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萩せんや]開始遠距教學後,我跟班上第一美少女同居了 02[台/繁]
開始遠距教學後,我跟班上第一美少女同居了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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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萩せんや
插画:さとうぽ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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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前情提要
序章
遙的非公開日記①
第一話 延長的生活與下一個變化
遙的非公開日記②
第二話 近在眼前的妹妹和遠在天邊的家人
遙的非公開日記③
第三話 三人同居,各自上課
遙的非公開日記④
第四話 悖德感的去向與和好的方法
遙的非公開日記⑤
第五話 至今為止的結束以及全新的開始
終章
後記
前情提要
由於某病毒大流行,使得日本頒布了緊急事態宣言。
而剛升上高二的我──吉野叶多,在前幾天失去了住處。
我住的高中宿舍有人確診導致封鎖。
本想回老家住,家人叫我不准回去。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露宿夜晚公園時──
我在公園,碰到了全班第一的美少女──星川遙。
她是學年第一名的超級資優生。
似乎還出身名門望族──更準確地說,她是一個家裡經營大醫院的千金小姐。
由於我只認識班上的女生,才只能用「全班第一」來形容,然而她那端正的五官,魅惑人心的外貌,都讓我覺得這麼講分明是低估她。除此之外,她連聲音也很可愛。
她不光是舉止端莊嫻淑,受歡迎的事蹟也不計其數。
總之這位同學太過厲害,讓我覺得她不像是人類。
而那個星川在晚上跑來公園……竟然是為了想捕捉公園的Wi-Fi帶回家裡。
妳是要怎麼捕捉電波?
就另一層意義來說,這行為確實很電波(註1)。
於是我接受星川這個驚為天人的機械白痴請託,造訪她住的高級公寓。星川不知為何從家電到電梯都不會使用,還說「希望我教她各種事情」。
於是,我就借住在星川家,開始與她同居。
不過……星川對機械一竅不通,其實是「演出來的」。
想也知道。
堂堂學年第一名,怎麼可能連微波爐都不會用。
星川她打從遠距教學的過程到上完課,都一邊裝成機械白痴,還不斷做出勾引我的行為。像是掀起裙子露出大腿給我看……甚至還在我洗澡時衝進浴室。
以及隔著口罩對我接吻……
……這些都是事實。絕對不是我在做夢。
而這如美夢般的同居生活,也因為星川身體不適倒下,使得這一切被星川的好友──視我為眼中釘的日坂菜月得知,並將在第一次解除緊急事態宣言劃下句點。
然而,政府有鑑於病毒流行的狀況,決定延長緊急事態宣言。
於是我們的同居生活也跟著持續下去。
這些就是上個月的尾聲──五月下旬發生的事。
註1:電波(系),泛指具有妄想癖,或是難以與人溝通的人。
序章
嶄新生活,至今從未發生過的狀況。
不知道一般而言,要習慣這一類事情,得花上多少時間呢?
外出時戴口罩。
勤洗手漱口。
保持社交距離。
自某病毒開始流行,才過了幾個月。
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養成了這一類習慣。
話雖如此,我認為自己,算是比較能接受變化的人。
即使周遭和自身產生變化,也多半能夠自然而然地接受。至少我至今為止的人生都是這麼度過的。
像是遭受不幸事故受傷時。
或是莫名其妙被他人討厭時。
以及遠足或旅行,只有自己被遺忘在當地時。
……我頂多覺得,有時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只要能夠想像,就表示有發生的可能性。
因此,縱使發生了這些負面的事,我的感情起伏也相對較低。
家人、朋友,甚至是學校老師都曾經唸過我。說我能對此感到生氣,或要怨嘆也沒關係。
不過就結果而論,我還是認為先做好心理建設會輕鬆點。
反正無論怎麼期待正向結果,也只會增加落空時造成的傷害。
越是期待,墜地時造成的傷害也就越大。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直接用臉撞上地面什麼的,光是想像就覺得痛到不行。
所以,我不會去期待。
我不會期待對自己而言是幸福的結果。
沒錯。包括和星川的同居生活,能夠持續下去這點也是……
⬆
我在軟綿綿的被窩中醒來。
今天也是個心曠神怡的早晨。
我忍不住想確認。
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儘管剛睡醒實在是懶到不行,不過根據床鋪的品質,似乎多少能使這點得到改善。
我忍住呵欠,從床上起來,上完廁所後走向洗手臺。
「啊,吉野同學早安。」
天使──不對。
星川就在裡面。
她似乎正好在洗臉。
她將柔亮的瀏海拉高,拿起毛巾將臉頰上的水珠擦乾。
光是少了瀏海,就使她的五官比平時更加清晰。
渾圓大眼,細長睫毛,直挺鼻梁,小巧的櫻色嘴脣。
以及……一覽無遺的白皙額頭。
頓時令我怦然心動。
到了最近我才知道,這似乎是我的壞習慣。光是看到平時看不見的地方,就會使我特別在意。我會仔細凝視,彷彿時間停止一般。
譬如星川的額頭,她藏在口罩下的嘴角──
──以及眼前的星川,剛睡醒穿著睡衣的模樣。
這麼一片薄布,實在難以遮掩她的身體曲線。
而這塊布,面積也不足以包覆她的肌膚。
對爽朗的早晨而言,她胸口散發出的魅力實在是太過刺激,從她那件短褲露出的耀眼大腿,甚至眩目到將我的時間停止──
「吉野同學?早安?」
「唔……早、早安。」
星川不解地看向我的臉,而我急忙回覆。
啊啊……不論看了多少次,還是無法習慣。
幾乎每天早上,星川都會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雖然非常抱歉,但我總會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每當我明白她沒有因此感到不適,才終於能放下心中大石。我可不想大清早就讓她感到不快。
「抱歉喔,我們盥洗時間又重疊了。」
「不會,是我不該挑這時間……」
「我倒是挑對時間了。」
「咦?」
「啊、沒事!呃,我可能有點睡昏頭了。才會不小心說出奇怪的話。來,這邊請。」
「啊,好……打擾了。」
星川挪動身子往角落靠,而我與她並肩站在洗手臺前。
趁她在一旁整頓肌膚時,我也開始洗臉。
女生洗完臉後,似乎還有一堆事情要忙。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完全沒做保養才會這麼想。
星川在臉上塗了不知是化妝水還是乳液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肌膚保養嗎?總之要做的事情那麼多,看起來有夠辛苦。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趕上星川的盥洗進度,兩人一起刷牙。
星川家基本上相當寬敞,不過這裡是洗手臺。本來就不是打造給兩人使用的地方。
因此,若有兩人同時使用,身體必定會擠在一起。
光是看鏡子,就能知道兩人間的距離有多麼接近了。
一人分的空間擠了兩人,自然會靠得非常近。
明明正在刷牙,但一分神,就會忍不住看向星川。
因此,有可能透過鏡子對上眼神──就像這樣。
「……呵呵。」
和我眼神對上的星川,對著鏡子微笑後,早一步漱口。
看著她拿毛巾擦拭嘴角時,能窺見她那如櫻花花瓣般的嘴脣被水氣所滋潤,讓我忍不住看到入迷。
──頃刻間,我回想起。
前些日子,星川才隔著口罩親吻我。
我為了揮去湧現的雜念,集中精神刷牙。
正當我要漱口將牙膏泡和多餘情感沖刷殆盡時。
「啊,吉野同學,沾到了。」
「咦?」
「在這邊。」
星川指著自己的嘴角,我反射性看向鏡子。
嘴邊確實還留有牙膏泡沫。
「啊,真的耶──」
正當我打算擦乾淨的那一瞬間。
一條毛巾按在我的嘴邊。
「嗯……這樣就好了。擦乾淨了。」
「謝…………謝謝……」
「那麼我去準備早餐,你等一下喔。」
說完,星川就先離開。
我獨自留下,看向星川剛才放入洗衣籃的毛巾。
剛才擦拭我嘴角的毛巾──也就是星川用過的毛巾。
……這樣應該不算間接接吻吧。
好好一個爽朗宜人的早晨,我竟然想著如此汙穢的事,還真是有點噁心。
⬆
我離開盥洗室,走向廚房。
星川正準備做料理。
今天的早餐是……從食材來看,應該是歐姆蛋、香腸配沙拉。另外還有湯品,主食則是麵包。順帶一提,麵包是我跟星川在上週末,趁假日一起烤完保存好的。
在這個距離看著星川,自然而然令人心頭一暖。
不知該說是安心,還是幸福,總之使人產生一種溫柔的情感。
同時,也令人產生邪念。
……好想從身後抱住她。
「啊,吉野同學,你來得正好。」
「咦?」
「抱歉喔,『又』要拜託你可以嗎?」
「啊──好啊,當然沒問題。」
一時之間,我以為是自己的想法穿幫而慌張,看來並非如此。
星川如此要求,於是我也走進廚房。
我站在她身後──緊貼著她──操作加熱機器。
星川至今仍不會操作這個多功能IH智慧感應爐……她裝成是這麼一回事。
就結果而論,現在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邪念。
也因為如此,我得努力不去意識到這一點。平常心,保持平常心……
「吉野同學,轉大火。」
「好。」
「謝謝………………啊,幫我轉中火。」
「收到。」
煎歐姆蛋的香氣直撲鼻腔。
同時,我也不經意聞到了星川頭髮的味道。
最近我經常以這種形式,貼在星川背後幫忙她做菜。在身旁教學效率應該會比較好才對──星川是這麼提議的。
確實,這麼做讓煮飯效率變好了。
不過,對我的心臟卻不好。
「吉野同學,煮好了♡」
星川將歐姆蛋和煎好的香腸裝盤後,回眸對我說。
理所當然的,她這麼做使得我直接看到她的臉。
而且是在超近距離與她四目相望。
「嗚哇,啊、呃……對、對不起!」
我發出難堪的叫聲急忙閃開,並慌張地對星川道歉。
不過,星川看起來絲毫沒有在意,反而愣住。
「咦?不用道歉啊,吉野同學又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這麼說,是……沒錯啦。」
「吉野同學好怪喔。來,這個拜託你了。」
星川輕笑一聲,並將盤子遞給我。
我們把料理搬到客廳後,便開始吃早餐。
跟星川面對面吃著她親手煮的料理,不論是和食還是洋食,都一樣美味。
就連今天的早餐,也像是飯店端出來的料理。
若不是親眼看到製作過程,我甚至懷疑這水準高到不是她自己做的料理。可能是因為太過感動,使得桌上的料理看起來閃閃發亮。
而且,味道非常合我胃口。
沒錯……尤其是這個歐姆蛋,半熟得恰到好處。
我應該沒有對星川說過自己的口味喜好才對,或許是她自己的喜好跟我相同吧。
「好吃嗎?」
「除了好吃以外,我沒有任何感想。」
「呵呵,這樣呀……你這麼說讓我好開心喔。」
我看著她,不禁心想,她其實是天使或是女神一類的存在吧。
我們在溫馨幸福的氛圍下吃完早餐後,便換上制服準備上課。
也就是用網路跟老師、同學連線做遠距教學。
今天我和星川,依舊在畫面外比肩出席課程。
這種遠距教學的形式已經持續了一個半月,畫面上的老師看起來也比起初習慣不少。
起初同學們因上課方式改變而緊張不已,到了現在,都開始有人打起瞌睡。甚至有強者認為老師隔著畫面沒辦法拍肩或叫醒他,乾脆從頭睡到尾。
大家都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不論老師或是學生……甚至學校以外的地方,肯定也一點一滴習慣了這一切。
當然我也──
窸窣……腳邊感覺到星川滑過的觸感。
星川的腳──那隻被純白襪子包覆住的腳,在桌子下碰到我的腳。
……不對,她一定是故意碰我。
窸窣……窸窣……每當星川扭捏身子,制服的褲子就會感受到些微震動。我姑且看向身旁,確認是不是自己多心,但星川卻佯裝不知,直盯著電腦螢幕。
看來她似乎非常專心上課。
絲毫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腳碰到了。
……然而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我再次看向星川。
她那修長的睫毛不停上下彈動,眼睛眨個不停。
仔細一看,雙頰泛出一抹桃紅。
嘴脣還用力抿住,看似靜不下心,肩膀也顫抖不止。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集中精神上課。
跟星川相處的這段期間,我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她完全不懂得說謊跟打馬虎眼。雖說她本人沒有發現這點,但光是從表情跟態度就能看出來。
看她的反應,反而使我想多逗逗她……這下該怎麼辦呢?
這跟看到平時看不見的地方會怦然心動相同,也是我最近發現的壞習慣。
每當星川拚命裝傻,我就會想要拆穿她。
於是,我主動挪動了星川觸碰到的腳。
「唔……」
星川微微顫抖,嚥下險些發出的聲音。
而我則在她身旁,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腦螢幕。
沒錯,我可不會單方面挨打。
星川假裝成機械白痴,還有看似勾引人的神祕行為,我早已習慣了──
「唔~~~~~」
星川強忍聲音。
我急忙把緊貼著星川的腳移開。
──不不不,這種事,哪有可能習慣。
和星川一起生活、一同做遠距教學,對應星川偽裝成機械白痴的行為──這些我可能比較習慣了──但對於她那看似在勾引人的神祕行為,倒是一點都沒習慣,更別說是要對星川還以顏色,對不起,是我太過囂張了。
『……同學…………吉野同學。』
「是!咦……嚇我一跳,原來是……」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吉野同學,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咦?」
差點說出「原來是星川啊……」的我,嚇得面無血色。
由於對星川還擊受到反彈傷害,讓我完全沒發現自己在課堂上被點到。
蠢斃了。
我是不是滿腦子只想著星川啊……不,我確實是滿腦子只想著她。
之前是以為被老師點到,結果是星川對我搭話,這次則恰恰相反。簡直糟透了。
『發生什麼事嗎?』
「對、對不起。呃──我家網路好像不太穩定,剛才沒聽到上課的聲音。」
『喔,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再說一次問題。』
「好、好。麻煩了。」
『能幫我把這段話翻成英文嗎?』
班導的畫面上顯示出一段文章。
上面寫著「明天,妹妹要來我家住。」她似乎是要我把這段話翻成英文。
「呃……The sister come to stay at my house tomorrow……?」
『嗯──差一點。因為是未來式,所以要用will。還有,對自己的妹妹冠詞不該用The,而是用My比較好。另外對方比自己年幼的話,要改成younger sister──』
姑且算是勉強過關。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的英文差到連國中程度的問題都答不出來。有一點小失誤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況且我又沒有妹妹,哪能明白妹妹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麼說來,吉野同學是獨生子對吧。」
星川用麥克風收不到的聲量問道。
「啊──嗯。是沒錯啦……我跟妳提過嗎?」
「咦……啊啊──呃……我聽別人說的。」
我想我的家務事應該沒有趣到會被傳開才對。
不過也沒錯,我確實是獨生子。
所以我沒有兄弟姊妹。是吉野家的寶貝獨子。
話雖如此,我卻被家人要求不准回去……真是不可思議。這表示現在這個年代,已經不會因為是長男或是獨子就被小心呵護了嗎?
……不,這跟男女長幼無關,拜託還是珍惜一下小孩好嗎?
「話說回來,星川有兄弟姊妹嗎?」
「我有個妹妹喔。我們歲數差挺多就是了。」
「嘿……有個妹妹啊,真好。」
「這樣啊……妹妹,真好……」
「真好?妳不是剛剛才說過自己有個妹妹?」
「啊,那個,我只是重複你說的話而已。」
「不知為何就跟著唸一遍了呢。」星川苦笑說。
她就連苦笑的表情也非常可愛。
為什麼呢?因為她是星川嗎?我想大概沒錯。把這世界的可愛要素聚集成形,就會變成星川這個人。
我聽到難以理解的詞彙時,也會鸚鵡學舌般地重複唸個幾次。
或許星川也有這樣的習慣。
雖然我剛才那句話,應該沒有難以理解到需要多唸個幾遍,但這可能是因上課意識渙散所導致的結果。說起來,現在還是專注在課堂上比較好。
「是說剛才好險啊……抱歉。」
「咦?怎麼了嗎?」
「我本來以為自己有留意,剛才被點到時,我差點把星川的名字喊出來……」
「我覺得就算被人發現也沒關係喔。」
她的眼裡都是笑意,眼眸還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星川小聲說出了不知認真還是玩笑話的臺詞。
在這種時候,我都會真心感到困擾。
即使心裡認定這不過是個玩笑話,但她要是真的說出「我開玩笑的」,我又會因此而受傷。
我知道,自己真的是個非常麻煩的人。
所以,為了避免受傷,我不敢去確認事情真相。我就是這麼一個……膽小的人。
「可是,為什麼我會被點到啊?」
「嗯?上課時被點到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我這一年來幾乎沒被點過。」
「啊啊,這麼說也對。」
「咦?星川妳知道這件事喔?」
「啊──呃,我只是想到,好像幾乎沒看過吉野同學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星川眼睛眨個不停地說。
……她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從她表情上看出她似乎想含糊帶過,不過實際上做了虧心事的人是我,所以我決定將這疑問藏於心中。
沒錯,就是指我用腳去碰星川的腳這件事……我也覺得自己做過頭了。
關於剛才那個行為,我是真心有在反省。我甚至想指責自己說,既然會反省那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做。
「吉野同學在開始遠距教學後就經常被點到呢……啊,這八成是因為那個吧,因為跟我待在同個空間,即使再怎麼不願意都會被人發現!」
「原來如此……說得也對。就算再怎麼討厭也會發現。」
「我明明就是喜歡。」
「咦?」
「啊,我只是回應你那句『再怎麼討厭』,我是想說我不討厭你喔。」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嚇、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突然被她告白了。
不過,這不可能。
……星川對我告白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可能是老師改變點名模式才會點到我吧。」
「啊──可能是喔。像是照畫面上順序一一點名之類的?」
「這倒是有可能。」
我不禁認同星川的說詞。
原來如此。現在不光是上課形式改變,就連老師們也配合這個形式改變做法。
……如果把名稱改成「連線中」的話,說不定就不會被點到了。
但這麼做應該很快就會穿幫,而且下場肯定很慘,我才不幹。
最近我們在上課期間,都會像這樣交頭接耳。
異常的日常,成了一如既往的日常。
事到如今,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回原本的日常生活。
即使是如此,學生、老師……還有我們。
都只能不斷邁進。
並一點一滴去習慣徹底轉變的日常。
不過,這時的我完全沒有料到。
環繞著我的日常變化,還沒有就此結束。
星川和我兩人生活的公寓。
就在隔天,出現了一位突如其來的訪客。
遙的非公開日記①
緊急事態宣言延長,使得我和吉野同學的同居生活也為之順延了。
宣言延長一個月……意思是會持續到六月底。
若是專家研判可行的話,可能也會提前解封。
我的父親,所有從事醫療相關的人士,都在努力控制疫情。
世間產生巨變,經濟、社會,隨著疫情擺盪。
上班族無法去公司。
我們學生也無法去學校。
儘管世間產生諸多變化,但是非常抱歉……我卻為此感到開心。
若能早日控制疫情,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但是,我不想讓我和吉野同學──和最喜歡的人的同居生活劃下句點。
先前我還以為自己確診……當時真的是非常害怕。
假如我確診,那就表示跟我生活在同個空間的吉野同學也會感染。
要是我傳染給他該怎麼辦?要是我害到吉野同學……不安和自我厭惡簡直快把我逼瘋了。
不過,在我發燒難受之際,朦朧的視界裡,看到了吉野同學。
光是這樣就足以令我放心。
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
對不起喔,吉野同學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可是,我聽菜月說了。
他為了我出去尋找醫院。
外頭蔓延著神祕病毒,他卻四處奔波,甚至為我著想,決定露宿街頭。
那犧牲自我的情操和溫柔,令我無限感激。
我再次認知到,吉野同學果然很帥氣。
能繼續和這樣一個人住在一起……令我衷心感到喜悅。
或許身邊的人會認為我太恣意妄為。
不過,人生只有一次。
「現在」這段時間,就只會有一次。
這是我們最初也是最後的高中生活……沒有辦法重來。
既然如此,何不開心去度過。
我把該做的事做足,嚴守社會訂下的規則,戴口罩,徹底漱口洗手消毒,避開三密(註2)──若是做到這分上還要求我捨棄自己的心願……那即使是我,也會選擇反抗。
哪怕是得反抗自己尊敬的雙親。
──「要不要搬回家裡住?」
住院檢查結束後,母親對我這麼說。
即使不是確診,而是細菌感染,父母仍非常擔心我。
話雖如此,他們卻表現得猶豫不決。
我父母是醫生,也有在看發燒患者。而患者發燒,就表示有可能感染到那個病毒。
他們或許是擔心自己成為無症狀患者,又傳染給免疫力下降的我。
不光是我。
他們似乎還擔心自己傳染給小我六歲的妹妹──也就是現在就讀小學四年級的真悠。
我父母會這麼想,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畢竟直到現在,仍不清楚該病毒到底是藉由飛沫還是空氣傳染……
所以住在家以外的地方說不定還比較安全,也難怪他們會拿不定主意。
我趁雙親猶豫不決,使他們打消讓我回家的念頭。
我說現在一個人待著,絕對比較安全。
……其實,我並不是一個人。
我是個壞女兒。
我瞞著家人、老師,除了菜月以外的同學們,縱使有這麼多人擔心我,我仍舊選擇跟吉野同學住在一起。
所以,我才忍不住思考。
要不要乾脆讓事情穿幫算了。
這麼做對周遭的人,以及吉野同學來說,是不是比較誠實呢……
……不過,這只是我的願望。
我想讓大家知道我和吉野同學的關係。
也想讓大家知道,我才是離吉野同學最近的那個人。
這是多麼……膚淺的欲望。
然而,若是我真的這麼做了──在我滿足了自己表現欲後。
吉野同學,他又會怎麼想呢?
我們之間的生活、關係,能夠始終如一地持續下去嗎?
