生存方式,无论怎么看都危险至极。

“确实呢。不过——我总觉得,他最近好像有点变了。”

菲莉希丝歪着头说。

可妮琳接触的本就是如今的雷奥特,无从对比从前,更想不出对方变化的缘由。

只是——

(这个人,认识我遇见之前的雷奥特·斯坦博格啊。)

一想到这里,妮琳就有种奇妙的心情。

人皆有过往。

无论是谁,过去都有着和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会步入青年、长成大人,最终走向暮年。

就算外表看似一成不变,也终究会被迫经历着改变——成长与蜕变,无人能够抗拒这一切。

仔细想想,妮琳自己也有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时期。

曾经的她极度胆小、怕生,整日闭门不出,只知道埋首书中。

若是昔日旧识见到如今的她,一定会为她如今的变化大吃一惊。

那个看上去散漫随性的战术魔法士,过去想必也有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模样。

就算那个男人表现得再理所当然,也不可能从出生起就是那副样子。

虽然妮琳觉得,刨根问底打探别人的过去很没品位——可她还是忍不住在意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过去。

那个男人,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同寻常。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算是吧——只不过这三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躲着我。那家伙就是这样,明明粗线条的很,却在奇怪的地方格外体贴。”

菲莉希斯无奈地苦笑。

“体贴?”

妮琳皱起眉头。这个词,和雷奥特给她的印象实在相去甚远。

“你……对雷的事,很感兴趣?”

菲莉希丝略带调侃地问道。

妮琳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应,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承认。

若是刻意否认,反而更容易造成误会。

她确实对雷奥特抱有超出工作需要的兴趣——只不过,她觉得那并非菲莉希丝所期待的那种。

“是的。一方面是工作原因,另一方面,他这个人也太让人摸不透了。”

“啊哈哈,也是呢。”

菲莉希丝爽朗地笑了。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抱起胳膊,思索片刻后重新看向妮琳:

“西蒙斯小姐,现在有空吗?买完东西后,能不能陪我一下?”

“咦?啊——好,没问题。”

说实话,她私生活里需要处理的琐事堆积如山——打扫、洗衣、回信、读书。

但就算今天就这样消磨掉,情况也不会变得糟糕。

妮琳早就放弃维持都市人该有的规律健康生活了。

“嗯。那咱们赶紧把东西买完吧。”

“啊——可我还不知道该买什么好。”

“这种东西,心意到了就行。别想太多,跟着感觉挑就好啦?”

说完,菲莉希丝径直走进了附近的店铺。

看招牌,是一家饰品店。

从店面就能看出,里面的商品肯定价格不菲。

对菲莉希丝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妮琳而言,光是走进店里,都需要鼓起几分勇气。

妮琳一时左右为难,下意识环顾四周——正巧与法戈的目光相遇。

“这家店的款式种类意外地很丰富哦。”

不知是否看穿了妮琳的窘迫,法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算了——独自发愁也无济于事。)

虽说预算着实让人心里没底,但换个角度想,这反倒能缩小挑选范围。

更何况有菲莉希丝陪着,应该也能得到不错的建议。

毕竟人家可是大小姐,品味肯定比自己好上不少。

“我知道了。那——”

妮琳回给法戈一个含糊的微笑,再次确认了一遍钱包里的余额,跟在了菲莉希丝身后。

● ● ●

魔法中毒患者——俗称「魔族」。

指因过度使用魔法,被称作咒素的污染物在体内积蓄到一定量后,人类发生变异而成的特殊存在。

魔族化这一现象本身已有无数实例得到确认,但说到底,对于这些被称作“魔族”的异变者,其本质的存在形态,人类几乎一无所知。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人类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意义?还是说,根本毫无意义?

一切都无从知晓。

相关假说自然层出不穷,绝非寥寥数种。

魔法工学、魔法现象学、物理学、生物学相关的学术会议上,每年都会涌现大量新学说,可它们最终都难逃「资料不足」「缺乏实证」的反驳,没能成为定论便销声匿迹。

这片领域堪称一片混沌之海,似乎格外能刺激研究者的探索欲……

可问题在于,没人能捕获活的魔族进行研究,相关研究终究缺少决定性证据。

久而久之,正经的学者与研究者中,都出现了这样的倾向:轻蔑地将魔法与魔族相关的学会,视作一群人用来发表奇诡推论——甚至可以说是纯粹妄想——的场所。

魔法现象本就无法用常规物理学进行解释,在物理学相关学会中,相关话题几乎成了禁忌。

每年都会出现一两名宣称「已发现能在同一维度解释物理学与魔法现象的统一理论」,最终却被学会驱逐的研究者。

正因如此——

那份报告书,也没有多少人认真对待。

报告本身多处细节模糊,佐证证言更是少得可怜。

更要命的是,这份报告只是报告者出于义务提交的,其本人并未特别强调其真实性,这更是让学会与研究者们的冷淡态度雪上加霜。

虽说因为是正式文件而没有被直接封杀……但愿意认真阅读内容的人,也几乎不存在。

最终——

那份报告书,以及它所记载的事件,近乎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算不上被否定,只是单纯地被无视了。

即便如此,若依靠这份记载模糊的报告书与零碎证词,勉强将事件拼凑还原,内容大致如下:

时间——北历1951年。

地点——特里斯坦市西北部的寒村:凯尔比尼。

事件的开端,是谜之魔族的出现。

它的存在威胁着凯尔比尼全村,并将早已埋入过去的禁忌往事重新挖了出来。

本应落幕的悲剧,本应被终结的过往,在时隔十一年之后再度复苏——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但当时,凯尔比尼村中恰好滞留着两名战术魔法士。

其中一人便是报告的撰写者——菲莉希丝·穆古。

另一位战术魔法士,则没有被记录在官方档案中。

据说在菲莉希丝·穆古的报告原件上,那位战术魔法士的名字被人用黑线彻底涂掉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无人能确定。

只知道,对方是与菲莉希丝实力不相上下的战术魔法士,且曾与她有过深交。

因此也有人推测,此人会不会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

但这一点,同样未被证实。

无论如何,两名战术魔法士从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那里,接下了驱除那只魔族的委托。

可是,别说是魔族的真面目,就连它的藏身之处都无法确定。

两人开始调查一名被视为魔族前身的青年——

● ● ●

法戈·雷斯波尔从怀中掏出怀表。

掀开表盖,确认时间流逝。

菲莉希丝和雷奥特前行至今,约莫已过十五分钟。

不管两人在现场遭遇了何种状况,这也差不多是该分出个大致胜负的时间了。

战术魔法士之间的战斗,向来不会拖延太久。

哪怕经过充分锻炼,他们身上携带着的铸型铠、法杖、枪械、魔力计等各类装备,总重量足足接近四十公斤。以这种状态全力行动,根本坚持不了太久。

“唔……”

方才还断断续续传来、宛如远雷般的声响,此刻已然消失。

事态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还是,又生出了新的变故?

他必须想办法确认现状。

视情况而定,他还得赶去支援菲莉希丝一行人。

此时此刻,法戈做出的判断,很可能会左右整个局势的走向。

他本应作为菲莉希丝的助手一同前往现场,却留在铸型铠运输车的驾驶座上待命——是为了守护留在货舱里的卡佩尔蒂塔与艾伦。

没有把铸型铠运输车开到现场附近,也是怕被卷入战斗之中。

菲莉希丝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是以大型拖车为基础改造的,装载能力极高,可越野性能却很差。

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根本无法灵活行动,一旦出事,很难迅速撤离现场。

法戈打开驾驶座车门,从铸型铠运输车上走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皮肤生疼。

就在这时——

他隐约听到一阵陌生的沉闷声响,当即凝神细听。

是断断续续的沉重低音。

法戈疑惑地皱起眉,将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常绿树林,与一条在森林中央缓缓蜿蜒前行的道路。

跟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的林海相比,那条路显得太过渺小——

宛如刻在自然领域中的一道裂痕。

这片近乎臻至完美原生状态的古老森林,树木高耸入云,低矮杂草遍布地面,呈现出极端的两极分化。

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并不会觉得这里格外郁苍。

虽说算不上视野开阔,但只要有什么东西靠近,便能早早映入眼帘。

紧接着——

“唔……?”

