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罪人的记忆

目录

序章:幽暗中的谋声

第一章:灾厄之火势渐炽烈

第二章:记忆成缚,环扣世人颈间

第三章:执念如奔雷,失控难收

终章:然,此乃生而为人之宿命

附录:《战术魔法士》世界观的基础设定

后记

strait jacket 拘束衣

1:用于约束狂暴的疯子,囚犯等穿着的制服

2:阻碍成长的东西

他在等待。

说不清从接到待命指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看一眼手表便能知晓时间,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兴致。

等待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发一语,纹丝不动,像路边滚落的石子般,静静等候被需要的那一刻。面对这样的任务,他早已练就了足够的耐心。

是啊,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似乎都在等待。

他们的工作,本质上永远是“滞后”的,说是“被动待命”也不为过。虽美其名曰“即时响应”,却从未抢在事态发生前行动。

只是一味地等,等事情发生了才慌忙行动;赶到现场后,又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处理问题——既不优雅,也无效率,满是徒劳,付出的辛劳远得不到对等的回报。他和同伴们,一直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

当然,他从未对自己的工作流露过不满或抱怨,他绝不会做这种幼稚又鲁莽的事。但他也从不认为,这种笨拙粗暴的方式能永远行得通。

所以他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继续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必然的变革扭转时代,等待革新。

他始终相信,人类能一步一步向前迈进,人类天生就注定要进步,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坚信,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崭新的一步”。

因此,此刻的等待,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比起过去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根本不配被称作“痛苦”。甚至——

(就快了,就快了——)

他只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话,继续等待。

刺鼻的沉闷异味、爬过皮肤的寒气,他全都毫不在意。

在仿佛冻僵般静止的身体深处,唯有一簇小小的、雀跃的火焰在摇曳。

“记录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通讯器里的指令刚落下,他立刻行动起来。

保持匍匐姿势,左手伸向前方,拉动装弹手柄,随即复位。

与手柄联动、前后滑动的枪栓,咬住从弹仓中升起的第一发子弹,将其推入弹膛,随后闭锁。发射准备完毕。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往复动作。

但对他而言,这是将冰冷的铁块,转化为致命武器的必要仪式。因此,他格外专注于每一个操作细节。虽是简单的一拉一推,却让枪支彻底沦为破坏与杀戮的凶器——就像箭矢搭上弓弦、被用力拉紧的瞬间,便获得了夺走生命的能力与资格。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比解除安全装置,甚至比扣动扳机,更能直白地显露杀意。

接下来,只需轻轻扣下扳机,这把武器便会释放蕴藏的力量。

AMI·ASR01“雷霆”,一把造型怪异的枪。

厚实的重型枪管以近乎戏谑的长度向前延伸,那反常的全长会让人先想到骑兵长枪,而非枪械——它甚至比反装甲狙击步枪还要长,约有两米出头。

装弹用的盒式弹仓大得像本图鉴,厚度也十分惊人。重量自然是普通狙击步枪的数倍,超过15公斤。若论便携性与操作性,它完全算不上实用武器,更像是件笨重的替代品。

然而,与这破格的巨大枪身相比,枪口却小得不成比例——甚至该归为小口径枪支类别。

当然,这一切设计都有其用意:只为追求“更快”——不顾一切地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提升,也要让子弹更快命中目标。这便是这把枪诞生的唯一目的。

此刻,组装完成的“雷霆”架在两脚架与他的右臂上,静静等候射击的瞬间。而这一瞬间,亦是他期盼已久的变革开端。

“射击准备完毕。”

他对着有线通讯器报告,随即凑近光学瞄准镜。

视野中,一条细长的混凝土管道向前延伸。他正匍匐在管道底部铺设的防水布上——这里曾是一条下水道。

约30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灾难,此后,无数城镇因放弃重建而被废弃。这些城镇的地下,大多留存着这样的下水道,或是世界大战时期的防空壕;但记录这些地下设施准确位置、规模与结构的资料,如今已无处可循——全在灾后的混乱中遗失殆尽。

因此,这里成了绝佳的“避人耳目之地”:枪声与惨叫根本传不到外界,也不用担心有好事者靠近。

他前方的直线管道长达200米。在开阔地面上,这算不上远距离;但在被混凝土墙封锁的狭窄空间里,却给人一种望不到头的漫长感——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早已扭曲了人的距离认知。

下水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盏灯,像滑轨的引导灯般分割着黑暗。更远处还架着投光灯,惨白的灯光将他的目标清晰地照了出来。

在下水道交汇处、形似圆形广场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个被多层铁链捆绑、悬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乍看之下就像个普通的麻袋。只能从大致轮廓判断,里面装着一个人——被塞进袋子里的人在空中摇晃着,偶尔会痛苦地扭动身体,却因铁链束缚而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像钟摆般左右晃动。

这时——

“通电开始。”

通讯器传来指令。

“——!!”

麻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抽搐剧烈却僵硬,像昆虫,又像自动机械一样——那并非因痛苦而扭曲身体,虽然幅度很大,本质却是痉挛。想必是体内肌肉在电流作用下,产生了与肉体疼痛完全无关的无意识反应。

电流强度经过了精准调控,确保不会致命——毕竟若是对方被电死了,后续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但与此同时,他们要尽可能放大对方的痛苦。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参考了军方提供的资料,设定了最具效果的电压与电流。

袋子——以及里面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不断痉挛。

那声音像用锉刀磨刮听者的神经,在管道内壁反射回荡。痛苦仿佛能从声音中渗透出来,若是连续听上几个小时,恐怕连听者的精神都会失常。

“通电结束。”

通讯器的声音突然宣告停止,那具人形立刻瘫软下来,没了力气。

这样的过程重复五次,再顽固的人也会哭喊着求饶吧——这比持续通电更加折磨人。

无休止的痛苦终会麻木痛感,而断断续续的痛苦,却会在每次重启时带来全新的折磨。对方既无法晕厥,也无法死亡;或许会想咬舌自尽,但若想阻止这一点很简单——在实验体的嘴里塞进细细的铁链,确保他能发出声音,却无法咬紧牙关。

“通电开始。”

通讯器再次宣告。

麻袋剧烈痉挛,又随着“通电结束”的指令瘫软下去。

“通电开始。”“通电结束。”“通电开始。”“通电结束。”

……

这哪里是拷问,简直是纯粹的虐待。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不断施加痛苦,再暂停,反复循环。

“……怎么了?”

他轻声呢喃,透过光学瞄准镜,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那连脸都看不清的实验体包裹,像是在对其低语。

“怎么了——快,叫啊。快,哭啊。然后,吟唱啊。快——”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混杂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诉说着明知传不到对方耳中的低语。

“吟唱吧,魔法士——”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怜悯这哭喊,捆绑身体的铁链无论如何挣扎都不会松动。袋子里的人,绝无可能从这般境地中逃脱——

除了唯一的一种方法。

但那方法与自杀无异——不,选择这条路,意味着比自杀更不祥、更恐怖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逃离痛苦的途径。而这些铁链、这电流,正是为了让对方认清这一点,将其逼入绝境。

“快……用你被允许拥有的、唯一的力量,打破那枷锁给我看!”

然后——

在第七次通电结束后,变化终于发生了。

“确认咒文吟唱。形态变异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麻袋各处开始撕裂。随着布料碎裂,光学瞄准镜中那可怜的实验体,正迅速改变着形态。

它抛弃了人的外形。

这,便是“人”这一存在的终结。

……呜噜噜——

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咆哮在管道中回荡,怪物在其中跳跃冲撞。

那声音像野兽的嘶吼,却又不同——没有任何野兽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呜噜噜哦哦哦哦——!!

这吼声是对虐待的愤怒,还是对解放的狂喜?这肆无忌惮的嚎叫震得混凝土墙壁都在颤抖,诉说着其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

“确认魔族化。”

通讯器冷静地播报着。

“魔力密度43GPM,仍在上升。认定为「子爵」级魔族。魔力密度——稳定在51GPM。确认第一次形态变异结束。”

“……哼。”

他咽下口水,凝视着瞄准镜中的景象。

这是他期盼的画面,是计划中的画面,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画面。但即便如此,一股恐惧仍从视线逆流而上,从眼睛渗入全身。

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是人类的天敌——本能在畏惧。

但他不能移开视线。他是狙击手,将致命子弹循着视线送进目标体内,便是他的工作。

咕呜呜哦哦哦哦——!!

随着魔族的咆哮,投光灯被压得变形,捆绑它的铁链像纸糊般轻易崩断飞散。

这就是魔法,是魔族的力量——它不追求过程,直接省略所有中间环节,将结果硬生生砸进现实。无需逐一突破物理法则构筑的重重障碍,而是一举超越所有因果与必然,直接引发现象本身。在这种力量面前,钢铁与薄纸毫无区别。

呜噜噜——

获得解放的魔族像蜘蛛般张开四肢,身体放平,落在洞穴底部残留的污水中。浑浊的水花剧烈飞溅,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唯一未被完全摧毁的投光灯散发着微光,照亮它的体表,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快看啊……那丑恶的模样。

曾经被称为“躯干”的部位,又生出两对肢体,彻底变异成蜘蛛般的形态。四对肢体覆盖着刚毛,眼窝中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长长的、类似触角的器官,正微微颤抖着,像在警戒般不停蠕动。

他瞬间被扣下扳机的冲动攫住,本能在嘶吼着“快开枪”,焦躁感从脊背爬上来。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魔力密度急速波动中。推测出现魔法发动征兆。”

魔法发动时,原本无规则放射的魔力会被纳入魔力圈的控制,进行汇聚与增幅。这时,魔力计的指针会像疯了般左右摆动。

(对,用啊。快用魔法啊。)

他在心中低语,没有发出声音——却将毫不掩饰的杀意注入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

(有敌人在这里!有带着杀你的意志的敌人!快用你那肮脏的邪术保护自己!像理所当然般,用你深信不疑的绝对力量!)

就在这时——

魔族脚边的污水突然微微震颤,那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护盾护住了魔族,它下方的污水与空气中的尘埃被尽数推开,以魔族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球形的空洞。

这就是魔法。

一道能阻挡任何物体靠近的绝对护盾,一面永不破碎的终极屏障。

魔法形成的防御力场,会在魔族意志与认知所及的范围内守护它。在这个范围内,魔族就是无法被杀伤的绝对存在。

咕呜呜噜噜——

魔族发出低吼,一边咆哮一边扫视四周。

有种说法称,魔族会残留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即便变异成魔族,这具实验体恐怕也没忘记自己的处境——没忘记自己正被敌人包围,没忘记所受的折磨,更没忘记那时感受到的情绪。

魔族的周身充斥着敌意,这股扭曲的愤怒,唯有将在场所有人类虐杀殆尽才能平息。而“魔族”这一存在,恰好拥有实现这一点的力量。

但——

“——射击!”

等待已久的指令终于下达。他立刻扣紧了扳机。

剧烈的枪声在管道中回荡,即便戴着射击用防音器,震耳的声响仍冲击着鼓膜。整条管道仿佛化作巨大的枪管在咆哮,承载着“地表最快速度”的子弹在其中疾驰。扩散的冲击波让排列的照灯齐齐震颤,像在畏惧般瑟瑟发抖。

枪栓随后坐力向后滑动,一枚足能当插花瓶用的黄铜弹壳被抛向空中。

子弹撞上魔力护盾——

(——穿透它!)

那一瞬间,他在心中呐喊。

——子弹穿透了护盾。

几乎同时,另外两发子弹也射了出来。三名射手从不同方向开火,子弹全部命中魔族的头部。

不仅如此——弹头内置的雷管随即引爆,将火焰、冲击力与弹片尽数倾泻在目标体内。这种弹头本就是用碎弹粒压制而成,命中瞬间便会四散飞溅,搅碎目标的肉体组织。

若是人类,此刻早已被撕开大块血肉,当场死亡。

有那么一瞬,魔族的头部仿佛膨胀了起来。

在三个方向的冲击下,它重重旋转着摔进污水中。

但——

“……!!”

他倒吸一口凉气。

魔族竟然还在动。

它确实倒下了,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立刻起身。冲击力让它的头部严重变形,被撕开的伤口中,鲜血与碎肉不断滴落。即便如此,魔族还是站了起来——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失败了?)

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要杀死魔族,必须摧毁它一半以上的脑部;低于这个程度的损伤,会被它们引以为傲的魔法瞬间修复。子弹明明命中了头部——可“脑部位于头部”,本就是人类的常识。

(果然……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吗?)

软弱的念头掠过脑海。

“全体撤退!爆破处理后,魔族交由康科内兄妹负责!”

通讯器中传来急迫的呼喊。

但——

“不……还没结束!”

他喝止自己的软弱,大喊着重新架起枪。

未必已经失败。弹仓里还有六发子弹,这把枪——这颗子弹,都有着特殊性。它们一定能起效,必定能起效。

(绝不能向魔法这种东西屈服!它是必须被克服的存在!魔法不该是人类使用的力量,那对人类而言太过强大。这种力量落入人类手中,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这样告诫自己。

(所以我们要否定它、超越它!用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的智慧——用人类本真的力量!用科学的力量!必须否定它!现在,就是我们与这可憎力量决裂的时刻!)

“金特警视!快撤退!实验失败了!!”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他充耳不闻,再次凑近光学瞄准镜。

魔族正缓缓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逐渐逼近的怪物,缓缓吸气。无视身体深处本能的悲鸣,他不断告诉自己:再吸引它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还能撑住——

又一步,两步。他紧绷的手指触到了扳机。

(再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好。那样的话——)

他在心中不断低语。

然后——

下一瞬间,魔族没有迈出下一步,而是左右摇晃着上半身,重重摔进污水中。

“——!”

惊讶与安心让他险些松气,但他仍扣着扳机,屏住呼吸,在瞄准镜中紧盯着魔族的身影。只要魔族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它。

魔族的行动从不遵循常识。即便中枪倒下、不再动弹,也不代表它已经死亡。

五秒,十秒,十五秒——

浑浊的污水渐渐变得更黑,大概是混入了魔族流出的血液。水面的波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终于——

“魔力密度急速下降——当前12GPM,仍在持续下降!”

通讯器那头传来混杂着喜悦的声音。

“……”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依靠魔法维持存在的魔族,始终会携带并放射一定量的魔力。根据以往的观测结果,活动中的魔族,最低也会在每立方米的空间内残留13个魔力单位。

也就是说——

“魔力密度已降至6GPM,仍在缓慢减少!无回升迹象!实验体判定为已死亡……!”

通讯器那头爆发出欢呼声。

“实验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做到了——杀死它了!它死了!”

“重复一遍,实验成功!实验成功了!!”

同伴们在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每一声欢呼回荡在耳边,都化作切实的实感,在他心中不断堆积。

“——做到了。”

他让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对这份成就感默默点头。

“做到了啊……”

作为第一步,这无疑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通讯器中还传来夹杂着杂音的笑声,甚至有像过节的孩子般雀跃的声音。

对他和同伴们而言,今夜将成为值得纪念的日子。

人类又一次凭借智慧,克服了所谓的“不可能”。

“但……还不够。”

他低语着,像是在告诫险些被成功冲昏头脑的自己。

“还不够——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

没错,这只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第一步,就像婴儿从爬行学会直立行走。虽是全新的突破,却不能就此满足。接下来,必须迈出更稳妥、更稳定的第二步。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才能奠定坚实的基础。步伐或许缓慢,却能切实地构建起应有的秩序。

人类,正是这样一步步构筑起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文明。

“对——所以。”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着,从“雷霆”旁站起身。

“一切,才刚刚开始……”

通讯器仍在不停地将同伴们的欢呼,散播在昏暗的下水道中。

此时为北历1954年9月7日。

距离被称为“史上最恶劣魔族事件”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已过去29年零10个月。

这一天,在被遗忘在废墟之下的黑暗深处,一项计划迈入了新的阶段。

人们将位于特里斯坦市南部的这条繁华街道称作“利戈莱托大道”。它并非地图上会标注的正式名称,其命名由来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

约三十年前那场惨剧过后,厌倦了在绝望中相互迁就的人们纷纷流落至此。有人开起小店,吸引了顾客;接着,更多瞄准这些客源的商人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这里便形成了一条街。

如今,这条商业街既是商家激烈竞争的“战场”,也是违章建筑的集合体。它如同新陈代谢一般,不断重复着创造与毁灭,一点点改变着模样。人流如血液般涌动,噪音如心跳般回荡。街上既有招牌和经营者每月一换的餐饮店,也有三十年如一日持续营业的枪械店;同一排建筑里,既有酒店、银行,也有托儿所、宠物店,甚至到最后还有妓院。

一切都杂乱无章。或许没人能完全弄清谁在何处开了店、街道又通向何方,就连绘制正式地图的尝试也早已被搁置。唯一明确的是,当特里斯坦市重新恢复正常职能——尤其是行政执行力后,这条街已创造出了市政府无法忽视的经济规模。

“……”

“所以啊,我早就跟那蠢货说过了”

“欢迎光临~那位小哥,里面马上能入座哦”

“啊,畜生!这什么鬼东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改吧,上天在看着你呢”

“诶诶!那也太离谱了吧”

“就是这个,挖出来的好东西哦,超划算~”

“嘿嘿嘿”

“我明白了,那接下来……”

“……”

车辆、路边摊、垃圾、招牌……这些形形色色的物件,把本应笔直的街道挤压得弯弯曲曲。店铺像墙壁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各自用仿佛在比拼“怪异趣味”的风格,争夺着行人的目光。而在这些店铺的头顶,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与电话线交织成了一张奇特的“天棚”。

三十年前的惨剧之后,阿尔玛迪奥斯制定了城市复兴计划,特里斯坦市也适用该计划——但显然,这里是计划之外的世界。道路的宽度、建筑间的间距,全都混乱无序。

但市政府早已放弃依据法律将这片区域“规范化”。早在很久以前,最高法院就已裁定:对已建成的建筑下令强制拆除,属于权力滥用。此外,就算特意把这片区域整治得整洁美观,也只会让市政府的税收减少。无论直接还是间接,从这里征收的税款数额绝不菲薄。当然,偷税漏税的店铺层出不穷,但即便如此,这条街的热闹景象仍是别处无法替代的。

正因为混乱,这里才有着无法标准化的活力。不仅是特里斯坦市,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最先从废墟中完成复兴的,正是这样的繁华街区。

生命并非诞生于清水中,能孕育生命的,永远是泥泞。

“……”

“不要啊,别这样!”

“非常抱歉,关于这件事,嗯……我会想办法在明天之内……”

“钱我有的是,钱的话我有啊!”

“喂,让开!别挡道!”

“这小鬼!”

“以前啊,这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以前多好啊”

“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找不到工作,完全没头绪”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

“要发牢骚就去别的地方”

“……”

就在这片嘈杂喧闹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往来行人的缝隙间。

他用大衣兜帽将脑袋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但从身高与步态来看,应是个少年或少女。不知是刚买完东西,还是在赶路,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脚步轻快流畅,兜帽下的脑袋也没有四处张望,既不厌恶、也不贪恋这条街的混乱,只是像行走在无人荒野般,淡然地向前走着。

“……”

突然,这道身影晃了晃大衣下摆,停下了脚步。

人影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原地伫立了片刻——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迈步向前。他走向的,是店铺与店铺之间那条狭窄的小巷,与之前前进的方向截然不同。但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却和之前毫无二致。

一步,又一步——每向前走一步,寂静的帷幕便落下一分。仅仅走进小巷一小段距离,街道的喧嚣就像被厚布遮挡般,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越是人潮拥挤、脚步嘈杂的地方,反而越会像维持平衡般,在其内部或周边,如虫蛀的孔洞般,零散分布着荒芜寂寥的角落。这样的繁华街区,往往到处都存在着这种反差。

小巷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阴冷。

但人影依旧坦然地在其中行走,没有丝毫畏惧或胆怯,只是保持着不变的步调向前。那身影淡然得仿佛在深邃的梦境中滑行,连脚步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终于——人影停下了脚步。

小巷深处,已有“先到者”。

不知是因兴奋,还是沾染了酒或药物……那群少年的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模样,他们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人数有四个——此外,脚下还有三具。

或许称之为“三个”更为恰当,但眼前的场景,早已谈不上什么感伤或意义。尸体终究不过是由肉、骨、皮构成的物体罢了。至少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对这样的计数方式提出异议。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三具尸体的四肢与脖颈,都被拧成了怪异的角度。

那模样,就像被丢弃的破损玩偶。这种偏离常理的死状,甚至带着几分荒诞感。这些尸体早已脱离了人类应有的基本形态,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若非口鼻与眼角渗出体液,它们看起来或许就像和人体等高的玩偶。

或许并非刻意为之,但人影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哈?”

少年中的一人转过身,开口喊道。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人影的存在。尽管双方距离不过几步之遥,这群少年此前却未能发现人影,与其说是注意力被脚边的尸体吸引,倒不如说是因为人影的气息太过微弱——他的身影轻易便能融入周围景致,毫无存在感可言。

“喂——你谁啊?”

“看什么看啊?找死吗!”

少年们故意拖着长腔,语气里满是恶意与威胁。普通人光是听到这声音恐怕都会吓得往后缩。只有那些认定“蛮横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勇气的体现”的人,才会对使用暴力毫无抵触;

他们多半就是这类货色,会毫无缘由、仅凭一时冲动便夺走他人性命。

他们是典型的街头混混。

衣着打扮也透着这股气质:廉价徽章胡乱贴在身上,要么满是涂鸦,要么刻意撕破——少年们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或许这种夸张打扮是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却毫无新意可言,不过是借“潮流”之名批量生产的“个性”,像随处可见的仿制品。但穿着这些的少年们,反倒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只是……

“——被看见了啊。”

第四个少年,也就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人,与其他人不同。

若说“有个性”,他的模样确实算惹眼——前提是“怪异”也能被称作个性。

单从色彩来看,他的打扮比另外三人朴素得多:一件廉价的黑色长款大衣,从领口到下摆紧紧闭合,一直盖到脚踝附近;双腿裹着看似结实的靴子,连头部都被一个类似黑色头盔的东西完全罩住。

恐怕大衣底下,也和头部一样穿着类似盔甲的物件。即便隔着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有些扭曲,与常人的体态微微偏离。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至少透过钢铁面具传来的音色与语调,和其他少年差别不大。但他那如同立体感十足的影子般的身影,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浓重的压迫感。

“要是警察被叫来就麻烦了——把他抓起来。”

戴面具的少年下令道。

或许是因为他在这群人里地位最高,其中一个少年立刻听从命令,朝人影走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对方大衣的肩膀。

“给我说点什么啊——喂?你哑了不成?”

少年先放话威胁,语气倒是挺嚣张,想必是用惯了这套。就像弱小的狗反而喜欢乱叫一样。

但人影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故作凶狠的模样。

“你这家伙——”

少年将这沉默当成了对自己的嘲讽。对方若害怕,他们便越发得意;对方若不怕,他们就会变得暴躁。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的选择向来只有两种。

“别装哑巴!把脸露出来!”

少年一把打掉人影抱在胸前的纸包,又粗暴地掀开了对方的兜帽。兜帽下笼罩的淡淡阴影被驱散,隐藏的面容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她的年龄恐怕在十几岁出头——大概十三四岁吧。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陶瓷般光滑白皙的肌肤格外引人注目。眉眼间带着孩童的柔和,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端正容貌特有的,如利刃般的锐利——像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优雅气质,淡淡地萦绕在她周身。她无疑是个美丽的少女,且这份美丽纯粹干净,不含半分谄媚。

但是——

“这、这家伙……!”

少年发出了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少女那仿佛用刀刃修剪过的、如血般鲜红的头发,以及同样鲜红的眼眸,映在了少年因震惊而瞪大的瞳孔里。

当然,单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少女显得与众不同——她的红发绝非普通的红色,人类的色素绝无法染出如此鲜红的色泽。但比头发更醒目的是……她眉毛的位置,嵌着两颗球形物体,正是这东西让少女的模样变得格外特别。

那是人类不该有的器官,是外形上的异常特征。这是“CSA”——即魔族与人类混血的证明,也就是俗称中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的存在标识。

“是个‘残次品’啊!”

即便听到少年的这句话,少女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那两颗如同副眼般的红色球体透着诡异,再加上她没有眉毛,导致面部表情显得模糊不清,让少女身上带着一种非现实的感觉。仿佛是未醒梦境中的居民——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哇……真的假的?”

相比说话的少年,他的同伴们对这句话反应更激烈。

“是半魔族!”

CSA——即“先天性魔法中毒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但相比这个官方称谓,“残次品”或“半魔族”这类叫法在民间更为通用。只要提出反对的人数没达到一定规模,绰号越是带有歧视性,反而越容易固定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我也是。”

少年们向少女围拢过来。他们的身高都比少女高出一个头还多,从少女的视角看,本该像一堵堵挡在眼前的墙……但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淡漠的神情丝毫未变。

少年们用看待珍奇昆虫般无礼又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而少女只是坦然承受,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也挺普通的嘛,就只有头发和眼睛是红的?”

“但她有一半是魔族吧?里面会不会不一样?比如有两颗心脏什么的。”

“那也太离谱了,哈哈哈!”

少年们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突然——

“……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戴面具的少年低声说道。

其他少年顿时收住笑,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戴面具的少年说:

“哇……你该不会对‘残次品’有兴趣吧?”

“蠢货。”

面具下传来轻蔑的笑声。

这种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哦。最近一般的都没人要了,就好这口猎奇的。尤其是老师、警察……还有政客这些人,表面越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越喜欢这种玩意。

“喂喂……真的假的?”

“反正已经被看见了,总不能放她走吧。”

戴面具的少年回头看了看路上躺着的三具尸体。

“泡成药制品卖掉,也能赚不少钱。况且这种独自乱跑的半魔族,就算杀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说得也是。”

他们竟当着少女的面,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想必是因为他们毫不认可他人的人格与感情,缺乏同情与共情的能力。当自我意识过度膨胀时,往往就会造就这类人。

不仅是在场的这些少年……如今,具备异常冷酷、残忍、狡猾或是凶暴特质的孩子正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称,这是因为三十年前惨剧的阴影仍未消散,社会的扭曲对年轻一代精神层面产生了恶劣影响,但真正原因尚不明晰,甚至连是否存在明确原因都无法确定。

“格雷格,检查‘商品’。你们几个去前后把风,别让她跑了。”

“好。”

被称作格雷格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熟练地打开刀刃。

“别弄出奇怪的伤口。”

“知道了。”

少年将刀刃抵在少女的大衣上,猛地向下一划。大衣和里面的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刀刃划到小腹附近才停下。

他收回折叠刀塞回口袋,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扯衣服的裂口。

可无论少女是否明白眼下的处境,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是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少年。

“喂,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看着少女毫无反应,一个少年说道。

“这样才省事。”

戴面具的少年说着,抬了抬下巴。

扯着裂口的手向两侧一拉,少女白皙光滑的肌肤大片暴露出来。少年们先是被这超乎想象的细腻肌肤惊得屏住呼吸——但当目光滑到锁骨下方时,却皱起了眉头。

在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与锁骨之间,嵌着一颗和额头上同样的、红色半透明球体,宛如用外科手术植入的红色玻璃珠,与少女的身体完美贴合。

“果然……还是有点怪。”

“但应该能搞吧?能卖钱吧?”

少年们嘴上说着,原本就泛红的脸上,又浮现出另一层潮红。他们正值性欲旺盛的年纪,看到少女比预想中“正常”的身体,显然兴奋了起来。

“格雷格,你先上。说不定感觉还不错呢?”

戴面具的少年说道。其他同伴也跟着起哄,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多好啊,和半魔族搞过,够你吹一辈子了。”

“说不定比你女人发臭的下面还舒服呢?”

“就算是男人的屁眼,格雷格你也能上吧?这不是小菜一碟。”

“闭嘴。”

格雷格咧嘴骂道——但看他的样子,显然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总之先全扒光确认下,下面可是关键部位。”

在戴面具的少年催促下,格雷格双手用力。

少女的衣服再次发出撕裂声——

“啊……真抱歉,扫了你的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到此为止吧。”

原本盯着少女的少年们惊愕地回头望去。视线尽头,站着一个青年。

他们的第一反应以为是警察——但显然不是。

青年留着半长不短的黑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飞行员款墨镜,穿着一件破旧发白的蓝色大衣,浑身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散漫感。他既没拔枪,也没亮证件,只是把胳膊肘撑在墙上,用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打量着少年们,完全没有警察撞见犯罪现场时的样子。

他不算特别高,但还是比少年们高出一些。

从长相判断,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还算周正。但和衣着一样,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疲惫感——甚至带着几分老气。看起来不像是个靠谱的人,却也没有少年们身上的蛮横。

他到底是谁——

“……切。”

一个少年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喂,你谁啊——”

少年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显然藏着刀或枪之类的武器。但青年毫无紧张之意,反而用一种慵懒到像要打哈欠的语气回应:

“说出来你也不懂。姑且算是……这孩子的……”

说到这儿,青年突然有些为难地看向少女,

“……该怎么说呢,我?”

“按世俗说法——”

少女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却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情绪起伏,语调平淡得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听不出喜怒哀乐。

“——似乎会被称作‘情人’。”

“得了吧,这会儿就别管世俗评价了。就没更有哲理、更抒情点的说法吗?比如适合现在场景的——”

顺着青年的要求,少女沉默思索了几秒,随后答道:

“同行者。”

“懂了,是我要求太高。下次送你本诗集赔罪。”

青年叹着气,像是脱力般微微垂首。

……

少年们脸上先是闪过困惑,随即被怒火取代。他们简单的头脑,显然把青年的言行当成了对自己的蔑视。

“你——耍我们玩是吧!”

格雷格嘶吼着举起刀,

“我要把你这张饿鬼脸剁烂!”

“知道了知道了,不闹了还不行吗?”

青年苦笑着点头,缓缓举起双手。而当双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时,他的上半身带着大衣轻轻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即便是正对面的少年们,也没对这自然又细微的动作产生任何警惕……那是种无比自然的、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但……

下一秒,少年们突然发现自己正对着枪口。

青年只是像随意指人般,漫不经心地拔出枪对准了他们。

“——你他妈!?”

少年们发出无声的呻吟,慌忙戒备。青年手里握的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厚重钢材制成的枪身格外醒目,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可持枪青年的姿态却很随意:既不伸臂瞄准,仅将手腕抵在腰侧,站姿也散漫得很。当然,考虑到眼下的距离和小巷宽度,精准瞄准本就是无必要的。

“这把叫‘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用的是.45马格南子弹。”

不知为何,青年用随意的语气介绍起自己的枪,

“大口径马格南弹打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没打中要害,顺着血管传导的冲击力,都可能引发心脏麻痹。”

他的语气毫无威胁感,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却偏偏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所以啊,要是你们怕这枪的威力,现在就从这儿滚蛋,我也省事。对了,这枪能装五发子弹——刚好够你们每人一发。”

少年们僵在原地,猜不透青年的真实意图。他们很清楚:在这里射杀他们,青年完全能主张正当防卫——毕竟他们人多,脚边还躺着尸体,无论法律还是道义上,青年都有充足的理由开枪。

即便他们视他人的未来如粪土,可事关自己的性命,就另当别论了。他们知道,要是青年来真的,子弹定会穿透某人的身体;就算一拥而上,也难免会有人丧命。

少年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戴面具的少年,燃起微弱的期待。

戴面具的少年身体微颤,却还是推开同伴走上前——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骑虎难下。

青年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别太嚣张啊——大叔。”

戴面具的少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

“你以为亮把破枪,我们就会怕吗?傻逼——”

说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显然是在硬撑。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威胁青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他的姿态中,又透着一种“并非毫无胜算”的诡异底气,只是那底气带着几分不祥与卑劣。

面具上的眼窝如刀割般深邃,深处那双因傲慢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

“……嗯。”

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戴面具的少年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我懒得问你想干什么——但你觉得,你能比子弹快吗?”

金属转动声响起,手枪的转轮弹仓开始旋转。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子弹便会射出。

……

戴面具的少年僵住了。

“……‘残次品’会死的。”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都不信这话能吓住青年——毕竟是他先说出“半魔族死了也无人在意”这种话的。

“或许吧。”

青年果然不为所动,只是用惺忪的睡眼扫过少年们,语气不耐烦的说:

“怎么?要打就快点,我还约了人的。”

死寂的对峙。沉重的寂静与紧张感充斥着小巷,一句无心之言、一个轻率的动作,都可能瞬间打破这份平衡。

戴面具的少年盯着青年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啐了一口,转身说道:

“……切!”

“喂,你——”

“走了。再磨磨蹭蹭的,警察就要来了。”

另外三个少年面面相觑,却见戴面具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青年似乎也没有追击的打算。

“妈的……”

三个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青年,一步步后退,最后骂骂咧咧地朝着与青年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小巷。

原地只剩下青年、少女,以及三具尸体。

确认少年们彻底消失后,青年轻叹一声,将手枪插回后腰的枪套。

“——卡佩尔。”

他用厌烦的语气说着,看向CSA少女。

“你怎么总爱……掺合这种麻烦事?明明只是让你买个午饭回车上,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让你跑腿买东西了。”

青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袋,用力拍打了几下,破损的包装里,三明治露了出来。

“对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蹲到尸体旁,毫无惧色地用手掌和指尖摸索了几处,随后站起身,再次叹气。

“现在的小鬼下手真没轻没重。不过……”

尸体的额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正是青年刚才用指尖按出的痕迹——像黏土人偶般陷进去,再也无法复原。

显然,这些尸体并非只是手脚和脖颈被折断那么简单——它们体内的骨骼,从颅骨到脚趾骨,全都被粉碎的一干二净,恐怕内脏也早已不成形,与装满泥浆的皮囊无异。

“法医要头疼了,就算解剖,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青年又看向少年们逃走的方向,

“不是枪伤,也不是刀伤,更不是徒手造成的。果然……”

“……是魔法。”

少女轻声说道。

青年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她。

“果然是“铸型铠”吗?确实,要是在对方体内设定发力点,再释放小规模‘冲击〈Impact〉’,或许能造成这种效果。但——那群小混混会用?”

说到这儿,青年抬手摸了摸下巴,

“对了,卡佩尔蒂塔小姐。”

“是。”

少女的红瞳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害羞点?比如现在这种情况——总该有点女孩子该有的反应吧。”

听到这话,少女才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模样,低头看向身体。她的衣服破损严重,虽然裂口因布料重量微微合拢,没有大面积暴露肌肤,但从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白皙腰腹,却透着一种莫名的魅惑。

“……是吗?”

然而少女并未因羞耻而脸红,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不知这是因为她并不擅长表露情绪,还是本就缺乏感情。

“好了——走吧。杰克对时间要求很严的。衣服先将就一下,回车里应该就能找个别针之类的东西固定。”

青年一边脱下大衣,一边说道。

“……这些尸体怎么办?”

少女微微侧头,望向路上的两具尸体。

从尸体的衣着打扮不难推测,他们跟逃走的少年们是一伙的——其中一人的外套下摆处还露出了手枪握把,从粗糙的表面来看,应该是自制枪,绝不会是普通少年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不过近年来,普通市民为防身而持有枪支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多。如果只是单纯追求“能射出子弹”就行,制造手枪其实并不困难。廉价便捷的自制手枪,正以远超警方收缴的速度被制造出来,悄然渗透到人们的生活中。

“又不是我杀的。”

青年耸耸肩,这么说道。

没人知道这些死者,究竟是与逃走的少年们本就敌对,还是单纯的同伙反目,亦或是路过的无辜者。

如今不良少年间的冲突,早已不是“打架”二字能概括的——组织化与武装化不断加剧,情况一年比一年复杂。冲突、内部分裂、背叛、肃清……无所不有。他们的凶残程度甚至让职业黑帮自愧不如,这些行事随性、毫无自制力的少年,下手之凶狠、品性之恶劣,甚至远超成年犯罪组织。

“录口供什么的太麻烦了,还得被反复盘问。再怎么急着报警,尸体也不会复活。到了杰克那儿再借电话报就行。”

青年一边说,一边把脱下的大衣搭在少女肩上,让她裹住自己。

“……”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红色的瞳孔转向青年,像是在询问什么。

“我说啊,你要是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最先被人用异样眼光打量的是我好吧。”

“……是这样吗?”

少女此刻显然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但她也没反驳青年的话。青年见状,便径直快步往前走了。

“……”

少女轻轻掐住披在身上的青年大衣,反复打量着。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这个动作里,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是困惑?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少女试着往前走了三步,随即停下脚步。尽管只是一点点,但大衣的下摆还是垂到了路面,拖在了地上。

“喂——再不快点,我就不等你了。”

青年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回头说道。

“……好。”

CSA少女轻轻将大衣下摆向上提了提,把那部分拢在胸前紧紧按住,随后快步跟上了青年的脚步。

●  ●  ●

利戈莱托大道的背面。与繁华的主干道仅隔一条小巷的位置,坐落着一家名为“狂犬之家”的店铺。

若硬要给这家店的经营形态分类,勉强可将其归为酒馆。但它既无招牌,普通人也绝不会轻易靠近。虽非会员制高级会所,却奉行“只接待熟客,外人免入”的规矩,与会员制店并无二致。

这家店采用半地下结构,进店需走下一段狭窄昏暗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满是涂鸦,内容不是污言秽语就是低俗玩笑——光是这景象,稍有良知的人见状都会立刻折返。可若有人毫不退缩地推开那扇用油漆胡乱画出咧嘴狂犬的门,映入眼帘的,多半是一群正扎堆聚集在店内,在街头巷尾都算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

利戈莱托大道一带本就有不少混混聚集地,“狂犬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当然,有什么样的客人,就有什么样的店——这里绝非正经酒馆。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只是家常便饭,虽因忌惮警察不直接交易,但只要跟老板打声招呼,他便能联系到贩卖毒品、武器等违禁品的贩子。只不过卖给这些混混的,无非是些粗制滥造的二流货。

正因客群特殊,店内经常发生敌对帮派上门斗殴的事件,身材魁梧的店主便总在柜台下藏着一把双管霰弹枪。在室内这种限定空间里,能瞬间喷射大量铅弹的霰弹枪,威力甚至能凌驾于机关枪之上,威慑力更是远超其他枪械。

但这一次,霰弹枪似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店内已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玻璃都被打碎,陶器全被砸烂,无数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大多被烧的焦黑,侥幸未被烧毁的也已支离破碎,化作木片堆在墙角。其他破坏痕迹更是不胜枚举:变形的柜台、塌陷成半球状的酒架、弯折的各类厨具……即便常客,也很难从这堆废墟中回想出店铺原本的模样。

店内所有物品都或多或少遭到了毁灭性破坏,建筑结构恐怕也受损严重。照这情况,与其清理后重新营业,不如干脆拆了重建来的省事。

究竟是何等力量袭击了“狂犬之家”?要造成如此彻底的破坏,得具备何等强大的威力?即便投掷手榴弹,恐怕也难以达到这般毁灭性的效果。

更何况——

“哈哈哈哈……一帮白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照明设备已经全部损毁。

半地下的店内,仅有少量光线从兼做通风口的小窗渗入,整体被昏暗笼罩。若是在充足光线下看到这场景,除非是麻木到极致的人,否则定会当场呕吐。

地板、墙壁、天花板——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痕与凹陷,而覆盖其上的,是一片片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既有飞溅的血沫,更有某种东西拖拽而过的印记,仿佛有人用巨大的画笔肆意涂抹,墙壁与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拖曳出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仔细看去,血痕边缘还粘连着肉沫与骨渣;地板上则散落着各种人体残肢,小到指尖,大到整具上半身,形态各异,触目惊心。

要造成这般景象,究竟需要夺走多少人的性命?

至于老板,他手握霰弹枪,一半身体被嵌在了厨房深处的墙壁里,宛如一幅立体壁画。而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一颗圆睁着恐惧双眼的头颅,像个恶劣的玩笑般静静安放着。

这时——

“瞧你们这样!这帮垃圾!现在知道小瞧我们的下场了吧!”