在這危險世界中孕育出的嶄新幸福日常。
……現在的我非常害怕,這一切產生改變。
所以我只能祈禱。
祈禱我和吉野同學度過的時光,明天也能夠不變地持續下去……
註2:二○一九冠狀病毒病(Covid-19)日本疫情發生期間,首相官邸、厚生勞動省等政府機關推出的防疫標語,呼籲民眾避開密閉、密集、密接(密切接觸)場合。
第一話 延長的生活與下一個變化
就在五月步入尾聲時。
上週一度轉涼,到了這週氣溫又再次上升。
今天,週末星期六,是本週最熱的一天。
同時,昨晚則接近十度,溫差起伏極大。
「好熱啊……」
一早起來,難得感到不快。
看來是睡覺出汗了。
我看向手機時間,現在是早上十點。
晚上略有涼意,結果太陽一升起,氣溫就急速攀升。
星川的公寓內部環境,不會因為一點點溫差而惡化。
這裡房間隔熱性能跟氣密性都很高。還有最新型的空調能緩和外界的劇烈溫差。
換言之,就是所有房間都很舒適。
然而即使擁有這樣的設備,也無法完全阻隔強烈日照的影響。
尤其是這個房間採光又特別好。
太陽才升起幾個小時。強烈的夏日烈陽,就將輻射熱傳至室內,讓房間悶熱起來。雖說也稱不上多麼令人不快,但身體仍會去追求平時那股「舒適自在」的狀態。
話雖如此,其實只要改變一下空調溫度就能解決了。
昨晚跟現在的室外溫度差了十度以上。把溫度調低個三度就沒事了。
我打算先把滿臉汗水洗乾淨。
於是昏昏沉沉地打開更衣室的門。
我一如既往地刷牙,用冷水洗臉,拿軟綿綿的毛巾擦臉,感覺神清……
「……咦?」
腦袋逐漸清醒過來。
不知為何,我聽到了沐浴的水聲。
不過我沒有用水。眼前的水龍頭一滴水都沒落下。
我看向聲音出處。
那邊是浴室。
霧濛濛的玻璃後,隱約能看到人影。
裡頭傳來了沐浴的水聲。
至於是誰在沐浴,這點不用想就能明白。
這個公寓裡面……除了我之外,就只剩下星川。
浴室門前擺了換洗衣物。
很顯然是星川的衣服。
星川正在沐浴。
當我認知到這一點時,我就一聲不發地離開了更衣室。
我這麼做是不希望嚇到對方。不過,反而卻弄得像是在偷窺一樣。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大大方方地道歉後再出去呢?不,可是……
我走向廚房,腦子轉個不停。
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加上天氣那麼熱,弄得我口乾舌燥。
我按下廚房飲水機的冷水鍵,將冷水注入杯中飲下。
雖說宿舍餐廳設有飲水機,但這臺機器裡頭裝的可不是冰過的自來水。而是從風光明媚的名水產地採來的美味天然水。
「哈啊……真好喝……」
儘管只是水,也不容小覷。一喝下去就沁入身體細胞。
多虧這杯冷水,我的腦子也冷靜不少。
等星川出浴室就跟她道歉,說自己沒注意到就進了更衣室吧。這麼做應該沒問題。
就在我解決心中疑慮之時。
叮咚。門鈴響起。
「咦?是誰啊。宅急便之類的嗎?」
有東西要送到時,星川會事前告訴我。
畢竟不會有東西寄給我。我也沒告訴家人自己現在住哪。
雖然可能會有人認為我這麼做不孝,反正他們又沒問,應該也沒差。應該說打從他們不准我回家的時間點,就已經算是棄養了吧。
儘管這點只能說是無可奈何,但我可是很會記仇。
我不斷思索來訪者是誰,並走向室內對講機。
剛好對講機就裝在廚房附近的牆上,於是我立刻確認畫面。
確認是確認了……
對講機畫面上映出的臉,使我感到混亂。
是星川。
不對,這個星川也太幼小了。
國中生……不,應該更小。她穿著看似制服的水手服,八成是小學左右的星川。也就是迷你星川。
而且畫面背景還不是大廳。
她已經在門口──也就是玄關前了。
此時,我的手指發出嗶的一聲。
……糟了。
明明能選擇佯裝不在家,我卻因為腦子一片混亂,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
『姊姊,我是真悠。』
「咦?」
驚愕緊接著混亂而來,讓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姊姊……意思是,她是星川的妹妹?
這樣一想,就能解釋她那只有比例尺改變,卻極其相似的外貌了……
『剛才的聲音……是誰?』
迷你星川露出詫異神情。
糟糕。我不小心發出的聲音,竟然被對方聽得一清二楚。
星川應該沒有對家人說和我同居的事。
相信她妹妹也不知道。從她對陌生男性聲音所做出的反應,就足以揣測出來。
換言之,要是我現在不把這位看似是星川妹妹的女孩迎進門,可能會出大事。
……不,這怎麼想都不太妙。
星川人正在沐浴。
怎麼辦,該無視她嗎……或是叫星川……不,這麼做星川或許會慌到全裸從浴室衝出來。可是,這個狀況應該……慢著,對啊!只要星川出來時,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
『……請你回答我,我的姊姊呢?還是說……你無法回答?』
迷你星川顫聲說。
糟糕。她好像誤會了什麼。
本該出現在對講機另一頭的姊姊,竟然被一個陌生男子取代了。
她可能是察覺到犯罪的味道……嗯。換作是我也會這麼想。
『我知道有姊姊以外的人待在裡面!你、你要是不回答的話──』
迷你星川見我沉默不語,終於耐不住性子。
她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
『我就要報警……』
啊,這下完了。
她不顧我已經嚇得面無血色,另一隻手還取出了比手機更小巧可愛的機器。
然後舉起那個機器對著對講機宣言道。
『或是拉響這個警報器!』
「妳……等、等一下!我叫做吉野叶多!」
我急忙回答。
小學生跟警報器這組合實在不妙。
如今我已毫無勝算,即使贏了,也會被搞到社會性死亡。
然而,即使我自報姓名,迷你星川仍不改強硬態度。
『吉野叶多……是誰啊?』
……也難怪她會做出這種反應。
到頭來,我仍是一名陌生男子。也難怪她的表情依舊驚詫。
她拿著手機和警報器,透過對講機畫面瞪著我,並提出疑問。
『吉野叶多,你為什麼會在姊姊家裡?姊姊人呢?』
「呃,其實,星川她現在正在洗澡。」
『你說謊!』
「咦?」
螢幕上的小小美少女高喊。
她氣勢凌人地透過螢幕瞪向我。
『有男人在家裡,姊姊怎麼可能會去洗澡。』
「咦──咦咦?」
她就真的在洗呀!
而且是現在進行式耶!
『所以你果然在說謊。我還是叫警察──』
「等等!妳冷靜點!先暫停!」
『我才不等。有什麼藉口去對警察說!』
「妳到底從哪學會這臺詞的?」
在這大吵大鬧實在沒完沒了。
於是我急忙衝向玄關,一股勁地把門打開。
門外站了一位嬌小的美少女。
透過螢幕看時我就覺得,她跟星川長得真像──只不過是比例尺縮小,還穿著水手服的迷你星川。
好可愛。但她跟星川有個決定性的差異。就是她一見到我就怕到不行。
「吉、吉野叶多!?」
「沒錯,我就是吉野叶多!」
「警、警報器──」
「拜託妳別拉,會給星川添麻煩的!」
她瞬間停住。
我情急之下喊出的哀求,使打算拉響警報器的迷你星川停下動作。
得救了……不過,現在還無法掉以輕心。
快思考──雖然我才剛睡醒──要慎選臺詞啊我……
「那個……妳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嗯、嗯。我不是什麼可疑人士。」
「每個可疑人士都是這麼說的。」
她說得確實有道理。
我是還沒睡醒嗎?說點正經臺詞啊……
「……妳說得對。妳才有權決定我是否可疑。我是星川──妳姊姊的,遙同學的朋友。」
我面帶微笑地說,而迷你星川則露出了看著可疑人士的眼神。
……或許是我的笑容太過詭異了。
在她眼中,我可能只是個笑得嘴角抽動的怪傢伙。
「所以,妳先進來吧,只要妳看到星川真的在洗澡就──」
「我、我怎麼可能進去!我連姊姊是否平安都不清楚,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為!」
是,妳說得對。
這孩子真是懂事。真令我佩服。
不愧是星川的妹妹……不,當星川讓我住在這時就變得有點怪怪的……
「不、不過呀,妳若是在這裡大鬧,會吵到鄰居的……」
「你是想哄我進去對吧!你一定是想滅口。我不要,絕對不要。警察叔叔救我──」
啊啊,完了。在我心中閃過這個想法的一剎那。
迷你星川望向我的背後,眼睛整個瞪大。
「我才想這聲音好像似曾相識,果然是真悠啊。」
我一聽聲音便回頭看去,原來是星川。
她平時洗好澡都會先吹乾頭髮,不過現在頭髮仍是濡溼狀態。八成是聽到玄關發出的爭執聲,才會急忙出來看看吧。
「姊、姊姊!太好了,妳沒事!」
「與其說是沒事,不如說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呀……真悠,妳怎麼跑來這?我應該沒有接到通知才對啊?」
「我想讓姊姊大吃一驚嘛。好久不見。」
迷你星川笑呵呵地說。
好可愛。跟對我擺出的輕蔑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這個落差是怎樣。為什麼讓我想起日坂。
「真悠,妳是怎麼從公寓大門進來的啊?」
「我跟媽媽借了鑰匙。」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那妳不用特地按對講機,直接開門進來不就好了。」
「我覺得擅自進入姊姊家似乎不太好。」
「這麼說也對。」
「真悠乖嗎?」
「當然乖啊。」
迷你星川──好像是叫真悠吧──被星川稱讚,便開心得笑了出來。
這畫面令人心曠神怡,真想一直看下去。
此時,與星川見面一臉愉悅的真悠,忽然看向我。
「……姊姊。這個人是誰?」
看她表情顯得有些不安,讓我莫名感到內疚。
她好久沒跟姊姊見面,本來應該開開心心的。卻被我害得有些掃興。抱歉喔,都怪我這個可疑的傢伙……
「真悠,這點我會好好說明,妳先進來裡面吧!」
「嗯,我知道了。」
真悠乖乖走進玄關裡,跟面對我的時候差異可真大。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在這時候突然離開會顯得不對勁。反而令人起疑。
我看著她們姊妹倆走進房裡,於是把大門關上,跟在兩人後頭。
這時的我完全沒有想到,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
星川的妹妹,真悠。
現年十歲,小學四年級。跟星川差了六歲。
她就讀的是都內知名的私立小學。現在身上穿的,就是那所小學的制服。
我在客廳幫忙準備茶具時,星川把這些事告訴我。
說是說準備茶具,不過真悠似乎討厭紅茶。
所以她的飲料,是用飲水機的水稀釋過的果汁原液。
果汁原液保存期限較久,只要兌水就能輕鬆做成果汁。所以在疫情期間特別好用。題外話,就算加熱水也很好喝,可說是十分方便。
至於茶點,我們拿出了用來當早餐的司康。
這是我跟星川在上週末烤的。
肚子餓的時候吃一個剛好能果腹,而且跟麵包一樣,可以做好冷凍起來。
先用微波爐解凍後再放進烤箱烤,會很接近剛出爐的味道。另外除了直接吃很美味之外,配果醬更是一絕。
「呃,我記得有草莓果醬。還有──」
「吉野同學,對不起。」
星川小聲地對我表達歉意。
真悠現在坐在客廳沙發上。
即使從廚房望過去,也能看到她腰桿挺直,坐姿端正。
感覺就像是在學校看著星川一樣。
她雖然嬌小,不過散發出的凜然氛圍卻和星川相似,不禁讓人覺得她們果然是姊妹。
即使沒人提醒,她走進客廳前,仍會主動漱口、洗手、消毒,從這些舉止來看,就能得知她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雖然剛才在玄關時她有把臉露出來,但來到這的中途,似乎都有戴上口罩。看她剛才把拋棄式的外科手術口罩丟到垃圾桶,這或許跟父母從事醫療工作有關吧,光從這幾點,就能看出她的防疫意識有多嚴謹。
「真悠也真是的,沒想到她會一聲不響就跑過來……」
「啊,不,我倒是不介意……只是我在這的事,該如何對她解釋?把同居的事說出來應該不太好吧?」
「這──」
星川陷入沉思,一語不發。
她或許是顧慮我的感受……不過,這怎麼想,都不太妙吧。
「……我會跟真悠好好說明。」
過了半晌,星川說。
我一邊從烤箱取出司康擺盤,一邊看向星川的側臉,她似乎下定某種決心。
就連這種時候,星川似乎也打算貫徹不會操作家電的人物設定。
沒關係,就交給我吧。
看到沒,烤得恰到好處。外皮酥脆,內層也不失鬆軟。就我來說,這成果簡直是完美……我對烤好的司康表示滿意,並點頭對星川說:
「我明白了。我會盡量配合星川的說詞。」
我們四目相望,同時點頭。
接著星川和我,將茶具組搬到真悠所在的客廳。
把東西擺在桌上後,兩人也入座。
真悠偷偷地瞥我一眼,又倏地別開視線。看來她似乎仍未放下戒心。想也知道。畢竟除了名字之外,她對我一無所知。
「吉野同學,雖然你已經認識她了,不過我重新介紹一遍。她是我妹妹真悠。」
「……我是真悠。」
「真悠,這位是吉野叶多同學。」
「初次見面,我是吉野叶多。」
「然後,吉野同學,正在和我同居。」
「對,同居──蛤?」
「咦?」
我和真悠同時感到疑惑。
只有星川面露笑容。
呃……這樣真的好嗎?
「姊姊……同居,是指住在一起對不對?」
「對呀。」
「住在這?」
「對,住在這。」
「姊姊,跟男人……一起住在這……」
真悠唸唸有詞,彷彿是在細細咀嚼這句話的含意。
我想她應該無法理解吧……正當我這麼想,真悠卻看向我。
她的眼神彷彿是在對我品頭論足,使我忍不住僵住。
「……吉野叶多,是女人?」
過了一會兒,真悠神情嚴肅地問道。
她在開玩笑?我本是這麼想的,但似乎是認真提問。
「不,是男人喔。」
「為什麼?」
……她應該是想問,為什麼這人會跟姊姊住在一起吧?
總不可能是問「為什麼你是男人」。這種問題任誰都無法回答吧。
「這是因為……」
「吉野同學他無家可歸,正傷腦筋呢。」
正當我無言以對時,身旁的星川及時出手相助。
真悠的視線自然轉向姊姊那邊。
「咦?無家可歸,是什麼意思?」
「他原本住的學校宿舍封鎖了,又無法回家裡,所以本來打算在公園露宿。」
「咦咦……吉野叶多,好可憐……」
竟然被小學生同情了。
我就知道,是我家人的對應方式不對勁。
「所以姊姊才讓他住在家裡?」
「對啊,我想真悠應該也知道,男人跟女人住在一起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們結婚了對吧。所以真悠才覺得奇怪,怎麼會有男人在這。」
真悠回覆道,這反應就有如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一般。
我似乎能夠從中窺見星川家是怎麼教育小孩的。
聽說星川是個出身於名門望族的大小姐,這傳聞說不定是真的。
而我也早就知道她老家經營一間大醫院。
……嗯。
這下我大概明白了,同居這事,絕對不能被她父母知道。
「姊姊果然很溫柔呢。」
真悠露出柔和的笑容說。
她長得果然跟星川很像,好可愛。
如果她就讀的是男女合校,在班上肯定很受歡迎。
假設我小學時跟星川同班,絕對會整天關注她……咦?怎麼話題轉成星川了。不過她們確實長得非常相似。而且星川比較方便想像。
「那個……剛才,對不起。」
真悠面向我低頭說。
我本來是抱持著療癒的心情看著她,她這麼一做我反而手足無措。
「咦、啊、不會!那個……真悠,妳不用放在心上喔。」
「……真的?」
「當然是真的。現在誤會解開了,我也沒有介意。」
「謝謝。」
真悠再次深深低頭,令我有些過意不去。
她明明還是個小學生,就已經這麼懂事了。如果我們是同年齡,估計她就不會對我這麼客氣了吧。應該說,我甚至懷疑她不會像這樣坐在沙發上跟我好好談。
「對了,真悠。妳怎麼會跑來姊姊這邊?妳說是想嚇我一跳才沒有通知……妳是自己來的嗎?」
誤會解開使得氛圍緩和下來,於是星川把話轉回正題。
星川提出這疑問的確是很合乎情理。
我聽說她老家到這間公寓有挺長一段距離。一個小四學生單獨前來,估計會費不少工夫。
正如我所料,真悠並不是獨自前來。
「是宮守先生送我來的。」
「啊啊,原來如此……啊,宮守先生是我們家的專屬司機。」
誰啊?估計是我心中的疑問寫在臉上,星川才為我解釋。
……不過,竟然還有專屬司機啊。
有家族專屬員工這種事,跟我這一般家庭長大的人可說是無緣的事。
星川果然是個不得了的千金小姐。
嗯……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她真的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能夠和她住在一起,真的是跟奇蹟沒兩樣。
「妳有借鑰匙,就表示是媽媽要妳來的對吧。」
「嗯,媽媽說『這是住在遙那邊所需要用到的東西』。」
霎時之間,和睦氛圍突然消散。
星川臉上游刃有餘的笑容瞬間僵住。
「……等等,真悠。妳剛才說什麼?」
「媽媽說?」
「的下一句。」
「這是住在遙那邊所需要用到的東西?」
「誰要住在我這邊?」
「真悠。」
真悠愣愣地回答。
星川則是眼睛眨呀眨的,當機了半晌。
「………………………………什麼?」
從星川這句話的聲調聽來,她似乎跟我一樣驚訝。
⬆
真悠就讀的小學,現在和我們高中一樣開始遠距教學。
「所以我才會來住姊姊這邊上課。」
「呃……真悠,為什麼會得出這種結論……?」
「媽媽說這樣成績才會進步。她說姊姊會教我唸書。」
「我是會教妳沒錯啦。」
「還有,她說這麼做比較不會寂寞──」
真悠說完這句話,星川就陷入沉默。
雖說我只是在一旁聽著,不過或多或少,能夠理解星川在想什麼。
她前陣子才跟我提過,自己小時候因為父母太忙感到非常寂寞的事。
星川的雙親都是醫生。
在這神祕病毒蔓延的狀況下。假如他們還得看發燒患者,那肯定是忙到一個極致。
若是如此,真悠的日常生活……說不定會跟星川小時候一樣,得自己承受孤獨。
「──她說姊姊才不會寂寞。」
「我!?不是真悠寂寞!?」
「真悠不要緊,可是姊姊怕寂寞啊。」
「我、我才不寂寞呢!何況有吉野同學在,我才沒事。」
突然被提起名字,令我有些慌亂。
同時,我也感到開心。
星川曾告訴我,自己在小時候感到孤獨,而我對她說「如果妳不嫌棄我的話,要對我撒嬌也沒關係」。對此,星川也說「那麼,我就照做了」。
雖然不清楚她是否有對我撒嬌,但若是我能夠從旁支持她……那我會感到十分榮幸……
……此時真悠直盯著我看。
看來現在沒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可能是在評定我這個人。
「有吉野叶多在,姊姊就不會感到寂寞嗎?」
「嗯,所以真悠沒必要特地搬來住。」
「有必要。其實爸爸也拜託我來。」
「咦?爸、爸爸拜託妳?」
星川方寸大亂。
而我也一樣。
難不成,是同居的事穿幫了……?
「真、真悠……爸爸拜託妳做什麼?」
「她說姊姊大病初癒,不要讓她太勉強,要多幫她的忙。」
「啊……大病初癒……不,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星川頓時語塞。
大概是一週前,星川身體不適,於是回老家經營的醫院看病。
當時因細菌感染開的抗生素已經吃完,身體也徹底治好……但她的確算是大病初癒。
因此,星川也無從否定對方說詞。
「不、不過,姊姊的身體沒有差到需要真悠照顧啊。妳看,我都變這麼健康了──」
「可是,姊姊病才剛好呀。」
「是沒有錯啦。」
「爸爸說有很多人是病剛好就勉強自己,結果把身體搞壞。」
也不清楚她明不明白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總之真悠將星川的發言完美封殺了。
她爸爸到底是個現任醫生,說的話真有說服力……
「而且,真悠已經決定好要跟姊姊一起住了。」
在星川思索下一步棋時,真悠便宣言說。
她的渾圓大眼中,似是蘊藏著「真悠絕對不會退讓」的強大意識。
「……因為,我很擔心姊姊嘛。」
「真悠……」
「如果姊姊覺得真悠礙事的話,我就回去了……不過就這麼回去,爸爸一定會問我理由,到時候我只能告訴他,姊姊身邊有吉野叶多,所以不用擔心──」
「姊姊好希望真悠能夠住下來喔♡」
真悠那危險的發言還沒說完,星川就直接打斷她。
星川臉上雖然泛著笑容,嘴角卻不停抽動。
看來這些話並非是肺腑之言。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能分辨出星川這些表情的微妙之處。她真的是不擅長說謊跟打馬虎眼。
……該怎麼說,她是個非常直率的人。
至少我個人認為,這是星川的優點。
「太好了。真悠能跟姊姊在一起,真的好開心喔。」
「嗯,姊姊也、很開心喲……嗯……」
於是真悠,就這麼決定住在這間公寓裡了。
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選擇是……
「我去打個電話。」
「咦?我能問一下你要打給誰嗎?」
「打給家人。」
我起身離席,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拿出手機準備打給母親。就在我打開通訊錄,尋找母親電話時。
「你先等等啊,吉野同學。」
星川慌張地敲門進來。
儘管她追了上來,表情卻看似無法摸清當前情況。
「那個,為什麼要現在打給家人……?」
「我想再問他們一次,現在能不能回家裡。」
我上次聯絡家人,已經是宿舍有人確診封鎖時的事了。
打從那天,多虧有星川幫忙,我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才會直到今天都沒有聯絡家人。
說不定現在打回去,他們就會說我能夠回家裡住了。
說實話,如今緊急事態宣言延長,總覺得我家的態度應該不會有任何改變。八成又會說出不准回來這類令人心酸的臺詞吧。
不過學生宿舍仍沒有解封,我能夠拜託的地方也只剩老家了──
「咦?為、為什麼,要打回家……?你不用回去沒關係呀。吉野同學能夠住在這裡。沒有必要打回去問吧?」
「不,現在真悠也要住下來,有我在這只會打擾到妳們。」
「絕對沒有這種事!」
星川前傾,否定我的說詞。
是說,她靠好近。
臉好近。換言之,比臉還更突出的胸部自然也非常靠近。只要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碰到……而星川根本沒有發現。
我稍微後退保持距離,並對星川解釋。
「妳、妳願意這麼講我當然是很感激啦。不過,現在另一個房間被我占走,真悠不就沒地方睡了?」
「這點你別擔心。真悠跟我睡在同一個房間就好。」
「啊……這樣實在不好意思。我怕會給星川增加負擔。」
「不然,吉野同學跟我一起睡吧。」
老實說,我不清楚她這麼說是一時混亂還是認真的。
我就連是否該跟她確認這點都不清楚。
不過我仍分得清楚,這提案並不可行。
「這樣實在不好……」
對真悠的教育也不太好。
「怎麼會不好──對、對了。吉野同學,你覺得這間公寓還不差對吧?」
「咦?那當然……與其說不差,不如說非常好。」
如同飯店一般的高級公寓。
有著最新的設備、家電和保全系統。就連周圍環境跟地點都無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有星川在──話雖如此,這點跟現在的話題終究是兩回事。
「飯呢?我覺得自己煮的菜,應該還不差才對。」
「星川煮的菜全部都很好吃啊。」
「唔~~~~~謝、謝謝…………不對啦!」
「?」
「難道說吉野同學,是不喜歡住在我家嗎?」
「咦?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上次你也是趁我臥病在床時離開……」
「不,那是因為──」
「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可是,這次也一樣。你都是為了我……不過我是真的不介意。即使我這麼講,吉野同學仍打算離開。所以……我以為你不喜歡這裡。」
「我一點都不討厭!……這裡。」
一不小心喊得太大聲,我急忙將語調轉弱。
這房子的牆壁並不算薄,我想真悠在客廳,應該不會聽到才對。然而,我對自己竟然發出如此大的聲量感到慌張。
星川瞪大眼睛,似乎也被嚇到。
「星、星川抱歉。我突然這麼大聲……」
「沒關係…………呵呵。」
「咦?剛才那樣是有什麼笑點嗎?」
「不是,我有點開心。」
「開心?」
「因為我感覺到,吉野同學是真的不討厭這裡。」
星川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我自認算是感情起伏較小的人。但沒想到,自己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原來如此。
正如她所說,我一點都不討厭住在這──應該說……
「我想住在這。」
「咦?」
「我想,我大概比想像中,還更希望繼續待在星川家生活。」
當我告知的瞬間,星川的表情頓時僵住。
半晌之後,她的臉蛋逐漸變紅。
「嘿、啊……嗯,那就這麼做吧,繼續在這生活!就這麼辦!」
「謝謝妳。如果星川跟真悠嫌棄我就說吧,我會立刻離開。」
「我絕對不會這麼說。」
星川極力否定。
雖說是我自己打算離開,但不禁鬆了一口氣。
同時,我心中也產生一個懸念。
就星川來看,會不會覺得我是欲擒故縱,不想離開又說想走啊。
……真不希望她這麼想。
「話說回來,真悠真的好乖啊。」
跟星川很像……但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我想乖孩子這個詞,拿來形容星川有些不太合適。
「……比我還乖?」
「咦?」
「沒事。」
星川嘟嘴說,看起來似乎是在鬧脾氣。
我又說錯了什麼話嗎?
