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死男与假面的恶意
第四章 不死男与假面的恶意
太阳隐身在山的彼端,四周渐渐染上一片红。虽然身处在蒸气浴般的恼人暑气中,我竟也不讨厌这初秋般的气氛。一切开始有了余裕,我忍不住想要放空来眺望这景色。
如果是平常的话,现在应该是人群逐渐散去的时间,但明答神社的热闹却没有停顿,反而愈来愈炙热。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每年九月在这个地方举办的秋日祭典,要等到太阳下山后才是重头戏上场的时间。接下来才要开始热闹呢。
穿过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鸟居后,便是一条前往正殿的笔直长路,左右则是绵连的路边摊。棉花糖、牛奶仙贝、烤鸡肉串、炒面、章鱼烧、射靶、麦芽糖——孩子们聚集在各式各样的店面前,显得非常热闹。
据说这附近原本有很多人以农业立家,明答神社所祭祀的也是丰穣之神。这个秋日祭典以前叫做丰收祭,祭典源自人们要庆祝当年成果所举办的宴会……这是我以前从姊姊那边听说的。由于她工作的关系,她才会对这些跟孩子有关的节日特别清楚,真是辛苦她了。
唔,这先不提了——我是不知道以前怎样,但在现代社会里,丰收不过是一个名义罢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在上班,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座神社祭祀的是什么样的神明。只要过个几百年,神圣的仪式也为成为庶民的娱乐。话是这么说,但我对这祭典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能快乐就是好事,不过是这样而已。
不过,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个秋日祭典。我跟姊姊搬到这个明答市的时候,已经上国中了,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比现在还要讨厌自己吧。说穿了,我那时候是个自暴自弃的人,根本不会为了祭典这种事兴奋。上了高中之后,玲曾经邀过我一次,不过我那时候以没兴趣这个理由干脆地拒绝了她。
这么一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个性变得很圆滑。我居然会乖乖遵从对方强行决定的事。
而且我会来参加这场祭典的动机也太奇怪了。
监视桐崎和四宫的约会。
说真的,我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可是要是桐崎在约会时起了「那个癖好」的话……这样的不安划过脑海,我也只好过来一趟。我明明就跟她说了那么多次随便她,但放着她不管又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我特地踩着脚踏车来到这个地方。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个性很难搞。
「我是在说爽的是吧……」
低声咕哝的我目送着通过眼前的高中生集团远去。
「小狗狗——!」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忍下哈欠,随口回了一句「在这」后转过了头。
「嘿嘿嘿……你等很久了吗?」
「五个小时左右吧。」
「咦咦c\o对、对不起!」
「……喂,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的吧。」
我对着眼前的人物说完后,微微露出苦笑。
这家伙——久远玲说了句「又被骗了……」并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你还真有干劲啊。」
「咦?」
「衣服。」
我用下巴指了指玲的身体。
包住玲娇小身躯的,不是平常的衣服,也不是一如往常的制服,而是一件清爽的浴衣。整体是淡淡的粉红,上面随处缝有小花的模样;腰边则系了一条稍大的腰带,腰带在后面绑成一个蝴蝶结;手上握着圆扇,头上则戴着月亮型的发饰。
「……啊,嗯。我说我要去参加祭典之后,妈妈就帮我打扮成这样了。」
「喔——」
当然,我是穿得和平常一样。要是去找的话,应该是有浴衣,不过基本上我并不是来享受祭典的,所以也不需要那么努力吧。
「很、很奇怪吗……?」
用圆扇抵住嘴边的玲抬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羞,她的双颊微微泛红。
「……嗯——」
我环起手歪过头,在低吟了一声后这么说。
「唔,还不错啊。」
「真的吗?」
「啊啊……不过看起来还是像个小学生就是了。」
「还是像吗.」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她该凸的地方没凸吗?感觉有点像是小学生硬要借穿姊姊浴衣的感
觉。
「……啊啊,我果然还是像个小孩啊。」
看到玲比我想像中的还沮丧,我慌忙开口。
「啊啊,呃,是没有那么严重啦……唔,很适合你吧?」
「……真的吗?」
我轻轻点点头。然后,我露出苦笑。
「唔,就算被我说适合,你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唔,嗯嗯亡没有这种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的关系,微微压低了视线的玲看起来脸好红。她像是在珍藏着什么
似地缓缓扬起微笑。
「……我真的很高兴。」
「是吗?那就好了。」
看到玲意外地高兴,我眨了眨眼说着。
「是说,桐崎他们来了吗?」
「在我来之前还没有看到他们……那个,我在到这里之后,有传简讯给桐崎同学喔。我问
她说可不可以去见她一下,她回传说她现在要出门,可不可以明天再见面。那是十分钟之前的
事了……所以她应该快到了吧。」
「是吗。那我们就不能待在这里了,移动一下位置吧。」
「……嗯。」