戴面具的男人说着,面具下传出刺耳的笑声。

他从头到脚被某种材质完全包裹,不露一丝肌肤。树脂、皮革与钢铁交织而成的“铠甲”,将他的身体严密覆盖。

若硬要形容这副模样,倒与中世纪骑士的全身甲有些相似,但细看便会发现,钢铁覆盖的部分其实并不多,更注重灵活性。此外,铠甲表面毫无装饰,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简陋金属配件,而钢铁裸露的冷硬色泽,更凸显出他非人的、宛如人形机器的怪异感。

“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特地来帮你们‘大扫除’了。哈哈哈哈,真没劲,明明之前那么嚣张,结果一下就垮了,跟被车碾过的青蛙似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

“你……你……”

墙角堆叠的桌椅残骸微微动弹了一下。

一个少年挣扎着从残骸中爬出,声音被怨愤与痛苦浸染得浑浊不堪,他竟是唯一的幸存者。只不过,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大口,满脸是血,左肘以下已不复存在,即便放任不管,恐怕也会因失血过多在一小时内死亡。

“混……混蛋……”

少年用微弱的声音低语着,缓缓伸出右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

“给……我……死……”

少年的拇指颤抖着扳起击铁,金属转动声响起,转轮弹仓将最后一发子弹转到击发位置。

“Inge · Grammar · Mackan · Eve · Eve……”

戴面具的男人低声念叨着什么——不,是在吟唱。

“护盾〈Shield〉……”

但少年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瞄准,即便听到了吟唱,也无力理解其含义。

食指扣动扳机。

“顯!〈exist〉”

面具男的吟唱与枪声同时响彻在昏暗的店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枪口火焰撕裂黑暗,子弹呼啸而出,冲破凝滞的空气,直直射向目标。

然而——

“——!?”

少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半空中,火花骤然绽放。

子弹并未命中目标,而是在抵达目标前——在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猛地撞上了什么,被硬生生地弹开了。被迫改变方向的子弹嵌入了沾满血污的天花板,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

面具男大笑起来,胸口处,一枚弯曲的金属卡扣掉落在地。

“蠢货!还没明白吗?现在早就不是玩弹弓的时代了!”

他说着,再次狂笑。

“混……混账……怪……怪物……”

“哈哈,随便你怎么骂,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得意的狂笑声在残破的店内回荡。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啦——呃!?”

突然,面具男的声音扭曲了。

“呃呃……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

他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杂乱音节。

显然,发生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故。他慌乱地后退,像是要逃离什么,动作狼狈不堪。

“怎……怎……怎会……呃呃噜噜啵啵!?”

他勉强挤出几句破碎的话,惊恐地左右转动面具,似乎在寻找变故的根源。

然后——

“——!!”

面具男惊愕地看向包裹住自己的铠甲。

他的右侧腰腹处,一道裂痕横贯其上;而在那放射状裂痕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那绝非少年刚才射出的子弹造成的。不知是谁开的枪,但显然,死者中有人在最后一刻进行了反击。

从他之前毫无察觉来看,这颗子弹并未穿透铠甲伤及内部肉体——这身铠甲的防护功能,倒也算发挥到位了。

但——

“难……难……难道……我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栽了啊啊啊啊啊!”

“咔哒。”

面具男胸前仅剩的两枚金属卡扣同时扭曲、脱落。

“嘎吱……嘎吱嘎吱——”

裂痕开始扩散,铠甲的破损处持续扩大。内部膨胀的压力撕裂了树脂与皮革,甚至将金属外壳也撑得变形。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愈发激烈——最终,包裹着他的怪异铠甲轰然崩裂。

金属部件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从铠甲里掉出来的,自然是面具男的赤裸的身体。

可那具躯体,早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正朝着怪异的方向扭曲变形。

“呃噜噜噜噜噜噜哦哦哦——”

皮肤之下,仿佛有某种巨型寄生虫在蠕动,肉块四处隆起、蠕动。没过多久,这些肿块似是找到了固定位置,骤然停止蠕动,随即在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皮肉炸开了。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地方,无一幸免。

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是眼球。每颗都有成人拳头大小,在裂口里咕噜噜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齐齐定格。

与此同时,所有眼球的瞳孔骤然收缩。

“呃呃——呃呃……呃呃咧咧咧呃咧呃噜噜咧咧咧咧呃呃呃呃呃!——”

男人的声音早已分不清是悲鸣还是苦嚎,逐渐扭曲变调,仿佛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异化——从对自身变化的恐惧,慢慢转向对新生躯体的病态狂喜。

面具上也裂开了缝隙。

面具被纵向撕裂,应声脱落,露出一张歪斜咧开的嘴——从右额延伸到左脸颊,宛如一道裂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曾是鼻子和眼窝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痕迹,且这些痕迹也在瞬间被肌肉吞噬、消失。

这模样怪异到令人发指。

若真有创造万物的神明,见此景象恐怕也会掩面而去。这俨然是唯有癫狂的噩梦中才能孕育出的怪物——虽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四肢轮廓,却早已舍弃了手臂与腿脚的功能,朝着丑陋邪恶的样子畸变。那些垂到地面、带着吸盘的细长凸起,绝不能再称之为“手臂”。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呃咯呃咯呃——!!”

它在笑。

那姿态,仿佛正享受着极致的愉悦——尽管它的动作、声音、神态都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可濒死的少年却莫名读懂了它此刻的心情。那道横贯脸颊的裂口咧开着,它正在笑。唯有嘴里的牙齿与舌头,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可这般器官长在这副尊容之上,反倒更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呃噜呃噜咯咯咯——”

怪物扭动着身体,狂笑一阵后,径直朝着濒死的少年走去。

“咕……呜……!”

少年本已毫无血色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发出痛苦的呜咽。

眼前这东西,是一头遵循着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生存的怪物。

恐吓、施暴、奸淫、盗窃、伤人……如今想来,这些竟都是“合乎常理”的“可爱”行为——至少它们遵循着某种逻辑:有判断行为是非的价值标准,即便处于敌对立场,作为共存于同一世界的生命,仍有最低限度的共识。被打会愤怒,被刺会疼痛,奔跑会疲惫,开心会欢笑——无论谁,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律。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眼前这在狂笑的怪物——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极致的恐惧仿佛唤醒了少年濒死身体里最后一丝活力。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手枪,扣下扳机。双动式扳机带动转轮弹仓转动,击铁被拉到极致后——轰然落下。

枪声响起。

这一次,子弹没有被半途出现的无形墙壁阻拦,径直命中了怪物的“胸口”——尽管那部位是否还能称作“胸口”,早已存疑。

大口径子弹撕开了大块血肉,鲜血喷涌而出。若是人类,这一枪定然能导致当场毙命,即便不死也绝对是致命重伤。对一个濒死少年而言,这已是精准到惊人的一击。

但——

“呃呃呃呃呃呃——!!”

怪物放声狂笑。

伤口仅存在了一瞬。鲜血在眨眼间边止住了流淌,周围的皮肉像蜡油般融化流动,瞬间填补了弹孔。眨眼间,伤口便已近乎完全愈合。

怪物若无其事地,一步一步朝着少年逼近。

“呜……呜……”

少年发出虚弱的悲鸣,身体却再也动弹不得。

“呃咯呃——咯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道近似野兽咆哮,却又比咆哮更怪异的声音,从那道歪斜的裂口里溢出。这道带着诡异穿透力的声波,瞬间填满了这片满是破坏痕迹的店内空间。

●  ●  ●

从这份仓促写成的报告来看,当前状况完全符合SA事件的判定标准。

——伤亡人数不明,事故原因不明。

按常规流程,特里斯坦市警特殊执行部队(SES)需在掌握更详细的情况后,才会奉命出动,但SA事件却是例外。

目击者证词中那句“异形怪物”,促使市警察局长下定决心,立刻调遣SES介入。

因为在SA事件中,时间拖得越久,事态的严重性就会越高。

“现场封锁完毕。”

听到部下的汇报,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个,长官,您没事吧?”

身旁那位刚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年轻警官,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布莱恩天生就长着一副严肃得有些怪异的长相。

修剪得极短的头发,配上络腮胡与八字胡的方正脸庞,简直是“凶神恶煞”这个词的完美写照。

他沉默不语时,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胆小的幼童光是站在他面前,恐怕都忍不住要哭出来。

虽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好歹也算贵族阶层的一份子……可他的性格却和外表如出一辙——死板、无趣,又固执易怒,与优雅二字相去甚远。

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下属看了自然会心里发慌。

不过那些和他共事多年的老部下,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没事……只是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啊……”

听着眼前这位向来宁折不弯的上司口中,竟说出如此消沉的话,年轻警官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布莱恩并未缓和脸色,依旧用一贯的语气接着吩咐:

“辛苦了。继续维持现场秩序,盯紧媒体那边,别出乱子。”

“是——遵命!”

年轻警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布莱恩的身边。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布莱恩倚靠着装甲指挥车的车身,低声喃喃自语。

“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要撑不住的。”

他的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躁。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接连发生了五起SA事件。

对比以往的发生率,这个数量已经严重超标。

虽然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布莱恩却隐隐觉得,这绝非偶然。

倘若背后真有什么诱因,不将其彻底根除,这种局面便永远不会改变,甚至……还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任谁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势早已如同走钢丝一般岌岌可危。

面对与日俱增的SA事件,总有一天,他们会彻底陷入无力应对的境地。

“必须做点什么……得想出新的对策才行。”

布莱恩强压下牙根发痒的烦躁感,伸手拿起靠在装甲指挥车上的自动步枪。

正如之前所说,他出身于骑士世家。

可在这个时代——

剑的地位早已被枪所取代,“骑士”这个名号也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敬畏光环,沦为无人在意的历史名词。

他们失去了特权,失去了需要守护的领土与子民,“骑士”这一身份,已然在方方面面都沦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忘记祖父教导给他的骑士“崇高使命”。

骑士之所以能在“杀戮者”与“守护者”之间划清界限,正是因为无论何时,只要灾祸降临,他们都会拿起武器,为了守护黎民百姓而战。

布莱恩当然也清楚,这番说辞或许只是后世为了粉饰骑士身份而牵强附会的借口,但他始终坚信,这份理念本身,是值得被尊崇的。

正因为生在这样的时代,他才更要坚守这份信念。

倘若连这份高洁的精神都已沦丧,那么骑士便彻底沦为了被时代抛弃的跳梁小丑。

也正因如此,他虽是指挥官,却始终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

不投身战场的骑士,不配称为骑士。

哪怕手中引以为傲的佩剑,早已换成了毫无浪漫可言的枪械;身上坚固的铠甲,也早已更替为防弹衣……

但他也绝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后方,只让部下们奔赴沙场。

布莱恩检查了一下弹匣,随即将步枪挂在肩上的背带里。

自动步枪固然威力强劲、射速可观——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武器的分量却轻得令人难以信赖。

经历过数次SA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手持多么强大的枪械,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存在时,终究不过是聊以慰藉的替代品罢了。

就在这时——

“嗯?”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让布莱恩猛地回过了头。

原本围在封锁线外围,远远观望的围观群众纷纷向两侧退开——两辆汽车径直驶入了封锁区域。

前方引路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倒也算不得稀罕。

但紧随其后缓缓驶来的那辆车,却有着极为醒目的外形。

那是一辆白色的拖车。

虽说同属“汽车”的范畴,可它那庞大的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压倒性重量感,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前车截然不同的特殊身份。

为适应复杂地形而设计的粗大轮胎缓缓转动,光是看着它滚动的模样,便让人觉得仿佛一切挡路之物都会被其无情吞噬、碾压殆尽,透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拖车牵引的集装箱侧面,用紫色的字体赫然印着“STRAIT JACKET”的字样,旁边还绘着一枚纹章——图案是一个被数道锁链紧紧束缚的少女。

无需查看车牌号,也不必确认保险杠上魔法管理局的特许通行证,布莱恩一眼便认出,这是一辆名为“铸型铠运输车”的特殊车辆。

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统一的制式规定,只要符合魔法管理局制定的标准,魔法士们便可以任意选用各类车辆。

因此,有的魔法士会选择只装载最低限度装备的小型卡车;也有的魔法士,会乘坐装饰得极尽奢华的房车,满载着备用装备与助手,浩浩荡荡地赶赴现场。

当然,对他们而言,这些车辆不过是工作的工具而已,仅此而已。

可在布莱恩看来,这辆将战术魔法士的蔑称“拘束衣”,如此堂而皇之地印在车身上的铸型铠运输车,无疑将车主的性格展露无遗。

引路的黑色轿车在布莱恩身旁的装甲指挥车旁停下,后方的拖车也随之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轿车的另一侧。

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环顾了一圈四周——当目光落在布莱恩身上时,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负责现场的警官?”

男人明明没出什么汗,却还是神经质般地用手帕擦拭额头,开口问道——这或许只是他的习惯。

“——正是。”

听到布莱恩的回答,男人点了点头,把手帕换到左手,同时伸出了右手。

“你好你好,我是一级监督官莫里斯·罗兰。”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布莱恩出于社交礼节,与他轻轻握了握手,随即用拇指指向身后的建筑。

“魔族就在那栋楼里。它在半地下的酒馆里完成了魔族化,刚跑到地面就引发了大骚乱,之后便转移到了二楼,从此就没再动弹过。目前有三名目击者,都是没有犯罪前科的普通市民,他们的证词可信度很高。”

“现场还有普通市民吗?”

“二楼应该还困着两三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布莱恩的话语含糊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那些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原来如此,明白了。”

莫里斯点了点头,转头朝拖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这似乎是个信号——拖车的货厢后门应声开启。一道身影从车厢里轻盈跃下,稳稳落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很难分辨这身影的性别与年龄。所有细节都被一身与拖车同色的白紫相间铠甲——或者说铠甲般的拘束装束,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人们总爱用“身披铠甲的骑士”来形容这种形象……可在布莱恩看来,这是一种极不恰当的说法。他自幼看着祖父珍藏的骑士铠甲长大,眼前这副装束,和那些真正的铠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诚然,它整体的轮廓,确实与昔日骑士所穿的全身钢板甲有些相似。但它的轮廓更显锐利干练,完美贴合人体曲线;同时,点缀在各处的金属扣件与零件,又为它平添了几分复杂诡谲的气息。

没错,这和骑士们的铠甲完全不同。

骑士的铠甲,既是上阵杀敌的防具,也是彰显他们高洁品格与勇猛气魄的载体。所以骑士们会满怀自豪地身披铠甲奔赴战场,平日里也会将其郑重陈列,引以为荣。

而此刻摆在布莱恩眼前的这套装束,不过是件实用的工作服。它既无荣耀可承载,也无信念可寄托,只是一件由纯粹的合理性堆砌而成的、冰冷无情的人类“模具”。

它的右手上握着的,自然也不会是骑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那物件确实像长枪一样修长,却是个构造远比长枪复杂的机械装置。它看着有点像机关枪与手持电锯的结合体,却又和这两者都不尽相同。

“这位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莫里斯出声介绍道。

那道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布莱恩一行人,脚步间丝毫不见铠甲带来的滞重感,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个简短的礼,大概是在打招呼。

“——情况如何?”

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清亮悦耳的声音,从面具的缝隙间飘了出来。

听声音很年轻——而且是个女人。

“SA目标应该就在那栋楼的二楼。具体等级还无法确定,但从现场状况和残留的魔力来推测,大概是「男爵」级,最多不会超过「子爵」级。可能还有几名市民被困在现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

布莱恩侧眼狠狠瞪了莫里斯一眼。可这位矮胖的监督官却像是毫无察觉,又或是厚着脸皮无视了他的目光,依旧用手帕擦着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必在意那些市民。处理SA目标才是首要任务。”

当然——这正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一贯的作风。

魔族造成的灾害,其危害性是人类罪犯远远无法比拟的。因此在SA事件中,诛杀魔族的优先级永远高于营救平民。毕竟,若是为了救人而松懈了驱逐魔族的行动,导致其逃脱,届时牺牲的就不会是区区数人,而是成百上千的性命。

换作任何一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都会说出同样的话。只不过——布莱恩认识一位监督官,那人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

“救人、杀魔、寻乐——这三件事,我可一样都不会落下哦。”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布莱恩忽然恍惚觉得,自己仿佛透过了那张白色面具,看到了一张正绽放着狰狞笑容的少女脸庞。

“……嗯,嗯,说得也是。”

莫里斯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性,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话音刚落——这名身着白紫铠甲的战术魔法士,便径直朝着魔族盘踞的那栋建筑走去。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一场日后被称作“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正式启动。

这场实验,旨在验证那潜藏于“迷信”壁垒之后、于历史暗面代代相传的秘术——魔法。

实验召集了众多知名人士到场见证,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及其率领的研究团队,也借此向世人证明: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完全具备现实应用的可行性。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既无污染,又能应用于各行各业的划时代技术——这便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魔法的应用场景被不断挖掘,为各个领域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降临,相关技术也在反复改良中飞速发展。

然而——距离那场实验过去二十五年后的隆冬。

人类终于察觉到,这项便捷技术背后,潜藏已久的致命陷阱。

那便是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不断积聚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当咒素累积到临界值,人类的存在形态便会遭到侵蚀。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产生剧烈异变,最终彻底堕落为魔法中毒患者——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而这,是人类自掌握“文明”这一武器以来,首次遭遇的天敌。

即便如此。

人类依旧没有停止使用魔法——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类不得不继续使用它。

世界早已将魔法视为固有之物,将其深度融入自身的运行体系。社会结构也基于魔法的存在彻底重塑,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更何况,要重建因“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而化为焦土的社会,除了借助魔法的力量,人类别无选择。事到如今,人类早已无法割舍这项技术带来的无尽福祉,让一切从头来过。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摸索出了两种应对方案。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方法。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所幸,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一直呼吁世人警惕其危险性。也正因他们的研究,抑制魔族化的技术已发展到相对成熟的阶段。而这项技术,正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的魔法装置的雏形。

这是一种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牢牢禁锢在“人类”形态的“模具”;是一种用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备看起来仿佛将魔法士的身体层层束缚,久而久之,身着铸型铠的魔法士们,便被人们称作“拘束衣”。

但无论防范的多么严密,意外终究无法避免。因滥用魔法而堕落为魔族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未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魔族就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根除。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于是,一群传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的人应运而生。他们以猎杀魔族与非法魔法士为天职。

他们,就是战术魔法士,一群身披铠甲的现代魔法战士。

●  ●  ●

布莱恩依旧皱着眉头,目送着身着铸型铠的身影径直走向那栋三层建筑——那座外墙由砖石砌成、入驻了数家餐饮店的楼房,正是SA事件的案发现场。

这位战术魔法士的步伐里丝毫不见紧张,反倒像是出门散步般轻松自在。更令人惊叹的是,她身上除穿着战术铸型铠,还配备了全套辅助装备,总重量四足足有十公斤,可她的动作却轻盈得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身负重。

“您不必担心。”

大概是看出了布莱恩的不安,莫里斯用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她的模样是有些张扬过头了——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位实打实的实力派。”

“……我知道。”

布莱恩低声应道。

菲莉希丝·穆古,即便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战术魔法士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光是女性这一点就够引人注目了——而更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尽管战术魔法士这类人普遍遭人忌惮,可她却格外受年轻女性的追捧。

她那特立独行的言行举止自不必说,华丽的战斗方式、出身上流家庭的优雅气质,尤其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无一不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当然,她那堪比女明星的出众容貌,对外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形象——但毋庸置疑,她一流的实力,将自己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花架子彻底区分开来。

身为女性,她却并非虚有其表,而是凭借实力与男性战术魔法士们并驾齐驱,甚至技高一筹。如此耀眼的菲莉希丝,俨然成了年轻女孩们憧憬的偶像。布莱恩记得,她的照片应该也曾登上过杂志封面。

话虽如此——

“她至今从未搞砸过任何任务,交给她绝对没问题的。”

莫里斯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布莱恩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从未失手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特意强调。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一旦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结局不是死亡,就是堕落成魔族。

更何况……

“我实在没法像你这么乐观。”

枪械也好,刀剑也罢——寻常武器根本无法与魔族抗衡。这一点布莱恩心知肚明。

唯有战术魔法士们所使用的攻击魔法,才能正面对抗并斩杀魔族。

然而——派遣战术魔法士去猎杀魔族,简直就是以毒攻毒的行为。战术魔法士在战斗中很容易损坏身上的铸型铠,历史上因铸型铠破损而堕入魔族的战术魔法士案例比比皆是。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派遣更多的战术魔法士去处理,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战术魔法士消耗殆尽,等待人类的便只有崩溃一途。而战术魔法士的数量本就稀少——这绝非遥远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警部!”

莫里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就在菲莉希丝距离那栋建筑仅剩十米左右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建筑的玄关处走了出来。

那身影怪异至极,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它污染了一般。

若它的形态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丑陋可怖。偏偏它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轮廓,这反而让它的模样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只应存在于噩梦中的怪物——魔族。

“等等……这怎么可能……它竟然已经变异到了「子爵」级——而且从魔力波动的频率来看,等级还在继续攀升!?”

莫里斯一边对照着手中的简易魔力计,一边看着那只魔族,发出了呻吟般的惊呼。显然,这只魔族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所有人,准备射击!”

布莱恩通过无线电通讯器下达了命令。

埋伏在各处的警员们立刻举起步枪和霰弹枪严阵以待。菲莉希丝的助手,想必也正潜伏在某个角落,端着步枪随时准备支援。不过面对已经变异到中上级别的魔族,这些支援手段恐怕也只是聊胜于无。

“哟。”

菲莉希丝朝那只魔族打了声招呼。

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街头偶遇了友人——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只用“异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怪物。

它浑身上下长着数颗拳头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面部上,只歪歪扭扭地裂着一道像是伤疤的嘴。它的四肢长得离谱,末端还长着章鱼般的吸盘。黏腻的体液覆盖着全身,纵横交错的网状纹路爬满了它的躯体。

它就像是“不适感”的具象化产物,换做普通人,光是直视它恐怕都会感到痛苦不堪。

“接下来,我要杀了你哦。”

菲莉希丝爽朗地说着,举起了右手握着的法杖。伴随着这个动作,她同时拨动了法杖上的操控杆,发动了无声吟唱。一道初级攻击魔法的咒文格式,在虚数界面构筑出魔力回路,开始填充假想的能量。

只需念出一句触发音,魔法便能转化为现实中的力量,将强大的破坏力倾泻到魔族身上。

“呃呃——咯咯啊啊啊……”

魔族似乎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呃啊啊啊啊啊——嗷呜嗷嗷嗷——

一声不成腔调的嘶吼,从它那张怪异的嘴里迸发出来。

无论是魔族还是魔法士,施展魔法时都需要发出声音,以此作为将假想能量转化为现实威力的媒介。

为了抢占先机发动魔法,菲莉希丝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

“——!?”

魔族的头颅骤然膨胀——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体内的压力,轰然炸裂开来。

随后才响起了枪声。

反应神速的菲莉希丝立刻向侧方纵身闪避。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那——”

布莱恩的话还没说完,又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魔族的身躯被打得血肉横飞,踉跄着向后退去。

紧接着,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是狙击!?是谁开的枪!?”

布莱恩的怒吼无人回应,枪声依旧在持续。

六发子弹精准无比地沿着魔族身体的中心线,从头部贯穿至胯下。子弹撕裂了魔族的血肉,将大量污血溅落在石板路面上,硬生生将魔族的身体纵向剖开。

魔族的躯体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大概还在拼命尝试自愈,但大脑组织已经被破坏了五成以上,它早已无法维持自身的魔力圈。据说魔族的等级越高,肉体结构中生物性的部分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由魔力支撑的构造——这固然让它们变得更加趋近不死之身,却也意味着它们生命的维系,变得完全依赖于魔力。

一旦失去对魔力圈的掌控,魔族便不过是一只面目可憎的野兽罢了。

它浑身上下的眼珠疯狂转动,怨毒地扫视着四周……随即,魔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停止了抽搐,眼珠变得黯然无光,唯有不断滴落的体液,缓缓濡湿着脚下的路面。

“怎么……”

布莱恩怔怔地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

刚才,魔族明明在菲莉希丝这个强敌面前,展开了魔力圈才对。

除非它正在发动特定的魔法,否则常态下展开的魔力圈,会自动保护魔族本体免受一切威胁。无论是高速的冲击还是高温的灼烧,只要破坏力超过一定阈值,魔力圈就会近乎自动地做出反应,将其抵消。子弹会被夺走动能而停滞,火焰会被抽走热量而熄灭。而且距离魔族越近,这种反应就越迅速。寻常枪械对魔族无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对于能够展开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更是毫无死角可言,就算从背后发动突袭,普通武器也无法伤它分毫。

然而——

“魔族……被枪杀了?”

菲莉希丝走上前,像是要确认布莱恩的话一般,用法杖的顶端碰了碰魔族的尸体。但这具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只是在不断渗出体液,慢慢变冷。

“穆古小姐!”

莫里斯出声呼唤。菲莉希丝微微耸了耸肩,抬脚踢了踢魔族的尸体。

魔族依旧纹丝不动,任谁来看,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片刻之间——沉重而凝滞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封锁区域。

“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的骚动开始在四周蔓延开来。

SES的警员也好,围观的群众也罢,全都因为眼前这超出预料的变故陷入了混乱。毕竟就连身为现场指挥官的布莱恩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实属正常。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会不会是穆古魔法士的助手开的枪?”

莫里斯用手帕用力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追问。布莱恩反问道。

和魔族不同,魔法士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是有限的。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战术魔法士有时会配备携带狙击步枪的助手,负责中远距离的支援——

“不,不是他。”

开口回答的是折返回来的菲莉希丝。

“那不是我的助手法戈的枪声,方向也不对。”

菲莉希丝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困惑。她应该没有说谎,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一来,开枪的狙击手既不是SES的成员,也不是菲莉希丝的助手,而是某个第三方势力。事实上,只要能潜入附近某栋建筑的屋顶,就算是在封锁区域之外,也完全有可能实施狙击——

“到底……是谁?”

布莱恩的疑问,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  ●

在距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处的街区一角。

与繁华街道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如同墓地般的死寂。这片被划入了二次再开发计划范畴的区域,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迁离去。偶尔路过的,只有迷路的野狗和流浪汉,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唯有那些被原主人遗弃的建筑群,静静等候着拆迁时刻的到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其中一栋建筑里缓步走出。

男人的右手提着一个格外修长的黑色箱子,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当,甚至还要更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分量不轻,他的肩膀线条明显向左侧倾斜,与挺直的脊背形成了不自然的对比。

“辛苦你了,金特警视。”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了头。

声音是从停在建筑前的卡车驾驶座上传来的。

这辆车身涂着黑白灰三色城市迷彩的车辆,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守护者”——曾被阿尔玛迪奥斯陆军采用为野战多用途高机动车。如今它虽作为运输车辆使用,但只要更换货厢的装甲板与部分车架,搭载上机枪和火箭炮,短短三十分钟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战斗用车。

相较于车身的长度与宽度,它的高度设计得异常低矮,这是为了降低在战场上的中弹概率——而这种与普通车辆截然不同的扁平外形,酷似一头匍匐着悄悄逼近猎物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

车身侧面——货厢与驾驶座的车门上,各贴着一块六边形的金属标牌。想必是考虑到可以根据任务内容拆下这块标牌,隐藏所属与真实身份。标牌上刻着一个手持投枪的男子图案,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文字:

C.P.A.T.A.S.A 4th E.U.〈Javelin〉

C.P.是帝都警察的缩写。

然而——从车型到可拆式装甲板来看,其装备显然更接近军用规格,而非警用。更何况,原本以护卫皇室成员、维护帝都隆巴格治安为职责的帝都警察,此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座特里斯坦市。

“搞定了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忌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击毙了。”

回话的男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级大概是「子爵」级,当时似乎正处于向更高等级变异的临界点——而且那边已经派出了‘拘束衣’,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下去。”

“真是可惜啊。”

驾驶座的男人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惋惜。

“不必在意,往后这样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提着箱子的男人绕到卡车的后货厢,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装卸。

驾驶座的男人默然点头,随即发动了卡车。这辆涂满城市迷彩的扁平车身微微震颤,低沉的引擎声开始在寂静的街区里回荡。

男人将箱子搬进货厢,转身坐进了副驾驶座。

“麻烦开快点,要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明白。”

驾驶座的男人应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守护者”凭借宽大的防爆轮胎稳稳抓牢路面,朝着特里斯坦市的中央区疾驰而去。

●  ●  ●

战术魔法士是一份高收入的职业。

魔法士这个行当原本就收入不菲,而战术魔法士(T.S)与急救魔法士(R.S)的报酬,更是远超工业系、医疗系的其他魔法士。所有魔法士都与魔族化的风险相伴相生,而长期置身于极端危险现场的战术魔法士与急救魔法士,无疑是其中高危中的高危。

这就像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因此,这份高额报酬作为危险津贴,完全合情合理,任谁都无从指摘。

然而。

许多战术魔法士和急救魔法士都会听到这样的话——“真是份体面的好差事啊”。哪怕旁人明知他们的处境,仍有不少人会满怀嫉妒地吐出诸如此类的言语。

诚然,若是一天就能赚到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成年男性年均收入相当的钱,招来普通人的嫉妒也实属正常。事实上,有些救助魔法士半年才接一次活儿,其余时间都在游手好闲;还有些战术魔法士甚至养着好几个情人,过着奢靡的生活。

而对于非正规战术魔法士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他所承受的非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一名没有资质,却因强大的实力而被默许存在的战术魔法士。

仅凭这一点,大多数人就会对他面露反感。更何况他一个月才接一次任务——有时频率甚至更低。按理说,这对社会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看着他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看书打发时间的闲散模样,那些踏实工作的人,难免会心生怨气,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

若是以为战术魔法士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报酬,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一次性到手的巨额收入,实际上会被累进税制无情地抽走将近一半的税款。

不仅如此,魔法士这份工作,本身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所需开支堪称天文数字。这一点,无论你是正规魔法士,还是无资质的非法魔法士,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一点,往往被世人忽略了。

“哇哦,这可真是搞得一团糟啊。”

看着连着装支架一起从铸型铠搬运架上卸下来的〈斯福尔泰德〉,杰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杰克·罗兰,二十四岁。

在魔法士及其相关行业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姓氏。

罗兰工坊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能够加工铸型铠与法杖的商家中,以顶尖技术享誉业界的存在。别说特里斯坦市的魔法士们,就连外地的魔法士,也有不少会特意带着铸型铠找上门来。

只不过。

执掌罗兰工坊的人并非杰克。他不仅没有铸型铠工程师的资质,甚至算不上罗兰工坊的正式机械技师。

罗兰工坊是由杰克的祖母路易泽·罗兰一手创立的。工坊如今的赫赫声名,全都归功于祖母和她的亲弟弟、以及后辈们打拼出来的功绩,杰克在这方面没有一点贡献。说白了,论身份地位,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负责维修和调校雷奥特那套〈斯福尔泰德〉的人,偏偏就是他。

虽说在资质上只是个外行,但杰克的手艺却堪比其祖母路易泽。自幼年起,他便时常出入祖母的工坊,耳濡目染间学会了铸型铠的制造、加工与调校技术,更凭借一己钻研将这份技艺打磨得炉火纯青——他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民间高手。

据说路易泽一直想让他去参加国家铸型铠工程师考试,好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杰克却始终婉拒着祖母的这份心意。

“哎呀——我干这个,纯粹是因为兴趣罢了。”

每当被问及理由,他总是笑着这样回答。

对他而言,摆弄包含铸型铠工学在内的各类机械,从来都不是什么谋生的工作,而是一项能兼顾实用价值的爱好。无论是铸型铠还是别的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在自己喜欢的时间里尽情捣鼓——这是他十五岁时就笃定的理想、信念,也是他所追求的奢侈生活。此后的九年里,他一直恪守着这一人生信条,活得分外自在。

一旦成了持证上岗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铸型铠工程师的人数,比魔法士还要稀少,整个行业长期处于人手短缺的状态。而且相关法律明文规定,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他们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委托。毕竟要是铸型铠工程师都挑肥拣瘦地接活儿,整个魔法相关行业都将受到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身为大名鼎鼎的路易泽·罗兰的孙子,再加上与祖母不相上下的手艺,可想而知,他一旦拿到资质,来自各行各业魔法士的委托定会踏破门槛。

“到时候啊,日程表肯定排得满满当当!钱是赚得多了,可一点空闲都没了!每天都得埋在堆积如山的委托里捣鼓铸型铠。然后我就会发现——与其自己亲手打磨零件、拧紧螺栓、焊接骨架,还不如花钱雇个手下代劳来得轻松。天啊!真要是那样,可就彻底完了。十年后的我,说不定连炒股技巧都门儿清,却连螺丝该往哪边拧都记不起来了。”

——这就是杰克的心里话。

“喂喂,一级拘束术式的基础图版都裂开了啊。咒素没发生逆流,你命可真大。下次用的时候悠着点吧,你看这支架都变形了。”

杰克说着,立刻打开铸型铠的胸部拘束装甲,俯身查看内部结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对亲手摆弄机械这件事乐在其中。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宅。

这就是杰克。不过凡是先听过他名声的人,再见到他本人时,都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和大家的想象相去甚远。

如丝线般柔细的金发,少女般澄澈的鸢色眼眸,勾勒脸庞的线条纤细而优美。那精致中性的面容,足以让同性都为之恍惚,宛如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与其华贵气质相称的礼服,单凭外表,他完全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名门千金。只不过他本人对女装毫无兴趣,平日里最爱穿的,永远是沾满油污与灰尘、毫不起眼的工装服。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给人的印象,那便是——裹在脏抹布里的宝石。

“雷,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对它温柔点?就算它原本是别人的作品,老是看着它被你折腾得遍体鳞伤,我都替它心疼。”

“没办法啊,上次可是一场恶战。”

雷奥特·斯坦博格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

“辛苦你了啊。”

“一下子要对付两只中级魔族,还被埋在一堆瓦砾下面,还有个烦人的监督官追到家门口,我容易吗我。”

“监督官的事可跟它无关。”

杰克说着,无奈地笑了笑。

雷奥特还是老样子,一举一动都漫不经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慵懒。

他尚且年轻,容貌也算得上俊朗。要是好好拾掇一番,就算比不上杰克,也称得上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底子确实不差,从他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在体能锻炼上从未松懈。

然而……雷奥特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疏离,言行举止间全然没有与年龄相符的锐气与朝气。他那满是嘲讽的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对对世间万物都心生厌倦的偏执老头。

单看他这副模样,最不适合他的词,恐怕就是“热情”二字了。

“话说——修好它要多久?”

雷奥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铸型铠,开口问道。

“不好说,全力抢修的话,大概要一周的时间吧。”

杰克右手握着扳手,挠了挠脸颊,随口答道。

“毕竟到处都有变形的地方,不仔细检查一遍,没法给你准确的工期。”

“费用呢?”

“大概三万多克吧。”

杰克说得轻描淡写,可三万多克绝非一笔小数目——只要不挥霍,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加一个孩子)在特里斯坦市安稳生活一整年。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一周后是吧。”

雷奥特听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铸型铠的维修费来说,三万多克已经算是相当划算了。铸型铠本身就是由魔导合金、贤者石这类高价材料制成,再加上铸型铠工程师的人工费高得离谱,因此铸型铠一旦送修,做好至少花掉一辆车钱的心理准备,早已是行业常态。

当然,杰克没有正规资质,按理说是没资格开这个价的——但雷奥特自己也是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更何况,想找一个手艺和杰克相当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要是想让正规工程师帮忙维修和调校非法魔法士的铸型铠,就算付双倍工钱,人家也未必肯接。

正因如此——杰克也经常会把自己开发的新机械交给雷奥特当试验品,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相互依存的平衡。至少在金钱方面,他们之间还从未闹过任何矛盾。

“不过啊,我手头正好有个赶工的活儿要忙。抱歉啦,得等我把那玩意儿搞定,才能轮到你的铸型铠。嘛,大概下周就能开工了。”

“你小子,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活儿。”

雷奥特说着,目光扫过杰克那间乱糟糟的工作室。

其实——把这里称作“工作室”,或许并不够贴切。

虽说空间的大半都被各类作业器械和堆积如山的零件所占据,但墙边却摆着手工打造的料理台、床铺,甚至还装了一套露营用的简易淋浴设备。门口还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杰克·罗兰/JR综合机械研究所”。

这里,同时也是杰克的家。

雷奥特他们所在的这座建筑,本是罗兰工坊搬迁前使用的大型仓库,后来被杰克直接接手了下来。

这片街区早已被划入依据都市复兴计划制定的二次再开发区域,如今已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可杰克似乎对这里情有独钟,怎么也不肯搬走。

仓库的面积相当大,内部却没有任何隔断墙,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空间。里面架设着三台起重机和悬空走道,足以容纳大型机械的作业需求。一侧的墙边堆积着如山的废弃零件,另一侧则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管道,负责为起重机及其他作业器械提供动力。

眼下,除了雷奥特的那套〈斯福尔泰德〉,仓库里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汽车、打字机、摆钟、步枪,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神秘机械。单看这副光景,与其说杰克的业务涉猎广泛,倒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擅整理收纳。

“我可从没见过你有闲得发慌的时候。”

雷奥特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个零件,开口说道。

“嗯,确实闲不下来。”

杰克苦笑一声,从雷奥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并排摆放的一台机械,伸出右手掌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

“雷,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哦?”

“之前也有个上门推销的家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结果是想卖给我卫生棉条。”

雷奥特一边吐槽,一边也朝那台机械走了过去。

半是好奇,半是陪着凑热闹。雷奥特很清楚,杰克这种语气,八成是又想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你当时直接买下来送给卡佩酱不就好了。”

“怎么,你想让我送她?像个礼物那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丝带好好包起来,再附一句‘说不定能帮到你’?——饶了我吧。”

雷奥特说着,回头望了望工坊的入口。

杰克口中的“卡佩酱”——也就是和雷奥特同居的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其实从她跟着雷奥特走进工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尊人偶般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放任不管的话,她恐怕能像铜铸的雕像一样,在那里站到世界的终结。

当然,她既没有闹别扭,也不是在紧张。对她而言,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似乎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不得不说,这少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顺带一提,她身上那件在小巷里被划破的衣服,此刻正用四个夹子勉强固定着,权当是应急处理。

“——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开口问道,像是在询问雷奥特回头的意图。她的声音不算洪亮,既不显得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没什么。”

雷奥特耸耸肩答道。看来他和杰克的对话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不过就算听到了这种低俗至极的玩笑,这位少女大概也会面不改色吧。

“话说——这堆破烂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奥特凑近机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开口问道。

这台机械,粗略一看,就像是把婴儿学步车放大数倍,再进行了一番军事化改造后的产物。

蹄铁形状的主框架上,安装着数个固定用的金属扣件,下方则是疑似发动机的机械结构,还并排装着六个铁制车轮。从蹄铁状框架的底部,延伸出前后两组舒展着的悬挂结构,支撑着车轮——从侧面望去,整体造型酷似一只前爪撑地、匍匐向前的猎犬。想必是为了提升行进时的稳定性才做了这样的设计。

没错,这是一台可以移动、能够行驶的机械。

蹄铁状框架的左右两侧,各设有一根类似操纵杆的装置;六只车轮两两一组分列两侧,中间则并排安装着两块踏板,看起来是用来固定脚尖和脚跟的。这踏板似乎不仅能踩踏,还与两侧的三轮组联动,整体结构的灵活度看起来相当高。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因为这台机械,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也正因如此,它的用途才变得扑朔迷离。

它没有座位。而且,这绝非是疏忽遗漏。从踏板和操纵杆的位置不难推断,驾驶者显然应该被固定在框架的中央部位——

“…………”

看着面露困惑的雷奥特,杰克得意地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

“这叫〈轮驱狂械〉。内置两台两百排量的发动机,还配备了三次氮气加速装置——”

“等等——性能参数什么的,我压根没兴趣。”

雷奥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杰克的话。

“说白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

“是配件。”

杰克的回答简洁得过分。

他非但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反而像个故意吊人胃口的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雷奥特。雷奥特无奈地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随即一脸嫌弃地开口:

“你说能派上用场……该不会是……”

“正是!”