「那麼,我會去跟真悠解釋,說吉野同學會繼續住在這裡。」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這時候不應該說『抱歉』,而是該說『謝謝』才對喔。」
「也對……謝謝妳。」
「……我才該說謝謝你。」
「咦?」
「沒、沒事。好了,我們回真悠那邊吧。」
星川含糊帶過,走向客廳。
我也離開房間,跟在她後頭。
此時真悠憂心忡忡地看向我們。
「那個……真悠,是不是給姊姊你們添了麻煩?」
星川和我並肩坐在沙發上,真悠一開口就說出這句話。
她這個歲數,就已經懂得體恤別人,真的是太乖巧了。總覺得說謊或含糊帶過應該對她不管用。
星川究竟打算如何對她解釋呢?
「沒這回事,妳放心。」
「真的?可是姊姊,看起來很困擾。」
「只是事出突然,我嚇一跳而已。」
「這樣啊。那太好了。」
「還有,剛才吉野同學是去打電話給他雙親。」
嗯!?
我急忙把疑問聲吞下。
我還沒有打電話啊……我再次確認自己的記憶,並看向身旁的星川。
星川眼睛眨個不停。
……完了。光看這個反應,就能分辨出剛才那句話是謊言。
加上她眼睛大,睫毛又長,一慌張起來反而變得更加醒目。
儘管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但還是選擇忍住,繼續聽星川說。
「他家人說現在還沒辦法讓他回去……都市人口那麼多,大家都怕在都市生活的人把病毒帶回家。」
「這樣啊……吉野叶多,好可憐。」
吉野叶多,再次被小學生同情了。
嗯,我再次產生自覺。
我的際遇果然非常可憐。
即使不需要問家人能否回家住,晚點還是打通電話回去吧,我非得告訴他們,現在連小學生都在同情我。
「我明白了。吉野叶多,今後請你多多指教。」
「好的,我才要請妳多指教。」
真悠鄭重地低頭說,而我也深深低頭回禮。
於是,星川的妹妹真悠也搬進來,使我和星川的獨處生活,變成了三人同居生活。
遙的非公開日記②
「我先聯絡母親一聲,說真悠已經到了。」
我說完,便笑著從客廳沙發起身。
真悠和吉野留在原處,而我拿著手機走向自己房間。我一臉平淡地走入房中,背著手把門關上。
「………………唔、」
唔啊啊啊啊──嚇死我了──!!
我在內心吶喊。
我怎麼可能料到她突然就跑來了!
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幸好來的人是真悠──!!
仔細想想,母親或是父親也不可能會來……太好了。嚇死我了。真的是太好了。
可能是和吉野同學一起生活太過幸福,讓我徹底鬆懈下來。可是,既然發生了這種狀況,我還是得多加留意。
不管這些了……先深呼吸。
我冷靜下來,用手機通訊錄尋找母親的電話號碼。
我雖然說要聯絡母親,但星期六的這個時間,母親鮮少會接電話。
父親也一樣。他們多半在工作──看診中,不太可能接電話。
真有急事可以打給醫院請他們轉接,不過休診日跟看診時間很難聯絡上他們。
總而言之,平常打給他們多半會轉接語音信箱……竟然打通了。
「是、是,沒問題。到緊急事態宣言解除為止……我知道了。好──」
她問我現在身體狀況如何。
還說真悠就拜託妳照顧。還有真悠何時回家。
好久沒聽到媽媽的聲音,面對她的問題,我答得有些緊張。
每當跟父母講電話時,我總會變成這樣。
彷彿自己突然回到兒時,整個靜不下心。
「是,是──咦?」
母親的話,令我瞬間腦中一片空白。
她說,果然還是回家裡住比較好吧。
「不、不用,沒關係!現在不清楚學校何時會正常上課!啊、真悠還在等我,就先說到這吧──對,是,我會再聯絡!就這樣──」
我慌得差點連手機都拿不穩,並按下通話結束的按鍵。
我一見話題不太對勁,就草草結束對話。
母親應該沒有起疑吧……嗯。我想一定沒事。我在說謊前就先掛斷了。沒有給予她任何對自己不利的情報。大概沒有問題。
「唔、哈啊──」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緊張中解放令我感到疲憊不堪,以及……安心。
回客廳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腳卻停了下來。
真悠她在緊急事態宣言解除為止,都會待在我的公寓。
當然,沒人知道宣言何時會解除。
我頓時感到苦惱……考慮到未來的事,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最喜歡真悠了。
她個性直率,偶爾會故作成熟,而且很黏我,這幾點都十分惹人憐愛。
真悠年紀稍小的時候,我還因為抱著她磨蹭臉頰過了頭,結果被母親指責說「再蹭下去,臉都擦破了」。
應該說,她可愛到我想要大肆宣揚。
我甚至想逢人就對他們炫耀:「這個可愛的女孩子,是我的妹妹喔。可不可愛?很可愛對吧!她是我妹妹喔!」
我就是有這麼喜歡真悠。
……可是。
她突然來訪,令我心情有些複雜。
我不禁心想……我還是希望能和吉野同學獨處生活。
明明如此可愛的妹妹都特地前來了。
我……真是個糟糕的姊姊。
真悠這孩子非常聽我的話。所以她一定能馬上跟吉野同學打成一片。
這一點……也讓我感到有些討厭。
明明希望他們好好相處,又不希望他們感情太好。
真悠那麼可愛,吉野同學應該不會喜歡上她吧……我竟然對一名小學生起了嫉妒心。
可是,只要是事關吉野同學,任何東西都能讓我產生嫉妒情緒。
就連吉野同學用的手機,也會讓我覺得它能被吉野同學摸,真是不公平……
「……為什麼,我滿腦子都只想著吉野同學呢?」
我不經意嘀咕了一句。
不過從今天起,真悠也會住在這。妹妹還只是個純潔無瑕的小學生,不明白男女之間的複雜關係……
……所以我必須打起精神。
也必須克制……不能跟吉野同學親熱。
不能……做出……那種……事……情……
「唔唔~~~~~~嗯嗯~~~~~~」
我兩手一左一右地壓住臉,強忍聲音。
想大聲吶喊的衝動終於緩和下來,腦中思緒也逐漸清晰。
嗯。不可能。
我想和他親熱。
想要接近吉野同學,觸碰他的身體。
……不對。我要做。
我得想辦法……不被真悠看見……和他親熱!
第二話 近在眼前的妹妹和遠在天邊的家人
自真悠進到這個家裡,這是我第一次和她獨處。
至於星川,她現在窩在自己房間裡。
她似乎要打電話給家人談真悠的事。
就星川的說法……這麼做比真悠自己打回家來得安全。
她似乎是擔心和我同居的情報會洩漏給雙親知道。
不過,若是星川的解釋夾雜了謊言,那反而會更加危險。
因為星川完全不懂得如何說謊跟打馬虎眼。況且對方還是她的雙親,一定會看穿自己女兒的謊言。
如果是打電話應該沒問題吧。拜託一定要順利過關啊……
……我好擔心星川。
但現在難得跟真悠獨處。
一直乾瞪眼互相警戒實在有點可惜。
於是,我決定跟真悠自我介紹。
既然未來要在一起生活,這肯定是必要事項。
「那個──」
「唔!」
當我搭話的那一瞬間,真悠突然顫抖起來。
而我也不知為何慌張地舉起雙手,結果反而讓她更害怕了。
我這麼做只是想表達自己沒有加害的意思,如果真悠手上有槍,她恐怕就直接朝我開槍了。
「抱、抱歉,嚇到妳了。我能夠……自我介紹嗎?」
「咦……………………好、好的。你請。」
儘管真悠沒有放下戒心,仍下達許可。
太好了,這樣最起碼能夠做對話。
「呃……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做吉野叶多。是跟星川──遙同學讀同一所高中的同學,這一個半月來,都生活在這裡。」
「……我是,星川真悠。是姊姊的妹妹。喜歡的食物,是姊姊做的蛋包飯。」
「啊,那個我也很喜歡。」
……糟糕。一不小心表示同意了。
誰教星川做的蛋包飯,是真的很好吃嘛……
然而,我這一不小心脫口說出的發言,似乎一口氣讓真悠放下戒心。
「咦……吉野叶多也喜歡?」
「是──是啊。吉野叶多也喜歡。」
「這樣啊。跟真悠一樣呢。」
真悠綻開笑顏。
她的反應,讓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看樣子,她應該是不會拉響警報器或是報警了。至今為止我真的是不敢鬆懈……
「那個……吉野叶多。」
「是!?」
真悠主動攀談,讓我嚇得發出怪聲。
我慌張地想,應該沒嚇到她吧?看真悠的反應,似乎只是感到不解。
太好了。我還以為又得從頭拉近關係或是變成負分呢。
「什、什麼事?」
「我從剛才一直都是叫吉野叶多,不過,我想換個方式稱呼。」
「哦……哦哦。原來如此。」
「姊姊都是稱你為『吉野同學』對吧?」
「是啊。」
「那真悠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咦?妳想怎麼叫都可以啊。」
「嗯……感覺叫吉野……似乎不太對呢。」
「的確是……」
被她這麼一講,我也深有同感。
用姓氏稱呼,感覺比較像是同學。
「叶多哥?」
「這麼叫似乎不錯。」
「叫叶多……就是直呼名字了。這樣不好。」
「妳要直呼我名字也沒關係啊。」
「我怎麼能直呼人生前輩的名字。」
這孩子果然很懂事啊。
真想看看是怎樣的父母才能把她教得如此乖巧,不過考慮到自己的現況,要見她雙親還真有點恐怖。就立場上,我只是個來路不明還偷偷跟他們家女兒同居的男人。說不定一跟他們見面就會被抹殺掉。
「……哥哥。」
「咦?」
「我開玩笑的。」
真悠得意地笑說,看起來跟捉弄我時的星川很像。
讓我忍不住望向遠方心想……她們果然是姊妹。
話說回來,叫我哥哥呀。
……我突然覺得,被這麼稱呼似乎挺不錯的。
「那麼,就叫叶多哥吧。」
「如果真悠妳不嫌棄的話。」
「好的,還請你多多指教。」
正當我們聊到一半。
手機突然震動個不停。
我一看手機,才知道是LINE的來電通知。
而且這個顯示在畫面的頭像還似曾相識……應該說,我甚至能說是見慣了。
同時,這也是我不想看到的東西。
這個眼神凶狠的狗頭像,正表示電話是「那傢伙」打來的。
應該說,會用LINE打給我的,就只有家人跟「那傢伙」──也就是日坂菜月。
「嗚~~~~~~」
……真不想接電話。
我是真心不擅長面對這傢伙。
即使先前好不容易能跟她正常對話,但還是不行。光是看到這個手機畫面,我的胃就開始痛了起來。
要我說多少次都行。我根本不想接這通電話。
然而要是不接,想也知道晚點會發生多麼慘烈的事。
具體來說,大概就是用盡各種粗言穢語罵到我被過量擊殺為止……我光是想像就胃酸過多了。
「叶多哥?你怎麼了嗎?」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別擔心,真的沒事……」
「可是,叶多哥的手機不停震動耶,這樣放著不接好嗎?」
「雖然不好,但我覺得不接也罷。」
聽了我模稜兩可的答案,真悠不禁感到疑惑。
會做出這種反應也很正常。誰教我說的話簡直是莫名其妙。雖說最莫名其妙的事,就是日坂竟然打給我……
「啊──這是因為……我現在正在跟真悠聊天,我想說晚點再回撥就好了──」
「啊,這是,小菜月?」
真悠或許是見我瞪著手機畫面的樣子覺得不可思議吧。
結果她走到我身旁,探頭一看畫面就說道。
「咦?真悠,妳認識日坂喔?」
「是啊,小菜月她經常來我家裡玩。」
「這樣啊……這麼說來日坂也提過,她跟星川讀同所國中。」
「小菜月很溫柔,真悠最喜歡她了。」
「咦?溫、溫柔?」
「嗯,小菜月很溫柔啊。」
「溫柔……妳說的是……」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但是不好意思,請原諒我。我從日坂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所謂的溫柔。
不……莫非這純粹是我的感受與她不同?
我試著回想起和日坂之間的對話……
…………嗯。完了。我果然還是感受不到丁點溫柔。
「這通電話是小菜月打來的對吧?」
「咦?啊、嗯,是啊。」
「叶多哥,你接電話吧,不用在意我。而且,我也想跟小菜月聊天。」
「咦?」
「來,請接吧。」
真悠催促道。她八成是出於好心才會這麼說吧。
但是就我而言,心情卻像是差點被人從懸崖邊推下去。拜託妳別再推了。
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我也期待著「啊──電話掛斷了,我來不及接到──」的劇情發展,若是真發生了,那不知道能有多好。
可惜,手機的震動聲就是沒停。
「來電中」的通知無視我殷切的祈禱,依舊如厲鬼一般糾纏不清。害我不停打顫。
「……喂。」
我把心一橫,按下通話鍵。
只聽到對方用不耐煩的語氣說「啊,終於接了」,我已經想掛斷了。
『是要讓我等多久啊?害我手機電量掉那麼多。』
誰管妳,掉了是不會充回來喔。
只可惜我想歸想,就是沒膽說。關於這點,每次都令我懊悔不已。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身為生物,完全輸給這個傢伙。假如我是高角羚,這傢伙就是獅子。如果我是鮭魚,那這傢伙就是棕熊。說實話,光是腦中閃過這樣的比喻,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贏過她了。
「真抱歉喔。我正在跟人說話。」
『跟遙?』
「不是。」
『嘿──除了遙以外還有人會跟你說話啊。』
妳自己還不是正在跟我說話。
……這話我可說不出口。
到底要等到何時我才敢回嗆啊。
不,說到底,我壓根不想跟她對話。也不想再繼續講下去。
『所以,遙怎樣了?』
「哪還能怎樣──」
『你沒做什麼怪事吧?』
真悠直盯著我看。
她是想跟最喜歡的菜月聊天嗎?嗯,八成是如此。如果可以我當然想把電話交給她,這傢伙,每次打來都不肯讓我說話。
是說跟日坂的對話,應該沒讓真悠聽到吧。
……慢著?這說不定能拿來利用喔?
「我什麼都沒做好嗎?」
『那就好。不過,你要是敢對她做出踰矩行為,別怪我不客氣──』
「日坂,我能改免持聽筒,也就是開擴音聊嗎?」
『──蛤?是沒關係啦,為什麼?』
「有人想跟妳說話。」
『咦?遙在旁邊嗎?……我說你,下次她在拜託先講。應該說,你就不能移動到別的地方再接嗎?要是我被遙討厭,那全都是你害的知道嗎?』
「星川怎麼可能會討厭妳。我猜她早就知道,妳會對我擺出這種態度了。」
『不是這個問題好嗎──真是夠了,你真的很遲鈍耶。』
不知為何突然被罵了。
其實我也想過毫無預告就直接開啟擴音,但考慮到真悠的心情,還是選擇作罷。
我就讓妳在她心中維持溫柔菜月的形象吧,妳可要好好感激我。
「那我開擴音囉。」
『唉,你開吧。』
日坂勉為其難地接受,於是我切換成擴音模式。
接著將手機放在桌上。
此時,我身旁的真悠對著手機說話。
「是小菜月嗎?」
『咦?慢著。莫非是……小真悠?』
「是啊,好久不見。」
『咦、咦?為什麼妳會在那?』
「我來姊姊家住。」
『咦──!什麼時候去的?』
「剛才。」
『剛才!?』
日坂徹底慌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傢伙做出這種反應。還挺有趣的。
要是她們能繼續和樂融融地聊下去就好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咦?那為什麼吉野會跟妳在一起?』
我就知道會變這樣。
外頭明明天氣悶熱,屋裡氣氛卻一口氣變成寒冬。
「因為我住在星川家啊,會跟她在一起也很正常吧……」
『呃……能拜託你不要待在那嗎?』
「……我知道妳是真心討厭我,但拜託別這麼說好不好。」
『咦?辦不到。』
我鼓起勇氣說出內心話,卻被她一腳踹開。真命苦。
『……總之,真悠會在那邊,就表示你不是待在房間吧。遙呢?』
「在跟爸媽講電話。」
『啊。難道說,你的事穿幫──』
「不是啦!是因為真悠到了!要跟家人報告!」
我急忙把日坂的話打斷。
我們對真悠解釋,說兩人同居的事已經得到雙親認可。要是讓她知道這事被拆穿會釀成大問題,那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日坂或許是從我驚慌的反應察覺出來,回了一聲「嘿──」後就陷入沉默。
……這陣沉默可真是折騰。
日坂小姐,拜託妳別把氛圍弄得像是「你這傢伙竟然對小學生說謊呀──」好嗎?我也是深受良心譴責好不好。
『哼──嗯,是說小真悠,妳怎麼會跑到遙住的地方?』
「我們學校改成遠距教學,我要在家上課,所以媽媽要我去姊姊那邊,讓她教我唸書。」
『啊──讓遙教妳唸書確實是個好主意。這可是妹妹的特權呢。』
「爸爸還說,姊姊大病初癒,希望我來照顧她。所以我才搬來姊姊這邊住。」
『這樣啊。小真悠還是那麼懂事呢……嗯?在那邊住?』
……啊,糟糕。
她似乎察覺到了。
『要在那邊住的意思是,那傢伙──吉野也會住在一起對吧?』
「對啊,叶多哥也會住在一起。」
『叶、多、哥……?』
我感覺到一股漆黑混沌的壓力,從手機畫面中噴出。
所幸那些壓力是衝著我來,對真悠沒有造成傷害。
附帶一提,這對我來說可說是會引發身體不適的重大傷害。彷彿是中了每秒削弱百分之一體力的異常狀態。
不愧是克爾柏洛斯日坂,多麼可怕的女人。
『小真悠,這傢伙要是對妳做了什麼,馬上聯絡我。我會立刻過去救妳。』
「我知道了。」
『吉野。』
「知道啦知道啦。」
『就這樣,再見。』
日坂說完就掛斷了LINE。
是說……她講「再見」,就表示之後還會打來喔。我現在心情就已經沉重到不行了。
「叶多哥跟小菜月的感情真好呢。」
「蛤!?咦、我們──看起來像感情好嗎?」
我差點反射性否定她,說:「我們最好是感情好啦!」
但我實在不想用如此幼稚的真心話,害得用純真眼神看著我的真悠陷入哀傷。
在她心中,我和日坂是能夠攜手相擁的關係。如果這樣能讓世界和平,那又有何不可。
……雖然我光是想像就冷顫不止。
「叶多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沒有啦,沒這回事……只是有點著涼了。」
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沒有著涼,但心裡卻涼透了。
⬆
這時,星川回到客廳。
「你們倆相處得還好嗎?」
「嗯,我在跟叶多哥聊天。」
「叶、多、哥……?」
星川一聽真悠稱呼我的名稱,她就瞬間愣住。
這反應跟日坂相似,又有些不同。
「哼、哼──嗯,這樣啊……你們感情已經這麼好啦──?」
星川愣了好一段時間,才回過神說。
我聽了她的話,則是感到納悶。
「不,我們只是簡單自我介紹而已,也沒說感情變多好啊……?」
「可是吉野同學,你都沒對我自我介紹──」
星川坐在我身旁,冷眼盯著我說。
是我多心了嗎?怎麼感覺她的距離比打電話之前更近──應該說根本是緊貼著我了。
還有,就我們的狀況來說,應該不需要自我介紹了吧……
「真悠,既然我們未來要生活在一起,就先來決定一些生活規範吧。」
「知道了!」
「首先是不能進入吉野同學的房間。」
「咦?」
我忍不住發出疑惑的聲音。應該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項吧,為什麼會先決定能否進入我的房間?