声音在靠近。

传入耳中的声响变成了两种。

一种是生木被强行折断、撕裂的独特声响,

另一种,则是依旧以固定节奏、断断续续回荡的沉重轰鸣。

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边走来。

轻而易举地拨开林间树木,

甚至震得地面微微作响的巨大存在,正在逼近。

“那是——”

没过多久,他便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从蜿蜒道路的彼端,它悠然现身。

同时,周遭景物的比例彻底扭曲——

观者的距离感也被搅得荡然无存。

简单来说,那是巨人。

它迈步走来,身形微微佝偻,

可若是挺直身躯站立,身高恐怕接近八米。

正因为它大体是人形,初见时很容易误判成普通人类的尺寸……

可再对照身旁的道路与树木,便能察觉到违和至极的异常。

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透视错乱的画作,充满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错不了——

是魔族。

在这片大地上,不可能存在其他如此怪异的生物。

身披漆黑坚硬的外皮,

头部生长着赤色毛发与螺旋状的巨角,躯体庞大而诡谲。

它的外形算不上繁复怪异,

反倒恰恰相反。

整体轮廓虽与人相近,细节却像是被刻意省略般极度简化。

比方说四肢,虽有关节,却宛如金属管道一般,从根部到末端的粗细都毫无变化。

覆盖脸部的面具甲壳,也仅在眼口位置留有缝隙,没有鼻梁,整张脸扁平得令人不适。

本该存在的器官被尽数省略——

这种极简的构造,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

法戈无言地后退了一步。

普通人遇上这种场面,首先会惊愕,

继而陷入混乱,最后则被恐惧彻底吞噬。

这可以说是人类面对魔族时最自然的反应。

还有力气转身逃跑的,都算得上勇气可嘉,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会当场吓得腿软。

但是——

法戈仅仅后退了极短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不慌,不乱,不怯。

他只是毫不犹豫、不迷不惘地,准备应对眼前的危机。

没有时间调转铸型铠运输车——

更没有时间逃跑。

以这条道路的狭窄程度与运输车的巨大体积来看,

慢吞吞转向的空档里,魔族定会逼近到致命距离。

法戈依旧死死盯着魔族,

从驾驶席移动到了货舱前端,

戴着白手套的拳头,重重敲向了货舱侧壁——

一块内嵌的面板上。

伴随金属轻响,面板微微向内凹陷。

法戈松手后,面板便借着液压装置悄无声息地滑开,

露出了隐藏在内的东西。

外行人乍一看,恐怕根本认不出这是枪械。

因为这团钢铁巨物,

和人们印象里常规枪械的模样相去甚远。

给人的感觉,更接近工厂机械或汽车引擎。

六根枪管,被圆盘状部件束在一起,

根部连接着结构复杂的机匣。

弹仓并非直接装入枪身,而是通过金属弹链,如传送带一般进行持续供弹。

这显然绝非单兵便携武器,

枪体整体架设在金属管材打造的支架之上。

奥布顿公司制M49多枪管式通用机关枪——

通称“刺猬”〈hedgehog〉。

这也是阿尔玛迪奥斯陆军列装的制式重武器。

是法戈动用过去的人脉才弄到手的东西。

它绝非普通武器,

而是不折不扣的军用战斗兵器。

法戈按下电源开关。

六根枪管顿时发出尖锐的嗡鸣,高速旋转起来。

他握住那与其说是枪、更像飞机操纵杆的握把,

解除保险,随即凑准瞄准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利落,

一看便是历经千百次操练,早已刻入本能。

“那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望着逼近的魔族,法戈轻声自语。

菲莉希丝和雷奥特,恐怕驱除魔族失败了。

对魔族战斗本就讲究速战速决,通常时长不会超过半小时。

一旦让魔族逃离战场,基本就等同于任务失败。

考虑到战术铸型铠机动性差、不适合长时间作战的特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么,两人已经死了吗?

——不。

关于这一点,法戈丝毫没有担心。

他太清楚菲莉希丝与雷奥特的实力。

在了解两人作为战术魔法士所具备的能力后,他选择了信任。

若是没有这份信任,他也根本无法胜任战术魔法士助手的工作。

所以他心中没有疑虑,更不会无端惶恐。

他坚信,只要守住这里一定时间,两人就一定会赶来支援。

无论事态最终如何,

与其心存疑虑而落败,不如全心信任、拼尽所有,纵使殒命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法戈的信条。

对他而言最遥远的词,大概就是后悔。

他会反省,但从不后悔。

因为他始终拼尽全力应对一切,从不让自己落到悔不当初的境地。

“——来吧。”

短促一声低喃,

法戈扣下了操纵杆上的扳机。

〈刺猬〉喷出火舌,

发出宛如猛兽咆哮般粗犷而厚重的枪声,久久不息。

● ● ●

一边奔跑,雷奥特一边伸手按向法杖的咒文选择装置。

从六枚装配完毕的咒文格式板里,他挑出编号为零号的那一块。

将其固定在装填槽位后,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由模拟吟唱端子读取出的咒文,会在虚数界面上构筑出假想魔力回路。

雷奥特在意识深处确认这一物理上尚未存在的魔法构造,短促地开口:

“——顯!”

触发音。

这是将假想现象注入到现实领域的媒介窗口。

这句话本身并无实质含义,

它只是一个契机,让在虚数界面这片不具物理实体的领域中构筑的魔法,降临到这个世界。

通过现实中发声这一行为,使魔法从假想之中挣脱出来。

换句话说——

这是一句以自身意志,挑战物理法则、扭曲世界的宣战布告。

“哈……哈哈!”

全身仿佛灼烧一般的感觉。

他清楚地感受到强行催动肉体带来的剧痛,

但与此同时,从头到脚,全身的神经都在被不断磨利、锐化。

肉身全力运转的畅快感汹涌而来——

那是一种近乎极致愉悦的体验。

和这种状态相比,平时的自己简直像半睡不醒一样。

他也能清晰感觉到,意识正在高度集中。

一旦踏入战场,便要在瞬间将一切情感当作杂念斩断——

养父早已把这条准则刻进了他骨子里。

将自己的一切倾注于唯一方向,化作一发必杀的子弹,冲向敌人。

唯有这短暂的片刻,他才能忘记自己的罪孽,

不必憎恨自己。

而同时,这般透支肉体的战斗,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赎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奥特放声大笑。

他发动的是“加速”〈Accelerator 〉——肉体强化魔法。

这是极为特殊的战斗辅助魔法,能让使用者的肉体瞬间活性化,

获得反射速度与肌肉力量的飞跃性提升,

在战斗——尤其是白刃战中,能带来爆发性的战斗力增幅。

但正规魔法士们,绝不会使用这种魔法。

因为使用直接作用于肉体内部的魔法,即便被铸型铠约束,

也依旧存在魔族化的风险,所以这类魔法在法律上被明令禁止。

更重要的是——

该魔法的反作用力太过巨大。

效果一结束,剧烈的疲惫与剧痛便会立刻席卷全身。

就算是意志再坚韧的战术魔法士,也会暂时失去正常行动能力。

如果在战斗中效果结束,那后果便是致命的。

虽然可以压低强化幅度来延长时间、减轻反噬,

但根据魔法士的身体状态,依旧可能出现血管破裂、心脏停跳等副作用。

“雷——!?”