杰克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是铸型铠专用的追加配件哦。”

●  ●  ●

眼下隐隐透出一圈青黑。

“呜……糟透了。”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盯着盥洗台小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低声抱怨。

一头浅棕色长发,略显下垂的碧色眼眸上架着一副眼镜,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小巧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这些特征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以“娃娃脸”为基调的面容。

往好了说是可爱——往坏了说,就是寡淡又显得软弱——她的长相给人这样的印象。当然,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很清楚这第一印象有多不靠谱。

“啊啊烦死了……头发也该打理了……可根本没时间啊……呜呜呜。”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

“这一切都怪那个男人……”

过去三天,妮琳一直泡在单位——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里,连下榻的公寓都没回过。原因是两周前发生的一起事件,两名战术魔法士和一名工业魔法士堕落成魔族,导致郊外一座大型化工厂半数损毁。

事故造成六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三人失踪。受灾总额以及给遗属的抚恤金、慰问金的核算工作,至今仍未结束。光是和警方联手处理后续事宜,就已经是海量的工作——雪上加霜的是,这次事件里,一级监督官阿什肯纳奇不幸殉职,他负责的魔法士调配工作以及各类交接事务,让特里斯坦支局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能忍受。就算每天加班,至少还能赶上末班巴士回家,其他同事也都是这么做的。

妮琳回不了家的最大原因是——这次事件,是由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出面平息的。

啊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魔咒!为了在文书上将他本属违法的行动洗白,妮琳的工作量比其他监督官足足多了两成。因为在非正式场合,她早已被默认为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对向来一丝不苟的妮琳而言,这实在是份令人不快的差事……可魔法管理局自诩为魔法的公正管理者,绝不能留下“主动请求无资质人员出动”的记录——既然局长都亲口这么吩咐了,作为下属,她也只能奉命照办。

更气人的是,明明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她还得每三天跑一趟雷奥特家,时间就这么被额外挤占。不过话说回来,这项“雷奥特·斯坦博格社会融入计划”——说白了就是拿着资质申请文件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其实是妮琳半主动启动的,所以也怨不得那家伙,顶多暗自腹诽几句罢了。

“本来人手就不够……”

近一年来,魔族相关事件和非法魔法士事件频发。不止妮琳,所有监督官面对与日俱增的工作,脸上都难掩疲惫。就在几小时前,刚收到SA事件的通报,一位监督官就立刻赶了过去——好在那起事件似乎很快就解决了。

“不过今天说什么也得回家。回去之后——”

坦白说,她总算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了。

打扫房间、洗衣服、好好吃一顿饭、补买之前错过的杂志和书,对了,还想买双新鞋,写给妹妹的信也才开了个头——各种要做和想做的事在她脑海里盘旋,最后胜出的,却是最朴素的愿望。

“……先好好睡一觉吧。”

妮琳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她勉强把头发整理好——对肤色白皙的她来说,靠化妆遮住黑眼圈意外地费劲——随后走出了盥洗室。

她穿过走廊,朝着监督官们聚集的大办公室走去。

虽说每位监督官都有各自的独立办公室,但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到大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加班不仅空虚,还容易犯困。

“早上好——”

妮琳和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其他监督官、职员打招呼。所有人都像是被连日的工作榨干了力气,声音和表情都蔫蔫的。她忍住哈欠,伸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就在这时——

“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叫你呢,西蒙斯。”

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她的直属上司——特里斯坦支局局长卡特·拉贝尔正站在那里。

(怪物……)

妮琳在心里暗自腹诽上司一如既往的模样。明明卡特的工作量不亚于甚至超过其他职员,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银发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没有一丝凌乱;粗框眼镜的镜片洁净透亮,衬衫的衣领更是挺括得离谱,仿佛嵌了块铁板。这副活脱脱从“官僚”画册里走出来的模样,今天依旧精神抖擞。

先不管这个——

“啊,是——”

妮琳下意识地点头,这才注意到卡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想必是现役的警官或军人。站姿沉稳挺拔,没有一丝松懈,是那种半辈子都在重复“立正”“稍息”的人才会有的姿态。他挺直脊背的模样,本应让人产生好感……可有些把“军人”刻进骨子里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紧绷感。

如果说卡特是“教科书式的官僚典范”,那这个男人就是“教科书式的军人典范”,而且浑身透着士官学校精英的气质。

“您就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帝都警察的马克斯·金特警视。”

“啊——您好您好。”

妮琳先是愣神地应了一声,随即慌忙握住马克斯的手。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看起来性格刚毅,但端正的五官并非只有严肃,还透着几分别样的韵味。略显暗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不像卡特那样刻板。

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丝毫没有笨拙的肌肉感。身上的西装剪裁考究,是上等货,领口还隐隐飘来一股男士香水的淡香。外表看起来不算张扬……但想必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妮琳莫名地想起了同为警察的熟人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眼前的男人,和那个堪称单身汉反面教材的布莱恩,简直是两个极端。

只是……有什么东西让妮琳觉得不太舒服。

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男人身上毫无破绽。站姿、语调、伸手的角度、到表情神态,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甚至完美的过头了。哪怕只是这样寒暄着,妮琳都感觉像是被一把出鞘的利刃抵住,浑身紧绷。

“您看上去很累啊。”

马克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啊,没有,还好……也不算特别累。”

妮琳嘴上含糊地应付着,挤出一个笑容。

说实话,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来意。要是随便应答,指不定又会平白多出一堆工作,她可不想这样。

果然——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卡特隔着马克斯的肩膀,开口说道。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这事非你不可。”

卡特说着,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是他这个局长都很少使用的局长办公室大门。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金特警视,西蒙斯,我们进去谈吧。”

话音刚落,卡特便迈步向前走去。

(非我不可?)

妮琳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雷奥特的脸。

局长不找其他监督官,偏偏叫来了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自己——肯定又是和雷奥特有关的事。目前而言,妮琳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那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专属监督官身份。

这么一想——毫无疑问,又是一桩棘手麻烦、让人心情郁闷的差事。

(啊啊——再见了,温暖的被窝。)

妮琳在心里哀叹一声,脚步沉重地跟上了卡特的背影。

●  ●  ●

厚重的钢铁气息与机油味弥漫在整间厂房里。

数台运转中的机床,将钢屑与油雾混着轰鸣声一同散播开来。这景象并不稀奇,任何一家机械工厂的内部,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无非是加工的物件各有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件精妙绝伦的造物啊。”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用手帕掩着口鼻,轻声说道。

置身于这片铁屑与机油交织的浑浊之中,唯独身着枯叶色西装的他,以及周身的方寸之地,仿佛萦绕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气息。

优雅、俊朗、纤细又高贵。这般评价,用在他的容貌与举止上,再恰当不过。

但他的魅力远不止于此。这些特质往往脆弱而缥缈,被动地依附于环境,极易被周遭同化侵蚀。若想守住这份特质,还需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是一种哪怕身处污浊之中,也能保持一尘不染、断然拒绝被同化的洁癖;是一种不愿顺应环境,反倒要以自身意志浸染环境的超然傲气。他的骨子里,藏着这样一种极具贵族风范的特质——自然,也会有人会将其称作偏执与病态。

“哦呀哦呀。”

罗米利奥一边低语,一边在各式机床间穿梭打量。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们,手上不停,却都忍不住用诧异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的身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满是疑惑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他的身上,可罗米利奥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在厂房里踱步,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殿堂里一般。他那副理所当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工人们的疑惑与困惑,都找不到一丝可以渗透的缝隙。

“太出色了,简直无可挑剔。”

罗米利奥低声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剧感,却又不像是说给谁听的。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

工人们似乎也放弃了探究,重新埋头于手头的工作。

然而——

“——哎呀。”

罗米利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抵住他的鼻尖。

那是一把体型相当硕大的枪械,扳机前的弹匣与修长的枪管,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从分类上看,它应该属于自动手枪的范畴,但若是装上枪托,看起来又与步枪或短冲锋枪无异。事实上——枪身侧面确实设有切换钮,可在半自动射击与全自动射击之间自由切换,一旦切换到后者扣下扳机,每秒十三发的子弹便会瞬间将罗米利奥的头颅轰得粉碎。

这是玛瑟尔M72R——应军方要求,专供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手枪。它使用的30卡宾枪弹,口径虽算不上大,却有着能轻易击穿防弹衣的穿透力。这绝非普通人能轻易入手,甚至能用的上的武器。从设计理念来看,它早已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一件纯粹的战术兵器。

可不知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满不在乎,罗米利奥脸上毫无惧色,目光平静地落在抵住自己的枪口上。

还有枪口后方,那个单手握着冲锋手枪的独目男人。

“这可真是——相当强硬的见面礼啊。”

罗米利奥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微下滑的银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而对面的独眼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他身形颀长瘦削,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冷冽的气息。从面容来看,他还不到三十岁,那头过长的头发,却已是如老者般的花白。右眼是苍蓝色的,而左眼本该在的位置,却被一条黑色的眼罩完全遮盖。

他身披一件黑色皮大衣,整个人宛如死神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让整间厂房的温度都降下几分——这个男人,自带这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开口发问的,并非那个独眼男人。

而是从他身后缓步走出的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那头赤铜色的波浪长发,竟像是一簇跃动燃烧的火焰。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称得上是个美人,可这份美貌能否对异性产生吸引力,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她的容貌带着过于浓烈的锋芒与棱角,比起女性的柔媚,反倒更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令人印象深刻。

“哦呀,杰西卡·拉格·斯塔卡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米利奥微笑着颔首致意。

那笑容温柔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恐怕早已心甘情愿地坠入他的怀抱。

可惜,这一招在他眼前的女人——杰西卡身上,显然行不通。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罗米利奥,语气冷淡疏离地说道:

“我问的是你从哪里闯进来的,普罗菲特男爵。没错,当初设计“简铸胄(shell)”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过不少交集,但这不代表我们是同伴。你这样擅自在我的工厂里乱逛,会给我添麻烦的。”

杰西卡说着,迈步绕到了罗米利奥的身侧。

另一边,独眼男人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把玛瑟尔冲锋手枪。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罗米利奥的头颅,仿佛被牢牢焊死在了原地。

“要是不想为了保住你那张能品尝心爱的布丁的嘴,而把整张脸都变成马蜂窝的话,还请你以后自重些,不要再做这种冒昧的事情了。

“啊——真是抱歉,斯塔卡特小姐。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冒昧。”

罗米利奥说着,将目光投向独眼男人。

“对了,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我记性不算太好,印象里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嗯。”

杰西卡似乎早已习惯罗米利奥的做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点了点头便开口道:

“他叫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是一名战术魔法士。”

“哦呀,莫非就是那位与康科内兄妹、雷奥特·斯坦博格齐名的高手?我可久仰大名了。”

就在雷奥特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瞬——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视线都未偏移分毫,可那对准罗米利奥的玛瑟尔冲锋手枪,却微微晃动了一根发丝的距离。不知罗米利奥与杰西卡是否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动。

“他可比不上你这位‘影法师’啊。”

“哎呀呀,看来是我的绰号太过声名远扬了。我不过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罢了。”

面对杰西卡毫不客气的评价,罗米利奥面不改色地笑着回应,还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幸会,施坦威先生。我是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罗米利奥语气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可阿尔弗雷德依旧一言不发。看着这位面露苦笑,故作潇洒的男人,杰西卡接过了话头:

“之前觉得他身手应该比多森那家伙强,就雇了他——好了,把枪放下吧。”

听到杰西卡的吩咐,阿尔弗雷德这才缓缓放下持枪的手。

“哦?我还以为多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难道他已经被解雇了?”

“他死了。”

杰西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和物价,没有半分波澜,“我让他和阿尔弗雷德比试身手,结果连十秒都没撑到。托他的福,我省下了一笔辞退金。”

“真是个不讲情面的时代啊。”

罗米利奥嘴上感慨着,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工厂内部。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般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开工,就不怕哪天被人查抄吗?就算雇了身手不错的人,单凭一名魔法士,终究敌不过警方的人海战术吧?”

“真是稀罕事,你居然会替别人操心?”

“关心美丽的女士,本就是我的天性。”

“黑帮里哪来的什么贵妇人,少来这套。”

杰西卡的表情像是要啐一口唾沫般,语气满是不屑。

“您太谦虚了。”

“少废话。不过——警察那边你大可放心。那帮家伙才没闲工夫特意跑到这快成废墟的街区来搜查。更何况,外行人根本分不清〈简铸胄〉的零件和普通汽车零件有什么区别。”

杰西卡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确实,工厂里虽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床,但在外行人眼里,这些设备生产出来的零件,根本无从分辨其真正用途。是汽车的零件?是枪械的零件?还是——

“实不相瞒,我已经和上头打过招呼了。”

“原来如此。”

罗米利奥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身后。

在一台台固定的机床之间的空隙里,靠墙堆放着一排排木箱,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孩童。箱子上没有任何产品标识,只胡乱涂写着用于区分的编号与符号。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生产了多少件了?”

“五十件。下个月之前再赶制三十件。现在还处于量产试作阶段。第一批货已经流到那帮饿鬼手里了,我正看着反响呢。最终的目标,是实现月产一百件。”

杰西卡神色坦然地答道。

听着这些数字背后暗藏的汹涌,罗米利奥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愉悦。

“哎呀哎呀,这是打算要毁灭世界吗?”

“……算是吧。”

话音未落,杰西卡的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意。

相较于她此前那副大姐头般的蛮横姿态,此刻的笑容竟显得无比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仿佛之前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掩盖真面目的假面。这般笑容,或许才更配得上“贵族”二字。

然而……

面具之下的真容,未必都是美丽的。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定……会很有趣吧。”

杰西卡脸上漾着恬静的微笑,轻声说道。

●  ●  ●

会谈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杰克腾出一张工作台,将上面堆积如山的零件一股脑推到边缘,卡佩尔蒂塔则在清理出的空位上铺好白布,依次摆上三明治与茶杯。三明治是半路在路边摊买的,而整套茶具与这块布,都是卡佩尔蒂塔从斯坦博格宅邸的提篮里带来的。

从斯坦博格宅邸到杰克的工坊兼住所,开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对于不爱出门的雷奥特而言,他总是习惯提前算好时间,午饭前就把铸型铠送过来,这样回去时便能顺路去街上大肆采购杂志、文库本、生活必需品之类的东西。他每次都会把铸型铠连同着装用固定架一并寄放在这里,铸型铠运输车的后货厢便会空出来,正好方便大批量采购。

可这座“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地处一片半荒废的再开发规划区。周边别说餐馆了,连一家食品杂货店都找不着。就算是雷奥特,也没兴致特意带着食材,用那台改装过的煤气炉和实验水槽拼凑成的简易料理台做饭……久而久之,顺路在利戈莱托大道买好午餐带过来,就成了惯例。

其实原本没必要连杰克的份也一起准备……但自从上次随口问过一句“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之后,雷奥特便养成了多带一份的习惯。他至今记得,当时杰克沉默着指了指仓库旁的空地——那里堆积如山的空罐头,大小不一、种类各异,那一幕让他愣了好半晌。

暂且不提这个——

摆完茶杯的卡佩尔蒂塔,拎起水壶往茶壶里注水。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裹挟着茶香,优雅地盖过了工坊里挥之不去的机油与钢铁的气味。

雷奥特立刻伸手想去拿茶壶,下一秒,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烫烫烫!”

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雷奥特疼得惨叫着缩回了手。

卡佩尔蒂塔却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水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布制的茶壶罩,轻轻盖在了茶壶上。

“还没焖好呢。”

“对对。卡佩酱真懂啊。”

杰克一脸开心地点着头。

“有些茶叶啊,必须得这样焖上一阵子,才能激发出最醇厚的香气。不过卡佩酱,你今天真是干劲十足啊。

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能像邻居家的主妇埃莱娜·谢林那样,把CSA身份的卡佩尔蒂塔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人。用他的话来说,“普通人和CSA的差距,就像轿车和卡车一样。

外形再怎么不同,本质都是车;模样再怎么相异,本质也都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听到这番话时,雷奥特也曾对着这个男人的歪理,露出过一抹苦笑。

这论调虽然极端直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纯粹。

只是,能打从心底里认同这番话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得可怜。

“前几天谢林夫人送了我一些达尔塞尼亚产的茶叶。”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水壶,往茶杯里注入热水。不用说,这是为了在泡茶前,先把茶杯温热。

“哦?达尔塞尼亚产的啊,这可是稀罕货。”

“不过好像还是达卡尔波产的茶叶更受欢迎一些。”

“就爱喝没花样的。啊——我要无糖纯茶。”

“明白了。”

“……你们俩……”

雷奥特低吼着,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可杰克却浑不在意,反而对着卡佩尔蒂塔露出了笑容。

“人活着,不就靠这份讲究添彩嘛。对吧?”

这早就是老毛病了——明明只要营养达标,杰克对食物的口味向来毫不在意,但他唯独对香茶的风味挑剔得过分。

这么说来,他或许算得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格调至上主义者。对他而言,吃饭更多只是为了补充营养,而品茶却纯粹是陶冶情操的嗜好。

“可这份讲究,也容易惹出是非啊。”

“雷,你就是对生活太没追求了。”

“你那根本不是讲究,是偏执吧。”

雷奥特说着,伸手拿起了三明治。

讲究。

这么说来,雷奥特一直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

虽说烹饪和读书都是他平日里常做的消遣——但他对这些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妥协的原则。他偶尔也会琢磨些精致菜式,可那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找的乐子。所以但凡犯懒嫌麻烦,他就会直接买些快餐填饱肚子。

讲究。执念。

这么一想,雷奥特身上确实没有这种特质。对他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替换、随时舍弃。要是有人不让他做饭,他大可以不做;他也从没觉得自己下厨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必要性。他对待烹饪和阅读的态度,纯粹而理性,仅此而已。

然而……

“讲究啊……”

如果说,明知道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却还是甘愿反复去做的事——就能被称作讲究的话——

“……嗯。”

雷奥特忽然回头望去。

他那干涩的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固定在着装支架里的惯用铸型铠〈斯福尔泰德〉。那具沉默不语的黑色钢铠,如同一个封存着人形空洞的躯壳。

这台十五年前制造的旧型号铸型铠——当然,在当年可算得上是最新型号——他却执意一直用到现在。若说这就是讲究,好像也说得通。只不过,这份讲究似乎从未给他的人生增添过光彩。

“对了——雷,你听说了吗?关于廉价铸型铠的事。”

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纯属巧合——杰克啃着三明治,突然开口问道。

“——廉价的,铸型铠?”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杰克身上,反问道。

“是啊。据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通了。是听一个老婆婆和几个年轻人聊天时提到的。”

“廉价铸型铠……”

雷奥特喃喃自语着,眉头紧锁。

铸型铠本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就连新晋魔法士,也几乎无一例外要靠贷款才能定制属于自己的铸型铠。当然,铸型铠的价格会因型号和制作工匠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均价基本在三十万多克上下。战术魔法士专用的战术铸型铠价格更高,最低也要四十五万多克。这笔钱,在都市里足够买下一栋独栋住宅了。再加上着装支架、铸型铠运输车、法杖,以及配套的咒文刻印板、消耗品封咒素筒……零零总总加起来,初期投入再怎么压缩,也少不了八十万多克。

当然,对大部分魔法士来说,这笔钱几年内就能还清。

“这些廉价铸型铠,并不是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是仿冒品。听说它们还有用来和正版铸型铠区分开的专用称呼,叫〈简铸胄〉。”

“具体是什么样的货色?”

雷奥特来了兴致,追问道。

不消说,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几小时前在利戈莱托大道偶遇的那群少年的身影。他下意识看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红瞳少女也似心有灵犀般,轻轻颔首。

“价格?还是性能?”

杰克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开口反问。

“都想知道。”

“……价格据说大概三万多克。嘛,只要豁出命去攒一阵子,普通人也不是买不起。毕竟就连那些街头混混,开的车都差不多这个价呢。”

杰克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个炸猪排三明治,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答道。

顺带一提,杰克是典型的瘦高个大胃王。谁也想不到,他那副清瘦修长的身材里,竟能装下那么多食物,而且吃得还飞快。雷奥特时常纳闷,这些营养到底都长到哪儿去了……对此杰克总会给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你看啊,高档车油耗本来就高嘛。”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俊朗的脸被塞满食物的嘴挤得变了形,反倒透出几分荒诞的前卫艺术感。雷奥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沾着塔塔酱、还在不停咀嚼的嘴,继续追问。

“三万多克……这种价格真的造得出来?”

还不到正版铸型铠的十分之一——巧的是,刚好和〈斯福尔泰德〉的维修费持平。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个黑心技师吧,雷?”

“哪能呢。完全没有,半点都没有。”

雷奥特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摇头否认。

“听说他们是靠批量生产和降低品质来压缩成本的。拘束值大概只有五左右,还不配法杖,所以魔法的精准度和增幅率都低得离谱。耐用性更是差到几乎和一次性用品没两样。嘛,要说性能的话,也就和铸型铠刚问世那会儿的初代型号差不多吧。不过即便如此,只要能施展魔法,对普通人来说,恐怕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在他看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魔法不过是一项技术而已,并非什么专属的特殊能力。虽说存在水平高低之分,但只要有心,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事实上,三十多年前,光是在阿尔玛迪奥斯,魔法士的数量就多达数万人。

如今,魔法士之所以会被视作特殊群体,是因为他们始终背负着魔族化的风险。而这绝不仅仅是“危险”二字就能概括的——在这个社会里,魔族化是一种绝不被饶恕的重罪。它不仅会招致本人的死亡,更会给家人、亲戚、朋友乃至熟人,都带来挥之不去的歧视与迫害。

倘若有人问他:“明知如此,你仍执意要使用魔法吗?”——雷奥特恐怕只能歪头沉默。不管是为了金钱、为了人情羁绊,还是出于病态的执念,大多数魔法士选择这条路,都不过是为了讨生活罢了。无论他们是正规魔法士,还是像雷奥特这样的无资质魔法士,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可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普通人的心态——仅仅为了一时兴起,就躲在暗处偷偷使用魔法。更何况还是用这种品质堪忧的铸型铠,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魔族化会彻底摧毁普通人安稳的生活。如果真的愿意为了使用魔法而赌上一切,那直接去参加资格考试不就好了?

真是荒谬。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执念吗?

“话说回来,就算是批量生产,他们要怎么解决使用者的个体差异问题?”

铸型铠本质上是量身定制的产物。每个人的体型自不必说,魔力的强度、特性、对魔法的反应灵敏度,还有其他诸多因素,都会影响铸型铠的适配性。想要高效施展魔法,量产的标准化产品是绝对无法满足需求的。

当然,把别人用过的铸型铠调整成适合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不仅需要铸型铠工程师出手,还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这么算下来,特意去用二手的铸型铠,其实没什么意义。

“听说他们做了些改良,能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使用者的体型和魔力特性。嘛,应该是通过降低拘束值,来预留出足够的安全冗余吧。而且听说还会附赠一些基础咒文刻印板和简易调整手册,让使用者能自己动手调试……”

“想得倒挺周全。”

“可一旦调试失败,使用者会当场魔族化哦。”

在杰克这种专业技师眼里,外行人擅自调试铸型铠,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铸型铠工程师之所以能收取高额报酬,绝非毫无道理。

“唉——真亏他们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啊。”

“嘛,大概有些人买回去,也只是图个新鲜感,未必真的会用吧。不过就算这样,小范围的事故其实也没少发生,只是被警方和魔法管理局压下来了而已。”

“原来如此。”

毕竟,哪怕是在暗地里活动的非法魔法士和魔族,对普通人而言也是难以抗衡的威胁。不管是在黑市还是其他渠道,只要廉价铸型铠流通的消息被大肆曝光,就很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届时警方和魔法管理局的公信力会一落千丈,高层也必将被问责。

“……真是辛苦他们了。”

雷奥特忽然想起那位每隔三天就会来家里一趟的魔法管理局女监督官,不由得再次苦笑。

“你说得倒是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似的,雷。”

杰克将双肘撑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可是你哦。”

“谁让我最好拿捏呢。嘛——总之,我会好好周旋,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来的香茶,抿了一口。

被人当作棋子利用,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毫无兴趣。

只是……

“……喂,雷?”

杰克一脸疑惑地凑近,打量着他的脸。

雷奥特咽下茶,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杰克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意思?”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啊……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雷奥特说着,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仿佛在向她求证。如果他身上真的有什么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应该就是朝夕相处的少女吧。

可这位CSA少女,只是维持着那副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不置可否。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杰克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突然变得老气横秋了?”

“这叫什么话。”

“啊,这么说不太对……你本来就透着股老气。”

“……喂。”

雷奥特一脸不爽。可杰克完全没理会他的反应,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通透了,或者说豁然开朗了?算是大彻大悟?不对,好像也不是。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心里有条线,突然一下子捋顺了。”

“……嗯。”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边。

他望着茶杯里升腾起的水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话刚出口——又觉得这个词似乎不太贴切,他转头看向杰克。果不其然,对方正用一脸困惑的神情打量着他。

“或许吧……只是——”

……雷奥特的话语顿了顿。

杰克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里透着十足的兴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或许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绝望都没能好好体会到”

“——哦?”

杰克咧嘴一笑。

“这可真是稀奇……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心境变化?”

“还不是被一位可怕的大姐头,狠狠训了一顿呗。”

雷奥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肩膀。

(……原来如此)

雷奥特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说这也算是一种“执念”,那么或许长久以来,雷奥特所执着的,不过是“让自己陷入绝望”这件事本身。他一直告诉自己,正因为早已绝望,所以才对世间万物都无所牵挂。

(可这样的“执着”——恰恰证明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彻底绝望。确实如她所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半途而废、一无是处的家伙)

他在心底苦笑着。

“原来如此,是女人啊——”

杰克对雷奥特的思绪浑然不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这就对了嘛——这绝对是你成熟的证明,雷。”

“是吗?”

雷奥特歪着头表示怀疑,杰克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跨过了一道坎,往成年人的台阶上迈了一步啊。要不要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开什么派对,莫名其妙。”

“介绍一下呗。那个女人。事到如今还能让你上心,肯定比菲莉希丝强吧?不过啊,多半是个怪人。”

“都说了你完全误会了。”

雷奥特皱着眉移开视线,杰克则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不过雷也太过分了吧,卡佩酱?明明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居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对了,你见过那个大姐头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杰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佩尔蒂塔的头。少女眨了眨绯红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她是魔法管理局的二级监督官。”

“无资质战术魔法士和监督官。老套归老套,倒真是个有点意思的组合。”

“卡佩尔……我觉得你好歹也该拿出点分寸,去管管这个想象力过剩的机械狂的荒唐幻想。”

雷奥特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

然而。

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

在半途而废的妥协泥沼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究竟哪一种,才更为危险?

真正绝望的人,会止步不前。真正的绝望,不会摧毁任何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静静葬送自己。深陷绝望,不会将危险散播四方,一切后果,都能由自己承担。

没错。

真正危险的——会招致所有灾祸与纷争的,反而是那些连彻底绝望都做不到的人。

他们不曾绝望,也无法绝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份觉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盲目地行动,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将周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他们因恐惧绝望而一意孤行,斩断所有羁绊,深陷孤独,却从不停下脚步,审视自己的前路——最终,往往会拖着无数人陪葬,走向自我毁灭。

那些因畏惧绝望而失控暴走的人。

他们怀揣着各自难以言说的烦恼,开始在特里斯坦市蠢蠢欲动——而此时此刻的雷奥特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妮琳默然眺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窗外并非有什么有趣的景致,唯有单调乏味的乡间小路在眼前无尽延伸。这条道路早已无人费心修整,路旁杂草与树木肆意丛生,杂乱无章。

这片铺展的绿意,在她眼中并非生机盎然的原野,反倒像是一片绿色的荒原。究竟是自己的感官早已被都市至上主义侵蚀,还是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弃屋舍所致,亦或者,仅仅是因为此刻烦躁的心绪——妮琳无从得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景色实在寡淡无趣。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只能专注地望着窗外,才能不让自己的情绪愈发消沉。

因为只要抬头向前,布莱恩那张紧绷的脸便会闯入视野的边缘。即便像这样移开视线,妮琳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满是不悦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的后颈。若是与他对视,心情恐怕会更加低落。

需要事先声明的是——对于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这位警官,妮琳其实是颇有好感的。她清楚个中缘由,也能理解他此刻的不悦。但即便如此,在这辆特里斯坦市警配备的狭小轿车里,与一个心情糟糕的男人独处,终究还是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你好像有话想说。”

布莱恩率先开口。

“都写在脸上了——一副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为什么?——妮琳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想来是自己的神情映照在了车窗上。可她着实也没料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差到隔着车窗都能被一眼看穿。

妮琳认命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话该对警部您说才是。”

她刻意让语气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却似乎还是失败了。布莱恩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说道:

“我天生这样。”

“我也是。”

妮琳回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并无过错。但在这狭窄逼仄的车厢里,与一个心情欠佳的人一同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任谁的自制力都快要濒临极限。

话虽如此——

“……真是让人心情沉重。”

一旦打破沉默,随之而来的死寂便会比之前更加压抑。妮琳为了驱散这股沉闷的压力,终究还是率先开口。

“无论怎么想,这都算不上正当的交易。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恐吓勒索。就算斯坦博格先生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提出这样的交易也实在太不合理了。”

话一出口,妮琳便后悔了。再一次将这番话说出来,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

光是容忍这种蛮不讲理的事,就已经够让人糟心了……而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自己一行人竟被当作跑腿的喽啰,任其随意差遣。

“我也这么觉得。这既违背我的原则,也不合情理。更何况——我本来就看那家伙不顺眼。”

布莱恩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语气冷硬地说道。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他,反而——”

“我说的不是他。”

布莱恩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但我现在想说的是〈标枪〉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叫马克斯·金特的警视。”

妮琳对此也深有同感——但身为同行的布莱恩,竟会如此直白地吐露对金特警视的反感,还是让她颇感意外。

不止是警察,整个公职体系的人向来都很看重同僚情谊。当然,与之相对的,他们的抱团排外意识也同样强烈。

“可……你们毕竟是同行吧?”

妮琳试图打圆场。可布莱恩的回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过是名义上罢了。”

说到底——虽然同样冠以“警察”之名,但将帝都警察与普通的警察组织混为一谈,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帝都警察的总部位于帝都隆巴格,是一个偏向公安职能的特殊组织,与负责民生治安的隆巴格市警分属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互不相干。其前身是旧时代的帝室亲卫队,首要职责是护卫帝族成员的安全,以及维护帝都的治安稳定。

从组织性质来看,它更接近军队而非警察,上层人员几乎全是出身骑士贵族阶层的人物。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将市民当作牺牲品,且丝毫不以此为耻。因为他们需要守护的,是帝族的安危以及帝国的颜面,而非那些无论有形无形的普罗大众。

因此,民众投向帝都警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恐惧与厌恶,而非信赖。

这是一个遵循着与普通社会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与行动理念运转的武装组织。

这,就是帝都警察。而其中,尤以犯罪谍报部(CIS)和对SA攻击部队(ATASA)——俗称“歼灭部队”——的恶名最为昭著,帝国议会每次开会,都会有人提出解散这支部队的议案。然而,由于贵族出身的议员和部分国粹主义议员的强烈反对,这些议案往往因赞成票数不足而被否决,这早已成了家常便饭。近来,就连提出废除议案的一方,似乎也开始变得意兴阑珊。

“听说帝都警那帮人,还自诩是什么‘最后的骑士团’——简直可笑,他们算哪门子的骑士团。”

布莱恩嗤笑道。

他本人对“骑士”二字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对帝都警察妄称骑士精神的正统继承者的行为,感到格外恼火。

“那帮家伙……打着提供新式装备和指导的幌子,实则是想在特里斯坦市搞实验。”

“这……”

妮琳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她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可就算把否认的话语重复上千万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警部您也这么认为吗?”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帮家伙根本没打算刻意隐瞒。只要把文件手续做得漂亮些,他们随时都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之所以特意选择特里斯坦,而非帝都隆巴格进行实验,原因之一想必是因为这里的SA事件发生率更高。毕竟隆巴格从人口比例来看,魔法士的数量本就偏少,所以SA事件的发生率也远低于特里斯坦市。

但恐怕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想将实验带来的风险与损失,全部转嫁到特里斯坦市的头上。

“可是——”

思绪越是深入,所触及的事实便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妮琳忍不住开始寻找反驳的理由。

“如果那些新式装备真的卓有成效,到头来不也算是为特里斯坦市的治安稳定做出了贡献吗?事实上,这几个月来,魔法士相关以及SA相关的案件确实在急剧增加。警部您也说过,如果不想出新的应对方法,迟早会撑不下去的,不是吗?既然如此——”

“你是想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能为不择手段的过程正名吗?”

布莱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妮琳顿时语塞。

“别再费尽心思找什么‘好处’来自我安慰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谁让警部您一个人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差……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来安慰您了啊。我心里也一样不痛快好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紧接着,一座石桥横跨河面,出现在视野之中。桥的另一端,那栋他们早已无比熟悉的房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用耐火砖堆砌而成的宅邸,坚固却也如窗外的景色一般,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里正是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家。

“啊……不,刚才那邪话……抱歉。”

布莱恩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有些歉意的说道。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了些许。当然,关于这件令人心头沉重的差事,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没关系。彼此彼此。”

妮琳强挤出一抹苦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 ● ●

子弹五发,靶子五个。

这是一目了然的配置——打空几发子弹,就还剩几个靶子。

距离三十梅尔托。虽说也得看靶子大小,但用手枪射击的话,这已经算是相当苛刻的距离了。要是速射或者连射,难度只会更高。

雷奥特惯用的爱枪〈烈焰〉,是一把加装了比赛专用重型枪管的定制款手枪。可说实话,雷奥特选择这把枪,既不是为了减轻后坐力,也不是为了减少枪管上扬以追求射击精度。

理由单纯的可笑——纯粹只是因为它的外形极具威慑力而已。

毕竟,扛着一把造型如此凶悍的手枪,光是亮出来就能起到恐吓的作用——对付门外汉尤其好用。当然,雷奥特也绝非那种关键时刻会在扣动扳机上犹豫的人;不过在他看来,要是能不开枪就解决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

“——呼。”

雷奥特轻轻吐了口气,右手猛地向上一扬。

用手枪,就不要依赖瞄准器——这是他学到的准则。

手枪最大的优势在于便携性,小巧的尺寸让它哪怕在室内也能随心所欲地挥动。远距离的精准射击交给步枪就好;他的师父曾教导他,更重要的是要像操控自己的手臂一样,本能地、自然地射出子弹。

毕竟,没人会在用食指戳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去瞄准吧。

第一发子弹,他借着拔枪的动作顺势扣动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子弹呼啸而出,将三十梅尔托外的靶子——摆放在台面上的空瓶子击得粉碎。弹头余势未绝,径直向前飞了数十梅尔托,最终嵌进了靶子后方的山坡里。

附近的灌木丛中,几只被枪声惊扰的鸟儿慌慌张张地振翅飞起。

紧接着,连射开始。

双动模式下,扳机与击锤完全联动,随着手指前后扣动的动作,击锤自动抬起、落下。面对.45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强劲后坐力,他没有被震得手腕翻转,而是调动整条手臂卸力,稳稳控制住枪身。枪口四次震颤,火药的咆哮声四次响彻午后的晴空。

山坡上腾起四团细小的尘土。

“——我这枪法,也太烂了点吧。”

他放下枪,一边朝靶子走去,一边低声嘟囔。

剩下的四个靶子——全都好端端地立在台面上。不用说,子弹全打偏了。虽说他的枪法本来就算不上精湛,但这次的成绩也实在太差劲了。看来第一发命中,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果然是枪身松动了啊——早知道就该交给杰克去调试的。”

杰克这个人,只要是带“机械”二字的东西,就没有他鼓捣不了的。当然,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手艺远比不上正经的枪械技师;但即便如此,简单的调试他还是能搞定的。

雷奥特盯着手中的〈烈焰〉定制款,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雷奥特。”

一双赤红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哇哦。”

“……怎么了?”

听着雷奥特那那瞬间泄了气的声音,卡佩尔蒂塔平静地问道。

“我这是在表达吓了一跳的心情。”

“是吗。”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就我这种胆子小的人来说,你要是能在悄悄靠近之前打声招呼,我会很感激的。”

“我其实叫了你好几声了。”

“——啊,原来如此。”

雷奥特说着,扯出了塞在两只耳朵里的海绵——这是他用来替代专业射击耳罩的东西。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听见卡佩尔蒂塔的呼喊。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来了。”

卡佩尔蒂塔迈步朝主屋走去,随口答道。雷奥特与她并肩而行,顺手将手枪插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啊,该不会又是西蒙斯小姐吧——”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自从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之后,妮琳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斯坦博格宅邸。每次来的目的都一模一样——劝说他去考取正规战术魔法士的资格证。

她那份说不清是执着、耐心还是执念的劲头,就连雷奥特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接受她提议的打算。

“工作认真负责是好事,但再这么下去,小心错过适婚年龄哦。卡佩尔,你也帮我劝劝她呗。”

“要劝你自己去劝。”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补充道:

“而且,今天来的不止她一人。莫德拉托警部也跟她一起过来了。”

“嗯?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案子,我记得调查报告不是早就提交上去了吗。”

“他们的来意,我没打探。”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并肩走进了屋里。

● ● ●

“——让你们久等了。”

雷奥特说着,推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其实这栋房子里原本也有专门的会客室,可他已经把那地方当成了储物间,来客便只能被领到起居室来——已经是第八次登门的妮琳,偏偏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了如指掌。

“哟——好久不见啊,莫德拉托警部。”

雷奥特抬手打了声招呼,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我们两周前才见过。”

布莱恩语气生硬地顶了一句。

他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这人长相本就透着几分凶悍,再摆上这副表情,更是显得煞气十足。不过在一旁的妮琳看来,他那副结实魁梧的身板,挤在沙发上却莫名透着点局促,反倒有些滑稽。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难道是终于要对我发逮捕令了?”

“搞不好,确实会走到那一步。”

布莱恩用近乎瞪视的目光盯着雷奥特,冷冷说道。

“‘搞不好’啊——这话我可真是听腻了。”

雷奥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兴趣。

他可不是那种听到“逮捕”二字就会慌了手脚的人。更何况,真要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头疼的反而是魔法管理局和警方。毕竟像他这样实力强悍的战术魔法士,放眼整个城市也没几个。

“我就直说了——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这次是来请你出手相助的。”

布莱恩的语气和措辞,完全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意思——可雷奥特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的铸型铠还在维修中。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拿回来。”

“我们不是来催你立刻行动的。其实是——”

布莱恩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副模样在这位警官身上可不多见,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确实难以启齿。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妮琳举起手,接过了话头。

“近半年来,魔族相关案件,以及非法——”

她的话音蓦地一顿……但现在犹豫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以及非法魔法士引发的各类案件数量,已经飙升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因此,特里斯坦市警与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决定,在帝都警对SA攻击部队第四教导班的指导下,于SES内部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及非法魔法士的特别行动组。这项决议已经通过了市议会的批准。”

SES——特殊强制执行小队。这是特里斯坦市警麾下,负责处理重案与特殊案件的精锐部队。如今魔族的相关案件,都由这支小队负责处置。布莱恩正是这支小队的成员。

顺带一提——SES虽说是特殊部队,却没有专职队员。小队成员平日里都以普通警员的身份执勤,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持有SES队员资格证的警员才会被召集起来,临时组建作战部队。

“行动组的名称目前尚未确定。名义上它隶属于SES,是其中的一个分队,但会配备专属装备,规模也与SES相当。实际上,它极有可能成为一支完全独立的部队。”

“所以?”

雷奥特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催促着妮琳说下去。

“官方期待这支特殊行动组,能在不依赖战术魔法士支援的情况下,独立解决中等级别的魔族。至于行动组组长的人选,初步拟定由在魔族作战领域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莫德拉托警部担任。”

“哦——”

被雷奥特的目光一扫,布莱恩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恭喜高升啊。要不要我送你束花庆祝一下?”

“闭嘴。我可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祝福。”

“别这么说嘛。毕竟我每次出任务,可都承蒙你关照了。”

“给我好好说话。你那根本不是‘承蒙关照’,分明是‘添麻烦’。”

布莱恩低吼着反驳道。

(……难不成,他们俩的关系其实挺好的?)