不過,真悠不疑有他地回答。
「嗯,知道了!」
「至於晚上睡覺,真悠就到我房間一起睡吧。」
「我能跟姊姊一起睡嗎?太棒了!」
「妳說學校改成遠距教學了,那時間是怎麼分配的?幾點開始上課?」
「呃,九點開始上課,休息時間是從四十五分開始,休息十五分鐘……?」
「原來如此。那跟我們一樣。這樣吧,真悠就在我房間上課。還有妳上課用的電腦──」
「是這個,我有帶。」
真悠遞出的板狀機器正是平板電腦。
上課時,似乎能直接用觸控筆書寫文字。
這東西看起來比筆記型電腦來得方便許多,不過真悠的平板跟我們學校的筆記型電腦,估計價格是天差地別。畢竟這個平板可是最新型號……真好。實在教人羨慕。
「姊姊,這個能連上網路嗎?」
「嗯,當然可以。這棟公寓能用Wi-Fi。」
「那能幫我弄嗎?」
「交給──」
星川接過真悠遞出的平板電腦。
接著傳給站在身旁的我。
「──你弄可以嗎?吉野同學?」
「啊,好。當然沒問題。」
我立刻操作起她傳來的平板電腦,連上Wi-Fi。
此時真悠露出了相當不解,又看似是對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從她身上感受到「我本來是想拜託姊姊幫忙……」的困惑情感。
嗯。我想也是。
估計妳姊姊在家,凡事都是自己處理才對。
實際上,就算不用我幫忙,她也應該能輕易連上Wi-Fi。
……但她卻不這麼做,妳肯定感到不可思議對吧。我也深有同感。
「這種事還是交給我處理比較快呀──」
「對、對啊。吉野同學非常熟悉電腦之類的東西喔。」
我裝腔作勢地說,而星川則順水推舟地接話。
還順便誇大了。
我確實是參加電腦社,但電腦知識並不算特別豐富。
不過,這終究是星川的主觀想法,不算是騙人。至少就她的舉止來看,並沒有在說謊……星川對我的評價,是不是有點高過頭啦?
「嘿……是這樣啊。原來叶多哥這麼厲害!」
真悠用她那閃閃發亮的渾圓大眼看著我說。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傳達出的尊敬意念。
儘管高興,但這麼做感覺就像是讓小學生會錯意,讓我有些心痛。對不起喔,我並沒有妳想的那麼厲害……
「好了,這樣就可以用網路了。」
「哇啊,謝謝!真的好快喔!」
真悠展露燦爛的笑容,將我遞回的平板抱入懷裡。
快也很正常。畢竟只需要連上公寓的網路,然後輸入使用者名稱跟密碼就好了。
「叶多哥這麼熟悉電腦嗎?比姊姊還熟?」
「比星川?嗯──這個嘛──」
「當然比我還熟啊,對不對,吉野同學?」
正當我猶豫該如何回答時,星川立刻催促道。
我看向星川,她的嘴角顯然相當用力。
嘴脣還呈現出複雜的形狀,彷彿是暗示我同意她的說詞。
「──可能是我比較熟吧。」
「那麼,請你也教教真悠吧!」
「咦?」
因真悠的話表示疑惑的人不是我,而是星川。
她的表情看起來還莫名焦躁。
「星川?妳怎麼了?」
「啊、沒什麼,完全沒事──雖然也不算沒事,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真悠,妳希望吉野同學教妳呀。妳之前都是要求我教妳,怎麼這次跑去問吉野同學啊。」
「呃,因為姊姊說叶多哥非常熟悉電腦『之類的東西』,所以他一定懂很多姊姊不清楚的東西吧?」
這發言簡直是聞一知十。
我不禁佩服起這孩子的聰明才智。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由於星川誇大事實,使她得到了錯誤的結論。
從星川的學業成績就能得知,她是個博學多才的人物。
她平常只是在我面前佯裝不知,實際上我會的她大概都會。
──不,說大概實在是太看不起她了。她絕對都會。
像她這樣的秀才,怎麼可能不會用微波爐,還不會按電梯按鈕。
學校老師們若是看到星川的「偽裝」,肯定都會嚇到腰桿挺不直。
畢竟就連我看了都疑神疑鬼地心想:「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意思是,叶多哥比厲害的姊姊還要更加厲害對吧?」
「這、這有點說過頭了吧……對吧,星川,我並沒有那麼厲害──」
「吉野同學,可是非常厲害喔。」
本以為她會配合我的說詞,沒想到她居然完全肯定了。
星川看著我,眼睛閃閃發亮。
看來她似乎是認真的……啊啊。這對姊妹,還真是像。就連想的事跟心情都一樣好懂。
「你看姊姊都這麼說了,請你教教我吧。拜託你了。」
「啊……好吧。只要是我能教的事。」
「好耶!謝謝你,叶多哥!」
真悠開心的樣子還真是可愛,不過這下傷腦筋了。
我並沒有博學或是聰明到能夠回應真悠的期待啊……
……我瞥向星川。
她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沮喪。
八成是因為我把她可愛的妹妹搶走了吧……若真是如此,晚點去道個歉可能比較好。
⬆
我們在客廳聊完解散之後。
星川開始對真悠解釋家裡的設備功能。
雖然她在我面前會裝成機械白痴,但我一不在,她就能對真悠說明這些最新型的公寓設備該如何使用。
我獨自回房,打電話給母親。
由於星川老家有所動作,讓我回想起自己本來也有個家。
「啊,喂喂?我是叶多。」
『啊啊,叶多。過得還好嗎?』
「算是普普通通吧。」
『結果你有找到地方住嗎?宿舍還沒有解封吧?你現在住在哪?』
「……朋友家。」
我沒說謊。
我和星川之間的關係,就算說是朋友也不為過了。
『有朋友願意讓你借住啊。那太好了。』
妳是以為自己的兒子連個朋友都沒有嗎?
……算了,實際上我認為是朋友的人的確都拒絕了我。
「話說回來,既然妳都擔心兒子沒地方住了,為什麼還不讓我回家啊?」
『啊啊,那個啊──其實──咳咳──』
「嗯?媽媽?」
母親才說沒幾句話就開始咳嗽,讓我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在這時候……難不成……
『呼……抱歉抱歉。』
「不會啦……是說,難道媽媽,身體不舒服?」
『啊──我都忘了講。與其說是身體不舒服……其實我,檢查是陽性。』
「什──」
什麼──!?
我在內心大喊。
我在喊出聲前瞬間判斷,如果媽媽身體不舒服,那實在不該在她耳邊大叫。
不過,說到陽性……應該就是指那個病毒吧。
「呃、那個……媽媽妳還好嗎?」
『沒事啦。絕對。大概。應該。』
怎麼聽都不像是沒事啊……
話雖如此,我也無法幫上忙,心裡亂成一團。
『我症狀超級輕微啦。只有輕微發燒,其他都沒什麼症狀。』
「那剛才的咳嗽是?」
『好像快好的時候都會想咳。』
「……真的?」
『真的啦。媽媽我又不會說謊。想說什麼都會直接說出口。』
這倒是事實。
所以母親才會在兒子說要回老家時,用超快速度拒絕我回去。
針對症狀,之所以無法明確說沒事,是因為醫生跟研究人員──也就是人類對這個病毒,還沒有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爸爸還好嗎?」
『爸爸至今檢查都是陰性。真教人羨慕。因為我是陽性,他才順便做個檢查罷了。』
「那就好……你們現在一起生活嗎?」
『媽媽正在旅館過著隔離生活。耶☆』
……狀況來說明明是不幸,卻感覺她樂在其中。
算了,這樣總比生病了還故作堅強來得好些。
『就是這麼回事,我暫時無法回家。家裡只有爸爸一個人,即使我痊癒了,也得待在旅館繼續隔離。』
「唉……明白了。」
我只能認同母親的說詞。
只要檢查結果是陽性,就必須在規定日數內做隔離。即使病好了,隔離時間也不會因此縮短。
老實說,我並不排斥跟父親一起生活。
不過現在父親好不容易迴避了病毒,要是我回去害他感染,那肯定會令我這個兒子無地自容。
順便一提,我猜父親……八成非常享受這段獨自生活的時光。
父親從以前,就喜歡一個人窩在房裡聽音樂看書。我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就是遺傳自父親。
而母親則是喜歡往外跑,至今我仍不明白他們倆為什麼會結婚。
……我忍不住想,這世上的謎團也太多了。
『話說回來……叶多啊,讓你借住的朋友,不會是女生吧?』
母親突然扔了一個超犀利的問題過來。
咦?她是怎麼感覺到的?母親是超能力者?
儘管驚訝,我仍強裝鎮定回答。
「妳再講這種話我就要掛斷喔──」
『啊──抱歉啦!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啦……等妳痊癒了記得告訴我。」
聽完母親那聲令人沒勁的「好──」之後,我便結束通話。
接著嘆了一口氣。
本以為能夠回去老家,看這狀況,應該是沒轍了。
沒想到會是家裡有人確診……
看她的狀況,應該是不必過度操心才對。
真要講的話,我當然還是會擔心,但父母就是怕我被傳染,才會堅持不讓我回家。
或者該說,就算我再怎麼擔心,也是無能為力。
剩下的等家裡有後續通知再考慮吧……
……到頭來,我還是只能在星川家叨擾。
雖然她肯定希望能跟妹妹共度姊妹倆的快樂時光。
不過……如今我得到能夠維持跟星川同居生活的免罪符──也就是「無法離開此處的理由」,說實話,確實鬆了一口氣。
我希望星川能夠度過幸福的時光。
然而,我也希望自己身處在那段時光之中。
「……要是她不嫌棄就好了。」
如果星川跟真悠,不會嫌棄我的話。
不覺得礙事的話。不感到不快的話。
不會害她們不幸的話。
那麼我……就算享受住在這裡的生活也沒關係吧?
⬆
我打完電話,走出房間,星川獨自待在客廳。
「咦?真悠呢?」
「她在我房間,現在正在跟朋友開視訊。啊,我有叮嚀過別跟朋友提及吉野同學的事,你可以放心。」
「這樣啊,謝謝……不過,妳是怎麼跟真悠說的?」
「我說要是聽到有人無家可歸,朋友一定會很難過吧。」
「啊啊,原來如此!」
星川這個答案確實讓我感到佩服。
用這樣的說法,真悠肯定會毫無疑問地接受。簡直就是天才。
「吉野同學,發生什麼事嗎?」
「咦……為什麼這麼問?」
「感覺你無精打采的。」
星川似乎關心我才這麼問。
我應該表現得跟平常一樣才對啊……八成是表露在臉上了。
「那個,其實──」
我把剛才的對話內容,告訴看似擔心的星川。
也就是母親感染病毒的事。
根據她本人所述,病情算是輕症,而且幾乎快痊癒了。
然而發生這樣的事,表示我仍暫時無法回去老家住。
「這樣啊,難怪你沒什麼精神。」
「嗯……算是……吧……」
我有氣無力地答道。
明明不希望星川操不必要的心……結果還是對她撒嬌了。
正當我為這麼做感到後悔時。
胸口感受到輕微的衝擊。
星川將我擁入懷裡。
「星、星川?妳這是──」
「覺得難過的話,就把話說出來吧。」
她用那纖瘦的手,緊緊環抱住我。
這麼做,頓時令我感到放心。
「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和你一起承受。有什麼話都能告訴我。」
「……可以嗎?」
「當然可以。」
「不會覺得太沉重……?」
「完全不會。若是感到不安,就照實說出來吧……而且……」
「?」
「……吉野同學不是也說過,『要對我撒嬌也沒關係』嗎?所以,你不需要客氣。我一點都不介意,好不好?」
緊抱住我的星川抬起頭來,莞爾一笑。
她那溫柔的笑容,總能讓我吐露真心話。
「星川……其實。」
「嗯,什麼事?」
「我真的是很差勁……母親叫我不要回家時,我其實,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我心中確實抱持如此不得體的想法。
我對著星川咕咕噥噥,彷彿是在懺悔。
「……嗯。這樣呀。」
「我當然希望母親能夠把病治好。不過……我剛才也說了,我,想跟星川住在一起。」
「就住一生吧。」
「咦?」
「啊,沒事,我是說就住一起吧。」
「這、這樣啊。」
我怎麼好像聽到一生……是我幻聽成自己的心願嗎?
先不管那些,或許是因為對星川吐露心聲。
我覺得心裡變得舒坦一些。
「星川,謝謝妳。」
「不客氣。那麼做為回禮,我能對你撒嬌嗎?」
「呃……?」
……讓她撒嬌,是該做些什麼呢?
星川依舊抱住我,雙眸閃閃動人。很顯然是在勾引我。
要我維持被星川抱住的狀態,讓她撒嬌……在這狀態……
幾經苦惱後,我決定,溫柔地撫摸星川的頭。
「咦?」星川驚慌失措地說。
「咦?」我也慌了。
……糟糕。看來選了錯誤答案。
星川看著我,眼睛眨個不停。
隨後……她滿臉通紅地遠離我。
「抱、抱歉……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不,沒有。完全沒這回事,真的沒有……只不過。」
「不過?」
「有……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星川嘟嘟囔囔,這次輪到我感到不解。
出乎意料……?是指我剛才的行為?
「那個,我想先問一下當作未來的參考……星川妳,到底想像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
「咦?可是──」
「我不知道。不告訴你。不理你了。」
星川嘟起嘴巴,看似是在鬧彆扭。
糟了。是不是惹她生氣了?
「那個,星川啊。」
「我不知道。」
「妳生氣了……?」
「我沒生氣。」
「不過,妳這樣子……」
「我、我只是害羞而已!」
星川罕見地加重語氣說道,而且眼中還微微泛出淚光。
隨後,她又看向我說。
「……我以為你會抱住人家。」
「咦……啊!對、對不起喔。」
「不理你了。」
星川把臉轉向另一邊。
然後,又側眼看著我說:
「……不過,剛才的摸頭,我也很高興喔。」
星川留下這句話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離去時,她的嘴角上揚,浮現一抹笑容。
砰,我面對關上的房門,渾身乏力。
「完──完全搞不懂啊……」
星川說出自己想像的事情後……我思考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她的意思。
直到她說自己有點開心為止,我都無法分辨她到底是不是生氣了。
我唯一理解的事,就是和星川相比,自己總是居於下風。
以及,我似乎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更加遲鈍。
總之,幸好星川不是真心生氣。
還有星川鬧彆扭的模樣……說實話很可愛。
遙的非公開日記③
真悠搬進來後,我們將開始三人同居生活。
我知道吉野同學一定會有所顧慮。
他還打電話給母親,問自己能不能夠回家。
他明明不需要做這種事情……真是太一板一眼了。
他能了解家人的情況當然是件好事……但沒想到他母親竟然確診了,這實在教人憂心。
儘管我沒見過這位生下吉野同學、並將他拉拔長大的母親……但我非常感謝她。因此就我而言,自然是希望她能夠早日康復。
以及我希望,能讓掛念家人的吉野同學打起精神。
……話雖如此,剛才在客廳的舉止實在是太失敗了。
我竟然會因吉野同學的行動感到如此動搖。
是因為毫無防備的地方被他碰到了嗎?
該說是我對吉野同學的行動太過敏感嗎?總之太過缺乏抵抗力了。
若是一不留神,甚至可能會腦袋一片空白。
或者該說,正因為是用腦袋思考,才會造成當機也說不定。
我應該要更加直率……隨心所欲地做出反應……
……就像是,妹妹真悠一樣。
⬆
「姊姊,妳怎麼了嗎?」
一進房,面對書桌的真悠一轉頭看到我便問道。
她手邊的平板電腦,顯示出視訊會議的畫面。
她應該在跟小學朋友對話,但螢幕上沒有其他人影。可能是聊到一個段落正在休息。
所以,她應該沒聽到我跟吉野同學的交談內容……
「咦?為、為什麼這麼問?」
「就有這種感覺?妳看起來很開心,卻又感到難受?」
「咦、呃──是這樣嗎?可、可能是零食吃太多了吧。」
真悠直盯著我看。
她應該沒發現我在說謊……吧?
「我想姊姊應該沒吃那麼多吧。」
「是、是嗎?」
「不過,妳吃的比叶多哥還多。」
「啊、啊哈哈……這樣呀……」
我苦笑說,真悠看得可真仔細啊。
確實吉野同學因為太客氣,幾乎沒有吃零食。
「姊姊,肚子難受嗎?還好嗎?」
「沒、沒沒、沒事啦,我沒事!真的,只是吃得有點多。過一會兒就會好了!」
「這樣呀。太好了。」
真悠鬆了一口氣笑說。
此時,她的朋友正好回到螢幕上。
我坐到床上,避免打擾到她。
剛才是一時害羞才躲回房間,不過在這會干擾真悠聊天,等稍微冷靜下來,我再到客廳去吧。
等冷靜下來後,就算見到吉野同學一定也沒問題。
到時候我應該就不會因為過度緊張,無法用言語表述自己的心情,最後只能表現得像是個任性的小孩……吧。
「真悠啊,最喜歡姊姊了。」
忽然聽到這句話,讓我嚇了一跳。
我反射性看向真悠,她似乎是對著平板畫面說話。
看起來應該不是對著我說。真不知道她到底在跟朋友聊些什麼。不過是聊什麼都好,反正我聽了同樣感到開心。
真好,我心想。
這是妹妹的優點。
自己喜歡什麼,都能清清楚楚說出來。
她跟凡事想得太多、總是歷經波折的我不同,她的個性直率、真誠。
就連她能稱吉野同學為「叶多哥」這點,也讓我有點羨慕。
我也想叫他的名字。
可是,至今我都是稱他為「吉野同學」,要是突然叫他名字,說不定他會覺得奇怪……嗯。還是暫且保留吧。
我只能期待有那麼一天,能直接叫他的名字……
不過在那之前……剛才的事,吉野同學,應該沒生氣吧?
等明天,得好好跟他道歉……老實把話說出來。
……要是。
要是我跟真悠一樣。
是個直率、真誠、不拘小節、有話直說的女生。
是不是就不會隱瞞跟吉野同學同居的事了呢?
到時候,我是不是就能大大方方地對其他人說「我們住在一起」了呢?
第三話 三人同居,各自上課
這是自真悠搬來後,迎接的第一個週一。
由於多一個人生活,一早洗手臺之類的地方八成會塞車。
於是我決定,要比平時再稍微早起……
「啊,吉野同學早。」
「叶多哥,早安。」
我在洗手臺正好撞見星川跟真悠。
是我弄錯時間了嗎?我本來這麼想,但這似乎是所有人都想著同樣的事才招致的結果。
「我本來想早點盥洗才不會所有人都擠在這。」
「大家想的都一樣呢。」
姊妹倆微笑說,看得我忍不住也嘴角上揚。
這裡是天堂嗎?