并肩奔跑的菲莉希丝注意到他的异样,出声呼喊。

可雷奥特全然不顾,再次提速。

毫无疑问,刚才与他们交战的巨大魔族,正朝着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去了。

而从刚才起断断续续传来的厚重枪声,显然不是猎枪或霰弹枪能发出的。

恐怕是留下保护卡佩尔蒂塔与艾伦的法戈,为了牵制魔族,动用了机关枪一类的武器。

可在迎击的立场上,再威猛的枪械,最多也只能拖延片刻。

想要正面与魔族抗衡,就必须拥有与魔族对等的力量——

也就是魔法。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赶回运输车那里。

〈加速〉的确是一把时效一过就会战力暴跌的双刃剑,

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他知道菲莉希丝很快就能追上自己。

可即便如此,若是法戈一行人遇害,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话虽如此——

“菲莉希丝的〈第二页火〉,确确实实毁掉了那只魔族的头部。可即便那样,那家伙还是复活了……”

雷奥特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战斗。

对魔族战斗的基本要点,无论如何都是:

将魔族的脑组织破坏到无法再生的程度。

魔族依靠脑组织操控魔力,

那里一旦被摧毁,再强的魔族也无法进行自我修复。

因此在对魔族战斗中,头部是最重要的攻略部位。

只不过,魔族的形态未必符合人类的常识。

有些魔族,从外观上甚至找不到常识意义上的“头部”,这并不罕见。

但有一点——

据说魔族的行动与形态,大多会或多或少反映出其原型的人类的意识与记忆。

换句话说,魔族身上仍残留着人类的基础特征。

除去那些没有头部、没有面部的特例,

拥有头部面容的魔族,脑组织多半就在头部。

那只红眼魔族基本保持人形,

所以菲莉希丝判断,脑部就在头颅之中。

而且,魔族的脑部被破坏时,

原本以其脑部为中心形成高密度偏差的魔力,会因为失去“核心”而急速扩散。

菲莉希丝自不必多说,雷奥特也用简易魔力计确认过这一现象。

脑组织被破坏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那为什么那只魔族没有死,还能重新站起来?

“也就是说……就算脑部被破坏也无所谓,还是说——”

脑海中浮现几种猜想,

但这种事情,现实中真的可能存在吗?

(不管怎样,现在没空慢慢想。)

踢飞枯叶,冲破寒气,雷奥特全力疾驰。

快一点。

再快一瞬也好。

他如同疾风一般穿梭在森林中,

可实际上,身体却没能如想象般突进,这让他感到焦躁。

(我……在着急?)

忽然,脑海一角冒出这样的念头。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有任何急切。

不管何人身陷险境,不管何人即将殒命,

都和自己毫无关系才对。

他并非为了守护谁而战,

不过是为了战斗本身而生的存在。

周遭旁人的遭遇,全都跟他无关——本该如此。

厮杀之心沸腾的意识角落,生出一丝违和感。

一旦进入战斗模式,就该把一切都当作琐事抛开,化为纯粹的战斗机器……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那对他而言,唯有这般状态,既是短暂挣脱罪孽的喘息,亦是对过往罪责的赎罪。

本不该有任何杂念的余地。

可是——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被迫活在魔族与人类夹缝之间的少女。

喜悦、悲伤、甚至恨意——

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被尽数剥夺,

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麻木地存在于世。

她只知道这种活法,也只被允许这样活着。

虽说对比雷奥特这般终日被罪恶感折磨煎熬的人生,某种意义上她或许反倒算是幸福……

(不过……现在去死还太早了点。)

想起那双纯粹的红色眼眸,他这么想着。

“再撑一会儿啊——雷斯波尔老兄。”

轻声呢喃的同时,他再次完成无声吟唱。

如同拉紧弓弦一般,

他准备好下一个魔法,再度加速。

● ● ●

那是水平倾泻的灼热暴雨。

六根枪管在机械特有的高亢轰鸣中高速旋转——

从中射出的无数子弹,一发未偏,全数倾注在了魔族身上。

这台多管式通用机关枪〈刺猬〉,每分钟能射出三千发子弹,换算下来每秒五十发,弹药消耗极其恐怖。

枪口迸发的火舌宛如一团烈焰,

枪声也并非连续的点射,更像一头野兽长久不息的咆哮。

淋漓尽致地彰显着这件兵器的本质。

它并非依靠单发子弹以“点”贯穿目标,

而是汇聚成“面”将毁灭性的火力狠狠砸向敌人——

这便是这类武器的真正性质。

〈刺猬〉所用的子弹,本是与普通步兵自动步枪相同的.308口径,单论威力,是不及重机关枪或反坦克狙击枪的。

可就算是装甲载具,在如此海量的子弹洗礼下,装甲也会被削薄,或是防御薄弱处被击穿,最终彻底瘫痪。

这件武器的核心用处,并非击穿某物,

而是以无可匹敌的压倒性火力,将目标彻底吞没、粉碎。

但是——

“不愧是魔族。看来这种程度,也只能暂时牵制住它。”

法戈神色不惊,语气冷静得与战场格格不入,低声自语。

魔族——毫发无伤。

即便如豪雨般毫不留情地倾泻怒涛般的火力,

在这头怪物面前,也如同以卵击石。

以超音速两倍以上袭来的子弹群,

在即将命中魔族肉体的前一刻,没有丝毫减速,直接凭空停在了半空——

下一秒,便如同蒸发般消散无踪。

子弹的质量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被分解成了分子、原子,还是被传送去了其他的空间?

原理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唯有这诡异现象真实存在于眼前,仿佛在无情嘲讽法戈的一切。

“希望骑兵队差不多该赶到了。”

法戈的视线飞快瞥向面板后方的弹药箱。

从那里延伸而出的弹链,以惊人的速度被〈刺猬〉吞噬。

他当然不是那种会扣着扳机不放、任由枪管机匣过热卡死的门外汉,

可眼下,也没有留出连射间隙冷却枪管的余裕。

是弹药先耗尽,还是机关枪先报废——

无论哪种,都撑不过五分钟了。

魔族受到攻击,便会本能地展开防御。

等级越高的魔族,反应速度便会越快,

但相对地——随机应变能力会下降。

也就是说,无论魔族自身是否愿意,魔力圈的防御都会自动发动。

可另一方面,像法戈眼前这种上级、中级魔族,

相比下级魔族,肉体的维持更依赖自身的魔力圈。

说得极端一点,上级魔族哪怕只是活动手臂,靠的也不是肌肉力量,而是魔法。

正因如此——

如果持续承受一定强度以上的攻击,

魔力圈的处理能力就会被自动防御瓜分,

结果就是魔族的行动受到限制。

法戈能一直阻挡这只巨型魔族靠近,依靠的正是这个特性。

但是——

“吼——!!”

一声咆哮压过了猛烈的枪声,响彻四周。

“——!?”

法戈下意识地松开〈刺猬〉,猛地向后纵身跳开。

同一时间,六根枪管如同受热的糖丝般扭曲弯折。

无处宣泄的子弹与发射用瓦斯堵在枪管内部——

直接炸裂了机匣。

法戈压低身子警戒飞溅的碎片

可那些碎片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全数停在半空……

下一秒,竟如同时光倒流般,反向射回了机枪本体。

不仅如此,

早已形同废铁的〈刺猬〉本身,也像是被无形大手揉捏挤压一样,轰然向内坍缩粉碎。

不用多说,这是魔族的魔法。

法戈从怀中掏出惯用的手枪,摆出架势。

当然——大半动作完全出于本能。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区区手枪根本奈何不了中级以上的魔族。

可是——

“——糟。”

魔族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法戈放在眼里。

看着它弯下巨体,朝着铸型铠运输车——

朝着卡佩尔蒂塔与艾伦所在的货舱伸手,

法戈立刻操作起尺蠖式的关节装置。

装上第一发子弹的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响彻森林。

与〈刺猬〉相比,这声枪响渺小得可怜。

“——没用吗。”

魔族连头都没回。

这一枪本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

可子弹在进入魔族的恒常魔力圈那一刻,便瞬间蒸发。

事到如今,它自然不会在意一发手枪子弹。

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被攻击了。

很明显,魔族在意的是铸型铠运输车。

不——它感兴趣的,恐怕是里面的人。

是艾伦?还是卡佩尔蒂塔?亦或两者皆是?