妮琳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斗嘴,继续说道:

“目前,ATASA方面已经派遣第四教导班〈标枪〉前来,除了提供装备支援,还将负责专项行动组的实战训练。最迟半年内,配备新装备的特殊行动组就将投入实战。在那之前,所有对SA的作战行动,都将由〈标枪〉主导。”

“这不是挺好的吗?城市能重归和平,警方的公信力也能提升,非法魔法士们则无处遁形。皆大欢喜啊。那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算是给计划加一道保险。”

布莱恩沉声说道。

雷奥特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嗤笑一声。反观布莱恩与妮琳,却是双双皱紧眉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让屋里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请进。”

随着雷奥特的应声,卡佩尔蒂塔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里,这位CSA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发着茶杯,又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满了香气四溢的茶水。陶瓷杯盏碰撞的轻响,混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与茶香,渐渐驱散了房间里冷硬干燥的空气。

“……你们是在说坏事吗?”

倒完茶后,卡佩尔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妮琳和布莱恩问道。

“嗯——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听的内容。抱歉,能请你先回避一下吗?”

“我明白了。”

卡佩尔蒂塔闻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再次推着餐车离开了房间。

屋里又恢复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死寂。

“……也就是说——”

妮琳正想开口继续解释,雷奥特却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我都懂了。剩下的话,不说也无妨。”

“…………”

妮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其实压根信不过帝都警那些新武器,对吧?而帝都警那边,一心想在特里斯坦市捞点实战数据。你们既不能让议会批准的预算打水漂,又没法明着说‘我们信不过你们,得留个战术魔法士当后手’。所以就打算把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无资质魔法士,当成应急底牌藏在现场附近——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布莱恩接过了话头。

“这个方案,帝都警那边也已经点头同意了。不过他们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必须由〈标枪〉全权决定是否允许魔法士介入现场行动。二是就算行动交由魔法士处理,相关事宜也必须严格保密。”

“说白了,不管是谁解决的魔族,功劳都得算在ATASA头上——毕竟没有实绩,下一年的预算可就批不下来了,对吧?”

雷奥特一语道破了事情的本质。

“所以——我要是不肯当这个擦屁股的,你们就打算把我抓起来?”

妮琳点了点头。

“〈标枪〉的金特警视是这么说的。不过实际执行逮捕的,应该会是帝都警派来的执行官,以及特里斯坦市警的代表——也就是莫德拉托警部。”

“……真是让人恶心的交易。”

布莱恩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逮捕雷奥特——他定会堂堂正正地找上门,亲手给他戴上手铐。他虽不是会为此沾沾自喜的人,但也绝不会觉得羞耻。这就是布莱恩的为人。

可如今,要用这种威逼利诱的龌龊交易来逼迫对方就范,无论怎么想,都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你也挺不容易啊。”

雷奥特难得用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其实妮琳一直暗暗担心,布莱恩会不会哪天突然爆发。

正义。那种敢于当众喊出,能庇护弱者,亦能在必要时化作利刃挺身而战的正义——妮琳知道,这正是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执念,也是他这个人的根本。想必雷奥特也清楚这一点。

“话说回来,你们真觉得我会乖乖答应?”

“当然不会。你要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也用不着这么头疼了。”

“……别这么说啊,搞得我好像很不通情理似的。”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嘛……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能不靠战术魔法师就搞定魔族,那倒也算是件好事。所以啊,别光耍嘴皮子,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做给我看——这话你大可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帝都警那帮人。”

“……你说得一点没错。”

布莱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了杯子。

“可是,帝都警那边——”

妮琳也早有耳闻,帝都警的风评向来不怎么样。传言说他们为达目的,捏造一两份罪证简直是家常便饭。就算逮雷奥特会让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陷入麻烦,他们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雷奥特确实是无资质魔法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真要被揪住这一点,谁也保不住他。

他们既然放了话,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人,而是真的会找上门来逮捕你。

“哎呀。你们这是在担心我吗?”

雷奥特笑着调侃道。

妮琳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憋屈,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小瞧了,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姑且算是吧。不行吗?”

她对雷奥特确实有诸多不满,也不乏轻视之处,但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或憎恨这个人。就算是工作往来,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关心一下他的安危,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岂敢岂敢,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我是真心在替你担心,斯坦博格先生。”

看着雷奥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妮琳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毕竟是你的事,多少也认真考虑一下吧。”

“嘛——说得也是。实在不行,我就连夜跑路好了。”

“斯坦博格先生!”

“我是认真的。”

雷奥特一本正经地说道。妮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布莱恩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恐怕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连警部你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你要是拒绝合作,他们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地全城搜捕。只要对外宣称‘你跑了’,他们也算保住了脸面。”

“就是这个理。”

雷奥特咧嘴一笑,笑得一脸轻松。

● ● ●

这场谈判,实在很难称得上顺利。

因为对方压根没对杰西卡提出的“商品”,表现出半分积极的姿态。

这反应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做生意这行当,看似讲究理性,骨子里却总拖着些食古不化、毫无用处的旧习气。不管哪个圈子,总不乏一群死守陈规陋习、迷信无意义的吉凶预兆而错失良机的人;至于那些打从心底里抗拒新生事物的老家伙,数量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管他是正经企业,还是黑帮组织,在这方面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

那男人瘫在塞满缓冲材料的沙发里,慢悠悠地开口。当然,要是当面把他当成老头子看待,他铁定要发火——毕竟他总标榜自己才四十多岁。可在杰西卡眼里,不管是脑袋里的想法,还是实际的行事做派,他都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地点是利戈莱托大道一栋独栋建筑顶层的酒店房间。

房间档次算不上顶级……但结合价格与地段考量,倒也还算过得去。这是一间连通式的VIP套房,杰西卡一行人眼下占据的这间,空间颇为宽敞。至少,就算几个像肌肉墙一般的壮汉闷不吭声地杵在屋里,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拥挤憋闷。

男人身后,站着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仿佛笃信只要像铜像般纹丝不动,就能散发出威慑力。两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无声的压迫感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虽然因为身材魁梧,这点并不显眼——但他们左侧腰间鼓起来的东西,无疑是手枪。而两人脚边那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行李箱里,十有八九也藏着霰弹枪或是冲锋枪。按理说,这种谈判场合本该严禁携带武器,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总有人不屑遵守。事实上,杰西卡身后的两名部下也同样携带着枪械,楼下的停车场里还停着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运载车。

“斯塔卡特小姐,老实说,我们对你口中的‘商品’,实在是心存疑虑。”

杰西卡闻言,脸上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一群蠢货,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帮人的认知里,所谓的“商品”,恐怕就只有武器、毒品和女人这老三样吧。

不过眼下,她得耐着性子,像驯狗一样,好好给这群守旧的帮派分子讲个明白。只要能利用上他们的销售渠道和人脉,她就能把〈简铸胄〉的销路拓展得更广,甚至打入海外市场也并非痴人说梦。

“那种廉价的铸型铠——不对,是叫〈简铸胄〉对吧?这玩意儿能当成商品卖出去?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或许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会有点兴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玩意儿不仅单价高,又是一锤子买卖,根本毫无赚头可言。”

毒品这生意之所以有利可图,是因为瘾君子会持续不断地消费。他们会一直买,一直用,所以毒品买卖不仅能保证稳定的利润,还容易操控市场价格。

“退一百步讲,就算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可要是这东西泛滥成灾,我们自己也得跟着遭殃。这可是会毁掉这个国家——不,是毁掉整个世界的东西。我亲身经历过‘埃尔内费尔特事件’,那年我才十八岁。可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来,我还会忍不住发抖。”

“就是那场著名的大惨案对吧。”

杰西卡点了点头。她对那场事件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对于比她年长的一辈人来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这几个字,无疑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理解您的顾虑,兰迪尼先生。但您其实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毒品,它根本不需要频繁使用。对买家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用不用’,而是‘有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迪尼——这个在阿尔玛迪奥斯东部地区一手遮天的组织干部,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那张窄脸本就透着神经质,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杰西卡。

“正如您所说,这东西一开始的销路,肯定是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为主。不过您想想,要是这帮小子拿着这东西到处惹是生非,会变成什么样?面对会用魔法的家伙,枪支根本毫无用处;要是碰上魔族,那就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试想一下,要是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您觉得会怎么样?”

兰迪尼的眉毛猛地一跳。

杰西卡知道,对方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人们会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警察束手无策,战术魔法士的数量又少得可怜,就算求助也未必来得及。对付魔法,终究只能用魔法。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眼前就摆着能和那些家伙抗衡的力量,您觉得人们会怎么做?”

“……荒唐。就算是这样——”

兰迪尼的表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动摇。

再加一把火——杰西卡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

“当然,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真的去使用魔法。但是——就当是为了以防万一。难道您不觉得,大家会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一份保障吗?这世道本就如此。这东西就像是放在厨房角落的灭火器,平时大概率用不上,可一旦到了其他任何手段都毫无用处,必须要用的关头呢?尤其是面对魔族的时候,别说刀剑,就算是枪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那样的话……”

“……原来如此。”

兰迪尼苦笑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双糅合了商人的狡诈与罪犯的冷酷的眼睛,正像在评估商品的价值一般,紧紧盯着杰西卡。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和枪其实是一回事?”

“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这么说。”

杰西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事实上——在黑市里购买私造枪支的人里,有将近一半都是所谓的“老实人”。在阿尔玛迪奥斯,普通人想要正规持枪,必须向公安委员会提交申请并通过审核。不仅审核未必能够通过,就算通过了,也得走一堆繁琐的手续。

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嫌麻烦,转而选择购买私造枪支。

当然,这些枪几乎没有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更像是一种护身符。他们打着“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抢劫、袭击等犯罪侵害”的旗号,心甘情愿的掏钱买枪,说到底,不过是出于人类的本能——当面临威胁时,想要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来防身。

“更何况——魔法士需要在自己的意识里构筑所谓的‘假想魔法回路’。嗯,说白了,就是成为魔法士的前期准备工作。只有先在脑海里搭建好施展魔法的基础框架,才能真正使用魔法。而构建这个回路,通常需要借助药物。是一种镇静催眠类的药物,效果还得足够强才行。”

“难怪你们会从我们这儿采购那么多货,原来是这个原因。”

兰迪尼的组织主营的就是毒品生意,不管是兴奋剂还是镇静剂,应有尽有,在东部地区的出货量数一数二。当初,杰西卡正是为了采购制作〈简铸胄〉所需的药物,才和他们搭上了线。

顺带一提,兴奋剂和镇静剂的分类,是根据药物对人体中枢神经的作用来划分的: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处于兴奋状态的,被称为兴奋剂;反之,抑制中枢神经活动的,则被称为镇静剂。根据种类和用法的不同,其中一部分在医疗领域——尤其是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确实能发挥显著疗效。不过,兰迪尼他们的主要客户,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医生。

“不管这些药物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只要用过一次,人们对第二次使用的心理门槛就会大大降低。您说对吧?”

“你的意思是,能用这个开拓新的客源?”

“没错。这样一来,就连那些原本对毒品敬而远之的人群,也会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圈子。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也会轻易越过法律的界限。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家人……当然,他们用什么借口自我安慰,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

所有的违法行为其实都存在这样的共性——尤其是毒品,第一次尝试时,人们往往会抱有极强的心理和道德负担。更糟糕的是,有些毒品在服用后会带来强烈的不适感,很多人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会选择再次服用,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让他们跨出第一步,就算放任不管,他们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也会与日俱增。这也是这类药物会被称为“魔药”的原因。更何况,这个市场只会不断扩张,几乎不可能萎缩。

“还有一点。”

杰西卡故意舔了舔唇角,她太清楚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她的胸和腰时,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兰迪尼先生,您有没有过嗑药后再找女人的经历?”

“没有。碰自己的货,可是会砸了饭碗的。”

兰迪尼立刻回答道,但语气里却明显透着几分兴趣。

“我听人说那滋味妙不可言,是真的?”

“只要体验过一次魔法加持的欢愉,就再也不会满足于区区药物带来的快感了。”

“……你这家伙……”

饶是兰迪尼见多识广,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色。

“我倒是听说过,很久以前,这种玩法在富豪权贵的圈子里很流行……”

事实上,直到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部分魔法士把“暂时操控神经,将快感放大数倍”当成一门生意来做。杰西卡手头,就保存着好几份疑似用于这种用途的咒文格式。

“这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开拓出这方面的市场。”

杰西卡话音一顿,神色陡然凝重。

“言归正传——我们初期准备推出的,是最基础的装备,也就是所谓的‘入门套装’。等〈简铸胄〉普及到一定程度后,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出各种升级强化配件,比如增幅用的法杖、可装填的咒文格式牌以及封咒素筒等等。”

杰西卡靠罗米利奥协助,总共收集了近百种咒文格式。光是把这些咒文格式做成配件,逐一加价售卖,想必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另外,为了压低售价,我们在产品的耐用性上做了极大削弱……说白了,这东西用上几次就会报废。到时候,他们也只能再买新的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兰迪尼终于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套说辞倒也勉强能自圆其说啊。”

杰西卡自然清楚这是强词夺理。她也不确定思维刻板的兰迪尼,究竟能理解几分自己的这套说辞。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已经上钩了。杰西卡决定再加一把火。

“您明白了吗?”

“道理我是听明白了。但说到底,你们这〈简铸胄〉要真能卖得出去,前提是它得切实能用吧?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毕竟是见不得光的黑市商品——不,正因为是黑市货,没用的破烂玩意儿是根本卖不出去的。买家也没那么好糊弄。”

上钩了——杰西卡暗自窃喜。时机到了。

“您以为,我特意请您在今天这个时间、来这家酒店碰面,是为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您亲眼验货,确认我们商品的品质。或许,马上——”

杰西卡转头望向一旁。

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镶嵌在墙壁边缘,窗外正是里利戈莱托大道鳞次栉比的街景。杂乱的街区里,此刻依旧人影攒动,如同蝼蚁般往来不息。

“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很快就要闹出点动静了。”

“!?难道你——”

兰迪尼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他身后待命的两名壮汉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伸手摸向了怀里。与此同时,杰西卡身后的部下也摆出了戒备姿态,与对方针锋相对。

只要稍有差池,这间客房便会瞬间沦为枪林弹雨的战场。

可杰西卡却嫣然一笑,从容地看向兰迪尼。

“请放心。我们这边可是有真正的战术魔法士坐镇的。区别街头魔法士或者低阶魔族,根本不在话下。好了——在这场好戏开场之前,您不妨先放松一下,稍作歇息。隔壁房间已经备好了红酒,您不介意尝尝普鲁奇内拉产的红葡萄酒吧?”

“你这家伙——”

兰迪尼低吼着开口。

“简直疯了!”

“是啊,我当然疯了。”

仿佛将对方的话当作了赞美一般,杰西卡堂而皇之地笑着颔首。

● ● ●

每当回忆翻涌,眼前浮现的总是那一幕光景。

明明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那画面却依旧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磨灭了。童年时期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往往会塑造一个人的人格。如今,那一幕早已成为铸就马克斯·金特这个人的重要碎片。

狂风呼啸、肆虐天地,彼时年仅五岁的他,在风中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是在喊父亲的名字?还是母亲的?又或是漫无目的地求救?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的他,还理所当然地活在大人的庇护之下。他坚信,只要放声哭喊,就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一定会有人来守护他。于是,年幼无助的少年在狂风之中,在笼罩整座城市、令人窒息的昏沉空气里,不断哭喊着。

漫天扬起的尘土与瓦砾,将视野染成一片灰暗,让人连勉强睁眼都做不到。狂风的咆哮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沉闷的轰鸣——想必是某处正在发生爆炸吧。浑浊的视线里,偶尔闪过的赤红或惨白的光芒,那大概是火焰的颜色吧。

他就在这样的地狱里,匍匐在地,不停地哭喊着。

可父亲没有来,母亲也没有来。没有任何人向他伸出援手。

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堪称世间最恶的恐怖存在。

一个巨大的异形之物。

它赫然伫立在少年面前。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了。当时视线本就极差,更何况那怪物还离他很远。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东西比房子、比学校还要庞大得多。它以狂风与轰鸣为衣,傲然耸立在那里,并且,还在缓缓移动。

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他便停止了哭喊,甚至忘记了呼吸。那是一个太过强大的存在。无关理智,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尖叫:这东西,拥有着凌驾于世间所有生物之上的力量。在它面前,人类不过连尘埃都不如。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它正面对抗,恐怕唯有神明。

那是恶魔。是霍尔斯特教所言的邪恶化身,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敌。它,就那样伫立在那里。

绝对不能被它发现。

少年刹那间萌生了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却对此深信不疑。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会被抹杀,会被撕的粉碎,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就算逃跑,也绝不可能逃过它的追捕;就算求饶,它也绝不会心生怜悯。它就如同天灾一般,只会凭借着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将所有触碰到的事物肆意蹂躏,吞噬着挡在面前的一切,单方面地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屠戮。

他立刻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肺部与心脏在胸腔里灼痛般地渴求着氧气,可这份生理的本能,却让他愈发恐惧。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会被那恶魔捕捉到。

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五岁的少年将身体死死贴在地面上,匍匐着,一心祈祷着那巨大的灾厄能够快点离去……

“三十年啊……”

马克斯悠然睁开双眼。

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回忆也随之中断。

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这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巨大惨案,也是此后接连不断爆发大规模魔族灾害的导火索。这场灾难,造成了难以计数的伤亡,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更是花费了十余年的时间,才勉强从重创中复苏。

可人类,总是学不乖。

即便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不,他们不过是将眼前的祸患粉饰得更为巧妙,却早已忘却了魔法那本质性的恐怖。

这一点,总是让警视马克斯·金特感到无比愤懑。

“真是愚蠢透顶。”

他低声咒骂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仿佛是算准了他的回忆已然结束一般,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伸手拨开弥漫在房间里的烟味,拿起了听筒。这间屋子是特里斯坦市警临时为他准备的办公室。而这部电话,则是他特意申请架设的专线。虽然办公室设在特里斯坦市警局第一分局内,但这条线路独立于其他所有线路,简单来说,就是无需经过总机转接,就能直接接通的秘密专线。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甚至没等他开口询问,便径直报出了身份。马克斯重新坐回椅子上,简洁地应了一声。

“辛苦了。”

“货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追加的五支〈雷霆〉和弹药,今早刚送到。我现在正让部下清点确认。其他装备都是向市警借来的,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

说话间,马克斯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立着的那个黑色长匣上。

那是一个以轻合金为框架,覆着树脂与皮革的枪匣,表面刻着“ATASA”“AMI/ASR01”的字样,以及编号“008”。这并非后来送达的物资,而是马克斯前来特里斯坦市时,随身携带的爱枪——雷霆。

优秀的狙击手,往往会对自己惯用的枪械格外执着。因为哪怕是同型号的枪,每一把也都会有着难以言喻的细微手感差异。而马克斯,已经握着这把008号反复射击了数月,早已将它的每一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很好。接下来就静待联络吧。对了,之前说的那个‘供货商’的出货记录,已经掌握了吗?”

“嗯,已经拿到了。不过,或许也不必等CIS的报告了。”

“此话怎讲?”

“因为‘供货商’那边,主动把一个‘计划’送上门来了。”

“哦?”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染上了浓厚的兴趣。

“详细情况,我之后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虽说这是专线,但有些事,还是书面报告更为稳妥。”

“那就拜托你了。说到底,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尤其是缺乏对付中高级魔族的相关数据。对了……那个‘保险’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个词,马克斯浓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已经派了一名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去交涉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从中抽出一沓文件。

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报告,还夹着几张小小的照片——这是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调查资料。报告的前半部分由警方撰写,后半部分则出自魔法管理局之手。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家伙恐怕不会轻易配合。”

“……马克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我很清楚,你有多厌恶那群‘拘束衣’。但这个‘保险’,是必须要有的。如果我们这边有余力,我早就把那对兄妹调过去支援你了——”

ATASA对〈雷霆〉的改良、新式武器的研发,以及配套战术的拟定,即便在马克斯远赴特里斯坦的这段时间里,也依旧在帝都警内部持续推进着。其中甚至包括一项残忍的实验:刻意将已判处死刑的罪犯转化为魔族,以此测量魔族的反应速度与魔力圈的覆盖范围。为了防范意外,康科内兄妹——这支由ATASA暗中掌控的战术魔法士小队,一直驻守在帝都近郊的实验场内。

“我明白。但他要是不答应,我们也别无他法。”

马克斯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逮捕令已经申请好了吧?”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趁他还没在外面惹出什么乱子前,尽快把他抓起来。对付那些正规的‘拘束衣’,一张文件就能轻松搞定。但像他这样的存在,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能安分守己,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马克斯——”

“放心吧。下个月之前,我应该就能把第一份报告发给你了。就这样。”

说完,马克斯便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随即将它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里。

“指望‘拘束衣’?简直是本末倒置,荒唐至极。”

他的低语,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进来。”

“打扰了。”

行礼后推门而入的,是他的直属部下。

此次调任特里斯坦市警局,马克斯一共带来了十名部下。他们都是〈标枪〉小队的成员,对外的身份,则是协助特里斯坦市警署熟悉〈雷霆〉这款新式装备的教官——毕竟这批装备是由“ATASA”调配给市警局的。

除此之外,帝都警的犯罪谍报部CIS,也早已派遣数名调查官潜入特里斯坦市,暗中监视着那些被当做诱饵的〈简铸胄〉购买者。

部下走到马克斯面前,笔挺地立正站好。

“警视。武器本体、弹药、专用工具、备用零件,还有十五种特殊追加配件,全部清点完毕。五支〈雷霆〉的检查工作也已完成。”

“辛苦了。”

马克斯点了点头。顺带一提,他那支编号008的〈雷霆〉,早已由他亲手拆解检查完毕。对于一个枪手而言,尤其是狙击手,是绝不会把自己爱枪的检修工作交给别人的。

“还有一件事。莫德拉托警部已经回来了。他说,战术魔法士斯坦博格目前还在考虑,尚未给出明确答复。”

“嗯……真是个会挑时候的麻烦家伙。”

马克斯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不过,据他所说,斯坦博格的铸型铠目前正在维修,就算要行动,最快也要等到下周才能动身。”

“既然如此,暂时先放着他不管也无妨。对了——‘供货商’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应该是按计划进行中。”

“好。”

马克斯站起身,拿起了靠墙立着的〈雷霆〉枪匣。

他感受着枪匣沉甸甸的重量,转身看向部下。

“那么——出发吧。距离‘公演’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明白!”

部下迅速敬了个礼,紧跟在他身后。

● ● ●

执念、拘泥、执着。

那是束缚人的枷锁。人,亦会因它而自我禁锢。

它们本就毫无意义,游离在普遍认知的范畴之外。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得以定义独一无二的个人。正是这些名为执念的锁链交织缠绕,才构筑出了人类的个性。

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事物,不配称作执念。那不过是所谓的道理与常识罢了。诚然,它们同样会将人束缚住,但即便将这些东西拼凑起来,也无法塑造出一个完整的人。纵有人的模样,也不过是面目模糊的人偶。

执念,束缚着持有者的行动,禁锢着持有者的思想。却也正是在这份扭曲的桎梏中,孕育出了独特的形态,造就了个性,衍生出了混沌而多样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但——

(执念啊……)

雷奥特暗自思忖。

那是定义自我的标尺,是塑造如今自己的模具,是让雷奥特·斯坦博格区别于他人、成为独立个体的某种存在。是层层缠绕、交织成形的锁链。

(我本以为自己对一切都无所执念——到头来,终究还是有所执着的。)

执着于自己是个背负罪孽之人。

雷奥特曾觉得,自己本就该一事无成。他早已认定,自己的人生没有未来。对他而言,时间不过是自顾自地从身旁流淌,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待,都不会与此刻有任何不同。

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绝不能心怀希望,绝不能奢望未来。背负着无法弥补的罪孽之人,注定只能在这份重担下,漫无目的地挣扎,直至腐朽消亡的那一刻。这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他曾这般想。

可事实上,这既非惩罚,也非绝望。

不过是一味沉溺的、懦弱的妥协罢了。

他刻意将自己困在“赎罪”的牢笼之中,不敢怀抱希望,却也未曾真正陷入绝望——不过是在一味地躲进自己亲手筑起的黑暗之中,逃避一切。

然而,就算要向绝望俯首称臣,也必须先拼尽全力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否则,便毫无意义,就连绝望都会失去其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话,哪怕他心甘情愿接受任何惩罚,也不会有人选择原谅。

(可是——)

亲手杀死亦师亦父的“他”,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份罪孽永远不会消失。纵使世人皆忘,雷奥特也会铭记至死。

更何况——卡佩尔蒂塔。是雷奥特让她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场。对此,他从未后悔,也从未试图遗忘或否认。可若有人问他,这这件事上他是否毫无罪责,雷奥特却会无言以对。

他终于不再止步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绝望之中。

向前踏出一步,或许就能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至少能抵达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无怨无悔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

背负着罪孽的罪人,究竟该去往何方?从停滞不前的地方迈出的第一步,究竟该朝向何处?

是断罪的刑台?还是赦罪的忏悔席?亦或是赎罪的苦役场?

为了给自己的存在赋予新的变化与意义,究竟该以何为目标?该做些什么?又该执着于何物?

既然已经决心告别沉沦的绝望,就需要有新的东西来填补它的空缺。

毕竟,无论好坏,执念都是塑造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的核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得负起相应的责任啊——要是这么说,这位大小姐又要生气了吧。)

雷奥特在心里嘀咕着,转头看向妮琳。

地点是斯坦博格宅邸的车库。

谈话结束、布莱恩离开后,雷奥特、卡佩尔蒂塔和妮琳三人,便待在这间占据了宅邸一半面积的房间里。

妮琳之所以留下,是为了推进她那套例行的《雷奥特·斯坦博格真人化计划》(计划命名:二级监督员 妮琳·西蒙斯)。

不过——大概从第五次来访开始,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就不再把她当客人招待了。具体来说,就是不再特意为她腾出时间,也不会请她到客厅就座。但也没有到刻意拒绝的地步,所以卡佩尔蒂塔还是会照常给她倒茶,遇上饭点,也会留她用餐。

正因如此……妮琳不但毫不气馁,也毫不避讳,总是抱着一摞文件,跟在宅邸里四处打杂的雷奥特身后,亦步亦趋。在外人看来,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但妮琳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话虽如此,她也并非整天对着雷奥特喋喋不休地说教。

反倒像是想借着连日高强度工作的间隙喘口气……最近这两三次见面,她的话语里,夹杂的抱怨和闲聊也多了起来。

据雷奥特所知,妮琳调任特里斯坦市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大概连个能吐槽工作烦恼的对象都没有。

顺带一提,她曾说过,跟同事抱怨工作,就像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纯属白费力气。说是因为自己的牢骚,只会原封不动换来对方同款的抱怨。

“话说回来——”

雷奥特打开一个备用品储物柜,哗啦哗啦地翻找着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

“你说的新式装备,到底是什么?连那位警部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好像是——”

妮琳倚在车库角落堆着的木箱上,看着雷奥特忙活的样子应声答道。她身旁静静站着的卡佩尔蒂塔,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种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

“一种可以用来狙击的新型步枪……”

“对付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尤其是伯爵级以上魔族的常驻魔力圈,普通枪械根本不起作用。”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你不也用枪吗?”

“是啊。”

雷奥特应声说着,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放到储物柜旁的工作台上,掰开卡扣将箱子打开,从中取出的是一把自动手枪。

这把手枪的口径和全长都相当可观,滑套侧面刻着一行标识——

LAF WOLF HOUND 44MAG.〈LAF猎狼犬.44马格南〉。

“以我的经验来说,枪基本成不了决胜的关键。”

雷奥特一边回答,一边反复拉动这把名为〈猎狼犬〉的手枪滑套,检查它的运作情况。这把冠以猎狼大型猎犬之名的自动手枪,在他的操作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

虽然没有彻底拆解检查,但一把这么多年没保养过的枪,部件居然没有出现生锈老化的情况,实在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几乎没可能。”

“…………”

妮琳突然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雷奥特随口问道,却莫名猜到了缘由。大概是因为自己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吧。

每次拿起这把枪,他的心情就会变得五味杂陈。他曾好几次想干脆把它扔掉,可终究还是没舍得——因为这是“他”留下的遗物。雷奥特虽然继承了不少“他”的东西,但这把手枪,是“他”生前赠予自己的最后一件物品。而这把枪最终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凶器,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雷奥特也无从判断。

“啊——没什么,没什么啦。”

妮琳慌忙摆了摆手。雷奥特也没有追问,转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和很多魔法士之所以会用枪,主要是为了牵制,分散魔族对魔法攻击的注意力。当然,能从魔力圈外发起攻击、趁其不备击杀低级魔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魔力圈,会根据施展的魔法调整自身性质,所以针对枪弹的防御魔法,会极度特化〈防弹〉能力。这样一来,对魔法攻击,甚至说白了对近身肉搏的防御,就会变得薄弱。”

雷奥特轻轻扣了一两下扳机,对着空处试射了几次,随后便把“猎狼犬”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又继续翻找起储物柜来。

“该死,没有了。只剩这四发子弹吗?卡佩尔……卧室衣柜里是不是还有点.44马格南子弹?要自动手枪用的那种无缘式的。”

“那里只有.45马格南的有缘式弹药。”

卡佩尔蒂塔立刻答道。

雷奥特也搞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只要是关于斯坦博格宅邸的事,不管多琐碎的细节,问卡佩尔蒂塔准能得到答案。从指甲刀的摆放位置,到备用弹药的数量,无一例外。

“太久没用了,都忘干净了……早知道上次出门的时候就该买点的。”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

正因为平时根本不用,他才没确认过弹药的数量。说起来,上一次用这把枪是几年前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说起来,不管是转轮手枪还是这把,你用的枪都好大啊。”

妮琳凑过来,盯着工作台上的“猎狼犬”说道。

这把手枪确实造型粗犷、棱角分明,看着就异常沉重、格外占地,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慑力。而事实上,它也确实如此。

“你自己就挎着一把‘猎鹰’,还好意思说别人?”

被雷奥特这么一说,妮琳苦笑起来。

“那把枪只有出SA任务的时候才会带啦。平时要是天天挎着,肩膀都得累出肌肉来。”

她从魔法管理局领到的配枪——ami〈猎鹰〉自动手枪,在手枪里确实算得上是大号的。毕竟要发射大口径的马格南子弹,枪身就必须做得比普通手枪更厚实,重量自然就上去了。

虽说不过两公斤,听着不算多重,可真要随身带着走,那分量会一点点磨得人难受。

“这种看着凶悍的枪才好用啊,尤其是防身的时候。”

“防身的话……难道不是轻便小巧的更好吗?”

“一般来说,只要掏出这种大块头的枪亮亮相,不用真开枪就能平息事端了。对付小屁孩尤其管用。”

“真的吗?”

“我可是经验之谈,对吧,卡佩尔蒂塔?”

“……我觉得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卡佩尔蒂塔一脸淡然地答道,仿佛完全忘了前几天刚发生的事。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点可爱点的反应?又没什么损失。”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拆解手枪。

大部分自动手枪都支持野战快速分解,不用工具就能完成基本的维护。雷奥特熟练地卸下“猎狼犬”的弹匣,将滑套和底把拆分开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要将其常伴身侧,熟稔于心。”

这是“他”教给雷奥特的话。

要让枪如同身体的延伸,即便闭目凝神,也能行云流水完成整套操作,就这般常握手中、反复摩挲。年少的雷奥特彼时对此恪守不渝,而那段时光的修习成果,至今仍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

“执着的事吗?”

“嗯,差不多就是……能让人生变得充实的那种事。就算硬塞给别人一杯热饮,对方也不会生气的那种执念。”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

“别管这个,说说你的。”

雷奥特飞快地瞥了卡佩尔蒂塔一眼,对方却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对他那带着点埋怨的视线不为所动。

“执着的事啊……要说的话,大概是发型吧。

“是吗?”

“这是我妈遗传给我的头发,我可引以为傲了。”

妮琳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

“原来如此。还有别的吗?”

“这种小事也可以吗?那……没看完书的话绝对不会碰另一本;喜欢的菜和讨厌的菜摆在一起时,一定会一口一口均匀地吃完;摸猫的时候一定要从下巴开始摸;绝对不戴圆形镜框的眼镜——”

“为什么不戴圆框眼镜?”

“因为别人说我戴圆框眼镜的样子看起来很像孩子。之前大半夜走路的时候,还差点被警察当成迷路小孩问话呢——你到底要我说多少啊。”

想来是段颇为丢脸的回忆,妮琳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着雷奥特。

“原来如此,你的人生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不过最近城里不太平,就算不是学生,大半夜的也别随便出门晃悠了。”

“……你以为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谁害的啊?”

妮琳小声嘀咕着。雷奥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

“遇到带刀的倒不奇怪,可最近我经常看到小鬼头揣着枪到处晃。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呢。”

不管是带刀还是带枪,身上揣着这种金属疙瘩走路,衣服的轮廓和走路的姿势都会受到影响。像便衣警察、卧底探员,或者是混黑道的狠角色,都知道怎么掩饰这种违和感,但那些小混混可就没这种本事了。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现在还不算太糟吧……”

妮琳轻叹一声。

话音刚落,一只白皙的手掌突然伸到了她的鼻尖前。掌心躺着几颗棕褐色的巧克力豆。雷奥特不知道卡佩尔蒂塔是一直随身带着巧克力,还是刚好从哪里拿出来的。

“请吃。”

“啊,谢谢。”

妮琳拿起一颗巧克力豆,露出了笑容。都说甜食能缓解疲劳,而巧克力在甜食里,效果更是格外显著。

“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啊。”

“上周我都连续四天通宵加班了呢。最近案子一桩接一桩,这一个星期就出了两件SA事件,六起非法使用魔法的犯罪案件。我真的快要忙不过来了,这数量也太反常了。”

“……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

雷奥特用一种近乎无语的语气说道。

SA(魔族)事件的数量本就已经够反常的了,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六起非法魔法使用案件被确认立案,就更不对劲了。

抛开雷奥特这种极其特殊的存在不谈,一般来说,非法魔法士大多会被黑帮或恐怖组织雇佣。他们有的会充当打手,有的则会像黑市医生一样为人疗伤,还有的会帮着合成毒品。

但和正规魔法士一样,这些人靠的都是高超的技术吃饭。所以他们就算犯了事,别说留下证据了,很多时候都不会被立案。只要他们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一个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过来说——一下子有六起非法魔法案件被确认,就意味着这些非法魔法士的善后工作做得实在太潦草了。

“局里已经为此成立了特别小组。可问题是,特里斯坦市的战术魔法士本来就少得可怜。正规注册的只有四名,就算加上你这个无资质的,也才五名。”

“前阵子不还少了两名吗。”

雷奥特插了句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妮琳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她显然决定避开这个话题,装作没听见雷奥特的话,继续说道:

“总之……接连发生两起魔族相关的事件,我们已经彻底忙不过来了。”

根据法规,任何人在使用过铸型铠施展魔法后,都必须强制休整三天。因为有说法称,连续使用魔法会积累一种魔法特有的疲劳——这种疲劳和身体上的疲惫截然不同——如果在此基础上强行施法,会导致咒素的产生量大幅增加。

“而那个能当后手用的无资质魔法士,现在还因为铸型铠在维修,根本派不上用场呢。”

“是啊。这么一来,现在特里斯坦市内就没有能正常出动的战术魔法士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出现一头中级魔族,整座城市都有可能陷入毁灭。

更何况——

“对了,刚才还没说完。最近市面上好像开始流通一种奇怪的东西。”

“私造的铸型铠。”

雷奥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几个字,妮琳顿时惊讶地看向他。

“!——你怎么会知道?”

“听熟人说的。说是有人把铸型铠的性能压到最低,换来了量产的可能,这种东西已经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最近案件激增,说不定就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他刻意隐瞒了自己亲眼见过这类东西的事。要是随口说漏了嘴,指不定妮琳会当场拽着他冲进魔法管理局或者警察局。

“确实是这样。”

妮琳叹了口气。

“就算这类铸型铠的魔法增幅率和控制率都很低,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释放破坏力,其实也不难使用。一旦这种东西大批量流入黑市,被用于犯罪活动,不管是警方还是我们,都只能束手无策。更何况,要是让没接受过正规魔法士训练的普通人使用这种劣质铸型铠,魔族化的风险又会攀升到什么地步……”

“搞不好,甚至有可能引发魔族大规模爆发。”

听到雷奥特的话,妮琳顿时语塞。

魔族大规模爆发——

那无异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重演。要是在这些魔族里,出现一头成长到〈魔王路西法〉级的个体,那遭殃的就不止是特里斯坦市,整个阿尔玛迪奥斯帝国都将面临存亡危机。

“……我不敢想象。”

“确实。看来必须尽快敲定应对方案了……”

“……哎?”

妮琳又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眨着眼睛看向雷奥特。

“斯坦博格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突然这么问干嘛?”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

“因为你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我还以为,你会说出更冷漠的话,比如‘嘛,你们就尽量努力吧’之类的。”

“你这家伙……嘛,或许换作以前,我确实会那么说。”

“难道你心境上有什么转变了?”

被妮琳这么一问,雷奥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般的荒谬与疲惫,他抬手揉了揉脸。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算了,别管我。”

雷奥特对着一脸茫然的妮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在意。

“对了,西蒙斯监督官。我接下来要出门一趟——”

“啊,好的——诶?都这个时间了吗?抱歉抱歉,我也该告辞了。”

妮琳慌忙点头应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转过四点。

算起来,从布莱恩离开后,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妮琳会比平时逗留更久,或许也恰恰证明了她如今有多疲惫。

“……要是去市中心一带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怎么样?”

从雷奥特家走到最近的车站,至少要三十分钟。以她现在疲惫的状态,这段路想必会格外难熬。

“诶?可是——”

妮琳嘴上客套着,脸上却难掩喜色。

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姑娘。坦率或许算是优点,但在这世道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吗?”

“反正我要去城里。”

雷奥特晃了晃重新组装好的“猎狼犬”。

“这枪的子弹已经不剩多少了,正好要去店里买点。”

雷奥特卸下“猎狼犬”的七发弹匣,塞入四发马格南子弹,又重新装回弹仓。.44自动马格南弹本就不是常见弹药,想买的话,得去有二级以上经营许可的大型枪械店才行。

“我的车挤一挤,坐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

妮琳点点头,站起身来。

● ● ●

“咿——!……呀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发出仿佛要刺穿天灵盖的尖叫,一边狂奔不止。

久违的解放感令她亢奋不已,挣脱了一切束缚、常识与未来的畅快,将少女的心房填得满满当当。

少女拼命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没人能拦得住我,没人能困得住我,没人能碍我的事!不管来多少人,我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丢进垃圾桶,就像那些把我当成病人的家伙一样!只要念出咒文,你看啊!就像鲜红的花苞绽放一般,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会——)

沿途的行人面露惊恐,纷纷向两侧躲闪。可在她眼里,这一幕却像是臣民们在跪拜女王出巡。

然而,裹在她身上的并非华丽的礼服,而是一件斑驳的铠甲。原本灰扑扑的铠甲表面,沾满了父母与上门医生的鲜血,宛如一件壮烈华美的装饰。

身披血铠的少女放声狂笑,在街道上狂奔——

(好开心,好开心啊!这种感觉,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就算是被他拥抱的时候,就算是嗑药上头的时候,我都从未这么快活过!)

少女自己却浑然不觉——她的体内早已被人下了药。

那是一种调配成适合诱导催眠的药剂,成了触发她这场“解放”的开关。当然,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给她下药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那个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彪形大汉的女人,给了她药剂、一本书,还有一件能帮她实现愿望的魔法衣装。那件衣装算不上优美,也谈不上华丽,但其效果却是货真价实的。

(喂喂,别来碍事哦,小心我杀了你。我要去找他,那个抛弃我的他。他居然找了别的女人,还说我“平庸又无趣”。真是太过分了,对吧?)