還是我仍在睡夢中。
洗好臉,我才感覺自己真的醒過來。
現在只能祈禱自己不是做夢中夢。
早餐的準備,比平時再稍微累人一些。
雖然我在週末就已經理解到這點……不過星川,似乎想繼續偽裝成機械白痴。
看來,她並不打算就此作罷。
應該說她根本不認為會被真悠發現。
……說實話,我覺得這實在太過艱難了。
光是在做菜時要如何幫她就是個大問題。
最後我只能在星川拜託之前,就早一步使用機器。
她差不多要用微波爐或烤箱時,就先問「要幫忙加熱嗎?」
當她在備料,準備要使用多功能IH智慧感應爐時,就先去替平底鍋加熱。
就結果而論,我這麼做似乎把星川裝成機械白痴的機會奪走了……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最讓人感到遺憾的,就是兩人的對話也隨之減少,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
對真悠而言,星川是她憧憬的姊姊。
我總不能讓她看到姊姊這般令人失望的模樣。
只有我看過她那副令人失望──超級可愛的模樣就夠了。
……不,是我希望獨占她的那副模樣。
說實在話,人家是星川妹妹,我沒有必要和她較勁,但星川就是可愛到讓人想要這麼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猜星川也想對真悠隱瞞這一點。
若是能確認她本人的想法就好了,不過這等於對她說「妳的偽裝早就穿幫了」,反而是本末倒置。
因此,我只能堅信這麼做是正確答案,並默默執行。
至少就目前來看,星川對我搶先行動似乎沒有任何不滿。
當真悠去換衣服,我和星川獨處時。
「吉野同學……昨天的事,你沒生氣吧?」
星川突然問道。
看她的表情,彷彿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似乎還略帶歉意。
「昨天?呃……妳是指什麼事?」
「那個……吉野同學摸我頭時,我竟然做出那種奇怪的反應。」
「啊──那件事呀。我沒有生氣啊……反而是我以為自己惹星川生氣了。」
「咦?我、我嗎?我完全沒有生氣呀。」
「這樣啊,那就好。」
「太好了,你沒生氣……」
「話說回來……我當時的態度,看起來像在生氣嗎?」
「完全沒有啊。對不起喔,都怪我當時做出那種反應,才讓你會錯意了。」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
說著,真悠就換好制服回來。
我們談完後,星川的表情看起來神清氣爽。
也許她從昨天就一直想談剛才的事。
雖然我只覺得星川真的好可愛……總之能解開誤會真是太好了。
我們三人用完早餐,就開始各自準備遠距教學。
真悠在星川的房間上課。
星川和我則是在客廳上課。
我們各自啟動平板和筆記型電腦,等待課程開始。
⬆
今天的遠距教學,第三堂課。
這堂是國文課,由於老師身體不適,臨時改成自習。
平時的視訊版面,只會將老師的畫面放大。
然而今天的版面,變成學生畫面縮小,並照點名簿順序排列。
這麼做只要有人登出,或是逃出螢幕外,都會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課程開始為止,我都不明白為什麼要遠距自習。
……這樣開視訊真的有任何意義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沒多久,我就立刻改觀。
教人意外的是,竟然沒有人登出或是蹺課。
這或許是要求維持連線狀態,讓大家都意識到現在好歹是在上課也說不定。畢竟要是登出了,那就跟假日沒兩樣。
儘管如此,現在仍是自習時間。
即使是平時在校,只要沒有老師監管,學生們的上課態度自然會鬆懈下來。
就算改成遠距教學,這點也不會改變。
學生們開始明目張膽地聊天。
平常會開LINE私下聊天的小團體,今天竟然光明正大地打開電腦麥克風說話。
可能是因為聽到老師身體不適吧。
小團體的閒聊中,聊起了病毒的事。
『老師不會是確診了吧?』
『搞不好是他六日跑出去玩喔。』
『不,病毒有潛伏期,也不一定是六日中標吧。』
如果是在學校,這種時候還能找其他老師打聽,或是偷聽教師辦公室的對話。不過,在遠距環境下就難以做到。
既然無法取得情報,自然會冒出些無憑無據的揣測。
除此之外,大家也會交換起外界的情報。
『我親戚也確診了……』
『咦──他沒事吧?』
『痊癒是痊癒了,但聽說非常難受。』
『我奶奶常去的設施聽說發生集體確診。』
『咦?真假。你奶奶沒事吧?』
『聽說奶奶最近沒去那邊。』
由於母親確診,讓我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偷聽。
發生在身邊的事,感覺比新聞還更加具有真實感。
或許是因為如此吧……當我知道不只是自己的親人確診時,便稍微放心了點。
其實只要關掉麥克風,這些閒聊自然不會傳入耳中。
不過,絕大多數人還是選擇打開。甚至能說是大家並不想關掉。
大概是為了享受這個因老師不在,而變得近似教室的空間吧。
除了打開話匣子的小團體外,還時不時能聽到其他的對話聲。
『我是住老家所以還好,我那個搬出去住的哥哥可就慘了。』
『他是今年開始上大學嗎?』
『對啊。聽說大學那邊也改成遠距教學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恢復,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從公寓搬回家……』
『不然就白繳房租了嘛。』
『哥哥一直嚷嚷著把學費還來。他明明那麼期待大學生活。』
『沒人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嘛……本以為終於要結束了,結果又延期。』
他們幹麼不私下聊啊……
我也不是沒這麼想,但這類話題的確不需要私下聊。
應該說,在這種時候根本沒必要選擇私下聊天。
就像玩網路遊戲,總會有人在公開頻道上閒聊,這感覺也許有點接近。
『是說我聽別班的朋友說,模擬考可能會改期。』
『咦咦?真的嗎?』
『說是希望讓我們去學校,用以往的方式考試。』
『竟然不是遠距喔……害我那麼期待。』
『你不會是打算作弊吧?』
『不不,怎麼可能──我有好好唸書好嗎──』
『星川同學應該何時考試都沒問題吧?』
由於是公開聊天,話題偶爾會轉到我們這。
但並不是問我,全都是問星川。
「不知道耶。得看考試範圍吧。」
『講是這樣講,但妳一定又會全科目考滿分對吧。真好──!』
『星川同學。妳覺得應該要唸到哪個範圍比較好?』
「這個嘛……如果是我,英文會唸到教科書的──」
星川圓滑地回覆突然轉到她身上的話題。
她沉穩對答的身影,就跟在教室時相同……最大的差異,就是我在她身旁而已吧。
就這樣,畫面的另一端,形成了和平時上課相異的遠距空間。
而畫面的這一端──則變成我上課的客廳。
星川不知為何,變得比平時還更積極。
現在她一面跟朋友說話,一面緊緊靠在我身邊。
而且,這還不是平時上課所能媲美的距離。
平時她頂多就是腳碰過來,或是手摸到我。
然而現在,只要電腦螢幕的角度稍微傾斜,就會拍到我和星川的肩膀緊偎在一起。
縱使星川不故意對我耳朵吹氣,我只要頭稍微偏向她,她呼的氣就會直接碰到臉頰。我跟她的距離,就是如此接近。
問題是,現在恐怕有好幾個人關注著星川。
其中包含和她對話的朋友……以及對她有意思的傢伙……
……啊。剛才突然有股惡寒。
日坂八成也在看。這下糟了。
此時,手機傳來震動。
是LINE訊息通知。
八成是日坂……我如此心想,並心情沉重地確認畫面。
然而,傳訊息過來的並不是日坂。
是我為數不多的男性朋友創的群組,裡頭沒幾個人加入,也幾乎沒有對話。現在卻突然有人傳了訊息。
『星川遙,隔著畫面看也好可愛啊。』
「……蛤?」
我不經意地發出聲。
在我急忙咳嗽蒙混的時候,又有訊息通知。這次是其他傢伙傳的。
『我懂。我一直在看星川。』
「蛤!?……哈啾。」
我硬是蒙混過去。
應該沒人發現是我。畢竟我一點不顯眼。
不過,這幾個傢伙到底搞什麼啊……
『要是在教室一直盯著對方肯定會被嫌噁心,現在的環境可真不錯。』
『我同意。』
『能不能只把星川的頭像放大啊──』
『叶多對電腦那麼熟,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我當然知道。但我才不會告訴你們。
無視無視,全部已讀不回。我乾脆把星川的畫面消掉算了。
『星川好像是一個人住吧。』
『好像是。之前女生們有提過。』
『真想跟她住在一起。家裡味道一定很香。』
『我懂。真想跟她同居。』
『我也是。雖然是不可能的事。』
我都忘了。星川可是超受男生歡迎。
直到前不久,我也跟這群傢伙是一丘之貉……至今我仍無法置信自己和她住在一起。
要是他們知道我和星川同居,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反應。
……算了,他們八成不會相信吧。
即使相信了……可能也會把我當作發洩壓力的沙包打。真是恐怖。
話說回來,他們聊星川也聊太久了吧……還是別看下去吧。
要是繼續看下去,我可能會忍不住輸入什麼奇怪的訊息。
像「星川的話就在我旁邊啊」之類的……
……算了,這種自抬身價的方式太差勁了。我才不幹。
是說,關注星川畫面的人似乎比想像中還多啊。
這樣說不定有點不妙。
「……那個,星川。」
「嗯?怎麼了?」
我小聲對星川說。
星川也用教科書遮住嘴角,以相同的聲量回話。
我們發出的聲音,小到跟蚊子的振翅聲差不多。
不過,我們現在就是近到連這樣的聲量都能清楚聽見。
換言之,那些盯著星川的人,可能會把我也一併映入視線之中。
因為對象是我,他們可能會以為是自己看錯。
但若他們不這麼想,那可就糟了。
「那個……會不會太近啊……?」
「你不喜歡嗎……?」
「不,完全不會。」
「那就維持這樣可以嗎?」
「好是好……不過為什麼……」
「嗯──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因為有東西靠比較輕鬆?」
「吉野同學,你不擅長國文的閱讀測驗對吧?譬如『請回答主角這時的心境』之類的問題。」
「咦?妳怎麼會知道。」
「因為你似乎不明白我這麼做的理由。」
「為什麼……?呃,所以理由是?」
「大概是,因為我想這麼做吧?」
我們繼續壓低音量說話。
即使不這麼小聲說話,聲音也不會收進麥克風裡。
但我們是基於其他理由,才會持續壓低音量說話。
而那一點,也是我們緊偎在一塊為何不妥的理由。
「……那個……真悠也在家裡啊?」
「真悠也在上課啊。」
星川這一口氣跳過好幾個階段的回答,瞬間使我的腦袋停擺。
我本想接著說「這樣子被她看到不好吧?」、「對她的教育是不是不太恰當呢?」,現在這些話全被轟到九霄雲外了。
「這樣啊……」
難為情的是,我就只能用這句話回她。
真悠正在星川的房間上課。
她那的老師應該是正常遠距教學,只要沒有意外,真悠到下課為止都不會離開房間。
因為她的上課時間,跟我們的上課時間相同。
星川也知道這件事。
正因為她知道,才會緊偎著我吧。
不過,即使現在是自習,她也未免太過積極了吧。
回想起來,打從真悠住進來,星川似乎就稍微有點改變。
……不對。
不是似乎。
此時,星川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
我瞬間用光一般的速度將電腦的角度挪開。
不然星川肯定會映入畫面之中。
「星、星川,這樣好危險啊。剛才那樣會被鏡頭拍到的。」
「啊……啊哈哈,對不起喔。我好像有點鬆懈了。」
「不,妳不必道歉啦,但是被發現可能不太妙。」
「……是這樣嗎?」
「咦?」
星川稍微壓低聲調。
我看向身旁。
心忍不住怦怦跳個不停。
星川她,抬眸看著我。
「我其實沒關係喔。」
「什、什麼意思?」
「就算被發現……或者該說……」
星川眼眸蘊藏的炙熱光芒,射穿了我的心。
好似是看透了我的心底。
彷彿是要勾引膽小的我。
星川她,在極近距離輕聲說。
「要把同居的事說出去嗎?」
好啊。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是如此輕浮的人。
把同居的事說出去。
那就表示所有人會認為「我和星川是那樣的關係」。
實際上,我們之間除了同居這項事實之外,關係並沒有多深。
我們甚至沒有交往。
不過這世上多的是人認為,只要男女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表示正在交往了。
就我來說……心情實在複雜。
我大半的正面心態,跟微量的負面心態混雜在一塊。
我可能真的是沉溺在優越感之中。
即使周遭都說我們一點也不匹配,我仍會獲得綽綽有餘的快感。
畢竟我能跟這麼漂亮的女生住在一起。
就算不拿來自誇,旁人也會直呼羨慕。
像剛才那些在LINE上聊星川話題的傢伙,肯定會感到不甘心吧。
……可是,星川又會如何?
她會不會被人說沒有看男人的眼光,或是被人指指點點呢?
更何況,這件事仍對星川的家人保密。
要是穿幫了,她的家人自然也會知曉。
星川會認為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嗎?
這麼做……不會給她添麻煩嗎?
「……還是別這麼做吧。」
我猶豫了片刻,最後拒絕她。
這麼做的風險實在太大。
說到底,星川怎麼會突然說出如此激進的提案?
「這樣啊。」
星川只嘀咕了這句話。
她這次倒是很快就打退堂鼓,反而是我過度防備。
「星川,妳怎麼了嗎?」
「咦?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奇怪,妳怎麼突然說要說出同居的事。」
「……我只是稍微想跟真悠看齊而已。」
星川的話令我感到不解。
真悠?
把同居說出去的事,與她有何關聯?
「我會再努力的。」
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星川微笑說道。
努力……努力什麼?
話說回來,跟真悠看齊是指什麼?
到頭來,在我想出答案之前,自習課就已經結束了。
最後我仍想不透,她那句話的真正含意……
不過,從這次上課之後,星川確實照宣言所述開始努力。
……雖然,那是針對誘惑我的行為。
⬆
自真悠搬進來後,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我的母親已經結束待在旅館的療養生活,老早就回到家裡了。
由於她遲遲沒有聯絡,是我打過去才得知這件事。身為兒子,真心希望她別再鬧了,總之她恢復健康,倒是讓我舒了一口氣。
好了,說回三人的同居生活。
真悠真的是超級喜歡星川,成天都黏著她。
我在一旁看著她們的互動,都忍不住綻放笑容,感到心暖。
真悠對我非常親切。
每天早晚都不忘打招呼,禮數相當周到,有什麼希望我教的,都會跑來拜託我。
話雖如此,我能教導真悠的,頂多就是平板連不上Wi-Fi時的應對方式。
其餘所有疑問,都是由星川負責回答。還真不愧是她。
另外,真悠沒有對任何人說出我這個神祕男子正在和星川同居。
這不是因為考量到我們之間的關係,而是因為星川下令緘口。
不過即使被如此指示,也多的是人會脫口說出。
這讓我再次認知到,她真的是個直率的乖孩子。
我們三人平穩地度過了這些日子。
我們沒有人感染病毒,每天都過得十分和平。
……然而,另一方面。
星川在遠距教學時勾引我的行動,變得比以往還要更加激烈。
會有如此變化,恐怕是因為真悠搬過來。
仔細回想起來,還真是如此。
以前的星川,比較像抱持著玩樂心態,或者說只要一時興起,就會想辦法捉弄我。
該怎麼說,比較像是在試探。
假如我被那些行為嚇到,她只要說句「開玩笑的」就能了事……至少不會認真進攻過來。
況且……先前她也不會講「要說出去嗎?」這種話。
打從前陣子的自習課後,星川就再也沒說過這句話。
不過,她卻做出了類似的行為。
譬如在和朋友做視訊午餐會時,故意拍到我們倆內容物完全相同的便當盒。
在遠距教學時,只要我的麥克風打開,她就會刻意清喉嚨。
或是突然拿起手機拍合照……我甚至能想像這張照片要是傳到LINE群組上,日坂絕對會瘋狂打電話過來騷擾。所以我再三叮囑星川,絕對不能把這張照片流出去。
總之,她時不時就想讓身邊的人察覺到我們正在同居。
可是,這麼做對星川到底有什麼好處?
不可能會有才對。最起碼我想不到。
我不明白星川。
也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行事邏輯。
……
…………
………………騙人。
我,其實知道。
星川對我抱持的感情。
我分明就知道,這是好感──也就是戀愛情感。
可是……我卻一直假裝沒有察覺。
星川也許是覺得我沒有察覺,是因為自己不夠積極示好。
「我會再努力的。」這句神祕發言,可能是指會努力讓我察覺到她的好感。
讓我……以及,讓周遭的人……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星川已經夠努力了。她不停勾引我。將心意傳達給我。
……不夠努力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像我這種人,根本配不上星川。
我不應該被她喜歡。
我的扭曲想法早已根深柢固,所以無法坦率接受星川的好感。
明知道她對我有好感,卻拒絕接受。
還試探她的心意。
我明明就充分感受到了。
即使是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表現給我看。
她是不是真心喜歡我。
如果是真心的,那究竟有多認真。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再差勁不過了。
可是,缺乏自信的我,仍忍不住冀求。
我想知道她會為了勾引我……而做到什麼程度。
⬆
星川的行動,即使是在遠距教學以外的時間也變本加厲。
做菜時,在廚房的死角。
去盥洗室或廁所,在走廊擦身而過時。
想替房間換氣順便走到陽臺時。
星川會挑在客廳的真悠看不到的位置出手。
「來,啊──」她又是拿出湯匙餵我試味道。
又是在擦身而過時假裝跌倒,順勢抱住我。
或是在陽臺指向遠方說「你看,風景真好」,接著身體就自然地靠了過來。
不光是只有地點。
時間也不分日夜。
尤其是晚上,因為真悠很早就想睡。
她洗完澡,過了幾分鐘就會睡眼惺忪、昏昏欲眠,然後在晚上十點就寢。真是健康。
而我跟星川的就寢時間,則是比她還晚。
即使換日了,我們也經常還醒著。
自從改成遠距教學,節省了前往教室的通勤時間,結果就是晚上醒著的時間增加了。而星川增加自由時間的幅度,比從學校宿舍上學的我來得更大。
也就是說晚上十點之後,等於是我和星川獨處的時間。
在這情況下,星川自然會有勾引行為。
或許是因為白天擁有各種限制,一到晚上她就積極地縮短距離,與我密切接觸。
舉例來說……就像是現在。
我坐在沙發上,而星川又從旁抱住我。
這樣如無尾熊般的行為,或許會給人一種和睦的印象。畢竟聽起來很可愛。感覺十分療癒,令人放鬆心情。
然而,現在的我卻完全相反,緊張到無法放鬆。
……因為,碰到了。
那個軟綿綿,充滿彈力和母性的物體。
那已經超越接觸,而是緊貼著我。
或者該說,根本是擠壓著我。
這已經不能用偶然或星川無意識下的行為來解釋。
考量到種種可能性之後,我只能承認。
星川她,確實是刻意為之。
「那個……星川。」
「嗯?」
星川歪頭,與我四目相望。
她靠到我肩膀附近,用那對大眼盯著我。
她的眼眸……看似純潔,又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那個,呃……該怎麼說呢……」
碰到了。
其實只要說出這句話就好了。
然而,我卻連這麼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那句話彷彿卡在喉嚨出不來。
「怎麼了?」
「啊……那個……我只是擔心,妳靠這麼近好嗎?」
「擔心?為什麼?」
「那當然是……因為真悠在啊。」
「不必擔心真悠吧。她已經睡了。那孩子睡得很沉,一睡著就非得到早上才醒來……而且今晚我跟她一起洗澡,她玩得特別開心,一定很累了。」
大概一小時前,我才聽到浴室裡傳來姊妹倆的歡談聲。
今晚是真悠要求星川一同入浴。
也因為如此,真悠比平時還早就揉眼欲眠。
既然身為她姊姊的星川說她一睡著就不會醒來,那麼八成就是真的吧。
再加上,星川不會在真悠視線之內做出這種事。
這是自從真悠搬來住後,她一直堅守的規定。
這就表示,星川有絕對不會被她瞧見的自信。
「吉野同學,你討厭這麼做嗎?」
「不,也不是說討厭……」
「那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不是說不行,但是……」
「但是?」
星川不解地歪頭問道。
對此,我無法立刻給予答覆。
她會提出這個問題,非常合情合理。
而我心中當然也有答案。
也就是除了怕被真悠看到之外的理由。
但是我同時也感覺到,不應該去思考這個理由。
我有預感……當我認知到那個答案時,事情將難以收拾。我會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
「……我們,差不多該睡了。」
我逃也似地從沙發上站起。
這麼做,自然會將星川的身體推開。
要是繼續受星川煽動,我這壓抑已久的心情──情欲──一定徹底爆發。
到那時候,我將會無法自制。
我一定會嚇到星川。可能還會使她哭泣。
我想避免這點。
我不願意傷害她。
我想當個能讓她撒嬌的溫柔之人。
「……嗯。我知道了。」
星川看似有些遺憾地說。
她留在原地,而我回到自己房間。
我橫躺在床上,模糊地思考著。明明是我對星川說該睡了,卻一點都不想睡。
可能是大腦分泌出什麼奇怪的物質,把睡意全趕跑了。現在全身神經都十分亢奮。
這都要怪星川。
她分明就知道……對我這麼做代表什麼意思。
是說,她真的是刻意為之嗎?
雖說感覺到她在勾引人,但那只是我的主觀看法,實際上有可能是會錯意。
也有可能跟剛開始同居時一樣,她只是想看我的反應取樂罷了。
我不禁心想,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若是如此,我就不用煩惱要如何應對星川的行動。
若是如此,我只需要一如往常假裝沒有察覺就好了。
不過,假如她是真心在對我示好……那麼故作遲鈍,就是不誠懇的行為。
而且……我差不多快忍耐不住了。
面對星川那些煽情的行動,我快沒辦法維持冷靜。
這樣下去,我將無法壓抑欲望。
因一時衝動對她出手。
……拜託,千萬別讓我犯下這種錯誤。
拜託讓我維持自我,不要去傷害星川。
遙的非公開日記④
事情發生在我在沙發上緊靠著吉野同學的一小時前。
⬆
「我想跟姊姊一起洗澡。」
真悠如此請求,於是我們一起洗澡了。
真的是久違了。
當我還住在家裡或是回去的時候,經常和她一起洗澡。
雖說老家的浴室當然比這裡還大,不過這間公寓的浴缸也足以容納兩個人。加上真悠就小學四年級而言,個子算是嬌小。所以我們倆一起泡澡,空間仍綽綽有餘。
「姊姊,幫我脫──」
「咦?妳自己能脫衣服吧?」
「我想要姊姊幫我脫──」
不知為何,真悠一進更衣室就退化成幼兒,我一邊苦笑,一邊幫她把衣服脫掉。
幫真悠脫掉衣服後,我也脫光衣服。
這時,真悠直盯著我看。
正確來說,是盯著胸部看……
「……呃,真悠?怎麼了嗎?」
「姊姊又變大了?」
「啊──嗯,可能吧。」
經她一說我才發現。
確實最近胸部經常從胸罩掉出來。
由於下圍沒變,穿起來是不覺得痛苦啦……這樣啊。這可能是上圍變大,讓罩杯尺寸提升了。
啊啊,又得買新的內衣了……希望能找到可愛的款式。
每當尺寸提升,內衣就會變醜,這實在讓人有點憂鬱。
當然,也不光是只有壞事。
看到妹妹那羨慕的眼神……
儘管有些害羞,但還是多少令人感到自豪。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跟姊姊一樣大呢?」
「真悠也想變大嗎?」
「嗯,因為姊姊的身體,真的好漂亮。」
如此評論姊姊裸體的妹妹,並不認為所見事物是下流的。
她那閃閃發亮的眼神所抱持的,是和看到花朵或蝴蝶時說出「美麗」時相同的心情……這是她由衷的讚美,所以無須感到害羞。
如此純潔無瑕的妹妹,真的是非常可愛。
可是,再過一段時間,這純真的時光也將會結束吧。
過去的我就是如此……不,在我跟真悠同年時,我就已經有點心機了。
「總之先把身體洗乾淨,我們進浴缸裡再聊。」
「嗯。」
我和真悠走進浴室。
真悠說想要互相幫忙洗身體,於是我們交互幫對方洗頭跟背。
「真悠,妳的頭髮好軟喔。」
「姊姊的頭髮好光滑喔。真好。」
「我倒是很喜歡真悠的頭髮喔。」
「可是我想跟姊姊一樣……」
身為姊姊,聽到她這麼說實在令人欣喜。
說到底,能被可愛的妹妹如此仰慕,哪有姊姊不會感到開心的。
「胸部也是……」
真悠摸著自己的胸部,有些落寞地嘟囔說。
原來她沒忘記剛才的問題啊……
……好了,要怎麼做才能變大呢?
同性朋友們也曾問過這個問題。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有沒有吃什麼特別的食物呢?她們曾如此問過,我並沒有特別的偏好,應該。也沒有做什麼運動或訓練。
真要說原因的話,應該是遺傳吧。
我母親是血統純正的日本人。
她的身材纖瘦,穿起褲裝非常好看。但胸部並沒有特別大。
母親常說「遙可能跟爸爸比較像」。
她這說法,並不是指說我長得像父親。
我聽說父親的祖先,似乎在幾個世代前混入了北歐血統。我之所以發育較好,應該是受到遺傳的影響。
真悠和我整體來說黑色素偏少,大概也是基於相同理由吧。
所以,妹妹真悠當然也會有成長的可能性。
不過我和真悠,已經出現了差異。
在我小四時,胸部就已經比現在的真悠還大三個尺寸。
我還記得母親曾困惑地說「比我還大……」。因此她在買我的內衣時也是傷透了腦筋。
「我覺得跟我不一樣也很好呀。」
真悠先泡進浴缸後,我如此答道。
「咦?」
「不光是胸部,就連外觀也是,大家各有各的好嘛。」
「咦──我想跟姊姊一樣……」
「要是無法分辨我跟真悠,大家也會感到困擾吧?」
「嗯……啊。叶多哥可能會困擾!」
「咦!?」
突然冒出吉野同學的名字,使我嚇了一跳。
我拿蓮蓬頭將身上的沐浴乳泡沫沖刷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泡進浴缸,坐在真悠身旁。
「呃……為什麼會提到吉野同學?」
「要是叶多哥弄錯姊姊跟真悠,他一定會不停說『對不起』向姊姊道歉啊。」
「啊……原來如此。或許喔。」
如果是吉野同學,的確會道歉到連我們都覺得不好意思。
應該說……如果吉野同學把我跟某個長得十分相似的人搞混了。就算這樣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也會感到十分難過……
「噯,姊姊喜歡叶多哥嗎?」
「嘿?咦?」
我頓時動搖到顫抖不止,連水都從浴缸溢出了。
真悠對著搖曳的水面──應該說是盯著我那晃個不停的胸部「哇啊」地叫了出來。
這孩子對胸部的興趣也未免太大了吧……不,先別管這個……
「為、為什麼這樣問……?」
「咦?因為姊姊一直看啊。」
「看什麼?」
「叶多哥。」
咦?妳都看到了?
一直以來?為什麼我都沒發現?
應該說,那些全都被真悠看到了???
「啊──哈哈……嗯。妳都看到啦。」
「看到了呀。妳總是盯著他看呢。」
竟然肯定得如此直接。
「這、這樣啊。原來真悠這麼仔細觀察姊姊……」
我笑著蒙混過去。
我為了避免被發現,一直都看得非常小心。
該不會其實連吉野同學也發現了吧?