魔族张开宽达一米的手掌,伸向了运输车的货舱。

就在此刻——

“——顯!!”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呐喊,魔族的右臂——轰然炸裂。

大量体液与肉片飞溅,泼洒在货舱外壁上,

魔族猛地直起身体。

是残留着痛觉,还是单纯感到吃惊——

它仰头发出震天的狂吼。

“嗷————!!”

当然,断裂的右臂很快便开始自我再生。

但是——

“顯!!”

这一次,魔族的胸口开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下一秒,膨胀起来的左胸便如同吹过头的气球一般突然炸开。

突袭〈Assault〉——

将封入力场的冲击波打入目标体内,再进行释放的一种攻击魔法。

和兼具火焰与冲击波双重伤害的“爆破”〈Blast〉相比,威力略低,

但能大幅减少波及周围人的风险。

毕竟〈爆破〉极易引发火灾,反扑的火焰也容易误伤友方。

“喔——”

法戈微微一笑。

“赶上了吗……斯坦博格阁下。”

从森林深处奔出的黑色身影——

自然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

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操作法杖的操纵杆,完成无声吟唱——

紧接着吟唱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支配者——”

在〈加速〉的加持下得以高速吟唱的雷奥特,

以金属摩擦般的嗓音迸出咒文。

可就在那一瞬间,魔族已完成右臂的再生,

手臂横扫而出。

魔族指尖划过的明明是空无一物的虚空——

“吼——!!”

伴随着魔族的咆哮,一阵如同金属相撞的异响响彻四周。

下一秒——

森林中的数棵巨大树梢齐齐震颤,

随即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

每一颗倒木的断裂处都光滑平整,

仿佛被一把毫无道理、锋利巨大——

足以一刀斩断树干、跨度长达数十米的利刃劈过一般。

这恐怕与魔法士们所用的“斩击”〈Cut〉相同。

将平面力场插入物质,进行切割。

理论上厚度无限接近零的力场,

便会成为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无论巨木岩块,都能瞬间斩断。

只不过——

这次的规模,是普通魔法士使用的数十倍以上。

只要处在力场范围内,无论身披多么厚重的装甲,都会连带身体一同被切成两段。

魔族这一击,瞄准的正是雷奥特。

无论前后左右如何躲避,广域的力场平面都会将他一分为二——

“降临吧,天雷!”

——本该如此。

但在那一瞬间……雷奥特早已离地。

他高高跃起,在空中继续吟唱咒文。

正常状态下,这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动作。

正因为有〈加速〉的效果——才能实现。

“惊雷狂袭!凭其激越撕裂永夜,镇锁敌身!以此万钧狂威,送彼归于寂灭。”

雷奥特踩着缓缓倒下的树干作为立足点,再度腾空。

“吼!”

被魔族赤红之眼盯上的树木,瞬间燃起火焰。

但雷奥特当然早已不在那里。

“吼——!吼——!!”

魔族发出了不同于先前的嘶吼,

或许是因为追不上以留下残影之势移动的雷奥特,而感到了焦躁。

“Sutemu · Rugeru · Marukuwa · On · Marukuto · Tou——”

在雷奥特举起法杖前端的更前方——

虚空中浮现了两组以互逆方向旋转的同心圆法阵。

那是被辅助咒文强行推动至超负荷运转的魔力回路虚影。

“巨雷闪〈Magna Lightning〉——顯!”

雷奥特的呐喊,让魔法显现。

——噼啪——!!

空气爆发出弹裂般的声响,

法阵中心浮现出一颗青白光球。

高速旋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迸射出十几道电光。

如同刻在空间上的裂痕般的青白闪电,

彼此缠绕、拧成一束光柱,径直劈向魔族。

“吼——!?”

不知是出于惊骇,还是难忍剧痛——魔族发出凄厉的嘶吼。

这一击显然奏效了,

魔族扭动巨体,挥舞四肢,疯狂挣扎,仿佛要甩掉缠满全身的电光。

巨体各处如水肿般膨胀、炸裂,

伤口喷出沸腾的血液,混杂着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浓烟的白雾。

普通生物遭此一击,全身细胞会被灼烧殆尽,当场毙命。

但是——

“没用吗!?”

落下的雷奥特低声自语。

他先用左手抓住没被劈断的树枝吊住身子,卸去下坠的冲力后平稳落地,

随即朝着铸型铠运输车奔去。

在对魔族战斗中,使用〈雷霆〉系攻击魔法的魔法士并不多。

虽然对人、对动物有着充足的杀伤力,威力微调也十分简便;

可一旦对手是魔族,效果——或者说战果就很难判断了。

因为魔族的肉体结构个体差异极大,很难确定电击到底能生效到什么程度。

有的魔族会直接触电暴毙,

可有的却拥有近乎完全绝缘的皮肤。

“哈——”

雷奥特抵达运输车旁,背靠前保险杠,举起法杖。

“不错——就得有这股劲儿啊!”

他兴奋地大喊,同时完成无声吟唱。

咒文格式板选择的是“延迟盾”〈Defilade〉。

“顯!”

随着雷奥特的呐喊,防御用遮蔽力场展开。

“吼——!?”

刚刚重构肉体、准备再次扑向雷奥特的魔族,

这次明显发出惊愕的嘶吼,向后踉跄,

如同被看不见的手猛推一般,连退数步。

这是雷奥特展开的〈延迟盾〉力场的效果。

他一边高速移动力场的展开位置,一边维持〈延迟盾〉,

相当于将屏障狠狠推向魔族,如同隔空一掌。

剩余拘束值:五。

但经过一连串攻击,铸型铠运输车与魔族之间已拉开近十米距离。

而且运输车就在雷奥特背后。

这样一来,就算使用大范围攻击魔法,波及卡佩尔蒂塔等人的风险也极低。

更何况——

“顯!”

尖锐高亢的触发音。

魔族的背后炸开了一朵爆裂之花。

是从身后射来的〈爆破〉。魔族身形剧烈摇晃。

“——来了吗。”

雷奥特在面具之下露出苦笑。

透过魔族双腿之间的缝隙,他看见白色铸型铠正朝这边奔来。

菲莉希丝剩余拘束值:四。

只释放一记大型魔法的话,这个数完全足够。

“雷——拖住它,做好防御!”

“——谨遵小姐吩咐。”

雷奥特微微耸肩,无声吟唱〈突袭〉。

这次他瞄准的是魔族的右脚。

不管它的肉体在生物学上还能运作多少,

但既然保持人形,那必然是双腿承担了大半体重。

“顯!”

〈突袭〉的无形炮弹狠狠轰进魔族腿部。

不等确认效果,雷奥特已经选好下一个咒文“护盾”〈Shield〉。

从无声吟唱到喊出触发音,一气呵成。

“顯!”