幻觉、躁郁、被害妄想——种种因吸毒引发的精神症状,正一点点吞噬着少女的理智。此刻的她,早已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件名为〈简铸胄〉的商品的宣传工具,是被抛到街头的活广告牌——是被选中的祭品。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过没关系啦,我可是独一无二的,没错,超级特别的!所以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对吧?等他回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就再也离不开我。接下来是手,这样他就抱不了别的女人了。或许把舌头割掉更好呢,谁让他总说那么多伤人的话。再把他的眼睛挖出来,这样他就看不到别的女人了。对呀,剩下的部分泡进福尔马林保存起来也不错呢。嘿嘿,真是个好主意,好主意!)

那个抛弃她的男人,深深盘踞在少女的心底。

她要再见他一面,见那个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最后却逃之夭夭的男人。自从被抛弃后,少女就一直执念于此。她坚信,唯有如此,自己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她要让那个男人,把分手时对她说的那些狠心的话,一句一句地咽回去。

然而……此刻少女的脑海里,那些所谓的“道理”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对那个男人的憎恨与爱意,早已在她的意识里被搅成一团乱麻。少女只是循着这份汹涌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站住!立刻站住!”

回过神时,两辆警车已经横挡在她的前进道路上。

“马上脱下铸型铠,趴在地上!”

四名警察躲在警车后面大喊,其中两人还故意亮出了霰弹枪,哗啦一声拉动泵动式枪机,摆好射击姿势,剩下两人则举着手枪。

终于反应过来的路人,慌忙趴在了地上。

按照规定,对于穿戴铸型铠的人,警察有权不经警告直接开枪。毕竟铸型铠的防御力远超普通防弹衣,魔法更是拥有枪械难以企及的破坏力。稍有迟疑,就可能造成大量市民伤亡。

然而不幸的是,警察们已经得知了这个狂奔者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医院里留有她的病历,因盗窃和持有毒品的前科,警局也有相关的案底记录。

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据说少女原本的性格十分乖巧。可她交往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教会了她吸毒、上床,还有其他各种“堕落的游戏”,最后却将她抛弃。正因为她本性纯良,这份心理创伤才难以愈合,最终让她染上了毒瘾。

她因与皮条客接触而被捕,又因被诊断为重度药物成瘾,故而没能被送往矫正院,而是在拘留起诉期间接受治疗……而这次事件,就发生在治疗刚显成效的节骨眼上。

警察们对她的情绪,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更多的是怜悯。在他们看来,这个少女更像是个受害者。其中还有人,家中有与她同龄的女儿。

所以他们才会发出警告,心里都想着:能不杀她,就尽量别杀她。

可这个念头,终究是错了。

「现身吧·无形的铁锤·破碎之波纹·席卷而至·碾碎一切·纯粹之力——」

魔法咒文,早已被牢牢地刻进了少女的意识里。

那个在心理咨询师事务所偶遇的女人,曾微笑着对她说:

“可别忘了哦,这是能让你获得解放的咒文,是魔法的话语。只要念出它,就没人能拦得住你了。”

于是,少女以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将这段咒文牢记于心。她有的是时间去记——除了去心理咨询师的事务所,或是接受上门医生的诊疗,她几乎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Wera · Zan · Yoron ·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

“不好!”

举着手枪的警察们慌忙俯身躲避,可那两名持霰弹枪的警察,却迟了一瞬。

是该逃跑,还是该扣下扳机?短暂的犹豫,葬送了一切。

“顯!”

伴随着尖叫,冲击波轰然扩散开来。

那是一场无声无光的爆炸。以少女为中心,路面、建筑墙壁被接连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四处蔓延。警车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变形,像玩具一样倒扣在地,来不及逃脱的警察被压在车下,随即车辆起火爆炸。

冲击〈impact〉——

这是一种开发时间相当早的魔法。咒文格式相对简单,威力却不容小觑。

只不过它的威力并不稳定,射程很短,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在设定好的中心点周围产生冲击波。后来随着魔法的精细化发展,出现了更高级的突袭〈Assault〉,以及操控更精准、效率更高的爆破〈Blast〉系列魔法,这个魔法也就渐渐被淘汰了。

但对少女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只要能清除挡路的障碍,就够了。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

(还能再用两次……)

少女放声大笑着,冲破火墙继续狂奔,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能再用两次哦——这魔法的咒语,这能让我变得不平凡的魔法。它会让我变得所向披靡,变得独一无二,超级厉害——他一定会夸我的,对吧?)

少女所穿的铸型铠的胸口处,还残留着小小的金属配件。清晰可见的,上面还剩两个拘束子。乍一看,这似乎意味着她还能再使用两次魔法。

然而——

那些拘束子,正随着她狂奔的动作,像松动的螺丝一样,不住地摇晃着。

对此,少女毫无察觉。

她依旧欢呼雀跃着,在街道上狂奔不止——

● ● ●

她瘫坐在昏暗房间的沙发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扮演一个粗野的女人,原来也这么累人。

粗俗之人想装出高雅的样子,几乎是天方夜谭。可反过来,高雅之人要扮成粗人,更是一种磨人的精神消耗。

这就像是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一个不合身的躯壳里。她只得扭曲着身体,佝偻着脊背,将自己硬嵌进“黑帮大姐头”这个设定里,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在发出悲鸣。

倘若有人问她,究竟什么样的模样才真正适合自己,她大概只会自嘲地牵起嘴角,轻轻摇头吧。

她本就没有所谓的“形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呢?

自打出生起,束缚她一生的便是那套繁文缛节的形式美,是贵族的规矩,是只在狭小圈子里通行的“理所当然”。从清晨睁眼到夜晚入眠,这套枷锁从未松绑,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用餐的姿态、更衣的动作,甚至连日常洗漱,都逃不开它的桎梏。那是专为“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量身定做的“得体”框架,像模具一般,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的存在。

她的父母、祖父母,皆是这规矩的信徒。

他们是被繁文缛节禁锢的贵族,至死都无法从中挣脱。明明时代早已将他们抛弃,他们却始终浑然不觉,认不清自己早已沦为世人眼中的小丑。自己不过是一群死死抓着虚无缥缈的名誉不放的可怜虫。

然后——

一切都轰然崩塌了。为了守护这个早已毫无特权可言的伯爵头衔,父亲散尽了所有家财,最后在街头被路过的小混混捅死。母亲眼睁睁看着住惯了的豪宅被查封,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她一病不起,住进了医院。此刻的她,大概还在那间铁窗紧锁的病房里,做着自己仍是在奢华上流社会里悠然游弋的热带鱼的美梦吧。

最后,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曾经塑造她的一切,尽数化为齑粉。

从那破碎的躯壳里,流淌而出的是一团无形的、淤泥般的东西。

世间再也没有能容纳她的“形状”了。所有框架非大既小,没有一个能让她妥帖地嵌合进去。她就像一只被敲碎了壳的蜗牛,成了一块多余的拼图碎片一般,无依无靠。

所以——

“——看样子,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生锈钢铁摩擦般的声音,这样通报着。

不知何时,阿尔弗雷德已然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唯有大衣领口处露出的那张苍白脸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漂浮着的头颅。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杰西卡没有丝毫惊惶,只是迅速敛去脸上的倦意,从深陷的沙发里站起身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投向阿尔弗雷德那张酷似骷髅的脸。

“我说——”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可杰西卡毫不在意,兀自问道:

“穿上铸型铠,是什么感觉?”

她并未真的期待回答。尽管也曾听过他几次说话,但这个男人始终如同一团裹挟着寂静与幽暗的影子。他的周身仿佛连光线都忌惮靠近,声音更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而——

“……就像被母亲抱着一样。”

他竟出乎意料地给出了回答。

杰西卡愣了一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样啊,听起来倒不错。”

她敛起笑容,神色恢复如常,接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外壳’吗?”

没有回答。但回应她的,并非拒绝的沉默。

那是一种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无言。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答案。但杰西卡却似心满意足般,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以防万一,你就穿着铸型铠待命吧。”

阿尔弗雷德颔首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杰西卡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利戈莱托大道杂乱无章的街景,顿时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是条令人厌烦的街道。迟钝而单纯的普通市民们熙来攘往,终日庸庸碌碌。出生、觅食、安睡、繁衍,最后走向死亡——他们竟还能为这般乏味的人生感到满足,一个个腆着面孔招摇过市,简直与野兽无异。一群毫无知性、教养与品格可言的愚民,心安理得地蜷缩在自己那渺小又无聊的“外壳”之下。

可是——这个世界,早已是这些愚民的天下了。

贵族的时代,早已落幕。被逐出那个世界的她,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我是不是疯了?”

杰西卡喃喃自语着,笑了起来。

“是啊,我疯了……彻底疯了……”

一只失去了壳的蜗牛,一只注定会在阳光下干涸而死的蛞蝓。

既然世间没有任何地方能容下这具残破的身躯——不如就用这具身躯,去给这个世界留下伤痕。用这具身躯,在世界的表面刻下自己的形状。将自己的存在,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化石一般,深深镌刻在这个拒绝承认她的世界上。

这样一来,她便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形状了。

这就是她的复仇。

不为任何人,只是为了复仇而复仇。这,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形状。

阿尔玛迪奥斯贵族,斯塔卡尔特伯爵家的千金——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

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久久未散。

● ● ●

铸型铠运输车行驶了约莫一小时,终于抵达了利戈莱托大道。

“不过……”

雷奥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的方向,低声嘟囔道。

“睡得可真香啊。”

雷奥特的这辆铸型铠运输车,在设计上本就优先注重行驶性能与耐久性,几乎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功能与配置。调校偏硬的悬挂,会将路面的颠簸原封不动地转化为车身的震动;车厢内部的空间,客气点说也称不上宽敞。座椅同样硬邦邦的,虽说理论上能容纳三名成年人,但实际坐上去,三个人的肩膀就得紧紧挨在一起。幸好妮琳和卡佩尔蒂塔身形娇小,才勉强缓解了拥挤。可不管怎么说,单论乘坐舒适度,这辆车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然而……就在这样的铸型铠运输车里,妮琳却毫无防备地睡得正香。

三人的座位从驾驶座开始,依次是雷奥特、卡佩尔蒂塔与妮琳。妮琳此刻正倚着卡佩尔蒂塔的肩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偶尔还会磨牙,但整张睡颜看起来十分安稳惬意。

这位女监督官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这般模样,更显得稚气十足。而被她靠着的卡佩尔蒂塔,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两相映衬之下,这份稚嫩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小孩。”

雷奥特苦笑着低语。

“…………”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

或许是路面出现了什么坑洼,一阵格外剧烈的颠簸突然撼动了铸型铠运输车,原本靠在卡佩尔蒂塔肩头的妮琳,脑袋咚地一声滑了下来。

可她竟然没醒。

只见她熟练地蜷了蜷身子,干脆把头枕在了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继续酣睡。明明是怎么看都不会舒服的姿势,她却睡得无比香甜,雷奥特用余光瞥着她,不由得开口问道:

“喂,卡佩尔。”

“嗯。”

“你是不是有点为难?”

“……没有,还好。”

那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许,她其实正感到困扰。

在雷奥特的认知里,除了埃莱娜·谢林格与杰克·罗兰之外,就没人能和卡佩尔蒂塔正常相处了。妮琳或许会成为这例外的第三人——但卡佩尔蒂塔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对于习惯了蛰居在阴冷黑暗中的人而言,就连阳光的照耀,都可能伴随着刺痛。

雷奥特正思忖着这些——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来了。”

卡佩尔蒂塔话音刚落的瞬间——

从几人的视角望去,左前方沿街而建的那排建筑物的墙壁上,骤然蔓延开蛛网般的放射状纹路。

“——!”

意识到那是裂痕的刹那,雷奥特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毕竟是在市区,车速本就不快,但轮胎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一沉,猛地向前栽去,骤然停了下来。

惯性之下,妮琳的脑袋从卡佩尔蒂塔的膝盖上滑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仪表盘。

“——呃啊!?”

雷奥特无暇顾及发出怪叫的妮琳,迅速将档位挂入倒档。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面墙壁——轰然碎裂。

混凝土碎块四溅纷飞,墙面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半圆形豁口。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爆炸一般响彻四周——却看不到半点火光。

雷奥特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方路况,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尽管齿轮和悬挂装置因这粗暴的操作发出抗议般的异响,铸型铠运输车还是猛地向后倒去。

“哇啊!?”

急加速让车身剧烈晃动,刚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妮琳,后脑勺又一次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疼……!”

轮胎在地面划出漆黑的刹车痕,铸型铠运输车还在急速后退。

破碎的墙洞处,混凝土粉尘弥漫开来。万幸的是,似乎没有路人被直接卷入这场事故,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

仿佛是为了配合渐渐消散的粉尘,一道人影从墙洞的烟雾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

“——什、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妮琳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拔高声音,一边惊慌地左顾右盼。卡佩尔蒂塔则一言不发,伸手指向了那个墙洞。

“什么啊——……什、那是!?”

“今年秋天,最前沿的流行款式。”

雷奥特望着那道人影——望着那扭曲的姿态,冷冷开口。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藏在墨镜后的双眼,却像锁定了猎物般眯了起来。

“私造的铸型铠。”

那是一身形似人类的诡异衣装,乍看之下,与魔法士们使用的铸型铠十分相似。

但对于早已看惯了正品铸型铠的雷奥特等人,两者之间的诸多差异显而易见。

它没有配套的法杖,覆盖金属部件的区域也少得可怜。整体做工十分简陋,各个部位的设计更是毫无统一性可言,活像是把一堆零散的部件胡乱拼凑而成。而且,为了弥补金属外壳的不足,衣装上到处都缠绕着皮带状的皮革条,那模样,莫名让人联想到灰色的绷带。

任谁看了这副模样,都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粗制滥造的黑市赝品。

“那就是……”

妮琳竟一时忘了眼前的状况,怔怔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那身衣装的表面,印着灰色与茶褐色交织的不规则纹路。妮琳第一眼望去,竟没看出那是什么。那是血液干涸变色,迅速褪去原本鲜活的质感后所变成的样子。

“是个女的……”

雷奥特低语道。正因为这身铠甲的金属部件很少,反而比正统铸型铠更能勾勒出穿戴者的身体曲线。

与此同时,雷奥特等人也注意到,这个身着私造铸型铠——也就是〈简铸胄〉的人,状态很不对劲。

不知是痛苦还是疲惫……她脚步踉跄地走到马路中央,动作看起来毫无目的性,反倒像酩酊大醉一般,上半身不停摇晃,随即双膝跪倒在地。

路人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又忍不住围成一圈,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身影。

然而……

“啊、啊!”

妮琳突然失声尖叫,伸手指向对方。

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位置,没有拘束子。

是她已经耗尽了所有拘束子,还是这东西本就做工粗糙,从一开始就没被设置有效的拘束值?答案无从知晓。但雷奥特和妮琳瞬间便意识到——这个穿戴者,已经跨过了那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呃……呃……”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异响,那具私造铸型铠的胸口部位,竟像肋骨般缓缓裂开。各处的皮带接连崩断弹飞,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肉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钻出。

“咕呃……呃呃呃!”

穿戴者猛地抬起右手,像是要拍死虫子一般,拼命按压着那处凸起……可那团鼓起来的血肉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顶开她的手,像软体动物的肢体般,在外面蠕动翻涌。

一切都是徒劳。一旦魔族化的进程开始,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止。

“…………”

雷奥特从腰侧拔出了“猎狼犬”。现在动手的话——趁她还没完成变异,或许还能一枪将她射杀。

可偏偏,他们刚才后退拉开的距离,成了致命的阻碍。此刻的射击路线上,满是还没反应过来、四处乱窜的路人。若是贸然开枪,必定会误伤无辜。就算是雷奥特,也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把数年未碰的手枪,精准命中那个即将变成魔族的目标。

“呃……呃呃……”

那团血肉像寻着出口的毒蛇一般,在私造铸型铠的内部四处涌动、鼓胀。皮革与树脂的部分被撑得扭曲变形,金属零件相互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这股异动蔓延至全身后——终于,彻底撑破了〈简铸胄〉的束缚。

整具私造铸型铠从内部被撕裂开来。这件本应将人类束缚在“人”的形态中的拘束服,终究没能承受住来自内侧的力量,如花朵绽放般碎裂崩坏。

“魔——!”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惊呼。

“魔族!!”

仿佛是被这声呼喊刺激到了,那异形的生物悠然地转动身躯,环视着四周。

它有四肢,长度和形状都与常人无异。

然而……它没有脖子。

本该从两肩之间伸出来的头颅,不知为何,竟长在了腹部的位置。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少女的脸。此刻,这张脸正死死贴在它的腹部上,咧开嘴,发出桀桀的怪笑,同时吐出一条长长的舌头。那舌头软绵绵地垂在地上,活像一条尾巴。

围观的人群早已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而那声嘶力竭的惨叫,更是刺激到了魔族。

“桀桀桀桀桀桀!!”

离它最近的一名路人,浑身骤然燃起熊熊烈火。

那人在烈焰中凄厉地惨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可那火焰却像拥有意志一般,死死缠在他身上,不肯熄灭。短短十秒不到,这名受害者就被烧得浑身焦黑,彻底没了气息。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妮琳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哇……哇啊啊啊啊啊!?”

行人们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奔逃。以魔族为中心,迅速空出了一片无人地带。然而——

“……!!”

有一道人影,被遗留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梳着乌黑的垂发绺的小女孩,正摔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远处,一个看似她母亲的女人正焦急地想要挤开人群冲回来……可在四散奔逃的人潮面前,她根本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莉泽特……莉泽特!”

仿佛是听到了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小女孩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可这哭声,却恰恰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找、找、找到啦……在、在这儿啊——!”

魔族腹部那张脸咧着嘴狞笑,随即迈开脚步,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吓得连意识都凝固了。她半僵在原地,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小女孩的命运,已然注定。

“得、得想想办法——!”

妮琳下意识地就想推开车门冲下去。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此刻就算冲出去,也根本无济于事。她和小女孩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恐怕还没等她跑过去,魔族就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突然从混乱奔逃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看起来随处可见的——极其普通的少年。年纪和个头,都和几天前纠缠卡佩尔蒂塔的那群人差不多。恐怕只是恰巧路过此处的路人。

然而——

“笨蛋!快跑啊!”

少年大喊一声,一把抱起吓呆的小女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原地。

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面对魔族这种人类的天敌,纵使是成年人,也会吓得腿软,更何况是去救一个素不相识、落了单的孩子,根本没人有这样的余裕。

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

没人会因此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既非英雄也非豪杰……不过是一群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罢了,没人会强求他们做出超越恐惧的举动。

可即便如此——

“跑、跑、跑哪儿去啊……耶、耶、耶……”

那异形怪物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开始追着少年和少女狂奔。

“斯、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语无伦次的呼喊,被一声枪响彻底撕碎。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如同风铃晃动,一枚弹壳从空中坠落到路面上。

子弹确实射入了魔族的身体,迸溅出一蓬鲜血,却也仅此而已。子弹不过是堪堪嵌进皮肉,根本没能击入内部、造成实质性的破坏。魔族甚至没有晃一下,那伤口不过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听到枪声的少年下意识地回头——而妮琳望见的,是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着猎狼犬瞄准的雷奥特。

“别回头!快跑!”

喊完这句话,雷奥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真是的……”

他望着抱着少女狂奔而去的少年背影,低声嘟囔着。

“居然有点……觉得‘这小子还挺帅的’。”

“斯、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

因为,魔族已经转过头,盯上了这边。

枪击成功转移了追击少年少女的魔族的注意力。这很好,这当然很好——可这之后,又该怎么办?

“好了,小姑娘。来陪我玩玩吧?”

话音未落,雷奥特再次扣下了扳机。

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的前一刻,骤然悬停在半空。紧接着,便发出一声轻响,汽化蒸发了。但方才还在犹豫该扑向哪边的魔族,挨了这第二枪,终于彻底转过身,朝着他们步步逼近。

“抓稳了!”

雷奥特利落地缩回车内,借着冲劲抬脚狠狠踩下油门。

两根排气管瞬间喷出滚滚浓烟,伴随着雷鸣般的排气声浪,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向后蹿了出去。

魔族纵身一跃。

它一口气跳出将近十米远,落地的冲击力将石板路都震出了裂痕,随即再次起跳。那扭曲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扑到铸型铠运输车的车头前。可载具没有丝毫停顿,全速倒车疾驰。魔族则紧随其后,一次又一次地跳跃追击。

整辆铸型铠运输车倒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活像一颗失控的炮弹;而那魔族就像一只捕食的青蛙一般,不断跳跃着紧追不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妮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哈——哈——”

可雷奥特却一边急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咧嘴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透过后视镜和侧后视镜确认后方的障碍物,一边刹车避让,一边猛踩油门提速。运输车擦着消防栓、路灯,还有吓得呆立原地的路人身边惊险掠过。速度表的指针一路飙升,周遭的街景都被甩成了模糊的残影。

然而——在这一切都飞速倒退的世界里,唯有魔族的身影时大时小、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般逆着洪流,死死地咬在后面。

“哈!这家伙——”

雷奥特把油门一脚踩到底,大声喊道。

“还挺带劲的!”

全速后退的铸型铠运输车猛地冲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

雷奥特狠狠一脚踩下急刹车。四轮瞬间抱死,轮胎在路面上疯狂摩擦却无法立刻停下——车身开始失控侧滑。由于货厢空着、整车重量失衡,车头根本刹不住惯性,猛地甩了起来。

瞬息之间,铸型铠运输车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甩尾掉头。

“呃啊啊啊——!?”

车内的妮琳被晃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而卡佩尔蒂塔,在这般惊心动魄的状况下,不知为何却丝毫不见狼狈,依旧一脸平静地目视前方。这份完全不受惯性影响的镇定,大概就是她和妮琳的区别所在吧。

冲得太急的魔族,径直从急停在路口的铸型铠运输车上方飞了过去。

“跑……跑哪去啊……嘿嘿嘿嘿嘿——”

“哦?那去哪儿玩呢?公园?剧院?还是能看海的餐厅?小姑娘,你选一个?”

雷奥特再次踩下油门,载具终于调转方向,向前方疾驰而去。魔族也立刻再度起跳,紧紧追来。

“别丢下我,不要走啊——求求你了呜呜呜。”

“斯、斯坦博格先生!”

“闭嘴!”

雷奥特一边呵斥妮琳,一边猛打方向盘。

眼看就要撞上路人的瞬间,铸型铠运输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堪堪避开。巨大的惯性直接将路边一个露天摊位撞得粉碎。好在摊主和顾客早就逃得精光,雷奥特便毫不在意地再次踩下油门,一边不停按响喇叭,一边操控着载具疾驰。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

妮琳全然不顾对方的呵斥,尖叫着问道。

可就在这时——事到如今,雷奥特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嗯,该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你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了才这么做的吗!?”

“没啊……我就是临时起意,其实压根没考虑过后果。”

雷奥特一边用食指挠着脸颊,一边说道。看着这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侧脸,妮琳竟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危机,看得有些出神。

面对那对少年少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毫无疑问,这绝对是鲁莽又欠考虑的行为,简直蠢得离谱。

可即便如此——

“我没穿铸型铠,枪里也只剩两发子弹了。”

说着,雷奥特将手枪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卡佩尔,把枪交给西蒙斯监督官。监督官,我开车腾不出手——”

话音一顿,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轮碾过路边摊位上散落的水果,堪堪避开路人,又一次在蜿蜒的街道上蛇形穿梭。

“麻烦你替我开枪。打不打中都无所谓,等那家伙追腻了我们,就朝它开枪吸引注意力。对了,这枪和〈猎鹰〉的握把形状不一样,注意别被后坐力伤到。”

“我、我知道了——”

妮琳点点头,握紧了那把猎狼犬。

“真是的。”

“——你这个完全没脑子又不靠谱的家伙!”

妮琳嘴上骂着,脸上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雀跃。

“哦?现在才发现啊?”

载具又一次冲到了十字路口。

雷奥特猛地打满方向盘,故意让轻飘飘的车尾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完成了一次漂移转弯。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弧线,随即载具再次加速。

说实话——雷奥特心里清楚,想要甩掉它并非不可能。

只要开上宽阔的直道一路猛冲,这头魔族很快就会对这种单调的追逐感到厌倦。可那样一来,它十有八九会掉头去袭击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眼下,只能先争取时间了。

先在这附近绕圈子拖延——只要能撑到警察或是魔法管理局的人收到通报赶来就行。到时候,把这烂摊子交给紧急出动的战术魔法士处理就好。

“要是菲莉希丝他们能快点赶到,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雷奥特突然闭上了嘴。

后视镜里,魔族的身影消失了。

察觉到那家伙要纵身猛扑的瞬间,魔族已然出现在了前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它竟扒在了车上。

“嘿嘿嘿嘿……!”

贴在腹部的那张脸——不知为何,竟还残留着一丝人类时期的影子,此刻却像在开着恶意的玩笑一般,咧着嘴狞笑。

“呃——”

妮琳吓得脸色惨白,到了嘴边的尖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在魔族的魔力圈范围内了。他们的生或死,全在它的一念之间。

“抓好了!”

雷奥特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妮琳鼓足全身力气,扣下了猎狼犬的扳机。

“呜哇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怪叫。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妮琳双手高高扬起,她拼命稳住枪身。那发.45口径的马格南子弹,在即将命中魔族面部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了……但魔族的身影却猛地向后弹开。

原来,面对子弹的威胁,魔族的魔法防御自动启动了。而这防御启动的瞬间,它对自身魔力圈的掌控出现了短暂失控,再也无法抵抗惯性的冲击。

魔族狠狠砸在石板路上,弹起了两三下。

那扭曲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可下一秒,它便若无其事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雷奥特也失去了对铸型铠运输车的控制,车子一头撞进了路边的建筑里。

“可恶——”

他连忙挂入倒挡,猛踩油门——可载具却纹丝不动。

好在撞进去的是一家木质结构的小店,车身并没有严重损毁,但不知是车身还是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轮胎徒劳地在碎石瓦砾上空转,整辆车进退不得。

“没辙了吗?”

雷奥特低声嘟囔着,伸手从妮琳手中拿回了猎狼犬。

“咿呀呀呀——就、就待在那儿,别、别跑啊——”

魔族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它没有再跳着扑过来,或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又或许是想慢慢戏耍猎物。

“没办法了。”

雷奥特单手持枪,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卡佩尔,西蒙斯监督官,你们快跑。”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脸色煞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这分明就是在自寻死路。连偷袭的机会都没有,仅凭一把手枪,根本不可能赢。更何况——雷奥特的枪里,应该只剩一发子弹了。

“啊——”

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瞥了妮琳一眼。

那一瞬间,这位向来吊儿郎当的战术魔法士的脸上——竟闪过一丝腼腆的笑意。

“放心……我可没打算死,原谅我这一回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

妮琳急得说不出话。

雷奥特扬了扬手里的枪,像是在安慰她。

“这把枪,可是有击杀魔族的战绩的。”

“别胡说八道了!你快跑啊——”

妮琳一边嘶吼着,一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废话。连高速行驶的铸型铠运输车都甩不掉的家伙,他们就算徒步逃跑,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雷奥特这么做,分明是想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行啊!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嘶声大喊着,身旁的卡佩尔蒂塔却径直走了过去。

这位CSA少女,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雷奥特前方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卡佩尔。”

“我——就是为了此刻,才守在你身边的。”

雷奥特浑身一震,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一时无言。但很快,他便苦笑着,迈步朝着魔族走去。

“——随你便吧。”

“不行啊!你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

“快走,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

丢下这句话,雷奥特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魔族走去。

“最诶诶诶诶……最喜欢欢欢欢……最喜欢你啦啦啦啦……”

“荣幸之至。”

雷奥特刻意放慢了脚步,以免过分刺激到这头魔族。

普通的枪击,对它已经没用了。但如果能勾起它的兴趣,把自己当成玩弄的猎物,靠近到贴身的距离——他就可以把“猎狼犬”的枪口塞进它嘴里,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当然,魔族的大脑未必就在那张脸的后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这是雷奥特能想到的,眼下唯一的办法。

“来吧,小甜心。抱抱我。”

很明显——这头魔族,或者说,变成魔族的那个少女,生前应该对男性有着某种执念。虽未被正式证实,但据说魔族在做出特定行为时,总会被其身为人类时的意识与记忆所影响。

“呜……呵……呵……”

魔族狞笑着,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雷奥特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迎着魔族一步步走近。

终于——

“总……总算……找……找到你啦……”

魔族伸出那触手般的手臂。

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

(当年……也是这么近的距离吗?)

恍惚间——十二年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魔族扑过来的刹那,雷奥特猛地蹬地,纵身扑进了它的怀里。

他将枪口死死抵住那张少女的脸,扣下扳机——

“——!?”

回应他的,不是枪响,唯有一声空洞的金属撞击声。

哑火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少女的脸猛地翻起白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你……全部……都给你……!嘿嘿嘿嘿嘿!”

紧接着。

雷奥特只觉得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几乎是同时,毫无征兆地,魔族的上半身炸开了一个血洞,鲜血和碎肉四溅开来。

“——!?”

雷奥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向旁边飞身扑开。

轰鸣声在楼宇间反复回荡,一道黑影破空而过。

那黑影穿透雷奥特方才所在的位置,狠狠刺入魔族的躯体。魔族仰身向后踉跄。

轰鸣声,接连响起,一声,又一声。

“是枪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

魔族腹部的少女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的魔力圈骤然增强,开始针对性地防御那些速度快到足以威胁自身肉体的物体——也就是子弹。

可即便如此——

“呜啊!?”

一声闷响,少女的额头炸开了一个血洞。

洞口位置稍稍偏向中线右侧——右眼上方的皮肤像肿块一样鼓了起来,随即鲜血从眼窝和鼻腔中喷涌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它像是在渴求什么一般,朝着天空拼命伸出双手——随即轰然倒地。

“…………”

雷奥特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然后缓缓走向倒地的魔族。

它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有四个弹孔,每个伤口都像是被微型炸弹炸开一样,血肉模糊,明显不是普通子弹能造成的创伤。

“……你……你去哪了……”

魔族腹部那张残破的少女脸庞,有气无力地呢喃着。

“你……你去哪了……别……别丢下我……我这么……这么……喜……喜欢你……啊……”

她的脑组织恐怕已经损坏到了致命的地步。那份本该支撑她横行无忌、不死不灭的魔力,终究没能创造出任何奇迹,只是在不断消散流逝。

“……去死吧。”

雷奥特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呢喃。

此刻,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是恰当的。无论她的背后曾有过怎样的隐情,在走向魔族化这个最坏的结局之前,她本该有无数条其他的路可以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沦为加害者的道路。既然如此,那么在这穷途末路之上,她也该独自承担起这份责任。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资格再接受他人的慰藉。

只是……

“已经够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雷奥特在魔族身旁单膝跪下,伸手抚上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轻轻帮她合上了眼睑。仿佛是为这场落幕的悲剧,落下了最后的帷幕……残存着少女面容的魔族,彻底停止了所有动作。

雷奥特轻叹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不过……”

“您没事吧,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冲了过来,卡佩尔蒂塔也紧随其后,从她身后缓步走来。

就在这时——

“用枪……射杀了魔族吗。”

在她们视线的尽头——

在铸型铠运输车方才疾驰而来的道路远方。

约莫两百米开外的地方,停着一辆大型车辆。

那是一辆车身涂着迷彩色、造型扁平的怪异卡车,其硬朗粗犷的外观,一眼就能看出是军用规格的设计。这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多用途高机动车——〈守护者〉。

〈守护者〉的车尾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货厢像贝壳般向两侧大幅敞开,一台搭载着可容纳一人的钢制平台的起重机,从厢中缓缓伸出。

“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

钢制平台上,隐约可见一道疑似射手的身影,还有一把以骑枪般异常修长的枪身见长的狙击枪,静静架在那里。

● ● ●

“——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呢。”

杰西卡放下望远镜,低声呢喃道。

身旁的兰迪尼面色凝重,一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但凡普通人目睹过魔族与人类的战斗,脸上大都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毕竟那番景象,足以将观者的神经摧残殆尽——魔族的丑恶凶残与压倒性的力量,配上人类那令人绝望的渺小无力,在这一刻,“万物之灵长”这种说法,听起来只会无比空洞可笑。

然而……

“……那是什么?那难道是——”

“从魔力圈的范围和形态来判断,恐怕是「子爵」级的魔族吧。看样子应该是穿戴的时候,没把拘束子锁紧才导致了暴走——”

“不对,我在意的是最后射杀它的那群人。”

兰迪尼语气烦躁地打断了杰西卡的解说。

“他们……居然用枪杀死了魔族?”

“是帝都警署的ATASA部队哦。”

兰迪尼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在问她为何会知晓此事。杰西卡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是ATASA下辖的第四教导团〈标枪〉……他们正在收集新式对魔族步枪的实战数据。”

“可是……真的有人能用枪杀死魔族吗?”

兰迪尼依旧满脸难以置信。

诚然,“枪械无法击杀魔族”是大众公认的常识。当然,战术魔法士们其实都清楚,这一说法并非绝对——但那也仅限于对下级魔族发动偷袭,或是趁其形态异变的间隙发起先手攻击而已。

“或许,魔族已不再是你所想的那般可怕了。”

杰西卡神情淡然地开口。

“兰迪尼先生,魔法——包括魔族在内,早已不再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威胁了。既然如此,将它们作为商品流通,自然也是可行的吧?”

“……原来如此。”

兰迪尼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示啊。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在干部会议上提议的。”

“那就拜托您了。”

杰西卡嫣然一笑,轻声应道。

● ● ●

魔族的尸体当场便被迅速回收了。

这般利落的手法,对于仅数人的作业团队而言,实在堪称精湛。他们先是封锁现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接着拍下取证照片,再将魔族尸体与若干采集样本一同封存进密闭容器中。整个过程耗时不过短短十分钟左右。

就在雷奥特用千斤顶顶起铸型铠运输车,清理掉卡在车身底部的碎石瓦砾时,那群人早已完成了大半工作,开始着手准备撤离。

“……真大啊。”

雷奥特望着架在钢制平台上、外形格外修长那柄的步枪,低声喃喃道。他虽对枪械略知一二,却从未见过这种款式。仅仅扫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柄枪在诸多方面都彻底脱离了枪械的常规范畴。

“不是反坦克步枪——”

“你对它感兴趣?”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雷奥特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和〈守护者〉同款城市迷彩作战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竟和妮琳并肩站在一起。

“当然感兴趣。”

雷奥特转过身,面对着男人说道。

“我一直在被教导,枪械是杀不死魔族的。至少在魔力圈的防御面前,枪械毫无用处——”

“那都是老黄历了,是早该丢掉的旧常识。”

男人说完,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雷奥特一番,从头到脚,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

“——你是谁?”

雷奥特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妮琳,似乎是在询问她是否认识此人。可没等妮琳开口,男人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抢先插话。

“你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我要听的是名字,〈标枪〉先生。”

雷奥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ATASA第四教导团〈标枪〉所属,马克斯·金特警视。”

“关于你们的传闻,我倒是听过不少。”

雷奥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也听过好几次关于你的传闻。你虽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从不接手触犯刑律的委托,专攻对魔族作战——正因为这份实力,你才能屡次逃脱拘捕。在非法战术魔法士圈子里,你和那个臭名昭著的‘影法师’、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康科内兄妹等人齐名,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

马克斯的语气,就像是在照本宣科地朗读一份调查报告。

“上头有过提议,想将你吸纳为SES新部队的协力者。不过据我所知,你给出的答复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哦?是吗?”

雷奥特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

“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很开心啊?”

“你作何感想,与我无关。”

“话说回来——那玩意儿就是你们的新式武器?”

雷奥特再次抬头望向固定在平台上的步枪——那把名为〈雷霆〉的枪。

“枪械对完全处于战斗状态的魔族毫无作用。它们的魔力圈能够无视物理法则,直接将自身期望的现象具现化。所以,靠‘蛮力’根本无法击破。它们不是在反弹子弹,而是直接制造出了‘子弹静止’的状态。”

雷奥特话音稍顿,看向马克斯,想听听他的说法。可对方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但那把步枪,却实实在在射杀了魔族。任谁都会好奇这其中的门道吧。”

“是吗?”

“你这登场的方式也太过张扬,反倒更让人反感。”

雷奥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可马克斯却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抱歉,那把步枪的各项参数均属机密。我没法告诉非相关人员的你。”

“真可惜。”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眼下那武器虽还处在实用测试阶段——但总有一天,像你们这样需要被‘束缚’的存在,将会变得不再必要。依赖魔法这种诡异又危险的力量而构建的病态社会,注定要被彻底修正。我们要超越魔法,而这,就是第一步。”

“呵,话题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啊。”

雷奥特苦笑一声。

“你很讨厌魔法士?”

“无关喜恶。魔法对人类而言,是一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它能跳过过程,直接抵达结果。它不像文明与科学那样,需要一步一个脚印,靠积累努力与经验才能前行。总想着走捷径、轻易逾越障碍——这种想法,本身就极度危险。”

马克斯转头望向正在将封存魔族遗体的集装箱装车的手下,沉声说道。

“一味跳跃——前方未必就有坚实的地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特里斯坦市警车的警笛声,看来警方总算是收到通报,匆匆赶来了。

〈守护者〉收起起重机,将货厢牢牢关闭。

“我正是担忧这一点。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自量力者,终将自取灭亡。无一例外。”

马克斯说完这番话,便摆出一副“谈话到此为止”的架势,转身背对着雷奥特离去。妮琳看着马克斯远去的迷彩服背影,又看看身旁的雷奥特,脸上满是困惑的神色。

“斯坦博格先生……”

“哎呀呀,真是个热血上头的大叔啊。”

雷奥特给出这样一句评价,随即迈步走向铸型铠运输车。

好了——趁被市警的人抓住问话之前,赶紧溜吧。

“哎?这怎么能——”

妮琳的“不行”还没说出口,就被雷奥特抢先打断。

“你呢,监督官?要是你做好了被他们盘问一整天的准备,那我就不劝你上车了。”

“这……”

配合警方调查本是市民的义务。从性格上来说,妮琳实在不愿逃避这份责任。可另一方面,在这般忙碌的时期,要是因为录口供被耽误一整天,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看马克斯他们的架势,显然也打算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前撤离现场。只见他们迅速收起封锁现场用的警戒线,马克斯和几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悉数登上了〈守护者〉。

倘若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妮琳就得同时以目击者和魔法管理局监督官的双重身份,向特里斯坦市警和帝都警方两头解释所有情况。

光是想想,便令她感到心力交瘁。

究竟是该履行市民的义务留下,还是该为了避免麻烦赶紧逃走?雷奥特瞥了一眼又陷入道德困境的妮琳,轻描淡写地说道:

“行吧。那你加油。走了,卡佩尔。”

“是。”

“啊——我要上车!我要上车啊!”

妮琳慌忙伸手抓住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门。

● ● ●

递过来的资料薄的可怜。

里面只记载了那款新式武器——AMI·ASR01〈雷霆〉的基础性能与基本操作方法,仅此而已。说白了,这份资料可有可无。尤其是操作方法部分,不光是针对〈雷霆〉,凡是用过枪的人,连看都没必要,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不过是份临时凑数赶制出来的东西。而这份资料,也恰好印证了此次〈雷霆〉的配发事宜,对帝都警方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事实上,以教官身份派来的〈标枪〉队员们,每天只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和布莱恩他们碰面,装模作样地上些理论课,其余时间便行踪成谜,没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可这玩意儿——”

布莱恩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比着摆在眼前的〈雷霆〉。

资料上写着,该枪需使用专用子弹,至少对「伯爵」级以下的魔族能够造成杀伤效果。事实上,〈标枪〉的队员们迄今为止,已经用这支〈雷霆〉射杀了四头魔族。

“这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开发出来的武器?”

它究竟是如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对其本体造成打击的?