像是那種跟這種事……還有,我喜歡吉野同學的事……
……不對。
不不不不。怎麼可能。
要是吉野同學發現了,一定會直接問我才對呀。
他應該會問「星川是喜歡我嗎?」才對吧?
意思是……他沒有發現?
安全過關?
這表示說,就算我繼續示好也沒問題?
「叶多哥也一直看著姊姊喔。」
「咦!?真、真的嗎?」
「嗯,他會看姊姊的臉……嘴巴?還有他總是盯著胸部。」
我的嘴?這我是不清楚,但是看向胸部的話倒是不足為奇。
因為不論男女,只要跟我擦身而過都會看向那邊。
他們應該只是目光集中在身體最顯眼的部分而已。很有可能只是正常反應。
不過,假如真悠說吉野同學總是在看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或許是喜歡吧。喜歡,我的胸部。
其實我時不時就會覺得這兩塊肉,實在大到有點煩人。
既然如此……
「……謝謝妳,真悠。姊姊,會努力的。」
「嗯?不客氣?」
在浴缸裡正對著我的妹妹,不解地眨眼說。
⬆
於是我決定,用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胸部緊貼著吉野同學。
我希望吉野同學,能夠意識到我這個人。
老實說,我多少感覺到這麼做有些不檢點。
但我決定相信真悠的目擊證詞。那孩子觀察入微,所以吉野同學肯定對我的胸部有興趣。
只要我這麼做,說不定吉野同學就會主動觸摸我了。
可惜……吉野同學並沒有碰我。
他可能是討厭被人硬是主動靠近。
抑或是……他比較喜歡用看的?
嗯──
該怎麼做,吉野同學才會明白我的心意呢?
該怎麼做,他才會出手觸碰我的身體呢?
如果是吉野同學的話,要摸也沒關係……不對,我希望他摸。
所以,我才會主動勾引他。
然而為人紳士的吉野同學,總是迴避我的勾引行為。
今天也是,他沒有上鉤,直接回房了。
我看向時鐘,比平時睡覺時間還早一個鐘頭。
他的反應,一舉手一投足,我都看在眼裡。因為我不想被他討厭。
當我用胸部蹭他的時候,他看起來顯得有些困擾,但應該沒有感到排斥……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這表示……他沒有察覺我是在勾引他?
若事實真是如此,我到底該怎麼辦?
到底要怎麼做,我才能接近並打動吉野同學的心……
第四話 悖德感的去向與和好的方法
星期五下午,經常會發生怪事。
姑且不論例假日、國定假日還在工作的人,對我們學生來說,隔天就是假日。而這樣的想法,可能會使人做出異於以往的行動。
現在,世間頒布了緊急事態宣言。
政府不斷宣導「請避免不必要的外出」。
這麼做都是為了避免疫情擴大。
其結果就是,人們確實避免外出了。
從公寓窗戶向外望,幾乎沒有看到行人。
就星川的說法,以前似乎會有人在外頭慢跑。
不過現在,白天幾乎不見人影。反倒是會在深夜目擊到有人偷偷外出慢跑。
人們不會在天亮時出門閒晃。
這點即使是在例假日、國定假日也不會改變。
同時,大家甚至開始慎選直接碰面的對象。
與對方的關係,是否有必要這麼做。
這可能是人們藉由疫情反思所得來的結果。
⬆
今天是星期五。
課程結束後,真悠出門去了。
她是去朋友家裡玩。
聽說是要好的朋友邀她到家裡玩,然後一起吃晚餐。
對那個朋友和她的家人而言,真悠似乎是「能放心見面的對象」。
被邀請到家裡玩這件事,變得比以前更加象徵著信賴。
一想到對方是如此看待真悠,令我感到有點開心。
真悠和星川的父母是醫生。
現在這個世道,開始有人避免接近醫療相關人士。
姑且不論實際情況,但他們的工作確實容易接近感染者。所以有不少人認為:醫生跟護理師不就是傳遞病毒的人嗎?
有人抱有這種疑慮,對他們敬而遠之,說實話也並非無法理解。
畢竟病毒這種東西肉眼看不見。
而病毒到底是用何種途徑傳染,至今也尚未明朗。
所以現在大家基於恐懼,開始出現排擠或者歧視的行為,只能說是無可厚非。
儘管我個人認為,疏遠在第一線奮鬥的人不太可取。
不過……我之所以會這麼想,可能是因為星川的雙親就是醫生也說不定。
要是我沒有認識的醫生,或許就會跟那些人一樣,選擇敬而遠之。
所以真悠的朋友願意招待她到家裡玩,才會讓我這麼高興。
正因為現在這個世道難以相信他人,才能清楚分辨出誰才是真正重視你的人。
這一點,大概是這個異常的世界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我出門了!」
真悠從玄關走出門,精神抖擻地說。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
她預定在晚上八點回來。
「這時間讓小學生外出會不會太晚了……」
「啊啊,別擔心。宮守先生會開車接她回來。」
他是星川家專屬的司機,真悠來這公寓時就是由他接送。
若是如此,那稍微晚歸似乎也不必擔心。
「距離晚餐還有點時間啊。」
「是啊……該怎麼辦呢?」
「嗯──」星川歪頭思索。
她之所以做出這種反應,是因為現在閒得發慌。
自從真悠搬來住後,星期五放學後就是我們三人的遊戲時間。
我們不光是只有玩電視遊樂器,最近還開始玩起了卡片遊戲。和星川獨處時,可沒有這麼多選項。
「啊,對了。不如我們來唸書吧?」
「唸書?」
「就是準備考試啊。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考。」
前陣子──遠距教學改成自習時,同學們曾經聊到。
說是模擬考可能會改期。
本以為這只是傳聞,但今天得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應該說,這似乎是老師們昨天開教職員會議決定的。
說是希望模擬考改在緊急事態宣言解除之後,讓學生們到校考試。
而宣言解除的日期,至今仍沒有定案。
不過,由於感染人數有減少的趨勢,照目前的情勢來看,政府推測有可能會在這個月下旬解除。
因此班導在今天的班會上宣導「請隨時做好考試準備」。
雖說目前還沒決定時程,但是等確定之後,說不定根本沒多少時間能夠備考。因此,還是一點一滴做準備比較妥當。
「吉野同學好乖喔。明明至少是半個月後的事呢。」
「因為我沒自信能考到好成績。」
「可是你的數學成績一向都不錯啊。」
「英文跟國文倒是慘不忍睹……」
「原、原來如此。」
「星川倒是全科目成績都很好。不過,我好像沒看過妳在家裡唸書。」
「有可能我只是在房間裡面唸啊。」
「啊,也對。」
我還以為星川腦袋這麼好,不用唸書就可以拿到好成績。
然而,這只是我和周遭的想法,她可能是付出了不為人知的努力。
我竟然先入為主地認為她根本不用唸書……
「……我得好好反省。」
「咦?反省?」
「我竟然以為星川沒有付出努力……真該反省一下。」
「…………呵呵。」
星川突然笑了出來。
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她或許是看到我心中的疑問表露在臉上。
「對不起笑出聲了。我沒碰過有人為這種事情反省。」
星川解釋道。
看來並不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太好了。
「吉野同學,真的好認真喔。」
「沒想到我會被星川說認真……」
「我並沒有吉野同學想得那麼認真喔。而且吉野同學所想像的那些努力,說不定我完全沒做過呢。」
「咦……這、這樣啊。」
她當然有可能是因為先天聰明成績才這麼好。
我本來想,假如她整體成績如此優秀是後天努力的影響,那我就應該要向她看齊……
「要來看看嗎?」
「咦?」
「你上次進來,應該是一開始來我家的時候吧?」
一瞬間,我還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我整個人呆住,而星川以視線告訴我答案。
「我的房間。說不定有考取好成績的祕密喔。」
「咦?有那種東西嗎?」
「誰知道呢?有些東西對我來說可能稀鬆平常,可是吉野同學看了,也許會認為是跟我考到好成績有所關聯呀。」
星川淘氣地說。
……我該順著她的意,還是要拒絕呢?
星川的表情似乎不太對勁。
她說不定有所企圖。
可是,如果真有什麼祕密,那我也想知道。
畢竟這世上可沒多少次機會,能夠進入學年第一名的房間參觀。
我只是為了成績才進去的……
後來我不斷反思這時發生的事。
我真的是基於自身想法,才做出最後這個決定嗎?
⬆
「請進。」
星川說道,於是我走進她的房間。
她的窗簾沒有拉上,但外頭天色有些陰沉,使得沒開燈的室內顯得昏暗。
現在即將步入夏至,太陽尚未西沉。
我心想反正我們倆很快就會回到客廳。現在這時間也不用特地開燈……
不過,實在有夠緊張。
雖然之前也進來過,但光是在這呼吸,就使人頭昏眼花。
因為這個空間充斥著一股甘甜柔和的香氣──也就是星川的味道。
……我光是要保持鎮定就費盡心思。
「你儘管看吧。」
「啊、好,謝謝。」
我根本沒有餘裕仔細觀察整個房間。
我看向書桌跟書櫃。如果有唸書相關的提示,那肯定是在這裡。我現在只能這麼想。應該說,我完全沒有餘力去多做思考。
話雖如此,桌子周圍非常乾淨整潔,沒多少東西。
書櫃擺滿了書本,不過全都是娛樂小說,連本教科書或問題集都見不著。小說的種類沒有特別的偏好,作家更是形形色色,恐怕連出版年代的範圍都相當廣闊。
桌上則是簡潔,還擺了各種書……這就是星川考到好成績的祕訣嗎?
「有看出什麼嗎?」
「嗚哇。」
她忽然從背後搭話,不禁使我嚇了一跳。
回頭一望,星川看似有些詫異。
「對、對不起,我反應太大了。」
「不會。我才該說對不起,是我不該突然搭話。」
「不……話說,我完全看不出什麼東西。星川呢──」
「我也不清楚。」
「我想也是。」
說到底,就是因為星川不清楚自己是否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才會找我進房間來確認。拿這問題問她根本就沒有意義。
「嗯……我覺得再看下去,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靈感。」
「這樣啊,真可惜。」
「果然還是只能乖乖唸書……總之,來唸書吧。我們換完衣服後客廳見。」
「要在我房間唸嗎?」
「咦?這、這不太好吧。」
我怕會分心到無法專注在書本上。
應該說不光是進入星川的房間,就連離開後,恐怕也會被餘韻弄到分神。
明明是我提議要唸書的,還真難為情……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吉野同學,我想要換衣服。」
「咦!?現在!?」
「嗯。」
「等、等一下,我現在出去──」
「不要出去。」
正當我急急忙忙要離開時,星川卻抓住我的制服下襬。
我反射性停下腳步。
「妳說不要出去,為什麼……?妳不是要換衣服嗎?」
我待在這只會妨礙到妳換衣服吧。
儘管如此心想,她卻說出令人震驚的臺詞。
「我不知道怎麼脫。」
「蛤……?」
「我說制服。」
一瞬間,我還懷疑自己聽錯了。
然而再三回想,我都確定自己並沒有聽錯。
她 不知道 制服 要 怎麼脫 ……
「……不。不不不……制服這種東西,不是每天都在穿嗎?」
「我忘了。」
「哪有可能啊!」
「忘了就是忘了。」
「真的?」
「真的。」
星川如此堅稱。
我知道。
她只是一如既往在裝傻。
假裝不會脫、假裝忘記,就跟平時一樣,只是這次又稍微強硬了一些。
若真的是一如既往,那她接下來肯定會假裝一問三不知,死乞白賴地對我說──
「吉野同學……幫我脫好不好?」
正如我所料,星川開始勾引我了。
她的眼眸散發出妖豔光芒,彷彿是要捕捉我的意識。
而那張鮮豔的櫻桃小口,編織著蠱惑理性的話語。
如果能說的話,我真的想講。想要一吐為快。
打從上個月,她隔著口罩親吻我時,我就已經產生自覺了。
我知道,自己喜歡上星川了。
可是,我卻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沒有勇氣。深怕被拒絕,無法主動靠近、無法表露真心。
之所以如此,不光是因為害怕面對星川的反應。
我想大概……不,一定是因為……星川她也喜歡我。
以前我會認為,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我知道這麼想實在不自量力,所以每當這個想法浮現,就會立刻否定。
全班第一的美少女──對於不了解社會的我來說,自己所認知到的世界範圍就只有教室裡,而她就是當中最可愛的美少女。
她才貌雙全,是全校不分男女、學年所崇拜的女生。
我怎麼可能會料到,高不可攀的她,竟然會喜歡我這存在感過低,在課堂上都不會被老師點到的人。應該說光是這麼想,就已經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我並不是個那麼有自信的人。
不……就算是現在也一樣。
看到星川在我面前佯裝無知,並試圖勾引我的身影。即使內心察覺到她的想法,理性也會主張「這怎麼可能」。
我會忍不住懷疑星川是否在玩弄我取樂……我明明知道,星川才不是這樣的人。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
也對星川故意煽動膽小的我感到氣憤。
被迫做出艱難選擇,使我產生了被害妄想。
……這麼做只是在遷怒,我心知肚明。
「吉野同學……?」
潤澤的眼瞳。
微開的櫻色粉脣輕聲唸著我的名字。
且嬌媚地細語,希望我脫下制服。
她明明自己能脫,卻故意提出這種要求。希望我幫她脫掉。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星川面前。
「咦……怎麼了……?」
我突然拉近距離。
星川頓時感到驚慌。
還被嚇得往後方退。
「啊……」
星川發出聲。
身後就是牆壁,她被逼得無路可退。
但是我卻彷彿是要對星川窮追猛打一般,將雙手用力拍向牆面──防止她逃走。
一瞬間,星川出現顫抖。
「吉、吉野同學,那個──」
「星川這樣勾引我……到底是打算做什麼?」
我以低沉的聲音逼問星川。
或許是因為身體過度用力,喉嚨有些乾渴。
不知為何,我宛如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審視自己。
不對,正因為是以旁觀者角度審視,我才能做出這種事。
「我、想……我想,對吉野同學……」
星川雙頰泛紅,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她的眼神閃爍不定。
嫩脣顫抖。
看似是猶豫該說些什麼,又像是心生怯意。
「難道星川真以為,我不會對妳硬來嗎?」
我不等星川回話,接著問下去。
這是可能性的問題。
我有可能會失去理性。而這可能性,並非為零。
我察覺到星川在勾引我,卻沒有順著她的意上鉤……那是因為我生性膽小,沒有自信,且真心認為星川不是我這種人能夠出手的對象。
她不能被我這種人所玷汙。
不能受到傷害。
正因為我這麼想,才勉強維持理性,抑制自身行為。
「我並沒有星川所想的那麼好。」
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就連性慾也只是沒有表露出來,但並非全無。
我想要觸碰星川的肌膚,想要脫掉她的衣服,直接將她推倒──也想和她接吻。
想歸想,但我不會做。
要是我真這麼做了,恐怕會再也無法壓抑自己。
「……所以,妳不要再故意煽動我了。」
我從喉嚨擠出聲音,身體往後退。
並收回把星川釘在牆邊的手,與她保持距離。
星川她,沉默不語。
她倚靠牆壁呆站原地,直視著我。
我感到……必須對她,說點什麼才行。得說出將這凝重氣氛一掃而空的話。
然而,我卻不知該說什麼。
「對不起……」
唯一說出口的,就是這句冷冷的謝罪。
我留下這句無濟於事的無力話語……然後,走出星川的房間。
我穿過客廳,逃回自己的房間後,直接倒在床上。
我將臉埋進棉被,好一段時間,像個人偶般一動也不動。
最後,和緩地嘟囔了一聲。
「……我真差勁。」
回想起剛才的事,令我想消失得無影無蹤。
做出那種行為,跟直接將她撲倒沒有兩樣。
我奪走她的人身自由和退路,還用盡全力威嚇,讓她感到膽怯。
讓她感到害怕。
我,竟然對那個星川……
……後悔造成的虛無感襲來,彷彿掏空我的心。
我在網路上看過,壁咚這種行為其實算是暴力。
似乎也沒錯。這麼做或許會使對方畏怯,跟放聲威嚇沒兩樣。
如果是高壯的男人對我這麼做……那不是霸凌就是勒索。
如果是日坂對我這麼做……那不是霸凌就是勒索。
兩者都是犯罪。
而我現在,對星川做了相同的事。
如果有人煽動說「來揍我啊」,結果真打下去,聽說會是揍人那方不對。
如果在開車時碰到有人挑釁,就故意撞上去,聽說是撞上去的那方會被抓。
這個國家的法律,就是如此判決。
那麼,這就跟現在的我一樣。
因為不論星川如何積極地勾引我,最後我卻把無法對她出手的煩躁發洩在她身上了。
好想就這麼把自己埋進床鋪裡……
我受自我厭惡苛責,一整晚都把自己關在房間。
得向星川道歉……儘管心裡這麼想,我卻遲遲不敢去找她。
⬆
固守房間一整晚後,我終於在隔天早上走出房門。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就算人類能夠絕食,也無法忍住排泄欲望。
加上,真悠也在。
我不想讓一個無罪的純真小學生,捲進我和星川之間的奇怪氛圍。也不想讓她費心。
於是,我在星期六早晨,走出房間。
「啊,叶多哥,早安!」
我在客廳,見到還穿著睡衣的真悠。
她剛好在盥洗室洗好臉。竟然起得比我還早,值得尊敬。
「早安,真悠。」
「叶多哥,你昨晚不舒服嗎?」
昨晚,真悠自朋友家回來後,我們就沒碰面。
她可能是在意我窩在房間裡的原因。
星川……八成沒跟真悠說出實情吧。
「啊──嗯。算是吧。」
「還好嗎……?」
她是真心為我擔憂。
世間正處於神祕病毒橫行的狀況。只要有人身體不舒服,就會先懷疑是不是確診了。
況且真悠,知道姊姊星川曾一度懷疑確診,結果住院檢查。
所以她也會擔心我。
「我沒事。身體非常健康。」
「真的……?」
「是啊。」
「……那個啊,叶多哥。姊姊,沒什麼精神。」
「咦……」
「她說不是生病,叫我不用擔心,可是,她看起來好難受的樣子……真悠好擔心她……」
真悠低頭說,而我不知該如何回覆。
因為星川之所以無精打采,一定是我害的。
「叶多哥,我該怎麼辦……真悠,該為姊姊做些什麼才好?」
真悠懇切地問道,此時星川房間的門打開。
星川從裡面走出來。
看來她已經將睡衣換成居家服了。
「……真悠?」
「啊,姊姊!妳還好嗎?」
真悠瞬間衝向星川。
她的臉色看起來的確不太好。
但與其說是生病,更像是疲勞所致。
「嗯,我沒事……啊。」
我和星川對上眼。
霎時間,她的眼神不安地搖曳。
「唔、那個,星川──」
「昨天真的很抱歉。」
「咦?不,是我不對,星川沒有錯。」
「不,是我不對。」
「不──」
「你們吵架了?」
真悠的話語,瞬間中斷了我的臺詞。
失策了……我一心只想著快點跟她道歉。卻忘記真悠與這事無關,應該趁她不在的時候再跟星川搭話。
星川看到真悠的反應,表情也變得尷尬。
但她似乎是在意妹妹的感受,瞬間切換成笑臉說。
「才、才沒有這種事呢。對不對,吉野同學?」
「啊啊,嗯,我們完全沒有吵架。對吧,星川?」
「……真的嗎?」
真悠瞇著眼,一臉懷疑地交互看著我和星川的表情。
接著她直盯著星川的臉看。
星川則對真悠露出燦爛的笑容。
然而……嘴角卻不斷抽動。
一看就知道是在說謊。
「姊姊,妳沒有騙真悠?」
「沒、沒沒、沒有啊。我怎麼灰搜荒呢。」
她說話變得結結巴巴,還吃螺絲。
就連眼珠子也三百六十度飛快地轉來轉去。
……動搖得真夠徹底。
她這種說謊方式,甚至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有心想掩飾,根本就騙不過人。
「哼──嗯,沒騙我的話就好。」
真悠聽了星川的話,便不再深究。
我在一旁看了,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跟星川之間的問題,實在不想讓真悠為我們操心。
不過,我總覺得真悠看穿了星川的謊言。
況且,光憑剛才幾句簡單的謝罪,是絕對不可能讓這事一筆勾銷。光是星川無法一如既往地面對我──和我保持距離──就代表著我們的現況。
……我得再找個機會,跟星川好好道歉。
⬆
我們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下,度過了星期六。
我再次向星川道歉了。
就趁著做菜期間,跟星川獨處的時候。
可是星川連看都不看我,只是靜靜地回說。
──「吉野同學沒有錯。錯的人是我。所以你不要道歉。」
哪有這種事。
是我把心中不滿全部發洩在星川身上。
是我對星川抱持否定態度,要她別那麼煽動我。
但是會那麼做,並不是對星川的行為產生厭惡。
星川的勾引行為。
試圖讓我對她出手的甘甜溫柔細語。
我是因為當時實在快按捺不住了,才會選擇制止她。
要是不這麼做,我肯定會順從自身欲望觸碰她。
我差點失控,無法駕馭自己,還任憑情緒動粗。
所以,星川並沒有錯。
錯的是我,是我無法控制情緒。
儘管我想告訴她這一點,卻因為焦躁而白忙……轉眼間,一天就要結束了。
現在是晚上十點。
都到了這個時間,我和星川還沒有正常說上話。
我本來就不算是善於溝通的人,雖說這樣講根本不算是藉口……但我從來沒有在跟人鬧僵時,嘗試與對方修復關係的經驗。
……我就連要如何跟星川攀談都不知道。
至今為止,就算跟人鬧僵,也只要保持距離就好。
反正拉開距離,就不會有摩擦。
只要保持不會產生摩擦的距離即可。
到時候……關係就會自然消失。
……但是,我不希望這一次也跟過去的經驗相同。
我不想要失去跟星川之間的關係。
我不想回到同居之前,頂多和她保持從遠處觀望的距離。
所以,我應該要想點辦法。
在誤會繼續加深,最後甚至無法化解開之前。
在造成的傷口化膿之前。
在我完全不會映入她的眼裡之前。
在她離我遠去,到我完全無法觸及的地方之前。
我要跟星川好好談過……我分明已經下定決心了。
⬆
「叶多哥,過來這邊。」
我剛洗完澡,一踏進客廳時。
真悠就氣勢逼人地站在那說,彷彿是久候多時了。
這邊──她指向沙發。看來是要我坐在那兒。
換作是平常,真悠在這時間已經就寢了。
但她現在卻還醒著。
看她眼睛微微瞇著,應該是有點睏。
不過她之所以醒著──還在這裡等我──是有理由的。
真悠指向的沙發,已經有其他人坐在上面了。
那人正是星川。
她似乎也搞不清楚狀況。看著妹妹面露難色。
「呃,真悠……?」
「叶多哥,坐在姊姊旁邊。」
「啊……好……」
我照她吩咐走向沙發。
跟星川睽違一日眼神交會,坐在她身旁。
能夠跟她對上眼,真心令我鬆一口氣……
……話雖如此,但這究竟是要幹麼?