魔法显现。

防御力场无声展开。

〈护盾〉与〈延迟盾〉不同,

它会全方位隔绝一片区域。

如果说〈延迟盾〉是墙壁,那〈护盾〉就是名副其实的避难所。

不过,一旦发动,直到效果结束,魔法士本人也无法移动。

常规战斗中,能够一边维持一边移动、自由调整生成位置的〈延迟盾〉,实用性要好上许多。

“——Itaka · Eemus · Sateido · Seibu——”

半透明的防御力场对面,

是被雷奥特用〈突袭〉重创右脚、踉跄的魔族——

更远处,则是正在吟唱咒文的菲莉希丝。

“圣刃颂歌——复合突袭〈Complex Assault〉!顯!”

嗤!

三枚拘束子一口气从〈弗尔提西斯〉的胸口弹出。

“吼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嘶吼着,强化了恒常魔力圈的防御。

菲莉希丝的〈复合突袭〉抢先一瞬冲入魔力圈内,

可攻击在即将潜入魔族肉体的前一刻,被魔力圈强行截停——

“炸裂吧!”

随着菲莉希丝如歌咏般的轻喝,弹体爆开——

化作无数小型〈突袭〉。

无数不可视的小型炮弹大举刺入魔族体内。

虽然有几发被魔力圈提前消解,

但半数以上都成功在魔族体内炸裂,扩散冲击波。

“嗷————!!”

魔族发出凄厉绝叫。

右手五指、左脚踝、右肩、左腰侧——

多处部位无法承受内部爆发的压力,炸裂飞散,

魔族的庞大身躯四分五裂,轰然崩毁。

大量血液泼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紧接着便是一堆已经分辨不出原貌的碎肉块滚落一地。

“——真够粗暴的。”

雷奥特也有些愕然,低声自语。

〈复合突袭〉——

正如其名,是复合型的〈突袭〉。

与普通〈突袭〉一样,会打入目标体内后炸裂,

但〈复合突袭〉在体内散播的不是冲击波,而是更小的〈突袭〉。

突破体内组织扩散的小型〈突袭〉会在体内各处再次炸裂,

将目标彻底摧毁。

这本是为了攻入内部隔间众多的战舰、要塞,用来彻底歼灭敌人而开发的军用魔法。

“能搞定……吗?”

雷奥特解除〈护盾〉,

用脚尖踢了踢滚到脚边的魔族碎肉。

不管脑部藏在哪里,被破坏到这种程度,自我修复也需要相应时间。

而只要它开始修复任何部位,都会暴露大脑位置。

无论是腹部、胸部还是指尖,

之后只要对着那个部位打入攻击魔法就结束了。

自我修复中的魔族,不可能还有能力对抗雷奥特与菲莉希丝两人。

然后——

“——!”

魔族那条粗壮的左臂突然动了起来。

手指抠进地面,手臂如同要独自站起一般抬起。

被切断的手臂自行直立的景象,

与其说诡异,不如说像儿童闹剧一般——莫名滑稽。

“在那里吗!”

反应迅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将法杖前端对准那只手臂。

同时无声吟唱〈爆破〉。

只需一句触发音,那只手臂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但是。

“菲莉希丝!”

雷奥特惊愕大喊。

专注于眼前目标的菲莉希丝,也终于在刹间察觉。

动起来了。

不止那只手臂,而是被切断的各个部分都开始进行自我修复。

仿佛都在主张“自己才是本体”一样。

“——!”

碎块各自爬行、弹跳,朝着菲莉希丝逼近。

显然,它们判断她是最大的威胁。

从肉体被两次大破的经历来看,把菲莉希丝定为优先击破目标,是理所当然的事。

更可怕的是——

肉块发出黏腻湿滑的声响,一截截手臂从中滋滋滋生、延展,腿肢也接连生长而出。

在移动的同时,魔族的碎块也在不断重塑外形,渐渐凝出如同泥偶一般的轮廓。

然后。

在那些相当于脸部的位置,一齐裂开切口。

豁口越张越大,肉块深处赫然钻出的——

是四颗赤红的眼球。

细节虽像融化的蜡人偶般尽数崩坏,

可那明显就是雷奥特最初见到的魔族样貌。

“吼——!!”

魔族们齐声咆哮。

换做神经正常的人,在这一瞬间恐怕已经绝望。

光是一只都能轻松虐杀人类的怪物,如今增加到了十只以上。

群体带来的压迫感,远非个体可比。

更何况,雷奥特与菲莉希丝的拘束值都已几乎耗尽。

但是——

“雷!”

菲莉希丝后退,一边无声吟唱,一边大喊。

她剩余的拘束值:一。

事实上,这是最后一次魔法。

雷奥特选择〈护盾〉,发动无声吟唱。

慎重地捕捉着菲莉希丝的呼吸。

然后——

“顯!”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

伴随着两人的触发音,魔法以极微妙的时间差——

恐怕不到百分之一秒——依次显现。

当然,这个时间差是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的。

〈护盾〉的球形防御力场展开,将一齐扑来的魔族们尽数包裹。

而在力场完全闭合的前一瞬,菲莉希丝打入了〈爆破〉,

在无处可逃的魔族之间,毫无保留地发挥着威力。

本该在开阔地带瞬间消散的冲击与火焰,

在〈护盾〉内部狂乱肆虐,威力增幅数倍,将魔族彻底撕碎。

“——解除。”

随着雷奥特的低语,〈护盾〉的力场消失。

密闭在力场里的硝烟与刺鼻的腥气四散开来。

紧接着——

雷奥特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烈焰〉。

就算还有幸存的魔族,趁现在补枪也有机会彻底了结对方。

然而——

枪声轰鸣。

猛烈的弹雨这次毫不留情地啃噬魔族躯体,撕碎血肉、溅起血沫。

近五十发子弹,不分死活,将所有残躯打得千疮百孔。

紧接着——

噗咚一声,某个块状物落入魔族尸体中央。

一瞬之后——轰然炸裂。

燃烧弹产生的火焰,将魔族肉体彻底烧尽。

“——辛苦你了。”

雷奥特回头说道。

在他与菲莉希丝战斗的期间,法戈从铸型铠运输车里取出了装备。

他手持装上了大型弹鼓与榴弹发射器的自动步枪,站在那里。

“结束了……吗?”

“——不。”

平静的声音让雷奥特抬头望去。

不出所料,毫无预兆地——

隆·科尔格就站在那里。

一如既往的风衣、高帽,右手握着暗藏机关的手杖。

雷奥特甚至忽然觉得,这位老人或许从创世之初到世界终结,都会保持这副模样。

“让它逃了。袭击你们的只是诱饵——也就是蜥蜴的尾巴。”

“辛苦你解说了。”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既然全程都在看,好歹出手帮一下啊。”

“年轻人出力气,老年人出智慧,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分工。”

隆平静地说。

“不过——我这边也有难处。和你们一样,我也不是能无限制地使用魔法的。”

“所以——本体逃了?在那种状况下?”

“正因为是那种状况才逃得掉。你数清楚数量了吗?”

隆看着魔族的尸体说道。

那些还在滋滋燃烧、冒着黑烟的残骸早已不成原形。

光是分辨这一堆残骸对应多少只魔族,肯定要耗费不少功夫。

“不——可是。”

魔族会有这么高的智商吗?

“我绝不否认你是对魔族战斗的专家,

但是——和那家伙战斗时,最好抛弃至今为止的固有认知。”

仿佛要证明隆的话一般——

“吼————————————……”

森林的另一头,再次传来早已熟悉的咆哮。

“原来如此。”

雷奥特耸了耸肩。

“——雷!”

回头一看,菲莉希丝与法戈正朝这边走来。

菲莉希丝握着法杖,法戈也依旧握着手枪。

两人虽未摆出架势,却随时可以进行战斗。

这自然是为了警戒魔族再度来袭——

同时,也在警戒这位身份不明的老人。

“老爷子,你好像对那家伙知道得很清楚啊。”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隆,说道。

“至少比你清楚。”

“你的事,之后再慢慢听你说,

但我也差不多想知道你的真面目了。

戏也该演够了吧?”