“嘛——要说原理的话,我觉得其实挺简单的。”

应声的是站在布莱恩身旁,同样正看着资料的红发女子。

她名为雪莉·亚里亚,是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鉴定科的女鉴定员。

她几乎不施粉黛,穿着素色衬衫和牛仔裤,一身毫无修饰的打扮,外面还套着一件白大褂。虽说这穿搭风格实在朴素,可到了她身上,不知怎的,却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弹头啊——是安全铅弹和爆破弹的折中款式吧。真够狠的。”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用超小型雷管和火药做基底,再裹上细粒霰弹压制成型的弹头。弹头侵入目标体内的瞬间,雷管就会启动,把霰弹炸得四散飞溅——嗯,简单来说,你就把它理解成,往对手身体里打进去一颗手指头大小的手榴弹,让它在里面炸开就行。飞溅的霰弹会把目标的组织搅得稀烂,所以伤口才会看起来像被硬生生剜掉一大块肉那样。”

“……还真是个狠辣的玩意儿。”

听着雪莉那莫名兴奋的语气,布莱恩一脸无奈地说道。

“可就算如此,这发子弹是怎么打穿魔族的防御的?”

威力再大,若无法突破魔族的魔力圈,终究也是白费功夫。

“要是不介意听听我的推测,我可以解释一下哦?”

“说来听听。”

布莱恩随手丢下资料,开口说道。

● ● ●

关于魔族肉体与魔力圈的关系,目前存在着这样一种假说。

根据这一假说,魔族的肉体与人类肉眼所见的形态截然不同,其本质,其实就是魔力圈本身。

所谓魔力圈,相当于一团不定形的躯体,它的外缘起着魔族“皮肤”的作用。因此,该假说的提出者认为:一旦有物体违背魔族的意志,试图高速侵入其魔力圈时,魔力圈便会像产生免疫反应一般,将这一异物排除出去。

这种由魔力圈触发的免疫式反应,速度要远超子弹的飞行速度——具体来说,是比子弹接触魔力圈后,穿行至领域内侧的魔族本体、乃至深入其脑组织的整个过程都要更快。而且距离魔族的核心脑部越近,这种反应的速度就会越快。

正因如此,从正面朝魔族开枪射击,想要破坏其脑组织也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可以说近乎不可能。

然而。

“也就是说——”

杰克从正在调试的〈斯福尔泰德〉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那把枪体型大得离谱,枪管尤其长,枪声也震天动地,而且啊——是先看到子弹命中,后听到枪响的。”

“嗯,没错。枪身至少有反坦克步枪那么大,口径倒是挺小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杰克点点头,应和着雷奥特的话。

利戈莱托大道事件之后——雷奥特去枪械店买了〈猎狼犬〉的弹药,顺路便来了杰克的工坊。

要说他来这儿的缘由,细数下来有四件事:一是顺路过来确认工坊的工作进度;二是让杰克帮忙调试〈烈焰〉;三是给过度使用的铸型铠运输车做个简单检修;最后一件,则是因为他实在对〈标枪〉部队用的那把步枪耿耿于怀,想听听精通机械工学与魔法工学的杰克的看法。

顺带一提,雷奥特身旁还跟着卡佩尔蒂塔和妮琳。妮琳似乎也对那把步枪的真面目颇为好奇,便跟着一同前来了。

“简单来说吧,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枪管做得这么长,大多是为了提升狙击的精准度,再就是为了提高子弹的初速度。”

“初速度不是由火药量决定的吗?”

雷奥特问道。

“所以说你们外行人就是这样。不过嘛,我对枪械也不算多精通啦。就算你把发射用的火药量加得再多,枪管太短的话,也没法充分发挥火药的威力。毕竟子弹之所以能射出去,靠的是火药爆炸产生的气压推力,可要是枪管太短,气压还没来得及充分推动子弹加速,子弹就已经飞出枪口,气压也就跟着四散流失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身旁的妮琳则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着。对她而言,关于枪的认知,也就仅限于自己的〈猎鹰〉,她生怕漏听一句,就彻底跟不上话题。

至于卡佩尔蒂塔,还是老样子,一脸让人猜不透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茫然表情,乖乖地坐在墙边的铁管上。

“所以啊,要匹配增加的火药量,就得有足够长的枪管——长到能把子弹加速到极限的枪管。枪管一长,枪膛里的膛线自然也更长,弹道稳定性也会跟着变好。顺带一提,口径做得小,多半也是为了减轻子弹本身的重量,从而获得更高的初速度。”

“这我明白。可为什么这样的设计,就能对魔族奏效呢?”

“反应再快,说到底也只是一种‘被动反应’罢了。既然如此,只要让子弹的速度,比魔力圈将其识别为异物并加以排除的速度更快,抢先命中目标不就行了?”

杰克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让雷奥特和妮琳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真的就这么简单?”

“至少确实有学者正儿八经地提出过这个理论。名字我记不清了,不过以前在科学杂志上看到过相关论文。只是我也没想到,真会有人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造出这种对魔族武器来。”

杰克说着,又低头忙活起铸型铠的调试工作。

“啊,对了对了。要是可以的话,最好给子弹套上一层贤者石铸成的外壳——或者用掺了贤者石粉末的涂料,就是画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那种,把子弹表面给涂得结结实实的,这样效果会更好。”

“这又是为什么?”

“贤者石这东西,可是种很奇妙的矿石。什么分形结构理论、压电效应之类的,那些复杂的具体原理我就不多说了——说白了,这东西的构造特性和人类的神经系统高度相似,有着极易传导所谓魔力的性质。”

贤者石易于传导魔力这件事,雷奥特和妮琳也早有耳闻。

正因如此,它才会被广泛用作铸型铠和法杖的零部件;而溶解了贤者石粉末的液体,也正如杰克所说,是绘制二次拘束术式图版时会用到的涂料原料。

“魔法攻击之所以更容易对魔族奏效,就是因为它很难让同为魔力构成的体系产生异物排斥反应。魔力不会排斥魔力,因为二者本质相同。而贤者石这种对魔力传导阻力极低的物质,自然也不容易触发魔力圈的排斥机制。就算真的触发了,反应速度也肯定会比其他材质慢上不少。”

“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能为子弹争取到更多时间。争取到子弹足以命中魔族脑髓的时间。这点时间可能也就千分之一秒左右,但对拥有超高初速度的子弹来说,这一瞬间足以飞出一米远了。要知道,就算是中级魔族,魔力圈的最大半径也不过十米左右。这一米的差距,可就至关重要了。”

“真是……”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够粗暴的一把武器啊。”

“兵器这东西,本就是为了强行达成目的而存在的。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啊。”

“……你也这么觉得?”

妮琳来回看着杰克与雷奥特的脸,一脸困惑。

这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话里的深意,可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个——”

“扛着那么沉的一把枪,光是搬上车就得费不少功夫。更何况狙击这活儿,就算是在车载平台上进行,也绝非易事。风向、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弹道,光是找个能保证弹道稳定的射击位置,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可他们却能追踪到一直在移动的魔族,还赶在特里斯坦市警抵达之前便完成了狙击、收走尸体并撤离……这么一想,他们恐怕是早就料到事件会发生,提前守在那儿了吧?”

“什——”

妮琳脸上满是惊愕。

“难、难道说——”

“也就是说啊,”

杰克再次停下调试铸型铠的手,转过身来。

“那个ATASA的狙击部队……好像叫〈标枪〉是吧?这帮家伙,很可能是为了收集实战数据,故意放任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暴走,变成魔族的。”

“怎、怎么会——”

“魔族的个体差异本就极大。”

事实上——魔族这种存在,本身就很难用一个平均数值去界定。

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异自不必说,就算是同一等级的魔族,外形和能力也可能天差地别。要想收集到有效的统计数据,就必须积累大量的实战记录。

“更何况——要是没法证明这种战术和武器的有效性,他们不仅拿不到下一笔预算,面子上也挂不住。所以啊,他们先摸清那些可能变成魔族的人,还有非法魔法士的动向,等对方一魔族化就立刻狙杀。这样既能收集到数据,又能立下功绩,简直是一举两得。”

雷奥特说着,耸了耸肩。

“这、这简直……”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但这么一想,这帮家伙说不定还和制造〈简铸胄〉的地下作坊有勾结呢。就算本事再大,他们刚到特里斯坦市,不可能这么快就摸清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的底细,除非他们手里有买家名单之类的东西。”

这么一想,杰克的话听来竟无比现实。

在妮琳看来,马克斯确实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借用布莱恩的话来说,他就是那种坚信“目的能让手段正当化”,甚至还能将其堂而皇之公之于众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如我们所想,那西蒙斯监督官,你们的工作量说不定还能减少不少呢。”

“——哎?”

雷奥特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妮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要是那帮家伙真和地下作坊有勾结,那他们肯定会监视所有〈简铸胄〉持有者,等他们一魔化就挨个狙杀。毕竟他们还需要在不同的城市环境下收集实战数据,说不定还会在每个持有者身边都安插了人手呢。别忘了,帝都警察可是有个叫CIS的部门,干这种监视跟踪的活儿可是一把好手。至少……他们能迅速应对魔族相关的事件。

“难、难道他们就眼睁睁地——”

眼睁睁地等着人类魔族化吗?

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却故意放任不管?甚至还期待着那些〈简铸胄〉的持有者堕入魔道?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出手干预,却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还和制造那些害人的违禁铸型铠的作坊同流合污!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

“好啦好啦,”

杰克连忙打圆场,插话道。

“这也只是我们的凭空猜测而已啦。”

“可是……这种可能性……”

妮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嘀咕着。

杰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到雷奥特身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雷?”

“干嘛?”

听到杰克这压低了的神秘语气,雷奥特也下意识地小声回应道。

“这姑娘,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个新认识的小妞?”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跟你好好谈一次。”

雷奥特被他拽得身体歪斜,一脸无奈地说道。可杰克却完全没听进去,反而自顾自地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虽说看着一脸稚气,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不过嘛,我瞅着还是比不上菲莉希丝。雷啊,你这审美是变了?还是说,这姑娘属于那种看着一本正经,床上功夫却厉害得要命的类型?我可听说啊——越是这种看着正经的姑娘,私下就越……”

“你这家伙,是发情期到了吗?”

雷奥特皱起眉头,一脸嫌弃。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杰克这话里,其实也藏着几分关心的意思。

雷奥特向来不擅长维系长久的人际关系。像杰克这种介于熟人和朋友之间的存在,还能和他保持往来;可若是有人越过界限,过分亲近他,到头来往往会因为他的疏离,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自然是源于雷奥特的性格。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他从不会对谁格外执着。有也好,没有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行事步调。所以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我。待在他身边毫无意义。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周遭环境的一部分,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取代的零件罢了。

他就像是一具被过往的枷锁层层缠绕、密不透风的人偶。那副被枷锁禁锢得坚硬无比的躯壳,早已没有一丝缝隙,容不下新的羁绊生根。倘若有人想走进他的世界,就必须将那些枷锁一根根剥离——可时至今日,还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然而——

“有空在这儿胡思乱想,你还不如赶紧找个恋人或者情人。”

“别介啊,我可是同性恋。”

“……头一回听说。离我远点,别碰我,不许靠过来。”

“逗你玩呢。”

“——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妮琳的问话,杰克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就聊聊雷奥特·斯坦博格的风流韵事罢了。”

“……人家正愁得焦头烂额,你们俩居然还有心思……”

妮琳长叹一口气,满脸无奈。

“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真的,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妮琳心里清楚,自己的直觉向来很准。妹妹总是笑着说她就是天生爱操心的命。

就这样,一周之后——

她终究还是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那股不安,果然成为了现实。

布莱恩走出射击场,迎面遇上了一脸不悦、倚墙而立的雪莉。

“……怎么了?”

“能打扰一下吗?”

雪莉用这种语气开口时,要么是谈话会拖得很长,要么就是话题事关重大。

布莱恩脑中闪过几个合适的地点,随即转身再次走进了射击场。

〈雷霆〉的训练时间刚结束,此刻射击场里空无一人——他是最后一个锁好储物柜出来的。

“关于那个〈标枪〉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问我?这种事该去跟局长说。”

“跟局长说根本没用,他最怕权威和文书工作了。不管怎么说,那群人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就算是帝都警的特殊部队,也不能这么无视地方警察吧?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

的确,〈标枪〉的所作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过分。

他们在实战中的确战绩斐然:赴任三周以来,已射杀了总计五头魔族梅勒维埃伦特。虽都是下级魔族,却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

可他们从出动到回收魔族尸体,全程独断专行,完全无视与特里斯坦市警的协作。就连行动相关的资料、情报——包括魔族尸体在内,都丝毫没有提供给市警。

这似乎正是让雪莉最为恼火的地方。

她向来热衷汲取新知识,甚至可以说这是她的爱好,但凡有未知的事,知晓答案都会让她满心欢喜。这般说来,她是个学霸,就连普通法医避之不及的魔族尸体解剖,她也会率先接手,不过也有人说她只是嗜此为乐。

魔法士们讨伐魔族时,往往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所以雪莉本对〈标枪〉抱有期待,想着能借此增加魔族相关的资料。

“可他们却摆出一副‘这事跟你们无关’的态度。不止我一个,局里到处都是抱怨的声音。”

就连作为魔族出现直接原因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也被〈标枪〉尽数回收,连一份报告都没提交给市警。哪怕能分析出所用零件,都有可能锁定加工机械和材料供应商,进而顺藤摸瓜检举出非法制造者。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布莱恩追问。

雪莉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说道:

“……有人说〈标枪〉和那些非法制造者勾结在一起。”

“——你说什么!?”

“算是供需关系吧。他们借口为SES提供新装备,实则明显是想在这座城市收集实战数据……可他们明面上的岗前培训期是定死的吧?所以为了在这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就和非法制造者串通——”

“荒唐!”

布莱恩嘴上怒斥,反驳的语气却底气不足,因为他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件事。

“就算他们再胡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压下废品处理商的受害报案?”

雪莉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盗窃课的康索特副警部抱怨过,说有小偷出入废品处理商的仓库——好像偷走了一批三十多年前的老旧机械。”

“三十年前的机械?”

“那时候的机械很多都用到了贤者石,或多或少都应用了魔法相关技的术。”

贤者石是如今产量大幅锐减的稀有矿石。魔法相关工程技术几乎全由魔法管理局管控,其供应渠道也仅限少数。想要获取贤者石,从废弃的旧时魔法相关设施或废品中进行回收,无疑是最快且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听说〈标枪〉的人横插一脚,把那份受害报告压下去了。”

“这根本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是越权行为。”

“话是这么说,但康索特副警部也和局长一样,最怕文书和职级那一套。”

布莱恩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传言终归是传言,可如果是真的——那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们特意压下报案,反倒说明这份报案很可能成为某种关键证据。比如报告中记载的废品商仓库位置、失窃物品数量、周边交通状况等……将这些资料整合分析,说不定能大致推断出〈简铸胄〉非法制造团队的窝点位置。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莱恩猛地抬头,看向红发的法医雪莉:

“能从康索特那小子嘴里套出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吗?”

“应该很容易。”

“还有……金特警视的办公室有专用电话线,是不经过我们局总机的独立线路——能把这条线分接出来吗?”

“技术上也很简单,毕竟只是电线而已。”

说完,雪莉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最讨厌这种手段呢?”

布莱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是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同事们常戏称他为“第一分局的骑士”,这称呼里,实则也藏着大家的亲近与敬意。

“那是因为对方太过分了。本来这次局长就一直硬逼着我做违心的事,既然如此,那索性就选择彻底放开了干吧。”

“人果然会被环境改变啊。”

雪莉耸耸肩说,脸上却带着孩童密谋般的神情,透着几分雀跃。

“那——接下来怎么做?”

“尽快去办,麻烦你了。需要多久?”

“行,那跟我来吧。”

雪莉说着迈步向前,布莱恩皱紧眉头问道:

“——去哪?”

“我之前就把‘分线器’接到第四仓库了,语音记录从三天前左右就有了,那个你也需要吗?”

雪莉停下脚步回头,又一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布莱恩瞬间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片刻后,也回以一抹苦涩的笑。

● ●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念。

自己是这样,杰克是这样,那个帝都警的男人是这样,布莱恩是这样,妮琳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份执念,是从过往延伸而来的枷锁——构成了如今的我们的那些记忆。它有时就像抛向大海的锚,为人们指明自己的归宿,在这动荡的世界里,告诉人们该站在何处。

但与此同时,执念也会将人束缚住。

它甚至会阻碍人想要前行的意志。同是枷锁,却也可能化作桎梏,将人困在过往的罪孽里,无法挣脱。

两者皆非它原本的形态吧。

说到底,执念终究只是执念。它能定义人的模样,人却不是任其摆布的傀儡。不同于被定死在模具里的人偶那般。锁链可以解开,也可以重新系上,有时它也能拖着总爱驻足不前的自我们,步步向前。

一切,不过是执念存在方式的差异罢了。

是驾驭枷锁,还是被枷锁囚禁?

是将其运用自如,还是束手无策?

到头来,差别或许仅此而已。若是如此——

“卡佩尔。”

雷奥特放下摊在腿上,随意翻看的文库本,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那个CSA少女,总在他身边。每每回过神,她都在那里,静静望着他。

“......在。”

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从对面的沙发传来。

不知她何时出现在那里,唯有少女那双赤红的眼眸,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是如此,直直地凝视着雷奥特。

“……你来到我身边,有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卡佩尔蒂塔依旧脱口而出。

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人而异——可若是就这般无所事事,守着一个人,静静凝望,这时间,便称得上漫长了。更何况,她还是个正值豆蔻的少女。

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天吗?

“记得。”

卡佩尔蒂塔赤红的眼眸——以及眼眸上方的一对红珠,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冰冷的沉默过后,少女像是补充一般,轻声道:

“……无法忘记。”

“是吗。”

答案不出所料。

他怎会不知,他也从未忘记。

忘记自己亲手杀死她父母的那一天。

从那天起,她便守在他身边。守在这个杀害了她双亲的男人身旁,如影随形。面无血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只要回头,那四道赤红的微光便在那里,提醒着他,从未让他忘记那一天。

她待在这里的意义。

他并非从未想过,甚至曾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东西,或许能给自己那长久以来的渴望一个答案的,唯有她。

所以,在那个同样飘雪的清晨,他才会将那个蜷在自家门前,像只小野猫般浑身湿透、默默伫立的少女,迎进了家门。

可是——

“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她了。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再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眸。

“你的执念,是什么?”

“…………”

少女的眼眸中,唯有一片静谧的光。

是愤怒吗?是悲伤吗?是怜悯吗?是喜悦吗?

仿佛能看到一切,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绝非普通人类该有的眼神。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而言,这份静谧,太过刺骨,太过冰冷。眸中,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模样。

“是我——是我让你变成这样,让你心中的时间停滞不前的,对吗?”

“……是。”

他并非期待否定的答案,

却也并非希望得到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所以他从未问过,所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该无关紧要才对——本该如此的。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将缠络周身的锁链,逐一解开。自己能做到什么?自己能前行至何处?自己能抵达何方?又该奔赴哪一方?为了得到答案——

“这并非我能回答的问题。”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淡漠得近乎无情。

沉默,填满了整栋屋子。

片刻后,雷奥特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将摊开的文库本盖在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也是啊,问你这个问题,确实太耍赖了……”

卡佩尔蒂塔没有回应。

唯有那双毫无表情、冰冷的赤红眼眸,依旧静静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

● ● ●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克斯从文件中抬起头,冰冷的视线投向站在门口的那道高大身影。

“若是有要事,先敲门再说,警部。身为‘骑士’,却不懂礼仪二字吗?”

“我可不知道要对阁下尽什么礼仪。”

布莱恩说着,大步走到马克斯的办公桌前。

马克斯放下文件,背靠座椅抬头看向布莱恩。这位帝都警察的脸上,写满了十足的自信——他没有笑,也没有嘲讽谁,却带着一种“自己所做之事绝对正确”的笃定神情。

正是这副模样,彻底激怒了布莱恩。

他掸了掸西装外套的下摆,抽出了惯用的科尔斯特〈执行者〉自动手枪。

第一发子弹早已上膛,他扳起击锤,将枪口对准马克斯。

然而……透过固定准星,他注意到对方同样正用枪口回视着自己,瞬间僵在原地。

马克斯手中紧握的小型转轮手枪,正对着布莱恩的脸划出一道无形的直线。那是AMI・R04〈獠牙〉,枪管极短,只能装五发子弹,却因便携性深受便衣警察和卧底探员的喜爱。远距离交给高精度步枪,近距离则用拔枪最快的手枪——倒符合马克斯这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的思维。

“…………”

布莱恩感到一阵战栗爬过脊背。

诚然,这把枪比他的〈执行者〉小了两圈,拔枪确实会更快,但这也快得太过反常了。

马克斯依旧面不改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倒是挺有攻击性的。打算用枪指着我谈话?”

“闭嘴。若只是单纯的越权,我尚可容忍。但你——居敢勾结非法铸型铠制造者……你还配当警察吗!”

被如此直白地斥责,马克斯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看他枪口纹丝不动的样子,那讶异或许只是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仅凭臆测妄下断言,可不是警察该有的态度。”

“你自己听听?这是你的通话录音。”

布莱恩说着,将一卷收在卷轴里的磁带扔在桌上。

磁带里确实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言辞,只有一连串含糊的暗语。但只要有心解读,便能轻易明白这段对话的真正含义。

“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一派胡言!”

马克斯举着枪怒吼道。

“你和你部下的行动与过往履历,我早已调查清楚。为何新装备教导班里,会混入CIS和科学调查局的人?”

马克斯沉默不语。布莱恩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你——你们故意等着购买非法铸型铠的人魔族化后将其射杀,一边累积战绩,一边收集实战数据。为了高效行事,甚至和非法制造者串通一气——你们明明知道谁持有铸型铠、谁最有可能魔族化,却放任不管。你明白吗?这根本就是谋杀!”

“这并不构成谋杀罪的要件。况且人一旦魔族化,其人权便被剥夺,应被视作一种区域性灾害——”

“别跟我扯法律条文!我在说的是作为警察、作为人的道德底线!”

〈执行者〉的枪口几乎抵住了马克斯的额头,布莱恩嘶吼着。

然而——

“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此刻终于露出了明确的表情。

那是一抹苦涩的笑。随后,他用一种仿佛在对待不懂事孩子的语气,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的年纪。想继续谈,就回答我。三十年前,你几岁?”

“……三十六岁。当时六岁。”

“我当时五岁。”

马克斯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

“那时候我住在帝都郊外,父亲是隶属于警局的魔法士。那时候警方也会任用魔法士,毕竟当时魔族化的因果关系还很模糊。”

“……那又如何?”

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重提的事,不管是不是警察,都会这么想。

“我亲眼看见了啊。”

然而——马克斯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仿佛一个被幻觉剂侵蚀的人,正津津乐道地诉说着盘踞心底的噩梦。

“我看见无数魔法士魔族化后,在街道上游荡。看见几十、几百个人,被魔法焚烧、撕碎,惨死当场。还有——就那样冷眼旁观着这场惨剧,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那个存在。”

马克斯的目光已经从布莱恩身上移开,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或许,是三十年前那场惨剧的现场。

“那个——〈魔王路西法〉级的存在。”

“…………!”

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史上最凶最恶的魔族——〈魔王路西法〉级。关于它的记录几乎荡然无存。〈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即便活下来,也大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有人彻底失去了当时的记忆,有人彻底疯癫至今未愈,还有人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始终缄口不言。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只能从少数勉强保持神智的幸存者的零星证言中,对那尊堪称魔神的可怖怪物所带来的威胁,展开无尽的想象。

「魔王」级魔族。

它只需存在,便足以将周遭一切化为炼狱。文明、肉体、精神,皆会被其摧毁。

“我算是幸运的吧。”

马克斯感慨颇深地说道。

“当时我很快就昏了过去,被半埋在瓦砾堆里,既没被魔族杀死,也没被帝国军最初的‘杀菌’波及。因为「魔王」级已经转移了。但是——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啊。”

马克斯的声音变得灼热。

“人类的伦理、常识、道德,在那家伙面前都毫无意义。它只需存在,就能将周遭化为地狱。无论我们如何哭喊、嘶吼,都只是徒劳。它远远凌驾于我们这些渺小的规则之上,它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挥舞着魔法这一绝对权力、君临世间的,最强最凶的暴君。

马克斯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对那个〈魔王〉级魔族的痴迷。

“……所以呢?”

布莱恩吞咽着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催促他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我们必须拥有力量——对抗魔族的力量。而且这力量不能是旁门左道的魔法,必须依托科学。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不能拘泥于所谓的伦理和常识,信义与道德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切实有效的力量。”

对抗魔法的力量。

不用战术魔法也能打倒魔族的力量。

这无疑也是布莱恩自身所渴求的东西。但是——

“为了这个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如此,与其被动承受牺牲,不如由我们主动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这才是真正的正义,不是吗?”

“那你倒是说啊……”

布莱恩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话语。

“你去对着那些魔族化受害者的遗属,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啊!”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的。”

马克斯面不改色地直言。

“你这家伙……你这种人……!”

“虽然程度不同,但我们是同一时代的人,都熬过了那段地狱般的岁月,也一次次直面过魔族。可你终究是不懂啊,这种感受,这种焦虑。”

“我怎么可能懂!”

布莱恩嘶吼着。

“真遗憾。那么——你打算这样对峙到什么时候,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依旧握着〈獠牙〉,开口问道。

此刻两人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杀对方,彼此的性命都攥在对方手里。可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布莱恩半怒半惧,额上沁出了冷汗;而马克斯则神色淡然地举着枪,浑身上下都透着胸有成竹。

“说到底,你只是想把我骂一顿就完事?还是说,打算杀了我?”

“立刻停手!停止这一切!坦白所有真相,赎罪!”

“这是无理的要求。”

马克斯当即断然拒绝。

“这不是我个人的计划,而是经帝都警高层批准的正式任务——当然,是机密任务。就算你杀了我,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有新的人来取代我和你,上头还会期待他们能建立更融洽的关系——仅此而已。”

“…………”

布莱恩咬紧牙关,牙齿咯吱作响,死死瞪着马克斯。

马克斯说得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启动的时候步履维艰,可一旦运转起来,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不但如此,稍有不慎,还会被其吞噬、碾碎。

“谈话到此结束。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举着枪吗?”

马克斯将视线投向门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警员,他们望着持枪对峙的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我知道了。”

布莱恩缓缓放下〈执行者〉,开口说道。

“我彻底明白了——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都只是在白费口舌。”

“关于这一点,我们总算是达成共识了,真是可喜可贺。”

马克斯也收起了〈獠牙〉,语气平淡。布莱恩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将〈执行者〉插回腰间的枪套。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布莱恩的怒吼,同僚们纷纷闪身退到两侧。

迎着同僚们探询的目光,还有——背后马克斯那冰冷彻骨的视线,布莱恩低声自语: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擅自行动了,金特警视。”

● ● ●

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战术魔法士。

杰西卡是在何处寻得这个男人,又以何种条件将其招致麾下,就连她的部下们也一无所知。以非法活动为业的战术魔法士,能在业内闯出名头的本就不多。而其中身手能与正规战术魔法士比肩、毫不逊色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尔弗雷德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手下们也曾怀疑过他是冒用名号的骗子,可当亲眼看到他仅凭一击,就让杰西卡之前雇的战术魔法士连尸体都没留下的彻底抹杀后,众人便彻底改变了想法。姑且不论真假,这位战术魔法士拥有的力量,足以匹配这个名号。

然而……

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要做战术魔法士?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贪恋金钱之辈。金钱、女人、名誉、权力——这些世俗之物,他身上毫无半分关心的迹象。也从未见杰西卡给他支付过任何报酬。

倒是工厂里的人说,自从他来了之后,奇怪的定制零件订单便多了不少。但转念一想,一个连正规铸型铠工程师都不愿为之接手的非法战术魔法士,有这种需求也不足为奇,手下们这般判断。

当然,他们对铸型铠相关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

工厂的技术人员也只是按既定流程和规格生产零件,除了杰西卡之外,能全盘掌握零件流向的,恐怕只有阿尔弗雷德和普罗菲特男爵。

尽管如此——

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杰西卡的部下们撞见了阿尔弗雷德——他同往常一般,默然伫立着。这个身着黑大衣的魔法师,衣摆如丧服般沉垂,周身裹着阴郁的气息,就这般无所事事地静立在那里。

“施坦威先生?”

一名手下出声唤道。

“老板叫您过去。”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连头都没回,只是眺望着窗外。

手下们面面相觑。

“斯坦威先生,老板请您马上过去,接下来要……”

阿尔弗雷德依旧沉默,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

“喂!”

也许是因为性格急躁,一名手下大步走上前,带着威胁的架势站到阿尔弗雷德身旁。

可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偏移,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窗外。

那名手下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大衣衣领。

“别给老子装蒜!你这混蛋,真动起手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威胁的举动罢了。他撩起西装下摆,伸手去抽左腰枪套里的手枪。

“不过是个‘拘束衣’罢了,还敢这么嚣张。没了铸型铠,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才终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视线聚焦之处,他才看清,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枪。

一把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这款造型奇特的自动手枪有着异于普通手枪的修长枪管,阿尔弗雷德将它如同佩剑一般,收在特制枪套里,佩戴在腰间。

这件事手下们其实早就知道,却始终嗤之以鼻。

诚然,全自动射击手枪的威力不容小觑,但论拔枪速度,绝对比不上普通手枪。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比起连射能力,谁能率先射出第一发子弹——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事实上,便衣警察们更看重的,也是数米距离内的快速击发训练,而非远距离瞄准的练习。

然而——

“蠢……蠢……”

他想骂一声“蠢货”,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忘了。战术魔法士的压倒性力量,固然是在身披铸型铠、施展魔法时才能发挥,但身负二十公斤铸型铠、外加十几公斤法杖,仍能与敌人——甚至魔族厮杀的他们,其体力与反射神经,本就远超常人。

对他们而言,武器的重量与尺寸根本不值一提。仅凭纯粹的肌力,便能行云流水般拔枪、射击、突刺。阿尔弗雷德拔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宛如剑术高手的拔刀术,而部下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这极致的速度。

“呜……啊……”

手下慌忙向后退去——可机关手枪的枪口与他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别……别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独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比枪口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双冰冷到彻骨的眼眸。手下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家伙会杀了我。他是认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理智的判断,而是源自本能的战栗。

手下连连后退四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在场的其他手下,全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没人敢再生出一丝挑衅的念头。更何况——看到他那张如同死神般阴沉冰冷的脸,所有人的斗志都已荡然无存。

“……去告诉斯塔卡尔特小姐。”

在场众人猛地浑身一颤。

众人花了一瞬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枪口依旧抵着对方,迈步走到部下身旁,带着像是爱抚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部下握着手枪的手上。

接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续上了刚才的话:

“警察要来了……”

“咔”的一声轻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咕……呃……”

被握住手的手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其他手下却无暇顾及同伴的惨状,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难……难道我们和警方有勾结的事暴露了?”

“从前天开始,监视这里的车就挪走了……有可能是为了突袭清场才故意撤离。最迟一两天内,警察就会冲进来。”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被他掰弯的手下的食指。

“呃……呃啊啊啊……”

“明白了……吗?”

他低声问道,语气如同耳语。

紧接着,他又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将其掰到了远超正常限度的角度。

“呃……呃啊啊啊啊啊……”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剧烈的疼痛让手下再也无法紧握武器。

“明白了……吗?”

手下的脸苍白如纸,泪水与口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狼狈不堪,只能拼命点头。

“乖孩子……”

阿尔弗雷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松开了手。

丢下瘫倒在地的手下,以及呆立当场的众人,这位独眼战术魔法士转身迈步离去。

● ● ●

从楼内弥漫的空气里,马克斯已然察觉到警局内部正乱作一团,透着异样的躁动。

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缘由。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小瞧着特里斯坦市警的警官们——尤其是那个名叫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男人。因此,当部下前来汇报时,马克斯皱起眉头反问了一句。

“SES出动了?”

据部下所说,今早布莱恩带着十几名SES队员,全副武装地朝着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的再开发区域赶去。

恐怕他们已经锁定了非法制造〈简铸胄〉的工厂。相关的线索本就不少,只要能确定目标“真实存在”,找出黑工厂就并非难事。

“分局长怎么说?”

他早已通过帝都警施压,让第一分局的局长别多管闲事。在他看来,对方根本不是那种会公然抗命、有骨气的性子。

“说是有匿名市民举报,附近有持枪人员游荡。他也是没办法,才批准了这次行动。”

“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那所谓的“市民”,恐怕就是布莱恩或他的同伙。市民举报会在电话局留下记录,要是强行压下或无视,日后定会惹上麻烦。布莱恩这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借着别的由头拿到了出动许可。

“不,倒不如说该夸奖莫德拉托警部。虽然耿直得有些愚蠢,但看来人品和执行力倒是没话说。”

当然,既然是借别的由头出动,他们便没有强制搜查的权限。但在现场主动挑事,逼迫非法制造者露出马脚,反倒容易得多。布莱恩他们会连装甲车指挥车都备好再出发,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里是金特警视。”

“——是我。你这是违背约定了吧?”

马克斯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打来的果然是预料中的人。自从被布莱恩怒斥之后,他就下令过,不要再直接用电话联系——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我们工厂门前停了三辆特里斯坦市警的车,恐怕是SES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几个警官擅自行动罢了。他们没有搜查令,成不了什么气候。别搭理他们,也别上钩和他们起冲突。”

马克斯用平静的语气应对着。可电话那头的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似乎偏不待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当初可是你们说的,能压住特里斯坦市警——”

“所以我才说,是他们擅自行动啊。看来是出了个不识时务、满脑子正义的蠢货。”

马克斯说着,苦笑了一声。

对于布莱恩这个警察,马克斯其实甚至有几分好感。不管怎么说,那种秉持信念、雷厉风行的韧劲,本就值得敬佩。耿直是容易的,但明知自己耿直,却依旧能坚守这条路走下去,便是一种勇气了。

“少找借口。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负不了责。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我根本无力回天。”

这是实话。要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若是在帝都警的地盘隆巴格,他倒还能想想办法。

“沉住气,等着他们死心撤退。电话可能已经被窃听了,别再用了,免得给他们留下动手的把柄。”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乖乖死心?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擅自行动,可又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硬闯进来?要是我们毫无防备地被镇压了,你会负责把我们救出来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马克斯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

“……是吗。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可别装作不知情。”

“你当初跟我们合作的时候,不就该料到会有这种下场了吗?毕竟我们是警察,而你是罪犯。”

“你会后悔的。”

虽是女子,但那穿过电话线传过来的声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然而,马克斯却从中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焦躁不安,反倒从杰西卡的声音里,甚至听出了一丝宛若欣喜的余韵。

“这威胁说得倒是挺有罪犯的样子。”

“我们这里可有〈简铸胄〉。管他什么SES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是十几个警察罢了,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再把尸体扔到外面。”

“随你的便。”

马克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门口立正待命的部下。

“准备撤退,返回帝都。动作快,再联系一下CIS的人。”

“现在……就走吗?”

“没错,马上走。”

马克斯一边从办公桌上抽出几份文件,一边沉声说道。

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主义者——马克斯不确定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她是那种偶尔会出现在思想犯中的类型。马克斯在帝都警任职期间见多了这样的人。

他们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便一心想着毁灭自己,以及这个不肯接纳自己的世界。只要有一丝契机,她便会毫不犹豫——不,应该说是会满心欢喜地,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而且,还会尽可能地拉上更多人陪葬。

布莱恩他们的行动,恰恰给了她这样一个理由。

“最坏的情况下——这座城市,几个小时内就会毁灭。”

这话脱口而出,不带一丝波澜。而部下听完,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立刻着手准备撤退。”

“除了数据,其余全部舍弃。十五分钟内搞定,赶不上的就丢下。”

“收到。”

● ● ●

除开心腹手下一人与阿尔弗雷德,留在工厂里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附属车库。任谁的脸上,都难掩无以名状的不安。外面来了警察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杰西卡口口声声说着不必担心——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有啊。不过——头有点……”

男人们之间,正窃窃私语着这样的对话。

他们没有察觉到。

整座停车场,早已被灌入一种气化药剂。那是魔法士构筑大脑内魔法回路时会用到的药剂,拥有极强的暗示效果。

然后——

“现在,就让我来赐予你们力量。”

不知从何处,杰西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库。

● ● ●

“……他们会出来吗?”

一名警官眺望着工厂,低声说道。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边缘的再开发计划区域,更深处的准工业区。林立的中小型工厂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景致,他们面前的这座工厂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蒙着薄尘的两层建筑,混迹在连片的厂房中毫不起眼。但结合过去三天收集分析的情报推断,非法铸型铠制造者藏身此处的可能性极高。

“不出来的话,就只能闯进去了。”

布莱恩倚在装甲指挥车的侧面,双臂抱胸,沉声说道。

“可我们没有搜查令啊?”

没有检察院签发的强制搜查许可文件,布莱恩他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逮捕现行犯这一种。

“我知道。所以真要闯的话,就我一个人去。只要能找到那批涉案的非法铸型铠,就算强行认定为现行犯逮捕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吧?”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还没任何动静,我就单独行动。你们留在原地再待命三十分钟。要是到时候还是没情况——不管我回不回来,都先回第一分局。”

“这可不行啊,警部。”

警官苦笑着反驳道。

“要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您一个人然后回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儿了。”

“……抱歉。谢谢你们。”

布莱恩本来的打算就是独自闯进去。

可大概是在锁定工厂位置的过程中,消息从雪莉尔等协助者那里传了出去,同为SES队员的警官们竟主动聚集了过来。

布莱恩已经说明,这是他的一意孤行,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面临停薪甚至更重的处分,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人自愿参加。这固然是因为布莱恩的声望,更重要的是,〈标枪〉那种强硬蛮横的行事方式,早已在各个部门积攒了诸多不满。

志愿者里其实也包括雪莉,但布莱恩还是把她和其他缺乏现场经验的人排除在外,只挑选了拥有SES队员资质的人,一同来到了这里。

当然,布莱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非法制造者正面交战。

调出SES的车辆,不过是为了施压震慑。

对方手里应该有非法铸型铠,但和魔族不同,魔法士并非无法压制的存在。他们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有限,也没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就算他们胡乱挥舞着临时拼凑的魔法,只要有一支精锐的SES分队,就足以将其制服——布莱恩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布莱恩也听说过,那款名为〈简铸胄〉的非法铸型铠,拘束度和魔法增幅率都很低,本质上就是个可靠性堪忧的劣质仿制品。那些制造者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按理来说,他们是绝不会穿着这种东西贸然反击的。

话虽如此——

“不过,有必要把那么大的家伙也带来吗?”

“以防万一。”

布莱恩说着,回头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细长箱子。

不消说,里面是〈雷霆〉。

说实话,对于要使用〈标枪〉带来的武器,他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布莱恩还是带上了这把对魔族专用狙击步枪。另外,还有两名和他一样接受过〈标枪〉训练的警官,正埋伏在附近的废弃工厂屋顶上。

“总之,必须阻止这批非法铸型铠继续流通。还有〈标枪〉的人体实验也是。最坏的情况下……”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打断了布莱恩的话。

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厂一楼的正前方——车库的卷帘门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与喷出的浓烟,正缓缓向上开启。

而门的另一侧——

“……!!”

布莱恩等人顿时惊愕失色,立刻绷紧了神经。

对方上钩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同巨兽之颚,卷帘门吐着蒸汽轰然敞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大型拖车……以及那将其团团围住、齐刷刷排列着的扭曲人影。

那是一群身着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人。数量——大约有三十人。

更显眼的是,在拖车的正前方,立着一具格外醒目的铸型铠。

如霜雪般洁白的铸型铠上,外覆一袭羽织而成的玄黑斗篷。单论型号,这具铸型铠似乎已经相当老旧,但黑白二色极致简洁的鲜明对比,却让它的身姿透出一种凛冽的利落感。

斗篷“唰”地一声翻卷扬起。

与其他铸型铠不同,这具铸型铠的持有者,手中还握着一根法杖。他将那根修长的魔法增幅·收束装置直指前方。身披白甲的身影,发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

“……第二业火〈Magna Blast〉……顯。”

● ● ●

电话铃响起时——杰克正伸手去拿第三根热狗。

“唔唔……喂?”

他囫囵咽下一大口,抓起了听筒。

“啊——那个,我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的!”