「你們兩個,知道真悠想說什麼嗎?」
真悠直盯著我們,雙手扠腰說。
現在的她看起來跟平時的印象差異甚遠。
說不定,她這是在模仿某人生氣的模樣。
「知道嗎?」
我們悶不吭聲,於是真悠再次問道。
我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星川求救。
然而星川也跟我一樣。她露出彷彿是碰到什麼難題的表情,微微搖頭。
「不……不知道。」
我戰戰兢兢地答道,此時真悠做作地哼了一聲。
身旁的星川碎碎唸:「簡直跟媽媽一樣……」
而真悠似乎是聽到了姊姊的碎碎唸。
「真悠才不是在模仿媽媽!真悠是真的生氣了!」
「呃……真悠為什麼生氣呢?」
「真悠就是叫你們好好思考這點啊!」
「完全就是媽媽……」
星川意志消沉地「嗚哇……」了一聲。
看來真悠現在的言行,完全就是星川姊妹的母親生氣時的模樣。之所以和她平時的形象有所出入,大概是因為她在模仿母親的說話口吻。
先姑且不論她是不是在模仿……看來真悠似乎是真的在生氣。
而理由,恐怕就是因為我和星川突然鬧不合。
我們並沒有互相謾罵,只是默默拉開距離。
由於平時總是黏在一起,現在稍微拉開距離,就讓人明顯感到不對勁。我們應該沒有讓她目擊到緊貼著身體的模樣,她可能是從我們的日常對話中,察覺到事有蹊蹺。
早上她看似是接受了星川蒙混過關的說詞,但說不定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觀察我們的狀況。
「那個,真悠……」
「怎麼了,叶多哥。你知道真悠為什麼生氣嗎?」
「因為我跟星川……那個……吵架了?」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此時,真悠大力地點頭。
這麼做還真讓我擔心,她那如小鹿般纖細的脖子會不會甩斷。
「對!你說得沒錯!真悠是因為你們吵架才生氣!」
「原、原來如此。」
「還有姊姊!」
「是!?」
矛頭突然轉向星川,嚇得她從沙發上彈起來。
「我、我?怎麼了?」
「妳今天早上,跟真悠說你們沒吵架對不對?妳怎麼能夠說謊?」
「對、對不起……」
星川面對真悠那令人生畏的模樣,瞬間變得垂頭喪氣。
看這狀況,都不知道誰才是姊姊了。
「既然吵架了,你們應該要怎麼做?」
「……道歉?」
我答道,而出題者真悠則搖搖頭。
「那個你們早上做過了。不對。」
「那、那不然是……和好,嗎?」
我跟星川互看,最後由我代表兩人回答。
真悠聽了滿意地點頭。
「沒錯。媽媽──真悠認為,吵架了就應該要和好。」
我怎麼好像聽到她剛才講媽媽……還是別吐槽好了。
她都故作成熟地斥責年紀較長的我們了,事到如今再多說什麼只會顯得不識趣。
不過就算她說要和好,究竟是該怎麼做呀。
又不是說我們互相道歉就能了事,到底要怎樣才算是和好──
「……難道說。」
星川似乎聯想到什麼,表情隨即緊張起來。
她慌慌張張地對真悠說。
「真、真悠。姊姊跟吉野同學已經是大人了,我們自己能夠和好──」
「今晚你們兩個人一起睡覺。」
真悠直接打斷星川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霎時之間,我整個愣住,無法認知到她究竟說了什麼。
「兩人一起睡……呃……妳說的兩人,是指我跟星川對吧……?」
「那當然。除了姊姊跟叶多哥外,還有誰需要一起睡覺。」
「我說真悠,這對姊姊來說實在有點困難。」
「哪裡困難了。真悠跟姊姊不是一直都一起睡嗎?」
「那是因為真悠是小孩啊,我跟吉野同學都已經是大人了,沒辦法輕易在一起睡覺。」
「為什麼小孩可以,大人就不行?為什麼?」
「妳問為什麼,那是……因、為……」
星川滿臉通紅。
她八成是想像了。
大人──男人跟女人──無法跟小孩一樣輕易在一起睡覺的理由。
「因為床……可能會壞掉。」
星川羞紅著臉答道。
這藉口未免也太牽強了……果不其然,真悠聽了便追問說。
「那一起睡在地板上就好啦。」
真悠想到的替代方案,比想像中還要嚴苛。
不過,這麼做確實不用擔心床會壞掉。這孩子果然很聰明。
「不能睡在地板上啦。這樣姊姊跟吉野同學可能會感冒,真悠也不希望我們感冒對吧?」
「只要鋪床鋪就好啦。」
「我們這沒有床鋪啊?」
「那就用真悠的棉被吧。」
「這樣說不定會變成真悠感冒喔?」
「姊姊這麼討厭跟叶多哥一起睡嗎?」
「怎麼會討厭,我簡直求之不得……啊。」
真悠剛才的那句話,可說是考量到星川個性的最佳解法。
她先是讓星川動搖到面紅耳赤,再趁她稍微冷靜下來,開始鬆懈的那一瞬間反問。
最恐怖的是她並非有所算計,而是發自內心這麼做。
「叶多哥,你討厭跟姊姊一起睡嗎?」
「呃……不討厭。」
正當我在一旁觀望時,真悠反而來問我。
還用這種絕不允許人否定的問法。真是個策士。
「那麼,今天姊姊去叶多哥的房間跟她一起睡。真悠很睏先去睡了。晚安。」
看來她是真的很睏。
真悠快速說完,便走進星川的房間。
我和星川被留在客廳,呆立原地好一段時間。
⬆
真悠進入星川房間後,似乎瞬間就睡著了。
「看來她是不會醒了……」進房打探情況的星川嘆道。
一聽到她說真悠已經熟睡,我就忍不住想,她或許是因為我們才緊張到心神疲乏。
總而言之,結果我和星川一起睡在我房間的床上。
雖然我提議自己去睡客廳沙發就好……但星川卻堅決反對。
在我打算露宿街頭時,就是星川問我要不要去住她家。
這次她也說「我們一起睡在床上吧」,真要講的話,這的確挺有她的風格。
……不過,這麼做真的妥當嗎?
住在同個家睡不同房間,跟睡在同一張床上,身體的距離感可說是天差地別。
就算稍微翻個身,也有可能會觸碰到對方身體。
兩人之間的距離,就是如此接近。
然而,星川並沒有排斥。
說到底,當時真悠搬來住要分房間時,她甚至還說出「吉野同學跟我一起睡吧」。
星川她果然……是喜歡我吧?
「那個,打擾了。」
星川說完,便躺到我的床上。
先鑽進被窩的我,則是極力往角落靠。
即使如此,距離還是十分接近。
這是我第一次,和星川睡在同一張床上。
正確來說,曾有一次,早上醒來發現星川在我被窩裡。
不過,那次似乎是星川睡昏頭搞錯房間,也就是純粹的意外……雖然大前提是得相信她的證詞。
總之那次是在我睡著期間發生的事,並非經過彼此同意才睡在一起。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對我來說都是初次體驗。
床鋪承載星川的體重,微微下沉。
彈簧咯吱作響的聲音。
棉被的窸窣聲。
星川就橫躺在身旁,呼吸聲清晰可聞。
星川的體溫,一點一滴充滿整個被窩。
不光是體溫。就連星川的香氣也……
我的心跳好吵。
冷靜點冷靜點冷靜點。
我在心裡唸著,反而靜不下來。糟透了。
要是星川知道我如此在意,肯定也會感到尷尬。說不定她心中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絕不能讓她知道我產生了邪念──
「那個,吉野同學。」
「是、是……」
「你……很緊張嗎?」
「是、是啊。」
「我也是。」
星川臉朝向我,笑得有些客氣。
即使是在黑暗中……兩人距離如此接近,連我都能看到她露出何種表情。
看到星川這個反應,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我忍不住想,我們只不過是睡在一起而已,竟然在意到過度緊張,未免太蠢了。
……雖然星川睡在身旁,想保持冷靜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對不起喔,真悠突然說出這種話……那孩子只要一說出口就不聽人勸。」
星川略帶歉意地說。
儘管聲音如嘟囔般細微,在這個距離仍聽得十分清楚。
「星川不需要道歉啦……反倒是我,還讓真悠費心,真的是不好意思。」
「真悠說的『晚上睡在一起和好』,其實是我母親在我們吵架時會叫我們做的事。」
「啊啊,原來如此……我才想她叫我們『一起睡』是基於什麼邏輯。」
「她還只是個小學生嘛,一定不知道正值青春期的男女睡在一起,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意義……」
「啊、那個,我不是指什麼奇怪的意思喔!我是指一般而論?社會認知?就常識來看?該怎麼說呢……剛才也沒辦法好好跟真悠解釋……呃,那個……對不起……」
「不……我才該說對不起,是我不該對那個詞起反應。」
……兩人突然陷入沉默。
這樣好嗎?
難得星川與我距離如此接近,我卻一句話都不說。
不對……這是個好機會。
我應該趁這個機會,跟星川把今天沒說出口的話講清楚。
「我說星川。」
「嗯。」
「關於昨天的那件事,我認為,完全不是星川的錯。」
「……真的?」
「當然是真的。因為我……並沒有產生反感。」
「可是……吉野同學生氣了……」
「那不是對星川生氣。我是對自己感到生氣。」
「咦?」
「就是………………我氣自己做出那種會被星川討厭的事。」
「被我討厭的事……」
「就、就是我差點對星川硬來。」
「對我,硬來……?」
「如果我照星川說的,幫妳把制服脫下來。接下來──說不定會做出那種事。」
「咦?接下來……?」
「……星川,妳當時,根本沒思考過吧。要是我真的把制服脫掉後的事。」
星川聽完,思考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
見到她這反應,我才終於放鬆下來。
幸好我的推測並沒有出錯。
「我就知道……」
「對、對不起……我只有想到當下的事……之後什麼的……之後……啊嗚。」
星川呻吟道,彷彿臉紅到在黑暗中都能清楚看見。
我想,相較於勾引人時的過激言行,星川其實個性非常純真。
她看似有思考過自己勾引人的言行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但實際上她只有思考現在這個當下發生的事。
之所以會這樣……恐怕是因為,她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或許有著與年齡相符的相關知識,但從她如此相信我來看,終究是不經世事。
光看她妹妹真悠,就知道是個千金大小姐了,而星川八成也是在周遭的人細心呵護下長大的。更何況一般家庭根本不會有什麼專屬司機。
然而即使是我,好歹也是個男人。
被她那麼溫柔地對待,也是有可能會煞不住車。
而星川似乎終於理解到這一點。
所以,她才會反射性緊張起來。
「我說星川。」
「是、是……」
「妳放心,我現在什麼都不會做。」
要說完全沒那念頭,肯定是騙人的。
但要是我利用這個狀況對她出手,就等同於白費了昨天的忍耐。
「因為我不想被星川討厭。」
「我才不會討厭吉野同學!而且……我才是,我一直擔心吉野同學會不會討厭我……」
「不,那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不可能……?」
「是啊,我不可能會討厭星川。」
星川她幫助了我。
給了我溫暖、舒適的住處。
她溫柔待我。還讓我撒嬌。我明明沒有被如此善待的價值……然而她這麼做,讓我不禁認為,自己似乎也沒那麼糟。
「不是我要自誇,我認為自己並不是值得被星川溫柔對待的人。我就是個普通的……該怎麼講,該說是平凡無奇嗎……就是一個完全找不出自己優點的人。所以──」
「我覺得不對。」
星川說,並把身體靠了過來。
她的身體跟臉,都越來越近。
儘管房間黑暗,我仍可以清楚看到星川的臉跟眼睛。
「我覺得吉野同學只是不清楚自己的事而已。」
「是、這樣嗎……」
「最起碼我知道吉野同學有很多優點。別說是十個了,要我說出千百個都行。」
「千個也太多了……」
「我對自己的詞彙能力可是非常有自信。」
「學年第一名這麼講,確實很有說服力。」
「啊,先說好,我並不是隨便講講的喔。那是因為我喜……有好好關注吉野同學。」
「這樣啊……」
「吉野同學有辦法說出我的優點嗎?」
「可以啊。我能說很多。雖然我詞彙能力很差。」
「因為你不擅長國文?」
「對。即使是如此,我還是能說很多。」
「真的?那…………你不要說。」
「咦?」
明明想講卻被她制止。
不知為何……這樣反而讓人更想講了。
「星川很可愛。」
「……呵呵。」
我試著說出口,星川聽完開心地笑了。
啊,糟糕……她這是欲擒故縱。我竟然著了她的道。
總覺得心有不甘。而且被這麼耍著玩,說實話有點不爽……
「……可愛。」
「咦……?」
「非常可愛。」
「咦?」
「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超級可愛。」
「咦、那個,等一下。」
「世界第一可愛。不對,宇宙第一可愛。」
「咦、啊、咦?你、你怎麼了?」
「對不起,我詞彙能力不夠。」
「啊、不是……我不是指這個……啊嗚……」
她似乎害羞了。
睡在同張床上,能把她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本來是打算捉弄她,卻搞得我也害臊起來了。
看來密切接觸不光是只有病毒,就連心情也會跟著傳染。
「……星川。謝謝妳。」
我想將感謝之意傳達給她。於是小聲說道。
昨天的事。今天的事。至今為止的事……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感謝她,希望能在這離她最近的距離,將心意傳達給她。
「我才該說謝謝……」
「我沒做什麼星川需要道謝的事吧。」
「明明就做了很多。雖然有些事吉野同學可能不記得了。」
「咦?什麼事?」
「呵呵……不告訴你。」
星川開心的笑聲聽起來十分舒暢。
好想靠近她,將她擁入懷裡。
但是這麼做,總覺得會使這段溫柔的時光就此崩潰……
……所以,我決定選擇珍惜這段時光。
⬆
兩人聊著聊著,星川開口次數逐漸減少。
又過了一會兒,她就靜了下來。
似乎是睡著了。
眼睛習慣了黑暗,我仔細盯著身旁的人。
星川的睡臉近在咫尺。
這個神聖的存在就躺在我身旁,脖子只要稍微伸向前,就能夠碰到她的嘴脣。
在這距離,我能夠輕易撲倒她。
況且她還睡著了,正是好時機。
……可是,我不會這麼做。
因為我沒有那個膽量……除了這點之外,我更不希望破壞這張幸福的睡臉。
就如同剛才的對話,這些都是應該被好好守護的事物。
與其滿足肉欲,這麼做更加令我感到富足……
我抱持著溫柔的心情看著她的睡臉,直到入眠為止。
遙的非公開日記⑤
我躺在床上,感受到吉野同學就在我身旁……我真是幸福。
上次跟吉野同學睡在同一張床上,已經是同居生活剛開始的第一個早上,我偷偷潛入他被窩裡的時候了。
不過……這次和當時完全不同。
當時是我無視吉野同學的想法,自作主張地沉浸於愉悅之中。
……沒想到在取得許可的狀況下和他睡在一起,會是這麼幸福的事。
幾個小時前,我甚至沒想到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
我以為被他討厭了。
我以為自己做了會讓他討厭的事。
就如同女孩子硬是被人逼近會感到受傷一樣,男生也是會受傷。
這跟性別無關。跟年齡和立場也沒有關係。
人的感情,只屬於當事人自己。
所以,若是有人感到受傷,就表示其他人無視對方心情傷害到他。
就算是吉野同學,也不可能接受別人的所有行為。
我以為自己所做的事,越過了他能容許的界線。
我以為……自己傷害到他了。
即使是如此,我也不希望被他討厭。
我自知這樣的想法實在是非常荒謬。
這就等同於拿刀刺傷人,還要求對方「不要討厭我」。
所以,我以為自己能做到的,就只有不斷反省道歉而已。
可是……現在我卻睡在吉野同學的身旁。
甚至讓我覺得就這麼入眠實在太過可惜。
然而,我實在無法抗拒這充滿安心和幸福的睡意。
這都多虧吉野同學對我訴說真心話,我才能度過如此幸福的時光。
以及──多虧真悠硬是要求我們和好。
我真的得好好感謝那孩子。
我有太多事需要向妹妹看齊了。
她明明只是個小學生……
但實際上,說不定比我還要成熟呢。
真悠搬來的那天,其實我的心情非常複雜。
現在我想告訴當時的自己。
別擔心。
妳一定會覺得真悠能搬來住真是太好了。
那孩子,果然是我自豪的妹妹……
第五話 至今為止的結束以及全新的開始
隔天。
我和星川,迎接了平穩又害羞的早晨。
本以為我們雙方都會睡不著,卻沒想到最後睡得相當沉。
關於這點,星川則是笑說「也許是因為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至於提議我們和好的真悠,在我和星川並肩站在洗手臺前刷牙時醒來了。
「早安……啊。你們和好了呢。」
她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們的臉,滿意地笑了出來。
我和星川則看向彼此。
看來我們腦中想的一樣。
「真悠,昨天謝謝妳。」
「多虧有真悠幫忙。」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真悠表達謝意。
真悠聽了,便露出彷彿是說「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的得意笑容。
「真悠今天想吃姊姊跟叶多哥一起烤的司康♡」
並提出這項要求。
星川聽完愣住。看來妹妹的反應,超出她這個姊姊的預料之外。
而我立刻就理解這位少女為何會堅持要求成功報酬。
原來如此……看來真悠並非單單是一個純真無瑕的孩子而已。
⬆
我和星川聽從真悠的要求,在上午一起烤了司康。
在等待司康烤好的期間。
放在口袋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
震動遲遲未停,我才發現這是來電通知。
我看向手機畫面,確認是誰打來。
是日坂打來的LINE通話。
難得一個平穩的假日,一口氣變得不得安寧。
「……抱歉,星川。我去接個電話。」
我跟星川報備後,便走回自己房間。
我回想起星川先前說過,她不喜歡我跟日坂打電話的事。
結果我到現在仍不知道,星川為什麼不喜歡我們打電話。
所以我決定,在明白這件事情之前,都不說出日坂打給我的事。
反正她八成是打來罵人,要我在星川身旁開擴音,讓日坂形象受損也是可以啦……但我實在不想害星川心情變差,而且我怕日坂日後報復,還是算了吧。
「呃……有什麼事……?」
『你跟遙吵架了?我聽小真悠說的。』
我戰戰兢兢地按下通話鍵,結果日坂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問才剛結束的事。
「啊──那個啊……」
『什麼叫啊──那個啊!快點去跟她道歉──然後』
「我們和好啦。」
『──和好……咦?和好了?』
「是啊,和好了。」
『哼……是喔。既然和好了就算了。』
即使隔著手機,也能聽出她瞬間放下敵意。
幸好我一開始就先說我們和好了。我可不想煩躁地度過這一整天。
「是說日坂,原來妳有跟真悠聯絡喔。」
『因為我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所以拜託她監視你。』
「嗚哇,太差勁了……妳怎麼讓真悠做這種事啊……」
『實際上你們昨天的確起了爭執啊。這不就跟我擔心的一樣嗎?』
「雖然事情已經解決就是了。」
『你怎麼不被擰斷算了。』
「擰斷什麼啦!?」
『既然和好就沒事了……再見。』
話一說完,她就突然結束通話。
日坂如驟雨一般,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因為我明白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星川。
總而言之,剛才的對話內容似乎沒有讓日坂感到不悅。
等學校再次開放上課,在教室見面時,大概也不會被她針對──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再次開放,是嗎?」
我不禁嘀咕了一句。
等學校再次開放,就表示學生宿舍也會跟著開放。
到時候,我在這的生活──和星川的同居生活將會劃下句點。
聽說緊急事態宣言,大概會延長到六月底。
根據今天早上的新聞所述,也有可能在月底之前就會解除。因為包含東京都在內,全國的感染情況都有所改善。
從疫情爆發至今,過了兩個月,世間似乎終於能回歸日常了。
好了……我們度過了隔離生活。
這件事實不會改變。
未來的人生,也會在這事實上延續下去。
即使我和星川的同居生活告終,這件事也不會當成沒發生過。
所以,我希望能以積極進取的態度迎接那一天。
因為至今為止的日常,肯定也會改變成嶄新的日常生活……
⬆
時光飛逝,終於來到六月下旬。
疫情似乎逐漸改善。
然後,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今天起,全國解除緊急事態宣言。』
電視上、手機畫面裡,都能看到總理大臣,以勞碌了兩個半月的疲倦神情說道。
緊急事態宣言結束了。
這次沒有繼續延長。真的結束了。
防止病毒蔓延的對策將會繼續,但這些主要是針對行政和餐飲等行業的防範措施。
跟我們學生似乎沒有直接的影響。
話雖如此,也稱不上是完全沒有影響。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聯繫在一起。
縱使沒有直接碰面,人與人之間也會受到不可見的事物互相影響。
拿網路來舉例的話,或許會比較好理解。
我們學生沒去學校,也能利用網路上課。
即使分隔遠方,仍聯繫在一起。
所以,就算跟我們學生無關,也會受到間接影響。我認為那樣的影響,一定是當下無法察覺到的。
不過現在──哪怕只有現在,我們也能沉浸於解放感之中。
當然,我們不可能找一大群人開個派對慶祝。
但我們努力過了。
撐過這個不講理的狀況。
我想光就這一點,我們就能好好慰勞自己。
話雖如此,社會明明陷入相當辛苦的狀況,我卻過得非常幸福。
我和星川住在一起。
和星川……拉近距離。
這是世間陷入異常狀況才得以做到的事。
我之所以會產生罪惡感,八成是因為起因是疫情這樣的特殊現象。
然而,這樣的異常事態,也逐漸趨緩。
我們終於能夠再次去學校上課。
這是緊急事態宣言延長一個月後……也就是六月底發生的事。
⬆
緊急事態宣言解除的下一週,我們就開始回學校上課了。
即便是如此,也不是一切回歸正常。
我們導入了名為分散上學跟時差通勤的奇怪制度。
「分散上學」,是指將上學時段分成好幾個時段,來限制學生人數的制度。
而「時差通勤」,則是錯開上下學時間以便學生通勤的制度。
所以並不是能夠完全自由上學,但這也無可奈何。
另外,在緊急事態宣言解除的兩天後。
和我們一起生活一個月的真悠,搬回家裡住了。
「那麼再見。姊姊、叶多哥。打擾你們了。」
和初次見面時吵吵鬧鬧的狀況相異,真悠她以千金小姐般落落大方的姿態,走出了公寓的玄關。
專屬司機的車子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
我和星川目送她後回到客廳,這時星川的LINE收到真悠訊息,說她已經上車了。
她這次有仔細聯絡,避免發生來時犯下的錯誤,讓我再次佩服,她果然是個乖孩子。
「她走了呢……」
星川在兩人獨處的客廳,看似有些寂寞地說。
我跟她有著相同的想法。
只不過她的反應,令我有些於心不忍。
因為我和真悠一樣,也要從這裡離開。
「吉野同學……你真的,真的要離開嗎?」
星川瞥向我說。
她這麼做,確實令我下定的決心產生動搖。
「要是不回宿舍,我怕會被發現。」
「就算被發現,我也沒關係就是了……」
「星川。」
「……對不起。」
她雖然嘴上道歉,看起來仍有所不服。
……真的是心情全寫在臉上呢。
不過,這也是星川的可愛之處。
所以她才那麼擅長勾引人……幸好不是擅長騙人。
我跟星川討論過,是否要回去宿舍。
最後我們得出,繼續同居生活似乎不太好這個結論。
畢竟,我們還未成年。
之前有處於緊急事態宣言這個正當理由。
我被迫露宿街頭,而星川則提供我這個同學住處……由於有這樣的理由,才勉強認為我住在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然而,現在這個正當理由已經不復存在。
若要繼續同居,自然要先得到雙方家長的同意才行。
雖然一般而論,在跟家長談之前,應該先確認我們有沒有在交往。
……儘管我是這麼想的,但我們並沒有討論這類話題。
有可能是我避免談到,也可能是星川避免談到。
或許是雙方也說不定。
就這樣,我們沒有觸碰到話題核心,迎接了今天。
不過……要是現在提出這個話題,我只怕自己會不願離開這個公寓。
若這事不斷延宕,無法做個了斷,可能會使得兩人的關係變得非常不健全。
我並不希望如此。
我想以正常的形式面對星川。
「……星川。」
一聽到我叫她的名字,低頭俯視的星川便抬起頭來。
還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猜,等我離開之後,她說不定真的會哭。
說實話,我這人很薄情寡義,沒空去管人家,不論是誰哭了,都與我無關。
但是,只有星川不同。
我不想讓她哭,更別提是讓她獨自哭泣,那樣根本是差勁透頂。所以──
「我說……至今為止,謝謝妳。我能跟星川生活在一起,真的是非常開心!」
我難得開朗地笑說,我希望星川展露笑容,將這一切劃下句點。
星川逐漸轉為笑臉。
不過……到了中途,臉又垮了下來。
所以我明知這麼做不符合我的個性,仍抱住星川。
「吉野同學……對、不起……我明明不想讓你傷腦筋……可是我好寂寞……」
「我才該說抱歉。其實,我也,想跟妳在一起。」
「嗯……光是你這麼說,我就很開心了……」
星川在我懷裡,哭著展露笑容說。
好一段時間,我們緊緊相擁,直到她止住滿溢而出的淚水。
⬆
回到宿舍生活的那天,時間匆匆地流逝了。
我去和許久未見的宿舍管理員打招呼,他就跟剛入宿時相同,帶我走到房間。
戴著口罩的管理員老爺爺,用不清不楚的聲音對我解釋哪邊應該怎麼消毒,還有哪裡做了什麼改變。
我一邊聽他說明,一邊穿過走廊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怎麼人這麼少啊?」
剛才的確有跟幾個同樣是回到宿舍的學生擦身而過。不過,人數卻比過去還要少。是人還沒完全回來嗎?