他抬手制止走近的菲莉希丝等人。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但心中已经生出几种推测。

“说不定,现在就该在这里杀了你。”

“你要这么做吗?”

隆坦然承受着雷奥特透过铸型铠面具刺来的挑衅视线,

甚至微笑着,反过来挑衅回去。

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反倒数次身陷险境时,都是这名老人暗中相助,而且他明显与那头魔族敌对。

一阵带着紧张感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罢了,无妨。”

像是厌倦了沉默,隆开口说道。

“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简单和你说说。”

“也就是说,全盘托出会有麻烦?”

“正是如此。

如果这样你无法接受……那也只能靠实力说话了。”

隆的语气始终平静。

面对两名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以及一名持自动步枪武装的男子——

他没有丝毫怯意。

只不过,雷奥特与菲莉希丝的拘束值都已耗尽。

“能谈妥的话最好。跟你动手不但没半点好处,

搞不好还会出现无法收拾的损失。”

“首先感谢你的明智判断。”

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心底的紧张感。

察觉到自己在皮革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妮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刻意稳住身形,就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虽说这算不上什么值得苛责的失礼举动——但对于过了十几年平民生活的妮琳来说,还是有着足以为此感到羞耻的自尊心。

光是初次登门拜访陌生人家里,就足够让人拘谨了,更何况眼前这座宅邸的奢华程度远超想象,不紧张反倒不正常。无需旁人特意提点她也能猜到,哪怕只是随意摆放的一个花瓶,或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一块地毯,似乎都能轻松超过她的年收入——有的甚至达到了几十倍、几百倍的价值。

事实上——菲莉希丝·穆古家的宅邸,其豪华程度绝非寻常可比。

停车场里,从铸型铠运输车到豪华轿车、跑车之类,大大小小十几辆车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到泳池和网球场。这绝不像那些小富豪为了撑场面而建造的徒有其表的摆设。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配套设施,只要想的话,在那里举办竞技大赛都不成问题。当然,庭院本身还要比这大上好几倍。

玄关也好,走廊也罢,都是非同寻常的尺寸。走廊宽敞到仿佛可以直接开车通过,恐怕光是玄关大厅的面积,就足以盖起一栋普通民居了。无论怎么看,这都远远超出了私人宅邸该有的规模。就算是魔法管理局的建筑,都达不到这般体量。而且,这里的每一处都经过了细致入微的装修。从一张壁纸到一扇窗框,显然都出自专业工匠之手。

如果说这是建在乡下的地段,那还能理解——但考虑到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区,这般规格,甚至近乎称得上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

(冷静点。冷静点——)

妮琳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紧张本无可厚非,但若是紧张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未免太过狼狈。

(没什么稀奇的。没错,我们家以前——也算是这样的嘛。)

她试图回忆起父亲在世时的往事,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毕竟,住在那栋老宅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虽说房子的外观和会客厅这类撑门面的部分还算气派,但住在里面的妮琳一家的生活,却过得与这光鲜外壳极不相称地朴素。父亲这个人,在撑场面方面从不吝啬金钱,却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收入回馈给家人的意识。当然,那时的生活虽不至于像父亲离世后那样拮据……但她也不曾拥有过肆意享受奢侈的记忆。

(——呜)

就算重新回想起来,心中也只是越发五味杂陈。

(到头来……所谓的暴发户,不过是突然手握巨款的穷人罢了。)

金钱的使用方式也需要分寸与平衡。既然消费观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那么倘若某天突然手握远超以往量级的财富,其使用方式难免会变得扭曲。父亲大概就是典型的例子。

“别客气,随意一点就好——”

菲莉希丝虽然这么说——但妮琳还是无法安心。

她们身处的这间会客室,想必也花费了相当的金钱。虽说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华丽内饰或摆件……但这个房间里,却弥漫着只有一流品才能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格调。就连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沙发,都可能价值数万多克,想到这里,妮琳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禁感慨,自己真是个天生的穷酸相。

“对了,你是咖啡派?香茶派?还是——”

隔着桌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的菲莉希丝问道。

“酒派?”

“啊——不。那个。虽然没在工作。不过,现在还是白天。”

差点就下意识地点头了——妮琳慌忙摇了摇头。

虽然不怎么对别人说,但她并不讨厌喝酒。虽说还没到在公寓里常备的程度,但偶尔也会小酌几杯——独自一人,慢慢品味酒的味道和微醺的感觉。不过,不少店家总会把她误认为未成年人,每次买酒都要出示身份证件,着实有些麻烦。

顺便一提,爱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会大口灌入低度酒,另一种则是浅抿小口品尝烈酒——要说的话,妮琳属于后者。

“这么说的话,就是能喝咯。那好。”

菲莉希丝擅自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向站在墙边的女佣点了点头。

那个似乎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年轻女佣,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会客室。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此——就算被吩咐了什么,也不会一一追问或确认多余的事情。想必是受过十分周全的家政训练。

“——那么。您找我到底是为何……?”

妮琳重新坐直身体,问道。

虽然菲莉西斯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总不会是毫无缘由地就把妮琳请到自己家里来吧。

“啊,就是想找你打听点事。”

菲莉希丝浅浅一笑:

“想问问你,雷的近况。”

“雷……是指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吧?”

“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其他也叫‘雷’的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妮琳应着,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

被菲莉希丝这么一问,妮琳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雷奥特。倒不如说,关于他的事情,她反而更想向菲莉希丝请教。

“这三年左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我,我也不太清楚他过着怎样的生活。虽说这也无妨,但最近见到他,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在哪。”

“这样啊……”

“毕竟原本是搭档,难免感到在意。不过也不至于特意追着去问他就是了。”

“原来如此。但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那个人。实际上——我几乎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说起来——我所认识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恐怕不是菲莉希丝小姐您所熟知的那个他,而是已经改变之后的他吧。实际上,和他交谈时,总能不断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嗯——比如?”

“比如。‘会为别人着想’啊、‘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之类的。怎么说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啊。”

“是吗?在我看来,他这方面倒是今昔如一呢。”

菲莉希丝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菲莉希丝应了声“请进”,刚才那位端着托盘的女佣便走进了会客室。托盘上放着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酒瓶。不是啤酒,大概是白兰地或威士忌之类的。证据便是一旁备好的清水与冰块。

“我自己来就好。”

菲莉希丝让正默默往杯子里倒酒的女佣退下,然后往杯子里丢入两三块冰,单手抓起酒瓶,若无其事地倾倒酒液。

“那个——纯饮实在有点……如果可以的话,加两倍的水吧。”

“哟,本来还想夸你懂行——可你这说的什么话。拿水稀释,简直是对酒的亵渎。按理就连冰块都不该往里放。”

菲莉希丝神色淡然地说完,不兑一滴水,又调好了一杯酒——然后递给了妮琳。妮琳无奈地接过酒杯。表面融化的冰块在杯内,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别客气,请。”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

妮琳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果然是威士忌……而且似乎是进口货。对于只喝过廉价货的妮琳来说,要把眼前这杯和自己认知里的威士忌归为同类,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它的口感非常圆润,香气宜人。而且,还远不止如此。

“这个……是波本吗?”

“答对了。”

菲莉希丝笑着点了点头。

“是直接从木桶里取出原酒装瓶的那种。每一桶的风味都各有微妙区别,让人每次开瓶都期待不已。”

“这样啊……”

菲莉希丝刻意没有说出酒的品牌,但这无疑是价格不菲的好酒。虽说不至于像超高级葡萄酒那样,一瓶就能买下一辆车的程度——

“那个——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斯坦博格先生今昔是否有不变的地方之类的。”

“啊——对了对了。别看他那样,雷其实很会为别人着想的。虽然他本人好像没怎么意识到就是了。”

“是——这样吗?”