“哦哦,是西蒙斯小姐啊。前几天多谢你了。”

杰克用轻松的语气应道。

听到西蒙斯这个名字,雷奥特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杰克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斯坦博格先生也在您那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莫名急促的声音。杰克心里暗暗皱眉,嘴上还是先以爽朗的语气回应。

“在呢。雷正跟卡佩酱待一块儿呢。”

他招手示意雷奥特,把听筒递了过去。

“你的新情人打来的哦。”

“…………”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雷奥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却还是默默接过了听筒。

“我是斯坦博格。怎么了,特意打电话过来——”

“莫德拉托警部他……因为非法铸型铠的事,和〈标枪〉有所牵连……”

“……什么?”

“今早接到的消息!我也正往那边赶!结果正担心着呢,市警那边又来电话了!”

“冷静点,你先冷静点。”

雷奥特苦笑着安抚道。

“〈斯福尔泰德〉的修理和调试昨天才算彻底搞定。我从昨天起就住这儿盯着状态。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让我这缺觉的脑子也能听明白?”

“那……铸型铠已经修好了对吧?”

“嗯。说是没问题了,刚装上运输架,正歇口气呢,怎么了?”

“那你们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卡佩尔小姐和罗兰先生也一起!”

“哈?为什么突然——”

“快点!总之马上离开!那里很危险!保险起见,快把铸型铠穿上!”

“搞什么啊。难不成是魔族现身了?”

这话半是玩笑——更像是他打心底里希望妮琳只是在开玩笑。可妮琳的回答,却轻易击碎了雷奥特的期待。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根据通报,目前至少出现了五头!而且就在罗兰先生的工坊附近!数量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饶是雷奥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听筒。

可从听筒里传来的妮琳的声音,任谁听了都知道绝非玩笑。

“快逃!立刻逃啊!!”

● ● ●

一辆拖车轰鸣着驶过再开发区域。

集装箱里装着五十箱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以及二十余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却全都莫名喘着粗重的怪气,瘫坐在集装箱的地板上。显然早已神志失常。从面罩的缝隙中窥见的双眸,早已褪去了理性的光芒,目光涣散无神,只剩下野兽般凶戾的眼神,空洞地涣散着。

“……我说过的吧。”

拖车的副驾驶座上,杰西卡低低地笑了。

“我会让他后悔的。”

拖车正朝着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驶去。

由于警察本部偏向行政职能,第一分局实质上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实际执行中枢。虽名为分局,但配备的警员数量、装备质量与设施规模,在特里斯坦市内的警察机构中都堪称首屈一指。

而他们的最强战力SES,早已被她轻松击溃。过程简单得令人咋舌。即便那并非SES的全部兵力,但仅凭阿尔弗雷德的一记〈Magna Blast〉,再加上五名手下的配合,就轻易冲破了对方的包围圈。

即便如此,后方仍有一辆车——一辆装甲指挥车,死死咬着拖车不放。但在杰西卡眼中,这早已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她从不是会疏于事前准备的人。

她早已耗去大量时间,在除阿尔弗雷德与那名心腹外所有部下的深层意识里,刻下了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与脑内魔力回路。

用于构筑脑内魔力回路的药剂,本就有增强暗示性的作用。原本它是被用来在魔法士的意识中,构建与铸型铠、法杖相连接的虚拟回路。但只要掌握操作手法,便能轻易将其用于洗脑——毕竟两者的本质,都是在意识中烙下烙印。

部下们恐怕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早已被洗脑——不,是被改造成了杰西卡的“兵器”。她只需用药物松弛他们的意识,再将深埋在其脑海深层的预设指令唤醒即可。

杰西卡只教给了部下们两个相对简单的魔法——护盾〈Shield〉与冲击〈Impact〉。和当年阿尔玛迪奥斯军曾使用的延迟盾〈Defilade〉和爆破〈Blast〉比起来,这两种魔法简直幼稚得可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们获得远超常人的战斗力。

更何况,只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魔族化,混乱便会进一步扩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杰西卡故意将铸型铠的调试做得相当粗糙。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花时间去做精细的调整。

恐怕他们连〈简铸胄〉的额定使用上限——五次拘束值都用不到,就会彻底魔族化。因为所用魔法本就太过简单,他们魔化后的等级顶天也不过是下级的「男爵」级或「子爵」级……可一旦数量足够多,就足以让警方疲于应对。而且时间拖得越久,那些拥有“潜质”的魔族,还会进一步进化为更高等级的存在。

一场前所未有的魔族灾害,即将降临。

“下一个。巴特,轮到你了。”

杰西卡对着传声筒开口,集装箱里一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警察要来杀我们了,整个世界都要来杀你了。去吧,巴特……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枪拿好了吗?子弹上膛了吗?去吧。”

那语气,温柔得如同母亲对孩子低语,可话语中的内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那个叫巴特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他只是一昧遵从着与魔力回路一同被烙进脑海的、对杰西卡的绝对信赖,握紧霰弹枪,推开了集装箱的后门。

“哐当——”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钝响,向外敞开。低头望去,地面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掠去。换作常人,面对这样的高度与速度,定会犹豫不前。可巴特却毫无迟疑,像走下平地台阶一般,径直纵身跃下。

“嘭!”

一声闷响,巴特重重摔在地面上,身体翻滚着,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其他男人们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当传声筒里再次传来杰西卡的命令时,他们便顺从地重新关上了后门。

“老……老大……”

驾驶座上的部下面露惶恐。

“再怎么说……这也太……”

“你是觉得节奏太快了?别担心,我们还有二十多颗‘炸弹’没用呢。”

杰西卡愉悦地——打从心底里愉悦地,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竟与魔族的狞笑有几分相似……部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满心恐惧。

● ● ●

一阵沉闷的冲击感传遍车身。

根本来不及反应,装甲车竟径直碾过了那个滚落到路面的人影。车身猛地一颠,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直接从底盘传到了座椅上。

“可恶……!!”

握着方向盘的警官下意识猛踩刹车。可——

“别停!”

后车厢里传来布莱恩的怒吼。

“警……警部!?”

“没空跟这种杂鱼纠缠!”

布莱恩一边吼着,一边用工具往〈雷霆〉的备用弹仓里装填专用弹药。这种堪比反坦克步枪用的巨型弹药,弹仓弹簧的力道极大,徒手根本没法顺利装填。他虽然带了工具,却压根没料到——更没想过要同时瞄准多个目标,所以备用弹仓里根本就没装弹。

“必须趁现在拦住他们……!”

这片半废弃的再开发区域倒罢了,可一旦那帮家伙冲进利戈莱托大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就像会移动的炸弹,会边逃边肆意伤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早在第一次交火时布莱恩就已看清,对方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劣质。或许是故意为之,不过短短片刻,就有五人就当场魔族化,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布莱恩把那片战场交给了其他持有〈雷霆〉的警官,自己则孤身追击这辆堪称“魔族散布器”的拖车。

工厂附近没什么普通民众,修整过的道路视野极佳,反倒意外适合〈雷霆〉的狙击战术。布莱恩料定,留下来的同伴们对付那些魔族化者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是在利戈莱托大道闹出同样的乱子,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他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第一分局,请求疏散市民并出动战术魔法士支援,但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总之追上他们!就算用车撞也要把他们拦下来!”

布莱恩嘶吼着,一脚踹开了后车厢的舱门。

“!!”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几乎停滞。

刚才被碾过的那个男人,竟就扒在车厢外壁上。

尽管被装甲车碾过,他身上的〈简铸胄〉已是坑坑洼洼、布满裂痕,接合处还在不停向外渗血。

但从半脱落的头部拘束装甲缝隙里露出的双眼,已染满呆滞的疯狂之色。男人用下半身在地面上拼命摩擦着,竟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的样子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偏偏有着一股骇人的蛮力。

那姿态,活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亡灵。他那双裹着厚厚皮革手套、如同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抠住了舱门的边缘。

另一只手则猛地拔出霰弹枪,对准了布莱恩。

“混蛋!”

布莱恩大吼着拔出腰后的〈执行者〉手枪射击。

子弹虽被〈简铸胄〉挡下,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男人松了手,摔落到路面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很快便被甩在后方。

然而——

“……顯……!”

一声饱含刻骨恨意的嘶吼,从后方追来。

一股强劲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路面轰然隆起翻卷。

路面宛如水面般剧烈起伏,冲击借由路面传导,将装甲指挥车的尾部狠狠掀飞。布莱恩连同「雷霆」一起在车内被弹起,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

脱手的〈执行者〉掉落到路面,弹了几下便消失在视野里。

“呃……咳……”

布莱恩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后方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正发生着异变。

“呜——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男人身上的〈壳〉如蜕皮般层层剥落,从中露出一具开始诡异变形、扭曲畸形的躯体。

是魔族化!

简铸胄的拘束本就粗制滥造,再加上被撞得损坏严重,他强行催动魔法的瞬间,便彻底魔族化了。男人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化作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朝着天空发出狂暴的咆哮。

“吼啊啊啊——!”

“该死!”

布莱恩撑起剧痛的身体,勉强重新架稳〈雷霆〉。

可魔族的反应更快。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魔族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突然高速旋转起来。

它就像踩着溜冰鞋一般,在路面上滑行着,速度快得惊人。这副模样要是冷静看,或许滑稽至极,但当它的身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时,没人能笑得出来。它正以时速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朝着装甲车直冲而来。

这根本不是滑稽,而是致命的威胁。

飞速旋转的魔族,正步步逼近。

“可恶!!”

魔族的身影在左右飘忽不定。

若是远距离,他本还有应对的办法。

可距离还不到五十米,要跟上这种动作,就必须大幅调整射击角度。

但沉重的〈雷霆〉,根本不适合这种操作,完全不适合。

“咿——啊啊啊啊啊!”

魔族直冲而来。

它的模样不像追捕猎物的猎犬,反倒像发现了有趣玩具、扑上来嬉闹的猫咪。

可觉得猫咪这般模样可爱,那只是旁观者的想法。

它不是为了捕食,也不是出于仇恨。

正因为毫无理由,这种玩弄猎物的行径,才是纯粹的嗜虐,炽烈又残忍到了极点。

魔族像螺旋桨般飞速旋转着逼近,然后猛地一跃。

「咕——!!」

已经没有调转〈雷霆〉的空隙。

布莱恩只能以一种死死抱住对魔族狙击步枪的别扭姿势,瞪着猛冲过来的魔族。

就在这时——

“顯!”

半空中高速旋转的魔族,骤然炸裂。

爆炸的冲击力彻底打乱了它的轨迹,魔族狠狠撞进了附近一栋废弃建筑的墙壁上。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骨肉碎裂的恶心声响,魔族的身体在墙上犁出一个深坑,深深嵌了进去,那钻头般的旋转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显然是被正面吃下的一击〈Magna Blast〉,破坏了脑组织。那迅速沉寂下去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魔法!?”

布莱恩惊愕地睁大双眼,视线捕捉到一辆转过街角、朝这边驶来的矮胖车体。

那是一辆蓝色的铸型铠运输车。而车上的人——

“哟,警部!”

只见铸型铠运输车的货箱顶上,一个身披黑色铸型铠〈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单膝跪地,手持法杖,是雷奥特·斯坦博格。

布莱恩慌忙抬头望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金发美青年,副驾驶座上则是卡佩尔蒂塔的身影。

“看你挺忙的,要不要搭把手?”

这登场方式,简直华丽得离谱。

布莱恩完全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眼下的绝境里,他无疑是最可靠的援军。

“你这家伙……”

布莱恩低声念叨着,抬起左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因为他差点就笑出声来了。他可不想让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因得救而放松的蠢样子。

“照这架势,魔族化者会越来越多的哦!”

雷奥特迎着两车之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大喊。

“你这样擅自出手,不用经过魔法管理局批准吗?”

听到布莱恩挖苦的吐槽,身披〈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在耸肩一样。

“我可不是什么战术魔法士,警部!我根本没资质!这纯粹是一介市民的善意之举!”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布莱恩强忍着苦笑,对着那副黑色的铁面具喊道:

“真是感激涕零!不过话说在前头,没赏金拿的!”

“这样啊——那把这个给我就行!反正你也有的是,不如让我来好好发挥它的价值!”

雷奥特说着,伸手指向了一旁——那是之前受冲击从箱子里滚出来的另一把备用的〈雷霆〉狙击步枪。

● ● ●

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彻底乱作一团。

今早接到布莱恩的通报时,支局还没敲定具体的应对方案。毕竟这消息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来的——是布莱恩直接联系上妮琳,而非走官方流程。更何况,要是这事最终只是一场取缔非法制造者的常规行动,魔法管理局根本没必要立刻出动,只需等警方固定好证据后,再做后续核查就行。

可——当SES的通信强行切入魔法管理局的专用频段时,事态便彻底转向了失控。

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制造者们开始肆意作乱。

更要命的是,出现了复数魔族——至少有五只。

支局长卡特·拉贝尔当即从监督官里抽调出五名下辖战术魔法士的负责人,命他们立刻联系各自管辖的魔法士,请求紧急出动。

可最终能联系上的战术魔法士,算上雷奥特·斯坦博格也只有三人。而且其中两人,就算拼尽全力赶路,抵达现场也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更别提还要追踪移动目标并将其击破,要花费的时间根本无法估量——

卡特别无他法,只能联系军方,请求启动魔族封灭作战预案。

所谓魔族封灭作战。

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战术——通过投放云爆弹,将魔族出现的整片区域彻底夷为平地。ATASA此前执行的相关任务,本质上也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套逻辑。既然无法直接杀伤魔族,那就干脆把魔族所在的整片区域,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这种战术至少不用依赖战术魔法士,也无需担心魔族会连锁性增殖。

可当然,一旦疏散不及时,整片区域的人都将沦为陪葬。

“我也要去现场!”

妮琳丢下这句话,不顾同事们的阻拦,驾驶着管理局的公务车火速赶往现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就只有雷奥特一人。可就算他是再优秀的战术魔法士,单凭一己之力也绝对力不从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算不上战力。但她能帮雷奥特卸下包袱——她可以赶去和雷奥特身边的卡佩尔蒂塔、杰克会合,把他们带离战斗区域。

更何况,雷奥特他们还不知道,军方已经出动了。

军方那边给出的答复是,装载云爆弹的轰炸机已从弗洛贝尔格帝国空军基地起飞,预计一小时后飞抵魔族密集区域并投弹。他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解决事态——而且还得由知晓内情的人,向军方申请中止投弹。否则,就算他们在时限内消灭了所有魔族,云爆弹也会在雷奥特、布莱恩他们的头顶轰然炸裂。

“拜托了——求求你们,一定要赶得上啊!”

妮琳嘶吼着,狠狠踩下了油门。

● ● ●

“你滑过雪吧?”

杰克的声音透过传声筒问道。

“当然。”

雷奥特一边应声,一边将〈雷霆〉固定到〈轮驱狂械〉左侧的固定挂载点上。

原本〈轮驱狂械〉的右侧预设备法杖,左侧则计划挂载自动霰弹枪和步枪作为副武器,如今却临时变更了方案。这套挂载点的适配性极强,能够根据战况切换不同火器,只需调整几个卡扣重新锁紧,就能轻松装上〈雷霆〉。

“〈轮驱狂械〉的操作原理,其实和滑雪基本一样。这些踏板不是油门和刹车,而是用来操作左右各三组车轮的。转向就按滑雪的要领来就行。左右的操纵杆分别对应刹车、离合器和油门,这部分和摩托车一样。不过左边拇指的开关,是用来联动步枪扳机的。把刻着数字七的拨杆调到对应位置——”

雷奥特依照杰克的说明,迅速完成了〈轮驱狂械〉的装备调试。

“不过……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轮驱狂械〉——

说到底,这是一款专为战术铸型铠设计的高机动单元。

针对铸型铠因自重限制行动时间与机动性的弱点,杰克想出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案。其实这类构想并非杰克首创,历史上相同思路的东西也曾多次被试制过,但由于适用场景极端有限,始终没能进行量产,反倒成了一种边缘冷门的改装装置。

杰克会把它造出来,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换作旁人,谁也不会为了这种心血来潮的念头,去打造这么一台疯狂的机械。

它的主体是一个环绕铸型铠的蹄铁形主框架,上面整合了小型发动机与高自由度悬挂框架,还附带用于固定和操作法杖、副武器的装置。

这套装置没有座椅,铸型铠通过腰部的固定卡扣与之连接,呈半悬浮的姿态。

当然,原本也可以选择摩托车或汽车作为载具,但结合杰克作为技术宅的兴趣,再加上对城市巷战实用性的考量,最终才敲定了这样的设计。

本来——

在魔法军事应用被条约严格限制的当下,战术魔法士的主要作战对象是魔族,战场也多为一对一的封锁区域,这种装置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可现在——

“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瞧你乐的。”

“那是自然。这可是技术宅的终极浪漫啊。〈斯福尔泰德〉固定好了?”

“……嗯。”

答话的是卡佩尔蒂塔。尽管〈轮驱狂械〉的装卸设计得还算简便,但背部的固定卡扣要锁紧并做检查,还是得靠旁人帮忙才行。

“那卡佩酱,把启动绳拽一下。就是那根缠了红胶带的。”

“好。”

卡佩尔蒂塔应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伴随着呛咳般的声响,两台小型汽油发动机轰然启动,震动直接传导到雷奥特身披的铸型铠上。

“好了——都退开。”

雷奥特朝卡佩蒂尔塔喊了一声,随即将固定〈轮驱狂械〉的绳索全部解开,松开了刹车。

〈轮驱狂械〉顺着两块铁板搭成的斜坡,向后滑了下去。雷奥特的视线里,那个静静望着这边的少女的赤红眼眸,不经意地向上一移。

短暂的滑落之后,“哐当”一声。

冲击传来,〈轮驱狂械〉落地,轻轻弹了一下。

雷奥特迅速捏下离合器、拨动换挡杆。两台同步运转的发动机,将动力通过齿轮与链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车轮上。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耳响起。

带防滑钉的钢制车轮在路面上疯狂旋转,溅起阵阵火花。

雷奥特握紧操纵杆,拧动油门。〈轮驱狂械〉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精准地切入并行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之间。

这种速度感,和坐车时截然不同。周遭飞速掠过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驾驶的体感就像在骑摩托车——更贴切地说,正如杰克所言,无论是操控的姿态,还是风驰电掣的快感,都和滑雪如出一辙。

尽管身披厚重的铸型铠,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肉体划破狂风驰骋的畅快感。

“哈——哈哈!”

雷奥特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最棒的玩具!”

他冲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方向大喊。杰克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也扯着嗓子回喊:

“NOS是红色按钮!最多只能用三次,给我记住了!”

雷奥特点点头,狠狠拧下油门。

虽然发动机的排量不大,但〈轮驱狂械〉胜在极致轻便。它爆发出子弹般的加速力,瞬间超越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朝着非法制造者的拖车猛冲过去。

● ● ●

遵从传声筒里杰西卡的指令,下一个男人站起身来。

集装箱的门再次敞开,光线如雪崩般倾泻进昏暗的箱体。

第八个男人纵身跃下拖车。他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子般,在路面上弹了几下,朝着远去的同伴追去。可集装箱里的男人们对此视若无睹,守在门边的一人机械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关门。

然而——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最深处缓缓站起。

不——那身影实在太过雪白,白的不配被称之为“影”。

“……咕……。”

一阵扭曲怪异的声音,从那白色铸型铠里渗了出来。

“咕……咕咕……咕……”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是笑声。

如同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一般。纯白铸型铠的主人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向门边。但那个被洗脑、对杰西卡绝对服从的男人,完全无视了他的命令,依旧伸手要去关门。

枪声响起。

弹壳接连飞舞在空中。

男人的腹部硬生生挨了五发.30卡宾枪子弹,像一摊烂泥般无力地朝着门外——朝着高速掠过的路面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弹了几下。

将机关手枪插回腰后枪套,白色铸型铠望向拖车遥远的后方————望着那两辆紧追不舍的车,以及从两车之间猛然加速、飞速逼近的古怪身影。

“〈斯福尔泰德〉……咕……咕咕……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格……”

用一种异常高亢的语调说完,仿佛也压抑不住一样,阴恻恻的笑声从面具底下汩汩溢出。

“咕咕咕咕……原来如此……又是你……又是你这家伙……咕咕咕……”

那身纯白铸型铠——〈迪亚帕森〉(Diapalson)之中的阿尔弗雷德,愉悦地、无比愉悦地笑了。

● ● ●

如同一头无名野兽——只管向前疾奔。

即便这并非依靠自身双腿疾驰,速度带来的快感却无比真实。

全身都浸透在与战斗截然不同的亢奋之中,雷奥特舔了舔嘴唇。

“来吧——放马过来!”

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两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们尚未魔族化,却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悍然挡在了雷奥特的必经之路上。其中一人腹部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涌出——却丝毫没有遮掩伤口的意思。

毫无疑问,是药物的作用。痛感,不,连意识本身都已被麻痹。

“……〈exis……”

“太慢了!”

对方的咒文尚未念完,雷奥特便已抢占先机,〈雷霆〉轰然咆哮。

铸型铠拥有堪比高级防弹衣、甚至更胜一筹的防弹性能,可〈雷霆〉的威力,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洞穿。弹头在〈简铸胄〉与内部人体的缝隙间轰然炸裂,炸药的爆发力让无数霰弹零距离轰进了对方的胸膛。

男人的面具缝隙中狂喷鲜血,轰然倒地。

“——下一个!”

雷奥特避开尸体继续疾驰,视线锁定下一个目标。

腹部淌着血的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攥紧拳头,像是要嘶吼般放声大喊。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顯〈exist〉!”

如同呓语般的咒文脱口而出。随着他喊出的触发音,魔法在现实层面具现化,冲击波朝雷奥特席卷而来。

“顯!”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奥特也发动了魔法。对方依靠口述吟唱,而使用法杖的雷奥特只需一个动作——将无声吟唱用的操纵杆往复拨动,让模拟吟唱端子读取咒文格式版上的咒文,准备便宣告完成。

是〈延迟盾〉。

毁灭性的冲击波撞上瞬间展开的特殊力场平面,只泛起一阵涟漪,便被无害化、四散崩解。自然,这股冲击也没能波及到雷奥特身后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

然而——

发动魔法的男人,已然开始魔族化了。

〈壳〉弹飞崩裂,袒露在外的腹部枪伤,竟在眨眼间愈合。

“——糟了!”

雷奥特咋舌一声,从魔族化的男人身侧疾驰而过。

〈延迟盾〉不同于简易的〈护盾〉,它具备近似魔族防御的特性。它并非简单地阻挡物体,而是能将作用于力场平面的、超过一定阈值的压力、热量乃至冲击,全部隔绝并扩散开来。

可高速疾驰的雷奥特,使〈延迟盾〉自动对迎面而来的风压做出了反应,导致力场的消散出现了延迟。这层力场在阻挡敌人攻击的同时,也阻断了雷奥特自身的反击。

这无疑是雷奥特的判断失误。不过,毕竟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在如此高速移动的状态下施展魔法,倒也情有可原。

尽管只错失了极短的一瞬,雷莱奥特还是错过了攻击的时机。

就在这片刻之间,完成变异的魔族,已然拦在了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的前方。

“该死!”

车轮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声响,雷奥特猛地甩尾掉头。

他瞄准了魔族,可在这个位置用〈雷霆〉射击,极有可能误击到后方的两辆车。

(来得及吗——!)

焦灼感涌上心头,雷奥特猛地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可就在同一时间,装甲指挥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泛白。

下一刻,玻璃被硬生生冲破,〈雷霆〉的枪管猛地伸了出来。

一声沉闷却锐利的枪响迸发而出。

魔族仿佛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身体猛地一弯,踉跄后退。就在这时,雷奥特的〈Magna Blast〉接踵而至,魔族的躯体瞬间被爆焰吞噬。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布莱恩驾驶着装甲指挥车反超雷奥特,朝他大喊道。

装甲指挥车的挡风玻璃本是防弹材质,布莱恩先用普通子弹射击数发,削弱了它的防弹性能,再用〈雷霆〉强行击穿了玻璃。

“…………”

雷奥特苦笑一声,调转方向,再次加速。追击的步伐,重新开启。

● ● ●

“什——搞什么,那是?”

后视镜里,三道紧追不舍的影子赫然在目。

装甲指挥车还能认出来,可旁边并行的小型卡车,还有那辆在两车之间穿梭、再度猛冲过来的古怪玩意儿——那分明是铸型铠与某种机械的结合体,看着就像给婴儿学步车硬生生装上了发动机和武器——到底是什么来头?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他们是敌人”这一点。

“……哼。”

距离利戈莱托大道,只剩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既然如此——

“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甩掉。”

“——哈?”

部下没听懂,下意识反问。

“我说,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脱钩甩掉。”

“可是老大,这……”

“马上就到利戈莱托大道了。只要这里闹出大规模魔族灾害,警方就没工夫盯着我们了。可惜这儿不是特里斯坦市中心,不然效果肯定更轰动……”

杰西卡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老大,那里面是——”

拖车的牵引部分,除了集装箱,还附带一个小型载货区。虽说“小型”,容积却远超普通轿车,里面装着数把枪械,还有十二个装着〈简铸胄〉的木箱。

只要有这些,就算在一片混乱的特里斯坦市,他们也能顺利脱身。事后把这些〈简铸胄〉全换成钱,再凑齐制造非法铸型铠的设备也绝非难事。

然而——

“请您别这样!那些是……同伴……”

部下刚说出“同伴”二字,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你想跟后面那群家伙一起下车吗?”

杰西卡将一把自卫用的小型自动手枪顶在部下头上,笑了。

虽是小口径手枪,但若是一枪打穿头颅,足以瞬间毙命。

她根本就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能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牺牲同伴。

对于射杀不听话的手下,她从没有半分犹豫。

“老……老大……”

部下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追随这种女人,可事到如今,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吗?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乖乖照我说的做。放心——金钱也好,人命也罢,该用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放手去用。这才是成功的秘诀。”

“……我、我知道了。”

杰西卡冲点头应下的部下微微一笑,随即凑近传声筒,用近乎呢喃的语气低语道:

“来吧。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瞧瞧——你们的力量——”

● ● ●

毫无征兆地——前方疾驰的拖车,其集装箱猛地晃动起来。

“——!?”

雷奥特眉头紧锁。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集装箱已彻底与牵引车脱离,轰鸣着朝他滑来。钢铁铸就的长方体横向侧滑,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朝雷奥特猛冲过来。雷奥特慌忙向一旁闪避。

当然,脱离牵引的集装箱本身并不会主动移动。后方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也都轻松地绕开了它。

“……难道说……”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掠过雷奥特的脑海。

单纯抛下集装箱,作为攻击手段毫无意义。更何况,从布莱恩那里他早已得知,集装箱里至少还有二十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对方竟故意舍弃自己最大的战力——

集装箱轰然炸裂。

并非火药爆炸,没有烈焰,也没有闪光。那六面钢板就像被烧得滚烫的罐头一般骤然膨胀,随即在一股巨力冲击下四分五裂。

“!!”

雷奥特瞬间滑入附近废弃建筑的阴影中,躲过飞溅的碎片。一块足以碾碎整辆轿车的铁板擦着他的身侧飞过,若是被正面砸中,必定会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简直是胡闹——”

雷奥特立刻从阴影中冲出,低声咒骂。

他并非针对集装箱的爆炸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滚滚烟尘的对面——

从裂开的集装箱残骸中,一只只爬出来的异形身影。

是魔族。而且是——将近二十只。

恐怕是其中一两人以〈冲击〉轰碎了集装箱,其余人则撑起层层叠叠的〈护盾〉,勉强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当然,施展〈冲击〉的那几人,会被反弹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击中,当场死亡。

可问题是——〈护盾〉不同于〈延迟盾〉,它只是单纯的“屏障”,并不具备将冲击力扩散消解的功能。爆炸的冲击让本就劣质的〈简铸胄〉彻底损毁,失去了拘束能力——箱内的男人们,就此全军覆没般地在同一时间集体魔族化。

“麻烦大了——”

雷奥特望向停在不远处的铸型铠运输车,低声呢喃。

这辆运输车的外壳本就有着堪比装甲车的坚固程度,总算是硬扛住了集装箱爆炸的冲击,护住了车内的人。透过挡风玻璃,他能清晰看到杰克与卡佩尔蒂塔安然无恙的身影。

然而,车身最脆弱的部位——轮胎的基座,已被集装箱碎片深深刺穿。看这架势,已经无法正常行驶了。再仔细看,碎片尖端甚至已经扎进了底盘。此刻的铸型铠运载车,就像钉住的虫子一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警部!”

雷奥特朝着装甲指挥车里的布莱恩大喊。

“抱歉了!普通市民的安危优先!清场协助就到此为止了”

“已经足够了!”

布莱恩高声回应。他驾驶的装甲指挥车,看样子并没有受到明显损伤。

“抱歉,后面——就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装甲指挥车再度加速,朝着那辆逃走的拖车追去。

“那么——”

雷奥特隔着〈斯福尔泰德〉的面具,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语。

“这可是久违的——战争啊。”

● ● ●

“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雷奥特放声嘶吼,全速疾驰。

这片被居民遗弃、静静等待拆迁的废墟群,杳无人烟的街景,虚幻得毫无真实感。眼前的景象宛如戏剧舞台一般,处处空洞寂寥,一片冰冷的景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在这片被毁灭染成灰白的寂静世界里,

如同在生死边缘走钢索一般,亢奋地咆哮着、疾驰着。

前方的视野里,散落着扭曲的黑影。

最靠前的两只魔族——看样子都是「子爵」级——听到轰鸣的引擎声,立刻察觉到了逼近的雷奥特。

其中一只身形圆滚滚的,像充胀的气球,伸出数条章鱼般的触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则长着两颗头颅——一颗只有口鼻,另一颗只有眼睛。

雷奥特松开握着〈轮驱狂械〉操纵杆的右手,握住法杖,启动无声吟唱。激活了基础级魔法破坏〈Hack〉的单次咒文格式。

同时,他双腿发力,调整着身体姿态。

〈轮驱狂械〉似在震颤,细细调校着它的咆哮——就在枪口对准目标的刹那,雷奥特按下了左手操纵杆上的扳机。

〈雷霆〉发出怒吼,弹壳高高飞溅。

正展开魔力领域、凝聚火球的章鱼型魔族,被子弹正中胸膛,踉跄着后退。雷奥特顺势连开三枪。密集的子弹轰在圆滚滚的躯体上,它终究没能扛住爆破弹头的威力,躯体猛然炸开一个大洞。失控的火球猛然爆开,将它的主人焚烧殆尽。

可雷奥特没有多看。他猛地换挡,左右车轮因齿轮正反转的切换,带动〈轮驱狂械〉在原地急速转身。在最后一枚弹壳落地前,雷奥特已经调转车身,将法杖对准了另一只魔族。

那家伙正怪笑着,朝着雷奥特猛扑过来。

雷奥特再次换挡,猛地向后腾跃退去,同时高声吟唱触发音。

「──顯!」

〈破坏〉发动。

〈斯福尔泰德〉胸口的拘束子弹出一枚,赤红的力场平面随之激射而出。魔族的身体被纵向斩断,两颗头颅一脸茫然地对视着——随即分成两段,重重摔落在地。雷奥特紧接着扣动扳机,〈雷霆〉的子弹接连轰进两颗头颅,彻底补上了致命一击。

「解决两只!」

雷奥特低声自语,再次换挡。车身停止后退,修正方向后,再度朝着前方高速疾驰。

他没有彻底确认魔族的死亡,却能清晰感受到击杀的反馈。换作平时一对一的战斗,他定会彻底摧毁对方的肉体,但此刻,他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

魔族还有十几只。就算接到支援请求的其他战术魔法士很快会赶到——他也绝不能在这里干等。一旦魔族的注意力转向动弹不得的铸型铠运输车,车里的两个人恐怕撑不过几秒。

“真是棘手啊。”

可雷奥特却在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

主动投身险境的行动,早已成为他骨子里的嗜好。血液里沸腾的战斗本能从未改变,那种沉浸于厮杀的愉悦、抵达无思无念之境的亢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之中。

只是此刻——他想要超越这份本能,他想活着回去。不是为了追逐刹那的快感而无意义地战斗,而是想在这场厮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比如,守护某个人。

就像那个——曾在利戈莱托大道上抱着少女狂奔的少年一样。

区别,仅此而已。

事实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这一点点的不同——或许已是天差地别。

“好了──”

雷奥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妮琳发怒的模样。他一边想着,一边更换起〈雷霆〉的弹夹。

● ● ●

“该死——动啊!快动啊!”

杰克狠狠踹着油门踏板,铸型铠运输车却只是前后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便彻底熄火。刺进车体的集装箱碎片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住了关键部位,彻底锁死了它的移动可能。

“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雷的累赘!”

雷奥特会放弃追击拖车,留下来迎战魔族,无疑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个。

但——同时吸引十几只魔族的注意力,孤身应战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事。

“现在该弃车徒步逃跑吗……”

可一旦踏出这辆车,说不定反而会立刻引来魔族的注意。那样的话,只会更加拖累雷奥特。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快努力想想啊,杰克——”

在陷入苦恼的杰克身旁……

那道即便在这种绝境之下,依旧冷静得令人恼火的猩红眼眸,忽然望向了窗外。

“……杰克。”

杰克闻声转头,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向窗外。

他骤然发现——窗外的风景,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隐钢〈Steel〉……!?”

那是当年阿尔玛迪奥斯陆军为侦察、奇袭任务所开发的魔法。施法者能在周身展开力场曲面,不仅能遮蔽光线,连声音与热量都能尽数隔绝、偏移,从而彻底隐匿行踪。本质上,这其实是〈延迟盾〉的一种特殊应用术式。

那片扭曲的空间如滑行般靠近铸型铠运输车,随即骤然碎裂。

空间宛如皱起褶皱般向左右推开,最终折叠、消散。而在那之后显现的——是身披黑色斗篷、通体纯白的铸型铠。

“战术魔法士!?”

杰克欣喜地失声叫喊,但下一秒,一根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的枪管,已经直直顶在了他的鼻尖前。

● ● ●

雷奥特隔着面具,眯起了双眼。

超过十只魔族盘踞在道路之上,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它们早已舍弃了人类的姿态,忘却了人心,彻底沦为一群怪物。

每只魔族的形态都迥然不同,或许,这便是它们各自的“个性”吧。据说魔族会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若是如此,这些扭曲的姿态,或许正是他们自身执念与纠葛的具象化产物。

雷奥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自己沦为魔族——又会化作何等模样?

他猛地斩断杂念,拇指向上一挑,拨开握把侧边的护盖,狠狠按下了里面那颗赤红的按钮。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拔高。

NOS——氮气加速系统。

俗称“氮气推进器”,是一种向发动机内喷射一氧化二氮的装置。这种气体又被称作“笑气”,与空气混合后送入气缸,能让燃料的燃烧效率呈爆炸式提升。尽管过度使用会大幅损耗发动机的耐久度,但作为交换,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也会暴涨。

加速。

世界——视野瞬间被收束得狭窄无比。

冲破化作粘稠胶体般黏附而来的空气,雷奥特疾驰而出。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枚子弹,径直冲入魔族群中。

“噢噢噢噢噢——来啊啊啊啊啊!!”

绝不能给魔族释放魔法的空隙!

“——顯!”

雷奥特释放的魔法,将一头魔族当场炸裂。

剩余拘束值——8。

他如同一道利刃,径直贯穿魔族的集群,手中的〈雷霆〉接连喷射出火舌。两头魔族的躯体被狠狠撕裂,鲜血四溅。

其他魔族不知是被激怒还是陷入亢奋,高声嘶吼,朝着倒地的同伴蜂拥而去。

“呜!”

急刹。同时转向。

〈轮驱狂械〉在路面上横滑着,却依旧敏捷地调转了方向。

身体因无法承受剧烈的加速,内脏翻涌,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但雷奥特咬牙强忍,再度朝着魔族的集群冲去。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径。贸然冲进一群单体战力恐怖的魔族之中,简直是自寻死路——外行人定会这般想。

可雷奥特自有胜算。

魔族,本质上并不适合集团作战。

尽管它们的个体生命力与战斗力都强悍得离谱,但也正因如此,它们丧失了作为生物的社会性,“协作”与“共情”这类概念。毕竟,单凭个体的生存适应力就强的离谱的生物,根本无需结群而居。

甚至有人说,魔族根本没有“恐惧”与“孤独”的概念。也正因如此,它们无需达成共识,也无法进行团体行动。

所以,无论聚集多少具魔族,终究只是一盘散沙。

更何况——

“顯!”

爆破〈Blast〉发动。又一头魔族在烈焰中爆碎。雷奥特保持着最大机动速度,连续扣动〈雷霆〉。冲出群围的瞬间,他为〈雷霆〉换上了最后七发的弹匣。

扎堆的魔族,根本无法有效防御。

它们不适合集团作战,还有另一个原因——彼此的魔力圈会相互干扰。

这群没有协作概念的家伙,各自肆意地展开魔力圈。当性质微妙不同的魔力圈相互重叠时,便会为了优先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彼此冲突。结果就是,魔族根本无法正常地发动魔法。

反过来说——此刻魔族尚未散开,正是决一胜负的绝佳时机。

可剩余的魔族,还有十只。

〈雷霆〉的剩余弹药,只有七发。拘束值也仅剩七。时间与战力,已然所剩无几。

“可恶,麻烦死了——!”

雷奥特一边启动无声吟唱,一边吟唱起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求得破军之力——爆裂之炎,狂猛之炎,狂乱之炎!燃尽敌寇,斩尽邪魔,驱逐魍魎!以吾之战意,予敌同等之寂灭——吾之所求,乃完美无缺之歼灭!”

虚空之中,魔法阵骤然浮现。

那是超高效率运作的虚数界面下,魔法回路的残影。魔力的碎屑化作淡淡的光芒,洒落于现世。当施展远超基础级的高阶魔法时,它便会作为前兆出现在虚空之中。

可这一次浮现的魔法阵,比〈爆破〉的上级魔法〈第二页火〉的法阵,还要巨大得多。四重同心圆相互反转、飞速旋转,如同濒临破碎的心脏,剧烈地明灭闪烁。

紧接着——

“第三业火〈Maxi·Blast〉——顯!!”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颠倒。

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烈白光,在街道上炸开、横扫。其威力之强,堪比一枚大型炸弹的引爆。被白光触及的建筑,像果冻一般被轻易撕裂、扭曲,窗玻璃尽数震碎。仿佛整条废墟街道都在痛苦挣扎,被撕裂的空气化作乱流,发出隆隆轰鸣。

〈第三业火〉——〈终焉爆破〉。

位于集群中心的魔族,瞬间蒸发殆尽。就连外围的魔族,躯体也被大面积撕裂,轰然倒地。那股高热与冲击力,将所及之物尽数摧毁——却并未无差别地扩散,而是向上空冲去,最终消散无踪。

毫无疑问,它的威力远超〈第二页火〉,但〈第三业火〉真正的价值,在于其可控的范围。

它能锁定更远、更精准的目标。这并非单纯的爆炸,而是能以力场操控爆炸周围的气流,甚至能将爆炸的威力,完全局限在指定空间之内。正因如此,它能将对周边的损害降到最低,同时将高度集中的破坏力,彻底倾泻在目标区域,完成歼灭。

然而——

“剩余……拘束值,三吗。”

雷奥特低声呢喃。〈轮驱狂械〉的后方,四枚拘束子散落一地。

施展一次〈爆破〉消耗一值,〈第二业火〉消耗两值,而能够实现更复杂操控的〈第三业火〉,则足足消耗了四值。

“这样一来……如何。”

雷奥特喘着粗气低声自语——操控如此强力的魔法,会以“反冲”的形式,给施法者的肉体与精神带来巨大的负担。〈第三业火〉是雷奥特的底牌之一,无论是肉体、精神,还是珍贵的拘束值,都不允许他轻易连发。

“搞定……了吗?”