「說是檢查陽性的人要在自家隔離──」
管理員老爺爺,一如既往地拉長音解釋道。
「啊──原來如此。確診的人果然無法回到宿舍啊。」
「是啊──假如現在是陰性,但之後檢查的結果是陽性的話,就又得回家隔離喔──」
管理員送我到房間入口後,說了聲「要小心喔──」,就順著原路走回去了。
管理員的聲音,跟擔心集體感染而封鎖宿舍時一樣,讓人有種終於回來的安心感。那天我之所以沒有太過驚慌,除了我自身情緒起伏本來就低之外,說不定也多虧了這個管理員。
話說回來。
就算他說要小心,對手可是看不見的病毒啊。
我能做的疫情對策,也只有漱口、洗手、戴口罩跟避免3密而已。
可惜的是,除了這幾點之外,我也不知道有其他能做的事。如果有人知道,我倒希望他能教教我。
我走進自己住過的房間。
一進去,就覺得不太對勁。
我不過是離開了兩個半月而已。
東西都放在原位。我的所有物品,都和離開宿舍時擺在相同位置。沒有任何改變。
然而,我卻覺得這裡像是別人的房間。
若是這樣,我的房間到底在哪。
「……好想回去。」
不是指老家。
而是星川所在的那個公寓。
我在宿舍房間度過的時間絕對比較長。
但卻覺得自己染上了思鄉病。
從老家搬到這個宿舍時,被強制趕出這個宿舍時,我都沒有這樣的想法過。
我感到全身乏力,忍不住躺在床上。
床上已經消毒過。只能聞到自己的味道。
床架矮,床墊又硬,用舊的棉被跟毛毯也很重。躺起來沒有丁點蓬鬆舒適的感覺。
我看向樸素的天花板,回想起至今為止的兩個半月,還真的是過著非常奢侈的生活。
我發愣浪費時間,不知不覺就入夜了。
晚餐是在宿舍餐廳解決。
這裡跟封鎖之前也幾乎沒有改變。
有改變的,只有宿舍餐廳內做了一些防疫措施。
每張桌子都裝設了壓克力隔板。
宿舍餐廳裡沒幾個學生。而且大家都遠離彼此坐下,使得宿舍餐廳看起來特別寬敞。
提供的餐點,就是我在兩個半月前,吃了一年的熟悉滋味。
宿舍餐廳的飯其實並不難吃。
真要說的話,可能比我母親做的還美味。
可是……我已經吃過了更美味的料理。
俗話說由奢入儉難。
只要過上了好日子,就無法回歸原本的生活……我本以為這種事與我無緣。
但是,我似乎無法再當事不關己了。
現在的我,已經知曉了讓人想回去繼續享受的生活。
我想回到那棟公寓。
想吃合我胃口的料理。
想躺在高級的床鋪上,蓋著蓬鬆棉被入眠。
……不,那些事都無所謂。
宛如一流飯店的房間。
美味的料理。
舒適的床鋪、棉被。
那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想見星川。
⬆
回到宿舍的隔天,我懶到什麼都不想做。
外頭還下著跟夏天相襯的傾盆大雨。
所以我無法離開宿舍,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
在宿舍生活,除了迴避3密之外,並沒有特別設限。不過,我卻莫名在意起旁人眼光,不想出門。
而且這麼想的並不只有我。
其他住宿生,也跟我相去不遠。
結果這一天,就在我品味著監獄囚犯般的心情下結束了。
隔天徹底放晴,彷彿昨天的雨是騙人似的。
有可能是天空的水分,已經在昨天徹底化作雨滴了。外頭吹著有些乾燥卻宜人的和風,天氣相當爽朗。
太陽照耀大地。天空蔚藍。
新芽都已綻放,校內種植的植物形成濃厚綠意。
雖說距離梅雨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但景色已然入夏。
這一天,是久違的上學日。
由於學生們分散上學,全班同學不會齊聚在教室裡。
而且時差通勤還讓上學時間錯開。
我被排在中午上學。
幸運的是,星川和我正好被排在同一個時段的上學組別。
能夠見到星川。
我興奮得欣喜若狂。
……同時,也感到不安。
我該如何面對星川?
同居生活後,第一次在班上與她見面,我該如何跟她相處?
星川她……對我又會擺出何種態度?
我心煩意亂地想著,不知不覺就走到教室。
教室門開著。走廊窗戶也全部敞開,看起來十分顯眼。這麼做或許是為了換氣。
進教室前,我從入口看向裡面。
教室跟宿舍餐廳一樣,只有寥寥無幾的同學。
裡面的人還清一色換上夏季制服,彷彿教室早一步季節更替。
這麼說也沒錯。實際上,的確跳過了一個應該在這教室裡度過的季節。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把口罩當成是制服的一部分戴上。
在這兩個半月裡,戴口罩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夏天又溼又熱,整天戴著怕是會呼吸困難,但短時間內,這似乎是無可奈何的事。只希望校方不會要求我們戴口罩上體育課。
放眼望去,只有兩、三個女生在教室裡聊天。
而日坂就在其中。
「啊。」
我裝作沒看見她,進入教室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時,日坂發出聲音。
我心想她那一聲應該與我無關,於是坐在座位,把書包──
「我說你。為什麼無視我啊。」
日坂把手放在我的桌上,狠狠地瞪著我。
感覺光靠她的眼神就能直接殺死人了。真恐怖。
解封後第一天上學就被她纏上,真是糟透了……我如此心想,並做好覺悟抬頭。
「……早安,日坂。」
「早安。」
「呃……有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覺得難得見面了,至少來跟你打聲招呼。」
「原來如此。早安。」
「你剛才已經講過了。」
日坂不滿地說。
但是,她卻遲遲不離開。
既然打完招呼,那妳應該沒事了吧?
這時我回想起,有話要跟她說。
「日坂,之前的種種事情,謝謝妳。」
「你指什麼事?」
「幫我隱瞞星川的──噫!?」
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我勉強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哀號。
原來是日坂踩了我的腳。
「妳、妳幹麼──」
「你要是敢說出來,我就殺了你♡」
眼神沒有一絲笑意。
日坂戴著口罩,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而她壓根沒打算微笑來隱藏她的殺意。我真心覺得恐怖。況且現在不是遠距上課,我根本無處可逃。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就是。」
「真的嗎?」
「話說回來,我跟妳關係又沒好到會聊天……」
「蛤!?我們最起碼會聊天好不好?」
還以為日坂會同意我的說詞,她卻不知為何生氣。
或許她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可能吧。畢竟日坂都會主動用LINE聯絡我。」
「你現在立刻給我把舌頭咬爛。」
「妳就不能正常點叫我『不要說話』嗎?」
「我才不想聽命於你。」
「我又不是在命令,妳這話也未免太──」
「早安,兩位。」
身旁傳來一道清爽的聲音,這不是成天鬼吼鬼叫的日坂發出的。
我不禁僵住,將視線轉向旁邊,而日坂則精神抖擻地回覆。
「遙!早安~!」
「菜月,好久不見。前些日子謝謝妳。」
「不會,妳不用在意……」
兩人簡單交談了一下。
接著那道聲音的主人──星川她將頭探向在一旁一動也不動的我。
映入眼簾的事物令我感到目眩神迷。
可能是她穿上夏季制服的身影,跟陽光一樣耀眼。
……也有可能,是我太想見到她了。
「早安,吉野同學。」
「早、早安。」
「講得這麼生硬。」
星川笑說。
她的表情,就連隔著口罩我也看得出來。
不過……隔著那片口罩,卻令我感到焦躁。
因為我知道,那片口罩所隱藏的部分。
我曾在極近距離看過她的表情,知道她會露出怎樣的笑容。
我們分開來生活,還不滿三天。
即便是如此,我已經知道沒有她的時間是多麼空虛。看來,我已經陷入失去星川的憂鬱狀態。
以及,我們幾乎沒在這間教室說上話,但她卻主動找我攀談,這麼做比想像中還令我感到開心。
儘管有些難為情,但我差點就哭了出來。
所以──我忍不住趴在桌子上。
「吉、吉野同學?」
「抱歉,等我一下,我現在臉看起來很遜……」
「呃……那個,菜月。」
「咦?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晚點再說。」
我感覺到日坂離開。
八成是回到原本待的女生圈子裡。
而星川──仍待在我旁邊。與我近在咫尺。
……傷腦筋。
我只想著要把這張難為情的臉給藏住,卻沒有想到之後該怎麼做。
怎麼辦?我該做什麼?雖然我總覺得趴在桌上的那個時間點,我就已經難堪到不行了……
就在我認真開始思考,要是能把口罩戴在眼睛上就好了的時候……
「噯,吉野同學。」
星川主動搭話。
我在極近距離聽到她的聲音,於是緩緩地窺視。
星川的臉就在我眼前。
「吉野同學,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咦?不……那個,在那之前……星川,妳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什麼意思?」
「星川靠我這麼近,天曉得周遭會怎麼──」
「我不知道。」
她微笑說。
星川的這句臺詞,是她明知故問時才會講的。
現在的我跟兩個半月前不同,非常了解她這麼一面。
我也已經理解,星川不可能會對我冷淡,她能夠接受這樣的我。
所以,既然她都已經主動靠近到這種程度,還誘導我發言了,那麼我就應該要親口告訴她。
「那個,星川。」
「嗯。」
「即使是在教室,在學校……妳也願意跟我好好相處嗎?」
「當然。」
星川的眼睛開心地瞇成一線。
我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她又接著問道。
「還有呢?還有其他要求嗎?」
「其、其他要求……?」
「譬如好想吃我親手煮的飯之類的。」
「咦?我想吃。」
「或是想跟我一起玩。」
「我想跟妳一起玩。」
「那想碰我嗎?」
「咦?」
星川呵呵地笑。
什麼嘛,原來是在捉弄我……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似乎是我會錯意。
「……如果是吉野同學的話,想怎麼碰都行喔。」
她戴著口罩,在我耳邊細語。
我想,其他人肯定聽不見星川到底在說什麼。畢竟口罩遮住嘴巴,無法從嘴脣動作判讀。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聽到這句話。
這是只屬於我們倆的特別對話。
星川再次對著心如鹿撞的我,發出了誘惑人心的細語。
「你在學校,也要教我各種事情喔。還有……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再來我家……好嗎?」
她那櫻色的脣瓣,被口罩遮住無法看見。
然而比起雙脣,星川熱切潤澤的眼瞳,更加吸引我。
或許是因為如此……使我再也按捺不住。
「……星川,我說啊。」
「嗯?」
「我想看,妳口罩底下的臉。」
想跟住在一起時一樣。
想看她那沒被任何事物遮掩的面貌。
明明是在教室,我卻情不自禁說出心願。
「吉野同學……」
「啊……抱歉。在學校沒辦法這麼做。」
「在這裡是沒辦法……不過,不在這的話就沒問題了吧?」
「咦?」
「我們走吧。」
星川拉著我的手。
霎時間,我反射性地從椅子上站起。
椅子喀噠作響。
也不知是從發出聲響,還是在更之前開始,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
「星、星川……?」
這樣好嗎?
大家都在看喔。尤其是日坂,表情超恐怖耶。
儘管我如此擔心,但星川本人似乎絲毫不在意。
她彷彿是眼中只有我一人,直視著我說。
「噯,跟我來。」
星川牽著我的手,向前奔馳,而我受她驅使,隨後衝出教室。
教室眾人的視線,已經無所謂了。
終章
星川拉著我,來到校舍屋頂。
我們戴著口罩穿過走廊,爬上階梯,有點難以呼吸。是說……
「……原來,屋頂能進來啊。我以為禁止開放。」
「說是為了迴避3密,所以現在開放了。」
星川面對藍天,張開雙手說。
黑色素偏少的長髮,在風中飄逸。
陽光灑在上面,彷彿是長出了翅膀一般。
她就好比是天使或是女神。
美到我覺得她不像是人類……
「吉野同學,你說想看我口罩底下的臉對吧。」
我不由自主地看到入迷,這時星川轉身回望。
那一瞬間,我也回過神來。
「想看嗎?」
「呃……」
星川手拉耳帶,彷彿是在挑逗人。
……啊啊。原來如此。
她希望我把口罩取下。
我想取下,想看她口罩底下的臉龐。
「……我想看。」
「那麼,由吉野同學幫我取下吧。」
星川下巴向前伸,方便我拿下口罩。
該怎麼說……我心跳得好快。
不過只是拿掉口罩,卻覺得自己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我手伸向星川耳邊,拉起耳帶。
「嗯……」
「抱、抱歉。會痛嗎?」
「不會,只是,有一點癢……啊,空氣真清新。」
拿掉口罩後,星川笑著說。
啊啊……這就是我想看到的笑容。
她那沒有任何隔閡,原原本本的表情。
看了之後,我心想。
星川她,果然是全班第一的美少女。
「噯,吉野同學。」
「嗯?」
「我也想看吉野同學的臉……我能取下口罩嗎?」
「好是好……」
星川把手伸向我的臉。
她那纖細、又有點冰冷的指尖,擦過我的耳邊……啊,這樣確實是有點癢。酥酥麻麻的,害我差點發出奇怪的聲音。
她緩緩地將口罩取下,我也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是吉野同學。」
「我是吉野沒錯。」
「我能夠……叫你叶多同學嗎?」
「咦?可、可以啊。」
「那、那麼……不加稱謂也行嗎?」
「我是無所謂。」
「……叶多。」
星川看似開心地叫我的名字。
明明沒被觸碰到,卻覺得癢癢的。
啊啊……傷腦筋。
明明是在學校。明明有可能會被別人看到。
星川卻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勾引我。
她展露出來的櫻色脣瓣,誘使我不斷靠近。
糟了。
這樣下去,我會忍不住接近星川的臉並親吻──
「啊。」
就在雙脣即將重合之時。
頃刻間,颳起一陣強風,兩人手中的口罩飛了出去。
我和星川不由自主地盯著它們的下落。
口罩被風揚起,飄飄落下……最終掉在花圃植物上。
口罩掉落的那一瞬間,我才回神冷靜下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星川,她害羞地遮住嘴角。
果然,她只有想到現在這個當下的事,我又差點被她牽著鼻子走了。
……說句真心話,我有想過就這麼順著她的意似乎也不錯。
「啊……糟糕。晚點得去撿回來才行。」
我故意誇張地說道。
因為我想緩和這個尷尬的氣氛。
「是說沒戴口罩能回教室嗎?啊,去保健室應該能拿──」
「那個……其實,我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星川拿出一個口袋大小的包包。似乎是隨身攜帶著。
她從中取出兩個口罩。
「來,給你。其實,這是我特地帶來要交給你的。」
星川手上的口罩,上頭刺了一個星星的記號。
外型看起來不錯,平時要拿來用也沒問題。
然而,只有一個問題。
「星川,這個,難不成……是一對的?」
「嘿嘿……是啊。」
「這樣好嗎?我是指……大家會認為我們是那樣的關係。」
「當然好。因為,我希望跟吉野同學──跟叶多被旁人如此看待。」
──『要說出去嗎?』
看來她還沒忘記那個宣言。
未免也太積極了吧……我一面心想,一面開心地在口罩底下露出傻笑。幸好這張表情不會被她看見。
我和星川的同居生活,確實結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同居前截然不同的校園生活即將開始。
也就是和全班第一的美少女拉近距離後的嶄新校園生活。
後記
閱讀本書的讀者們,現在有外出生活嗎?
最近看到某大企業發表「不承認遠端上班」的新聞,著實讓人感受到世間轉變速度之快。應該有不少人對這樣的社會變化感到難以適應,然而整年窩在家裡的我,則是對氣溫變化感到不適應。執筆期間,戶外氣溫最低達十度以下,最高則超過三十度。真希望氣溫稍微穩定一些……
即便是如此,今年的春天也已經過去……不知不覺就來到夏天。
這兩年來迫不得已度過的隔離生活,也逐漸成為往事。對某些人來說,這些早已是過去式了,當然可能也有人認為還沒結束。
不過,所謂變化的時期,本來就會穿插在種種狀況之下。至少我個人認為,大家的認知都沒有錯。若拿氣溫來舉例,就像是有時會低到十度,又有時候會飆高到三十度……而二十度左右似乎才算剛剛好。
好了,從第一集開始閱讀的讀者,或許已經察覺到了。
本作的時間(頒布緊急事態宣言的時間點),其實跟現實有所出入。我本來是打算加快進程,但似乎沒有跟上現實的腳步。
這該說是原本預定要跟上現實的腳步,還是有意要追上現實的腳步,抑或是有這個機會跟上現實的腳步呢……雖說種種狀況無法明說,但就我這個作者的角度而論,若是能繼續將這部戀愛喜劇呈現給大家觀賞就好了。
還有,這兩集中間發行並沒有間隔太久,這點讓人鬆了一口氣。
責任編輯みっひー,真的是非常感謝你的關照以及調整。
你明明負責了動畫化作品,還在百忙之中為拙作勞心勞力,真的是讓人感激不盡。(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玩《艾爾登法環》……?)下次讓我請你吃頓飯吧。不過身為作家,還是希望用出版社的錢去吃頓燒肉。這點就請務必拜託了。
另外插圖跟第一集相同,是由さとうぽて老師擔任。
感謝您在第二集也畫出了如此出色的插圖。這集的遙也是充滿魅力,而新角色真悠實在是可愛到讓我欲罷不能。能跟這麼一對美少女姊妹生活在一起,叶多還真是幸福。
老師有以Vtuber身分做繪圖直播,其實我也有收看。老師努力作畫的直播非常適合配工作,推薦給想邊看邊做些什麼的人。另外,她也將本作的插圖製作影片放上頻道了,若有興趣還請務必去看看……真的是非常厲害。
由於考慮到時間點的問題,在第一集的〈後記〉中沒有提及裝訂的事,是由AFTERGLOW負責。我在其他出版社發行的作品《陰陽師學園》也受到他們家的關照,當我發現時真的是嚇了一跳。感謝貴公司為本作品做出了出色的設計。
GA文庫編輯部,以及協助出版的所有人。
感謝各位的鼎力相助,我才有機會推出第二集。
另外在第一集發售之際,在雜誌上刊登相關消息的KADOKAWA達文西編輯部。以及角川Sneaker文庫編輯部的初代責編,感謝您在推特上介紹這部其他公司出版的作品,讓我感受到出道東家的人情溫暖。
從過去到現在曾一同共事的各位,也非常感謝大家寫讀書心得或是將消息分享出去。請容我藉此機會向大家致意。
以及各位讀者。
本書是新寫的作品,並非一開始就有原稿存在。
能夠如此快速推出第二集,都是多虧各位讀者從第一集開始支持我。真的是感激不盡。能夠得到如此多的感想跟評論網站的星數,實在是讓許久未寫輕小說的我感動不已。雖說就發行時間上有點辛苦,但我能夠努力至今,也都是多虧了各位的支持。希望能讓更多讀者認為第二集比第一集來得更好看。
另外,《開始遠距教學後,我跟班上第一美少女同居了》,基於各位讀者的感想,決定略稱為「遠距後同居」。由於書名太長,希望各位在社群軟體上發表心得時,還請務必加上「#遠距後同居」。
最後,在此希望各位身體健康並過上幸福日子。
三萩せん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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