“他从我这里离开,也是为了我着想。毕竟,年轻的女性战术魔法士可是很稀有的。偶尔还会有杂志来采访,这么一来嘛,怎么说呢——连一些狂热追捧的粉丝也找上门来了。”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确实,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媒体报道之中,菲莉希丝一直被当作类似娱乐圈名人一般对待。

拥有惊世美貌、顶尖实力,出身名门世家,头脑又聪慧过人。就算不主动宣传,受人追捧也是理所应当。

“名气上来之后,自然就冒出一批处心积虑想要构陷我的人。对这帮家伙而言,待在我身边的那位没有正规资质的战术魔法师,恰恰是绝佳的攻击把柄。那阵风波,闹得可真是够呛。

像大型报社、主流杂志这类大媒体,听说有法戈从中斡旋,帮我压下了相关流言。可那些三流八卦小报,实在是管不过来,只能放任不管了。

像什么‘传闻中的天才美女战术魔法士——她的恋人竟是寄生虫!’、‘菲莉希丝·穆古就喜欢一无是处的男人!?’诸如此类……唉,当时尽是些肆意捏造的报道。”

“……这也太过分了吧。”

妮琳呻吟着说道。

说实话,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在还没有和雷奥特他们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妮琳说不定也会和那些想陷害菲莉希丝的人抱着差不多的想法。

无资质,身份非法。这诚然是应当引以为耻的事,绝非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一切一概而论。不去考量一个人的人格与成长境遇,仅凭表面标签就粗暴下定论,这种做法有多荒唐、多危险,本该人人都心知肚明。人各有各的身世境遇,心中的是非标尺也各不相同。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本该就能想通这件事。

但真正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却很少。

少之又少。这着实令人叹息。

“说实话,那些流言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如果我会在意旁人的眼光,打一开始就不会做战术魔法士了。但雷却觉得,继续留在我身边只会坏事。再加上我父母是经商的,情况就更麻烦了。于是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张写着‘承蒙关照’的字条,就此下落不明。”

“这也太……”

听她这么一说,妮琳倒觉得这很符合雷奥特的作风。

“虽然很快就找到他了。可把一个主动离开的成年人硬拉回来也有点奇怪,所以就随他去了”

“是嘛……”

妮琳只能只能茫然地随口应和。

用“恋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总觉得有些不太贴切。听着这些话,无论是雷奥特还是菲莉希丝,都对彼此太过洒脱,怎么说呢——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恐怕,世间一般恋人分手时所表现出的愁肠百结,对这两个人来说,都是无缘的东西吧。

但要说他们只是朋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如果用妮琳能理解的感觉来说,或许用“姐弟”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为贴切。

“开始还以为我们是同类呢。”

菲莉希丝喃喃低语。一瞬间,一抹异样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妮琳眨了眨眼,想再确认一次,却没能如愿。也许只是看错了。因为那表情,实在不太像平时的菲莉希丝。

容貌端丽。头脑清晰。身为战术魔法士拥有顶尖的实力,财力也远超常人。这般被命运厚待的女子,究竟是在自嘲自己的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雷,并不像旁人,包括他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成器。看你的样子,你也心知肚明,对吧?”

“……的确。”

确实如此。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收留那个CSA女孩”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小姐吗?说起来,穆古小姐您也认识那个孩子吧?”

“不用这么拘谨,直接叫我菲莉希丝就好”

菲莉希丝耸了耸肩,接着开口:

“与其说是认识——倒不是不能告诉你,但说实话,你还是不听为好?”

“为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而且,那起事件几乎被无视了。实际上,它被官方当作“从未发生”进行冷处理了。一方面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殊,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在幕后施压,企图把整件事压下抹平。作为理应秉持公正的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算听完,你心里也只会徒留郁结。”

“…………”

妮琳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世上有太多真相,不如不曾听闻。因为知晓真相,反倒背负多余痛苦的遭遇并不少见。倘若事情还牵扯到相识之人,那份煎熬便会愈发沉重。

但是——

“——没关系”

妮琳只迟疑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决心从何而来。

“请告诉我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道。

“三年半前——在一个叫凯尔比尼的村子里,出现了一头魔族。”

● ● ●

推开门,废屋特有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打在了菲莉希丝脸上。

看来传闻所言不假,这里已经闭锁了十年以上。

一旦无人居住,房屋便会迅速破败。就算不特意开窗通风,只要有人时常出入,空气尚且能够流通。可一间封闭、再无活人居留的屋子,就会被独有的腐臭气息渐渐浸染。那沉淀已久的空气所散发的味道,可谓是房屋的尸臭。

然而——

“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菲莉希丝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破败寒酸的小屋——可踏入屋内才发现,屋子的结构意外结实。虽说墙纸、涂装这类装饰一概全无,但建筑本身绝非粗制滥造。房梁与支柱全都选用了十分粗壮的木料,构件拼接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丝缝隙。历经十余年弃置,却看不到半点坍塌崩坏的迹象,原因想必就在于此。

“不过,就算让我在这里找什么线索,我也无从下手啊。”

她独自耸了耸肩,小声说道。

她已经卸下了铸型铠,换回了平时的装束。不过,毕竟气温很低,她就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焦茶色的羊皮夹克。菲莉希丝本就身形纤细——宽松而饱满的外套轮廓,反倒将外套之下那双修长双腿的优美线条衬托得愈发夺目。

“嗯……”

菲莉希丝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杂货店里挑选商品一样,缓缓打量着小屋内部。

恐怕这间小屋的主人,是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离开的吧。屋内遍地积灰,却给人一种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方才离去的印象。

雷奥特似乎还期待着这里会留下手记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这类东西肯定会被最先带走。除非是想给后来造访的某人留下信息——

“唯独这边,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菲莉希丝喃喃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用了一半的墨水瓶,折断的钢笔,表面泛着青绿色铜锈的青铜镇纸,还有——杂乱地堆在角落里的一叠纸。

菲莉希丝出于谨慎,拿起了那叠纸。

上面似乎是某种笔记,用极具个人风格的字迹写成……但内容太过零碎,菲莉希丝实在无法判断内容是否重要。恐怕只有写下这些的本人才看得懂吧。

“也就这些了吗?”

她小声说着,把那叠纸收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

“——嗯?”

似乎是夹在纸叠之间的。一张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到了菲莉希丝的脚边。

她弯腰将它拾起。

那是一张单色照片。

从相纸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显然是一张相当古老的照片。既然它被遗留在这间小屋里,那么保守推算,也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如果在那之前它没有常年暴露在光线下,也不会褪色得如此严重。光的白与影的黑——两相映照的色彩都已尽数淡去,原本鲜明描绘出的景象,在已然褪为暮色昏黄的纸片之上,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稀薄。

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往日碎片。

“这就是——‘往昔之日’的感觉吧。”

菲莉希丝喃喃道。

相纸之上,以某处森林为背景,定格了四个人的身影。

一名眼神锐利的青年,一名神情温和的少年,一名看上去性情豁达的少女。

然后——

“…………”

看清第四个人的瞬间,菲莉希丝蹙起眉头,把相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样极具风格的字迹潦草地写着:

『一九二九/八/七 尤莫列斯克』

“尤莫列斯克”,想必指的是阿尔玛迪奥斯北部的尤莫列斯克森林地带。

那么,前面的数字,自然就是日期了。

北历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距今大约二十二年前。

“……就知道他的过去不简单。”

菲莉希丝小声说着,将照片收进了夹克的口袋里。

● ● ●

凡事皆有代价。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它可能是时间、精力、劳力、金钱——甚至是可能性。无论力量还是物品,想要将其握在手中,就必须耗费与之相称的代价。

魔法亦是如此。

在普通人眼中,魔法常常像是一种无需代价就能使用的力量……但魔法士们,绝非一无所偿便可催动这份力量。

他们将身体束缚在狭窄的铸型铠中,手持沉重的法杖,为了熟练操控这些装备,还必须接受特定的身体改造,并且投入大量时间与经费开展专精训练。此外,拘束子、封咒素筒等部件属于一次性消耗品,因此哪怕只发动一次魔法,也会产生相应的费用。

从表面上看,这些代价似乎是可以削减的。

但这自然意味着魔族化的风险会急剧攀升。这就像一场赌博。说到底,不过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罢了——并非付出更少的代价就能获得更大的力量,只是人们很难接受“拿可能性作为筹码”这种概念罢了。

然而——在众多魔法中,也有一些魔法,其代价就连外行人都能明显察觉。

〈加速〉便是其中之一。

“您……您没事吧?”