他喘息着,望向〈第三业火〉肆虐过后的痕迹。

遍地都是魔族冰冷的尸体——还有几头魔族,连尸体都未曾留下,唯有被瞬间蒸发的残影,如污渍般烙印在道路与墙壁之上。

这份破坏力,确实堪称惊人。

但是——

一头魔族猛地爬了起来。

它的躯体虽被大面积削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数秒之后,伤口便完全消失。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狞笑。

“该死的混蛋——”

雷奥特低骂一声,正要扣下〈雷霆〉的扳机。

轰鸣声炸响。

那只魔族毫无抵抗地被轰飞、彻底死去。

是〈爆破〉。但——毫无疑问,这绝非雷奥特所释放。

“——!?”

雷奥特惊愕地回头,望向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

铸型铠运输车顶上,蜷缩着一道黑袍笼罩的身影。

当那道影子悠然起身,露出底下那身刺目的纯白铸型铠时,雷奥特瞬间知道了那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咕……咕咕……好久不见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钢铁在相互摩擦,沙哑又阴沉,印证了雷奥特的猜想。

“可不是嘛。”

雷奥特望着对方悠然举起法杖的姿态,开口回应。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阿尔小子。”

他能感觉到,面具之下自己的脸,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凶狠的模样。

“明明那么厌恶这世道,却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一次次又一次的爬回来。”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呃呃——格!!”

话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尔弗雷德纵身一跃,从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顶一跃而下。

● ● ●

一道炽烈的火柱,骤然映入视野的角落。

“——是那边!?”

毫无疑问,那是战斗魔法的效果。雷奥特他们,一定就在那里。

妮琳猛打方向盘,驱车朝着火柱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 ● ●

若雷奥特的记忆没有出错——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迪亚帕森〉,拥有十四单位的拘束值。配套法杖的咒文图板装填筒为五面式,即便算上增幅效率,性能上也与雷奥特相差无几。

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早已在连番苦战中耗光了大半拘束值,如今仅剩三值。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用黑袍遮住了胸口的拘束子显示区,像是在刻意隐藏拘束值,但他绝不可能在只剩两三值的状态下贸然现身。

俩人目前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更何况——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是专为对魔族战斗特化的型号,而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却搭载了数项针对战术魔法士的对人作战配置。对魔族作战姑且不论,若是魔法士之间的生死对决,阿尔弗雷德明显更占优势。

眼下唯一的胜算,只能看〈轮驱狂械〉的机动性与〈雷霆〉的火力,能否弥补这压倒性的差距。

可阿尔弗雷德此刻正背靠着卡佩尔蒂塔与杰克所在的铸型铠运输车。一旦雷奥特贸然发动范围攻击,势必会将两人卷入战局。

若不能审时度势、巧破僵局,此战绝无胜算。

“原来你藏在那个集装箱里……”

雷奥特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对手的应对策略,一边搜寻着最适合当下战局的魔法。毕竟魔法士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对彼此招式的预判。

“是啊……”

“都沦落到给非法制造者干活了?掉价的真厉害啊。”

“倒也不是……”

雷欧特仿佛看见,面具深处——阿尔弗雷德那张本身就像一张假面的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呢喃,却又带着嘶吼般的尖锐与响亮。

“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攻过来?……你刚才用无声吟唱激活的,是〈破坏〉吧? 为什么不用〈爆破〉……? 不对,就算只是开枪射来也无妨啊……?”

阿尔弗雷德缓缓侧过身,将原本被他挡住的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暴露在雷奥特的视野中。只见杰克与卡佩尔蒂塔的手腕,正被手铐牢牢铐在车内的防滚架上。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原来如此——”

阿尔弗雷德用左手猛地抽出机关手枪,枪口直指卡佩尔蒂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没想到你这样的男人,竟也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癫狂。

“那你倒是笑啊!”

话音落下,雷奥特已拔出〈猎狼犬〉,扣动扳机。

可阿尔弗雷德只是挥了挥右手,手腕到肘部的装甲便如折扇般展开,化作一面坚固的盾牌。子弹狠狠撞在盾面上,瞬间被弹飞。

“啧——”

〈雷霆〉被固定在〈轮驱狂械〉上,不仅难以精准瞄准,再加上因为威力大得惊人,雷奥特本就不敢在运输车挡在弹道上时贸然使用——可面对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手枪的威力终究还是太弱了。

“太过分了吧……”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和我……我们是……”

“少自作多情地套近乎,你这个妈宝。”

“太狡猾了啊……”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这样……”

“吵死了!”

雷奥特怒吼着,同时猛地催动〈轮驱狂械〉,急速向前冲去。

他绕到阿尔弗雷德的侧翼,避开会波及运输车的弹道,随即用〈雷霆〉瞄准〈迪亚帕森〉扣下扳机。

“顯!”

在阿尔弗雷德出声的同时,魔法已然发动。他凭借加速〈Accelerator〉的增幅,将肉体能力强化数倍,身影一闪,迅速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这魔法能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突破人类的极限,化身超人。

就连足以贯穿魔族魔力圈的子弹,也没能命中目标,徒劳地射向远方。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弗雷德笑了。

“呵呵呵——果然,你最让人不爽了。令人不爽到极点。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狂笑着,阿尔弗雷德将法杖对准雷奥特,启动无声吟唱。那动作快到甚至留下了残影。

“去死吧,雷奥特·斯坦博格!”

“啧——!!”

雷奥特猛推油门,驱动〈轮驱狂械〉高速机动。

“顯!”

〈爆破〉发动。雷奥特勉强避开了魔法的直击,却还是被汹涌的爆风掀飞,〈轮驱狂械〉失控侧滑,狠狠撞在街边建筑的墙壁上。

“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再次迅速完成无声吟唱。

“你无所谓吗,雷奥特·斯坦博格? 你若敢逃,我的杀意,就会倾泻在这辆车里的两个人身上?”

机关手枪随即喷出火舌。

子弹擦着运输车的车身飞过,溅起阵阵火花,将挡风玻璃轰得粉碎。阿尔弗雷德显然是故意打偏,没有伤及车内的两人——

“…………”

刚撑起身体,准备再次发动攻势的雷奥特,动作骤然僵住。

“呵呵呵呵……对,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再一次对准了雷奥特。

就在这时——

“——!?”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车朝着这边猛地冲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凭借〈加速〉强化的反应速度与肌肉力量,迅速向侧面闪躲,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动作。可——

“呀啊啊啊——!!”

驾车的妮琳拼尽全力扭转方向盘。

车尾狠狠撞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随即彻底失控,在路面上疯狂打转。但这股冲击力,还是让阿尔弗雷德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紧接着——车子狠狠撞上了铸型铠运输车,终于停了下来。

妮琳被剧烈的冲击震得眼前头晕眼花,却还是强忍不适,伸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猎鹰〉,举枪瞄准。

“——咕。”

阿尔弗雷德没有强行稳住身形,而是借势向后翻滚一圈,在起身的瞬间重新展开盾牌,进行格挡。

妮琳扣动扳机。

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剧烈的冲击让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不住颤抖。他踉跄着弯下腰,可盾牌还是硬生生弹开了这发.45口径马格南子弹。

“赶上了!”

“……你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添乱的啊……”

妮琳喜出望外的大喊,和被撞得翻倒的杰克的抱怨同时响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调转枪口,对准了妮琳。

可就在这时——

本能感知到致命的杀气,阿尔弗雷德猛地翻身。几乎在他闪开的刹那,〈雷霆〉的子弹裹挟着呼啸的冲击波,击穿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喂喂喂。”

雷欧特的声音随后传来。

“别太花心了啊,阿尔小子。”

雷奥特驱动着〈轮驱狂械〉,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

“咕——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举起法杖。

雷奥特与妮琳立刻摆好架势,准备迎接他的魔法攻击。可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准确地说,是法杖底部呈放射状排列的四根短筒部件,突然发射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短暂飞行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紧接着——

“——!!”

黑色物体轰然炸裂,闪光与爆音瞬间吞没了雷欧特等人的视线与听觉。

紧接着升起的白烟,将他们彻底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这是扰乱用闪光烟幕弹。无论是折叠式的盾牌,还是这种特制烟雾弹,都是专为对人作战设计的〈迪亚帕森〉才会配备的装备。

“可恶——!”

五感被剥夺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烟雾很快便渐渐散去——可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众人循着沉重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阿尔弗雷德正朝着不远处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狂奔冲去。

那是一栋通体漆黑的宏伟建筑。

那栋曾经似乎是剧场的建筑,宛如魔王之城般傲然耸立,睥睨着周遭的楼宇。

残破的海报、倒地的垃圾箱,更凸显出这里的荒芜破败,营造出一种诡异不祥的氛围。

阿尔弗雷德恐怕并非刻意挑选此地,可不知为何,这里却给人一种“唯有此处,才配得上作为他的藏身之所”的诡异感觉。

“想诱我深入? 哼——正合我意!”

“斯坦博格先生!? 等、等一下!已经没时间——!”

雷奥特全然不顾身后妮琳焦急的呼喊,驱动着〈轮驱狂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栋漆黑的建筑之中。

● ● ●

载着杰西卡等人的卡车,一路朝着逃离特里斯坦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大——后面还有一辆警车,咬得很紧!”

司机座的部下高声喊道。

杰西卡瞥了一眼副驾驶侧的后视镜,确认了追兵的身影,不爽地咂了咂舌。

“真是阴魂不散。”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抄起脚边的霰弹枪。可就在她拨开保险、准备把枪口探出车窗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车身猛地打滑。

“这帮混蛋居然开枪了!可恶!”

部下怒吼着。后方的一侧轮胎怕是被精准击中了。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左右晃动的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却根本无济于事。

最终,彻底失控的卡车在道路上蛇形乱窜,狠狠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骤然停了下来。

“呃——”

杰西卡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举起了霰弹枪。虽说撞了车,但多亏部下刚才的操作,拖车并没有受到严重损毁,引擎依旧轰鸣着,运转如常。她自己也只是擦破了额头,渗出些许血迹,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按理说,此刻她本该好好夸奖部下一番。可杰西卡却只是烦躁地尖声呵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赶紧把车——”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部下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

部下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而后脑上,破开了一个比额头伤口大上数倍的窟窿,鲜血混着脑浆正汩汩往外淌。是枪伤。

“狙击——!?”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杰西卡的脑海。但——不可能是后方的警车开的枪。位置上看根本做不到。那么,狙击手究竟藏在何处?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

杰西卡痛苦地低喃。

下一秒,一枚来自三百米开外的子弹破空而来,精准击穿了她的右眼。

● ● ●

“真是……伤脑筋啊。”

透过光学瞄准镜,看着杰西卡脸上惊愕的表情凝固、随即瘫倒在地的模样——马克斯缓缓放下了狙击步枪。

他手中的并非〈雷霆〉,而是一把普通的中口径栓动式步枪。虽是旧枪,却保养精良,是一把高精度的替代品。威力并不算多大,但马克斯能用它在五百米开外,一枪击穿一枚硬币。

“你要是活着落入特里斯坦市警的手里,只会徒增麻烦。我必须负起责任,亲手为你落下帷幕。”

他把步枪丢到脚边,对部下下令:

“善后完毕。我们走。”

“——是。”

载着马克斯及其所属〈标枪〉部队的〈守护者〉,扁平的车身微微震颤,随即朝着帝都的方向,踏上归途。

● ● ●

〈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在空旷的剧院中疾驰。

这是一处规模相当庞大的设施,光是大厅就宽阔得惊人。可这里却不见阿尔弗雷德的身影。雷奥奥特穿过大厅,冲进了那扇敞开着的一楼观众席。

空间依旧辽阔。恐怕仅一楼的席位,就能容纳上千人。过道宽敞,半数座椅早已被拆除,〈轮驱狂械〉行驶其间毫无阻碍。

剧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二楼、三楼的观众席从墙边层层挑出,环抱着舞台与座席。

一座再也不会迎来观众的废弃剧院。

曾几何时,无数戏剧在这里上演,引得台下观众或热血沸腾、或潸然泪下、或开怀大笑,可那些喧嚣的岁月,早已尘封在遥远的过往。本该落下的帷幕不知所踪,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像老人脱落的牙齿般斑驳,整座剧院都透着一股萧索凄凉的气息。

唯有〈轮驱狂械〉疾驰的轰鸣,在这片死寂中,张扬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强悍力量。

“——你在哪?”

雷奥特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阿尔弗雷德此刻肯定还在使用〈加速〉。那骇人的移动速度,全拜这魔法所赐。但雷奥特很清楚,这魔法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尽管效果持续时间会因使用强度和施法者体力而有所差异——但最快不过两分钟,就算降低强化倍率来延长时效,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续十分钟。一旦效果消退,全身就会被虚脱感和剧痛席卷。虽说不至于当场动弹不得,却也根本无法再进行像样的战斗。

既然如此……拖得越久,对阿尔弗雷德就越是不利。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轮驱狂械〉的车架,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哼——!”

雷奥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紧操纵杆,驱动座驾急速闪避。

枪声、枪声、枪声、枪声。

子弹接连射来,追着在观众席中高速穿梭的雷奥特不断扫射。

〈轮驱狂械〉的引擎轰鸣与排气声中,还夹杂着另一道声音——那是与枪声完美配合、如同计算好一般交替响起的沉重脚步声。雷奥特猛地抬头,低声自语。

“……二楼吗。”

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铸型铠固然有一定的防弹性能——但阿尔弗雷德惯用的那把机关手枪,想必装填的是贯穿力极强的卡宾枪弹和穿甲弹头。再精良的战术铸型铠,一旦被对方抓准距离和射击角度,也会被轻易击穿。

雷奥特猛地冲出观众席,回到前厅。座驾借势腾空跃起,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胎痕。

通往二楼的路,似乎只有前厅的楼梯。

可问题是——楼梯的宽度实在有限。若是慢吞吞地往上爬,只会沦为绝佳的狙击目标。

“最多三次……对吧。”

雷奥特喃喃着,按下了氮气加速的开关。

伴随着爆炸般的排气声,〈轮驱狂械〉猛然加速。雷奥特索性将操控全权交给引擎的爆发力,朝着眼前的楼梯径直冲去,车身如同跳跃般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雷霆〉喷射出火舌,进行火力威慑。

或许是氮气加速与〈雷霆〉的压制起了作用,又或许阿尔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狙击。雷奥特驾驶着座驾,几乎擦着天花板腾空而起,冲上了二楼。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痛感,雷欧奥特迅速换挡。〈轮驱狂械〉在原地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头精准地对准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通往三楼的阶梯之上。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

“——顯!”

阿尔弗雷德发动魔法,〈爆破〉径直朝着雷奥特的脚下轰去。

雷奥特勉强躲开,可〈轮驱狂械〉还是被冲击波掀得侧翻。固定铸型铠与座驾的金属扣件,以一个完全超出设计安全标准的角度扭曲,接着应声崩裂,〈斯福尔泰德〉与〈轮驱狂械〉就此分离开来。

但惯性的力量并未就此消散。

雷奥特连人带铸型铠,随着失控的〈轮驱狂械〉一起,滑过二楼突出的走廊,狠狠撞在墙壁上。

“啧——!”

雷奥特伸手握住身旁的法杖,启动无声吟唱。

“顯!” “顯!”

两道同时响起的触发音,让两重魔法同时显现。

是分解〈Dispose〉与延迟盾〈Defilade〉。能将目标切割成碎片的力场网格,狠狠撞上了防御用的力场平面。〈分解〉的威力被尽数化解,随即消散无踪。

“咕……!”

趁着〈延迟盾〉效果还未消散的数秒,雷奥特迅速将法杖从〈轮驱狂械〉上卸下,站起身来。

回头望去,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从楼梯上消失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是三楼吗。不——他的目标,恐怕是屋顶。

雷奥特将严重变形的〈轮驱狂械〉抛在身后,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斯福尔泰德〉,如今仅剩两单位的拘束值。

“这下麻烦了啊。”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雷欧奥特脸上依旧浮现出苦笑。他右手紧握法杖,左手持枪〈猎狼犬〉,朝着屋顶狂奔而去。

冲上屋顶。

雷奥特从出口连滚带爬地冲出,立刻举起左手的〈猎狼犬〉进行瞄准。

屋顶之上——竟是一片空旷得有些荒唐的场地。

除了一座供水塔,和一间看起来像是机械室的小型混凝土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再无他物。

这片悬浮在空中的、灰蒙蒙的荒野之上。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屋顶的边缘。

“——顯!”

雷奥特扣动扳机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发动了〈护盾〉。子弹狠狠撞在护盾上,被尽数弹飞。

与〈延迟盾〉相比,〈护盾〉虽然无法完全隔绝热量与冲击力,却胜在发动速度更快,持续时间更长——足足有二十秒。

“咕……咕咕咕……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明明是个魔法士……咕咕咕……你已经无魔法可用了吗?”

“只是在省着用而已。”

雷奥特盯着纯白的铸型铠,开口道。

这家伙还剩多少拘束值?五?还是六?还是说……和自己一样,也只剩下一两值了?

“我要把最后这点魔法,留着轰烂你的脑袋。”

“咕,咕,咕……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启动了无声吟唱。

“我很期待了——非常、非常期待啊……雷奥特·斯坦博格……来吧,乖一点……快点让我见识一下吧……!——顯!!”

〈爆破〉发动。

爆炸出现在雷奥特的脚边,将本就老化腐朽的屋顶,硬生生炸出一个大洞。

“——!!”

失去了立足之地,雷欧特的身体浮向半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启动无声吟唱。

“顯!”

雷奥特将〈冲击〉狠狠轰向脚下的虚空,借由反作用力扭转身体,稳稳落在了屋顶完好的区域。他双脚一蹬,朝着阿尔弗雷德猛冲过去。冲刺的同时,他再次发动无声吟唱。仅剩一值的拘束值——这是他最后的魔法。

阿尔弗雷德也在进行着无声吟唱。

“哦哦哦哦哦哦——顯啊啊啊!!”

“顯!!”

双方的触发声正面碰撞,魔法同时爆发——刺目的闪光与暴风卷起的水泥粉尘,将两名战术魔法士的身影彻底吞噬。

“咕……咯咯……”

阿尔弗雷德在弥漫的硝烟中狞笑着,搜寻着雷奥特的气息。不知是雷奥特的魔法威力稍逊一筹,还是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然沾满了尘土,却几乎毫发无伤。

而就在这时——

“什——!?”

阿尔弗雷德惊觉不妙,法杖划破浑浊的空气飞旋而来,却已经慢了一步。

雷奥特如同冲破粉尘之墙一般猛冲而出。他的手中,早已没了法杖的踪影,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把手枪——仅此一柄的〈猎狼犬〉。

〈猎狼犬〉发出震耳的咆哮。

威力强劲的.44口径自动马格南子弹,擦过阿尔弗雷德仓促间举起的盾牌,狠狠嵌入了他的胸口。

然而,子弹的攻势也止步于此。

弹头没能伤及阿尔弗雷德本人,仅在他铸型铠的拘束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便彻底停了下来。

两道对峙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一般,彻底静止在了原地。

“……你这家伙。”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近在咫尺,就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的枪口,低声开口。

“刚才那招——是〈延迟盾〉吗……”

“…………”

雷奥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抵在自己鼻尖前的法杖。

“果然……是这样啊……咯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好笑的?”

雷奥特开口询问的瞬间——却隐约明白了阿尔弗雷德笑声的含义。

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就是雷奥特的影子。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可在本质的地方,他和雷奥特有着太多的共通之处。对雷奥特而言,这个男人的想法简直就像自己的翻版。

“真没想到你……咯咯咯……你竟然……咯咯咯……把最后一值,用在了〈延迟盾〉上……哈哈哈……那个雷奥特·斯坦博格?哈哈哈……!”

换作以前的雷奥特,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仅剩的一值拘束子浪费在防御魔法上。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确实抹杀对手。——这才是直到不久前的雷奥特,一贯的战斗方式。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啊……”

“失望的话,就赶紧动手杀了我。”

雷奥特冷冷开口。

“…………”

阿尔弗雷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只要念出触发音,发动魔法,就能轻易抹杀雷奥特。单论眼下的局势,雷奥特无疑处于绝对的劣势。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场对决,雷奥特已经输了。

可——

“就算是你,应该也不想变成魔族吧?”

雷奥特忽然笑了。

〈猎狼犬〉射出的子弹,嵌在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上,正好破坏了拘束子的位置。

当然,这损伤未必会让铸型铠彻底失去机能。但如果铸型铠内部刻画的一级拘束术式图板,或是连接封咒素筒的魔力回路因此受损——那这家伙就等着变成魔族吧。

“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样子活下去……这才有意义。”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你连……做自己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了许久。

两人都动弹不得。就这样僵在原地,只有风在他们的四周盘旋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异样的声响,仿佛钻入了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当然,那大概只是错觉。确切地说,是此前充斥在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从他们的周遭彻底消失了。无论是掠过屋顶的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一切都归于死寂。而这极致的寂静本身,反倒像一种诡异的声响,在两人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象的真面目。

凝滞〈Stagnant〉——停滞的魔法。

这是一种能在一定范围内,选择性地调控物质的相变过程,制造出“时间仿佛静止”假象的魔法。它原本被计划用于精密化学物质的保存——但因其操控难度极高,又会消耗庞大的拘束值,所以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

“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现身,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两人。

(…………!!)

雷奥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是之前在咖啡馆里,主动和他搭话的那个轻浮男人。

当然,阿尔弗雷德也认出了他。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他总是这样自称,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号,是〈影法师Silhouette〉。同时,他也是一位与其他非法战术魔法士截然不同的特殊存在。没人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也没人见过他施展魔法。因此甚至有传言说,真正使用魔法战斗的另有其人,他不过是负责和委托人接触的代理人罢了。

“抱歉啊,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罗米利奥优雅地微笑着,环视两人。

“不过嘛,像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先生这样难得的人才,要是在这里落幕就太可惜了。所以呢,还请两位都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吧。”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回应。

他们的思维还能运转,可身体却像被封进了玻璃或冰块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不过还能呼吸,视线也没有受阻,看来〈凝滞〉的效果并没有波及光和空气——但至少两人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雕像一般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罗米利奥从铸型铠的缝隙间,探出头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轻声说道:

“雷奥特·斯坦博格少爷。我对你也抱有很高的期待哦,在很多方面都是。虽然对多贝恩·斯坦博格先生,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

(…………!!)

停滞的空间里,雷奥特的身体像是挣扎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不——那不过是他的感官错觉罢了。现实中,他连痉挛的自由都没有。

“那么,告辞了。下次再会之前,还请多加精进吧。”

罗米利奥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即用右脚轻轻敲击了一下屋顶的地面,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就在那一瞬间,整座屋顶轰然崩塌。

“呜——!”

与此同时,〈凝滞〉的效果也彻底消失。

雷奥特舒展开恢复自由的身体,勉强落在了三楼的地板上。可楼板本就受损,刚一落地就碎裂塌陷,雷奥特又重重摔向了二楼。

“咕……呃……”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起身体。

罗米利奥和阿尔弗雷德都已不见踪影。是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用某种方法逃走了?总不可能是被瓦砾埋了那么蠢。

而且——

“你这家伙……”

一股灼热的气流将喃喃自语的雷奥特包裹。

楼下已被火海吞噬。

整片空间都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赤红的烈焰笼罩,建筑物的骨架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火焰四处蔓延,势头越来越凶猛。

是为了阻止雷奥特追击?还是单纯的恶意刁难?——整座剧院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大火吞噬。不知道罗米利奥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放的火,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毕竟此前,就算被〈爆破〉击中,也完全没有起火的迹象。

“该死……”

烈火的侵蚀下,整座建筑已经开始全面坍塌。再这样下去,雷奥特必死无疑。会被活活烧死吗?还是在那之前,先因为缺氧窒息而亡?又或者,被掉落的瓦砾活埋?不——说不定会先被坍塌的废墟压成肉泥。

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被烧塌了一半,根本无法使用。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慢慢往下爬了。这座剧院的二楼,本就比普通建筑高出许多,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只会当场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拘束值已经彻底归零。魔法,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他必须想出别的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呃……”

雷奥特拖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这样算了吧。

剧痛与疲惫的裹挟下,这个熟悉的念头,悄然划过他的脑海。

——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这不也挺好吗,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想必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也不会再责怪我了吧。

甜蜜的绝望之暗,如潮水般迅速侵蚀着他的意识。

但——

“不行……只要还在纵容自己,那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绝望啊。”

雷奥特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嵌在墙里,翻倒在地的〈轮驱狂械〉。

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挪过去,拉动了引擎的启动线。尽管已经严重受损,但它还是回应了雷奥特的意志,发出了沉稳且有力的钢铁轰鸣。

“乖孩子——再帮我一次。”

雷奥特低声咛喃,用尽全身力气,把〈轮驱狂械〉扶正,将〈斯福尔泰德〉的卡扣,扣在其中一个金属件上。本该用五个部件固定,可他目前最多也只能固定住两处。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撑不住了。

轰鸣从脚下逼近。

大概是引燃了什么残留的可燃物——爆炸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顺着楼梯向上蔓延。整座建筑发出临终般的痉挛,火浪与瓦砾像血沫一样四处飞溅。

地板在碎裂,墙壁在崩坍,团状的爆炎步步紧逼。

“——唔……咕……”

雷奥特抱紧〈轮驱狂械〉,仿佛依靠般将全身托付其上,随即按下了氮气加速的按钮。确认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后,他握紧操纵杆,完成换挡——然后,推动油门。

〈轮驱狂械〉半拖着雷奥特的身体,猛然加速。

它撞飞散落在二楼走廊的瓦砾,笔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采光窗,径直冲去。

冲撞——然后是解放与飞翔。

冲破玻璃的同时,伴随无数大小不一、映出着赤红火光的碎片,雷奥特纵身跃向空中。

“…………”

失重感席卷全身。

望着对面那栋越来越近的建筑的窗户,雷奥特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

● ● ●

特里斯坦市上空。

四台往复式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威严地响彻虚空。一头宛如巨鱼般的灰色物体,悠然翱翔于天际。

这是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空军的轰炸机——〈苍穹巨鲸〉。它的腹部搭载着以氧化乙烯为主要原料的大规模杀伤性兵器——云爆弹,是当之无愧的“毁灭使者”。

可就在这时——

“司令部呼叫〈点火器〉,司令部呼叫〈点火器〉——轰炸命令解除。重复,轰炸命令解除。特里斯坦市内的魔族大规模滋生事件,已确认被镇压。重复,轰炸命令解除。”

“〈点火器〉收到。即刻返航。”

对着无线电如此回复后,〈苍穹巨鲸〉的机组成员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为炸弹投放开关锁上了安全装置。

● ● ●

伴随着远方的轰鸣,巨大的战略兵器从头顶上空呼啸而过。

罗米利奥静静凝望片刻,随即将视线转回城中烈焰熊熊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又要收拾烂摊子了。”

此时,他身处距离特里斯坦市稍远的路边。

巧合的是,再往前数百米,就是那辆载着杰西卡遗体、因撞树而停止活动的拖车所在的道路。

罗米利奥脚边,那身纯白铸型铠像破损的人偶般瘫在地上——阿尔弗雷德正躺在里面。不知是〈凝滞〉的效果尚未完全消散,还是单纯因为〈加速〉时效已过,被疲惫与剧痛折磨得无法动弹……这位独眼的战术魔法士就这么四肢摊开地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他从面具深处,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男人,低声开口: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嘛——就这么说吧,就当我是天使好了。”

罗米利奥语气愉悦地答道。

“……我讨厌……玩笑。”

“是吗?不过我可是真的把自己当作神的代理人哦。算了,我的事怎样都好。对了——那个是你的东西吧?”

罗米利奥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型蒸汽式拖车。

车型算不上稀有,是货运行业常用的款式,也是这个国家产量最高的那一类。但从保险杠到车轮,整车都被漆成了漆黑的颜色,散发着不祥到刺眼的存在感。集装箱里装着什么自然无从知晓——但看悬挂被压得深陷的样子,里面的东西想必相当沉重。

“你待在斯塔卡尔特那女人身边,就是为了造出这东西啊。有意思,真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卑劣又愚蠢至极的点子的人,本就不多见;就算想出来,一般人也不会真的去做。你啊,真是有趣到了极点,简直是最棒的蛆虫。”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这番语无伦次的话,阿尔弗雷德却丝毫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追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人类唯有挣脱束缚自身的陈规陋习与条条框框——袒露最原始的自我,才能拿到通往新世界的车票。呵呵——不过这可是张单程票哦。”

“…………”

“要完成它,你还需要钱、时间、精力——最重要的是人手,对吧?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所以你就尽情,华丽地起舞,让我好好乐一乐吧。”

罗米利奥说着,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

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疼——”

刚撑起身子,左臂就传来一阵钝痛。骨头应该没断,但不止左臂,身上各处都留着瘀伤。不过想想能从那种绝境里活下来,这点痛苦已经算是万幸了。

“……嗯。”

雷奥特沉默着环顾四周。

这里是典型的医院单人病房,整体一片雪白,干净得过分,因此显得无比冷清。病床摆着一个小花瓶,仿佛是在弥补这份冰冷。

视线再往下移,旁边放着一张长椅——卡佩尔蒂塔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早。”

“已经过正午了。”

少女的声音比病房的氛围还要冷淡。

“我睡了多久?”

“被送进医院后,已经二十一个小时了。诊断结果是多处挫伤、内出血,但没有骨折,内脏也无异常。医生说等你意识恢复,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这样啊。”

雷奥特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重新躺回床上。

明明和这位CSA的少女独处是常有的事——可此刻的空气却莫名凝重。说不清是自己的状态变了,还是她和往常不同。只是,雷奥特被这沉默压得有些疲惫,便随口抛出了突然想到的话。

“……喂,卡佩尔。”

“在。”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依旧冰冷。

“束缚着你的执念——”

雷奥特话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犹豫,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终究还是『复仇』吗?”

“…………”

赤红的眼眸凝视着雷奥特。

那道太过笔直、锐利到极致的视线,径直穿透了他。是在责备?是在失望?还是在怜悯?他无从分辨。

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追问: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极其罕见地,卡佩尔蒂塔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问问而已。”

雷奥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却又觉得没必要问,理由也说不清——他曾这样想。

所以如今特地问起,也正如他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本该是没有的。

只是──

“我──并非『复仇者』。”

卡佩尔蒂塔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断言。

“……这样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有想确认的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想再睡一会儿,正要让意识沉入黑暗──

“你好呀——他怎么样了……啊!”

妮琳突然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醒了啊?看你浑身是伤的样子,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妮琳自己也挂了彩,脸上和手背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模样看着颇为狼狈。她之前那般莽撞地驰援,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算是理所当然。

“啊……西蒙斯监督官。”

“真是——太好了。”

妮琳露出释然的笑容。她是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吧。此刻的妮琳看着格外稚气,可这笑容却又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一直都好担心、好担心──”

“啊……那个,抱歉。”

雷奥特挠了挠脸颊,说完又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态度太冷淡,补了一句:

“让你──担心了吧。”

“那是当然!担心死我了!”

妮琳用力点头,大步走到雷奥特床边,把一个印着魔法管理局标识的厚信封重重放在床上。

“……这是什么?”

“是这次事件相关,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签字的文件。我从布莱恩警部那里取来的。听说交通科那边已经提了申诉,说你开着未经许可的车辆在公共道路行驶,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

“万一你醒不过来,我还得去拿诊断书、写报告、提交申请、替你签这些文件、办代理手续──总之要处理一大堆文件耶?现在本来就很忙了,要是工作再增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超担心的。”

“…………”

雷奥特一脸嫌麻烦地盯着那叠文件,妮琳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着他拿起笔。

“西蒙斯监管官──你要是能稍微懂点体贴,我会很开心的。”

“只要斯坦博格先生学点常识,我也会努力的。”

妮琳一脸平静地回怼。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乱来。利戈莱托大道那次也是,我……啊。对了──”

妮琳小声嘀咕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冲出了病房。

“──?”

雷奥特疑惑地皱起眉头。

很快,妮琳就带着两个陌生的身影回来了。

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

雷奥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哥哥醒了哦。”

妮琳说着,轻轻推了推少女的后背。

那是个梳着整齐黑发的十岁女孩,她有些害羞地扭捏了半天,但还是下定决心一样,走到雷奥特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啊,我也是。谢谢您。”

少年也恭敬地鞠躬,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

雷奥特依旧一头雾水,向妮琳投去询问的目光。这时,他看见一个中年女性从妮琳身后走了进来。

“啊,您醒了,太好了。”

“……不,恕我直言。”

雷奥特挠着脸颊问道:

“……你们是?”

“是在利戈莱托大道,被斯坦博格先生救下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呀。”

“…………”

雷奥特思索了几秒。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次真的太谢谢您了。”

看着母亲恭敬鞠躬的模样,雷奥特眨了眨眼。随即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似乎很喜欢被摸头,紧张感一扫而空,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毫无防备地笑了出来。

久违地触碰他人的头发,传来一种无比怀念的触感。

“──还不赖嘛。”

“诶……?”

妮琳敏锐地听见了雷奥特的低语,笑了起来。

“您说什么了吗,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

她一脸明知故问,语气却又底气十足。

雷奥特转头向卡佩尔蒂塔投去求救的目光──可这位CSA少女,自然不会伸出援手。

“没……没什么。”

雷奥特说着,轻轻耸了耸肩。

人总会被记忆束缚。记忆催生执念,执念塑造人格,人又被自己的形态囚禁,拖着这幅姿态前行。

可──人终究不是人偶。

只要愿意,人明明能够改变自己的姿态。

不该把回忆当作枷锁对自己进行束缚,而该将其化为养分,继续向前走。

所以──

“先把眼前这堆麻烦事处理掉吧。”

雷奥特说着,看着那叠文件,苦笑著叹了一口气。

1.魔族【malevolent】

指 【作为人类的存在方式】 被魔法和使用魔法后产生的咒素所侵蚀的人。

官方名称为 "魔法中毒患者"Soccerery Addicts简称sa,由于他们具有威胁性的力量,成为魔族的人会被剥夺一切人权,并作为一种地方性灾难被消灭。

它们的力量非常强大,普通的刀枪很难杀死他们。

然而,由于正式认定魔族的存在只有大约 30 年的时间,所以不同国家和地区对魔族的处理方式存在很大差异。

2.铸型铠【mold】

魔法士穿戴的 "铠甲"。

它是人类的 "铸模",是防止他们在使用魔法时变成魔族的装置。 它的设计目的是用来在物理,精神,魔法工学层面上都将魔法士限制住,帮他们保持住人类的姿态。

  1. 法杖【staff】

魔法士为更安全可靠、高效且迅速地施展魔法而使用的装置。

其原理是:通过“模拟吟唱端子”,对经“咒文格式板”实现类型化的魔法回路进行“无声吟唱”。借助这一过程,魔法士无需耗费精力与时间进行咒语吟唱,即可直接施展魔法。

同时,该装置内部搭载了“汇聚·增幅机制”,具备让魔法威力更强、操控精度更高的功能。

4.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Congenital Sorcey-Addict)】

指母体遭受魔族性暴力后怀孕,并最终生下的孩子。

这类人群从生物发育阶段开始,就或多或少处于魔法的影响之下,因此大多拥有人类原本不具备的特殊器官。

由于其出身,他们常被轻蔑地称为“半魔族”“残次品”等。此外,也有说法认为他们比普通人类更容易魔族化,因此其多项基本人权——尤其是就业、结婚、生育、住房选择等权利,受到了显著限制。

5.帝都警察【capital police】

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直属的武装组织。

帝都虽也存在隶属于国家公安委员会的常规警察机构,但帝都警察最初是以帝室近卫骑士团为基础组建的,因此其内部结构与组织性质,均与常规警察完全不同。

帝都警察的任务包括:护卫帝室及其相关人员、维护由此延伸的帝都治安、镇压以反对帝室为旗号的武装斗争团体。相较于常规警察机构,它具有更强的公安属性与军队属性。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紧急展开部队(EAC)与对魔族攻击部队(ATASA),尽管规模较小,但装备水平几乎与军队相当;此外,负责打击犯罪的谍报组织(CIS),其情报作战能力也堪称顶尖。

  1. 对魔法中毒患者攻击部队【ATASA(Attack Team Against Socery-Addict)】

该部队为实施被称为“杀菌”的极端强硬战术,不仅配备支援用重火器,还拥有装甲车、轰炸机,甚至燃料气化炸弹等武器,是一支武装力量雄厚的组织。

其权限在一定程度上属于超法规范畴。尽管对外宣称主要任务是“对抗魔族作战”,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支部队的设立本质上是为了扩张帝都警察的权力,以及强化支撑其权力的武装力量本身。

  1. 第四教导班〈标枪〉【4th E.U〈Javelin〉】

该部队是对魔法中毒患者攻击部队(ATASA)内部四支教官部队(Education Unit)之一。

作为一支精锐团体,主要职责包括:验证新开发或新引进装备(武器)的实用性、制定最优战术,以及向其他实战部队传授这些装备的使用方法与战术。

其中,“标枪”虽规模最小,却是为了实现对魔族专用步枪“〈雷霆〉(Thunderbolt)”的实战部署,而重新设立的最新教官部队。

后记——雷霆

在黎明期的气枪业界里,松田屋公司的这款杰作凭借超高的命中精度,以及单发式的硬汉设计,俘获了无数孩子的心。

其极具艺术感的造型早已构筑起独有的世界观,至今仍未褪色。

本作中登场的狙击枪〈雷霆〉,正是饱含着对那款杰作的乡愁与憧憬所描绘的。若各位能从主角们欢乐游玩的身影中,想起儿时玩耍的空地、公园等场景,对笔者而言便是无上的喜悦。

…………骗你的。

啊,不过小时候确实有过名为“雷霆”的杰作气枪,这是真的。前几天在熟悉的枪店时隔许久见到实物,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这种玩具枪爱好者的无底洞梗其实无关紧要啦。

大家好,我是榊。

明知有些乱来,还是写了第一本《拘束衣 1: 人类的姿态》,托各位的福,好歹是卖出了能让我继续写下去的销量,于是毫无反省之意地在八个月后推出了第二卷。

依旧不顾责任编辑T小姐的辛苦,自顾自地任性创作,不过最近才发现,这个故事真是越写就陷的越深,实在难以割舍。结果,这本成了我至今出版的书中篇幅最多、远超预期的一本。而且说实话,这已经是大幅删减内容后的结果了(汗)。

原本这次的篇章,是在构思完系列五话内容后,把第一卷没讲完的部分整理出来,结果直接凑成了一本书。写着写着,角色的初期设定都改了好几处,还有原本完全没打算出场的角色也变成了准常规角色,写着写着我都忍不住抱头:“我到底在干嘛啊”。

执念这东西,既能救赎自己,也能把自己逼上绝路啊。呜哇呜。

那么,借此机会,向在本书创作期间承蒙关照的各位致以谢意(道歉含量 80%)。

责任编辑T小姐:一如既往,感谢您耐心陪着老是拖稿、篇幅严重超标的榊。我再也不会干出坐新干线还在校对稿子这种离谱操作了。……应该不会。……大概不会。……也许不会吧。……您还是稍微做好心理准备(汗)。

插画师藤城先生:我把自己创作不顺的压力全都甩给了您,还自顾自地加了一堆难画的枪械、机械,全是给画师添麻烦的东西。今后也请务必不要抛弃我,继续多多指教。

此外,还要感谢在作品设定、术语方面提供建议的小说家——神野 阿岐奈先生与黒田和人先生。

以及为了让赛车新手的我能听懂,把 NOS 系统讲得通俗易懂,还附上照片说明的「Tomokazu 7」四方吕和先生。

关于学到的内容只活用了一半这件事,还请见谅。

还有等待着的各位读者:拖了这么久,实在惭愧。感觉下一卷大概也要隔八个月,但还请别抛弃我,耐心等待。

所以接下来,我也会努力不再只在后记里道歉,而是变成能挺起胸膛大喊“老子书出啦,给爷看!”的狂妄榊一郎——大概吧。

……啊,不行吗?这样啊。

那至少,我会努力让下一卷比至今为止的内容都更有趣(吐槽“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了吧)。

总之现在好累啊……

那么,我们下本书再见!

2001/3/22

BGM:《红眼镜》片头曲

设备:自制机(赛扬566MHz/内存256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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