面对艾伦担忧的目光,雷奥特挤出一抹僵硬抽搐的苦笑。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沉重的疲惫感与钝痛席卷全身,光是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抑郁。自己的肉体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厌恶。哪怕只是轻微活动四肢,钝痛也会迅速转为剧痛,在体内游走。可若是保持不动,又会被另一种疲惫折磨,仿佛浑身血肉都要消融殆尽。

虽说会受身体状态、强化倍率、使用时长等条件影响……但动用〈加速〉之后,必然会产生这类后遗反应。这次因为他把强化倍率设得较低,情况还不算太糟,可强迫肉体爆发出远胜凡人的体能,这份反噬依旧会一分不少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纵然过往经历让他多少有所适应,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彻底摆脱这份痛苦。

“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啊”

用毫不留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隆。

他正坐在铸型铠运输车货舱内壁的折叠椅上,卡佩尔蒂塔坐在他的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法戈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是啊……”

雷奥特苦笑着表示认同。

他坐在隆一行人对面的椅子上,四肢无力地垂落,活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虽然靠着微妙的平衡勉强维持着坐姿,但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推,他恐怕就会径直摔落在地板上。

的确,这副样子毫无体面可言。

“倘若在战斗当中到了时限,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打算。到时候……唯有一死。”

雷奥特说着笑了起来。

与那只魔族的战斗结束后——他卸下铸型铠、换好衣服,刚一走进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身体就彻底垮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小屋的调查托付给菲莉希丝,靠着法戈的搀扶,才勉强坐到了货舱的椅子上。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按照约定……告诉我吧。”

雷奥特强忍着全身骨骼错位般的剧痛,艰难地开口。

“那个魔族……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是丹尼尔·雷吉耶洛吗?”

听到这话,艾伦身体猛地一颤。但雷奥特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顾及她情绪的时候。

“关于那个魔族……有几点我想不通。作为魔族,它的行动却异常……有明确的目的性。能力和智力方面……也存在着奇怪的偏向。它绝非普通的魔族,这一点毋庸置疑。更何况……如果那个魔族真的是丹尼尔·雷吉耶洛的话……那他这十几年间究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无从解释了。”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是打算让我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吗?”

隆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说道。

“我不擅长……推理这种东西。况且……你本来也没打算……全盘托出,对吧。”

隆自有他无法全盘托出的隐情。雷奥特没有强迫他吐露真相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只能尽可能套出更多话语,从中捡拾真相的碎片。

当然,隆想必也看穿了雷奥特的这份心思——

“确实如此。不过……该从何说起呢。”

隆用指尖轻抚着白色的胡须,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吧,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刚才那家伙——确实是曾被称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

“……!”

隆的话,让艾伦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不了解内情的法戈疑惑地看向艾伦……但在雷奥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默默地将视线转回隆身上。现在就算训斥艾伦,也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不如趁隆还没改变主意,让他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出来。

一旁的卡佩尔蒂塔则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始终沉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慨。

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对话的内容——但仔细想想,对这个CSA的少女抱有普通亲子间那样的感情期待,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父母”这个词,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感的抽象概念罢了。

“话说回来……你和那个丹尼尔……是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和弟子的关系”

隆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弟子……学的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如果不是什么戏法的话……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

雷奥特带着挑衅的意味,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但隆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

“我得先说明白,免得你产生误会。我教给他的技艺,和你们这些魔法士所使用的、如今广为流传的魔法,多少有些不一样。虽然原理上是相通的——但我们并非乔治·格列科的继承者。若非要论个先后,反倒他才是我们的后继者。尽管是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形式。”

乔治·格列科教授。

隶属于马兰多大学人文科学部,在“圣舒曼实验”中将魔法作为现实技术带入这个世界的人物。他被尊为现代魔法技术之父——然而他的过往迷雾重重,且在“圣舒曼实验”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源流魔法使’吗?”

雷奥特喃喃自语。

事实上,“魔法”这一概念,早在“圣舒曼实验”之前就已经存在。

但那只是在民间传说和神话领域中零星流传的东西,并没有现实依据。其称呼和形态也千差万别,缺乏统一性。在过去的世俗社会中,这类魔法不过是一种迷信,或是空想家随口编造的天方夜谭。

魔法。妖术。仙道。或是神的奇迹。

诚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迷信。但如今,魔法技术确凿无疑地存在于世,由此不难想象,曾经必然存在一群人将“真正的魔法”作为不外传的秘仪,暗中传承、打磨修炼。

而格列科教授公之于众的魔法技术,也不过是对这些传承的整理与体系化的产物罢了。

事实上——格列科教授在进行“圣舒曼实验”时,也并未声称是自己“发明”了魔法技术。虽然他本人在透露更多信息前就已失踪,但后世许多研究者都指出,在魔法的体系化与技术化过程中,很可能有“魔法使”曾协助过格列科教授。

现代魔法士的先祖。传承了现代魔法技术源流的人们。

为了将他们与世间普通的魔法士区分开来,专家们称其为“源流魔法使”。

只不过……这一概念虽早已被提出,却没有任何现实中确认“源流魔法使”存在的记录。

但是——

“世间似乎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隆既不骄傲,也不羞愧,平淡地说道。

这位自称“源流魔法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雷奥特他们面前。

“这么说……你真的能不用铸型铠就使用魔法?那会被卡佩尔蒂塔当成魔族也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不用铸型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原本的魔法,根本不需要那种笨拙的装置。事实上,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任何人都能不借助铸型铠使用魔法。”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雷奥特皱着眉说道。

隆说得没错。但毋庸置疑,正是因为没有借助铸型铠引导并封印咒素,持续大量使用高阶魔法,才导致了那场历史性的大灾难——“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现在和当时……状况不同。咒素……已经遍布于整个世界。空气中……我们的身体里……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被一定量的咒素所污染。无论多么微小的魔法……只要使用一次,就会立刻引发魔族化。”

“确实如此”

隆点了点头。

“但并非没有出路。虽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踏上它。”

“那就是……不堕为魔族,也能使用魔法的办法吗?”

“如果能通过训练,随心所欲地将魔族化的诱因——也就是世间所说的咒素——从自身体内排出呢?”

“——你说什么?”

雷奥特不禁反问道。就连对魔法和魔法技术颇有了解的法戈,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这种事……”

“并非不可能。事实上,你们也在借助机械装置做着类似的事。”

隆平静地断言。

雷奥特困惑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铸型铠?但那终究只是……为了封印即将产生的新咒素……的装置啊。”

铸型铠确实能将产生的咒素引导并封入封咒素筒中。但那终究只是为了防止新产生的咒素在体内沉积,并不具备排出体内已积累咒素的功能。

即便如此,它也存在极限——这就是拘束值的意义。

“说到底,被称为铸型铠的装置,本身就是我们‘行法’的机械仿制品。尽管时至今日,它已经演化出独有的形态,和我们的‘行法’相差甚远,但控制咒素的根本原理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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