我迈出步伐,玲则跟在我的后面。往前走一段之后,会碰到一个转角,转过去可以往上走。这座神社虽然位在比平地高一段的地方,但神社四周有森林包围,所以只要我们躲到那里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人潮比我想像得还要汹涌,走路成了非常辛苦的任务。我是没问题,但我有些担心玲是不是会消失在人群之中。
「喂,久远,你没事吧?你有没有被踩扁啊?」
「我、我才没有那么小。我没事……只是,有点难过。」
我回过头,看到玲被左右包夹,一动也不能动。我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接着——
「来。」
我伸出手。
「咦?」
「你咦什么啊。」我握住一脸空白的玲的手。
「呀!」
「啊啊,会痛吗?抱歉。」
「啊,嗯……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要是走失了,那可就麻烦了。我想你大概不喜欢,不过你还是忍一下吧。」
「……唔,嗯。谢谢你。」
玲以渐弱的声音回答后,也以她的手回握我的手。我们两个就这样前进了一段时间。
「啊啊,人潮真的很烦啊。」
「是、是这样吗。」
「我走在闹区的时候常常这样想。待在人潮里面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所有的人都打倒吗?」
「才、才不会,你的想法好恐怖。」
「是吗。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耶。」
「……你不可以付诸实行喔?」
「就算我的脑袋说不行,但有时候我的心还是会有所反应。这是因为自己身体里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命令我这么做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你不要把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弄成是那么暴力的存在!你要教乖它!」
玲极为认真的回答让我扬起嘴角笑了。
这个时候——
「小哥,小哥!」
突然其来的叫喊声让我停下脚步。我转过视线,看见一个用毛巾包住头的大叔站在抽签的摊子前。
「有什么事吗?」
「小哥,要不要抽个签!我们家的会中的喔。」
「可以抽中什么?」
「那可是有很多东西的喔。游戏机、玩具、什么都有喔!」
「我可以抽中人生的意义吗?」
「这个要你自己去找啊!」
也是啦,真是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我再次迈步向前。
「等、等一下!你不抽吗?」
「谁说要抽了啊。基本上,你的签里面真的有会抽中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我这个摊子可是以会中而闻名喔?」
我看向抽签的奖品。游戏软体、空气枪、还有以高价出了名的次世代硬体。如果一百圆就能得到这些东西的话,那他也不用混了……呼,挺有趣的嘛。
「那我要抽。」
「喔,这是一定要的啊。」
我指向塑胶模型空盒里装的那堆纸片。
「那些签我全部要了。」
「……咦?」
大叔的表情僵住了。
「我出钱,所以你把它全部给我。」
「……哈、哈哈哈,别这样嘛,客人。」
「绝对会中对吧?把这些全买下来也不过三千多块,如果这样就能抽中那台游戏机的话,那我就算是赚到了。」
「…………」
「嗯?怎样?」
大叔脸上的冷汗停不下来了。
「……小哥,你真爱开玩笑啊。」
「我是认真的。」
我真的是认真的。
「那、那是不行的——小哥,别讲这种这么严肃的事嘛。祭典要快乐地玩啊,对吧——?你还难得带了可爱的女朋友出门呢。」
「女朋友?」
「呀咿?」
之前一直不安地看着我和大叔对话的玲发出走调的声音。我瞥了玲一眼,她像是看到将来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东西一样瞪大了双眼,嘴巴则像垂死的金鱼一样不断开阖。
「大、大、大叔,我、我、我并不是、那个、画固……一
没多久,从脖子逐渐红上脸部的玲就变得像个邮筒一样鲜红。
「不、不是的!我们、完全、不是、呃、应该说完全、那个、并、并不是!」
「什么嘛,原来不是啊。我看你们感情这么好地牵着手,所以我还以为你们是呢。」
「……咦?」
不要脸红。
「那就算了。」
我在头上挥了挥手,告诉大叔我不能再跟他混下去之后,便把玲牵走了。
「真是够了,尽说这种有的没的……」
「啊、啊哈哈,真是教人困扰,呢……嗯。」
两人之间的气氛虽然变得有点怪,但我和玲还是弯过转角,步上阶梯后坐了下来。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路。
「……接下来呢?」
想知道接下来该等多久的我拿出手机。
「……呐,小狗狗。」
「啊?」
「小狗狗——你喜欢桐崎同学吗?」
正在确认时间的我就这么把视线转过去看向玲。
「啊,不是啦。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看到玲慌张地挥着手,我一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一边说道:
「唔,如果我不喜欢她的话,就不会跟她交往,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只不过我们别有目的就是了。
「……就是说啊。」
「怎么了吗?」
「唔,嗯嗯。」
觉得玲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蒙上阴影的我问道,但那可能是我多心了吧。玲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说道:
「没事的。桐崎同学一定会回到小狗狗身边的。」
「……是这样吗?」
「嗯,我向你保证。」
就算有你的保证啊……
正当我的心情变得很微妙的时候——
「……他们来了。」
有两个面熟的人通过前方,是桐崎和四宫。他们两个都穿着浴衣。
「唔、嗯。我们稍微拉出一点距离跟上去吧。」
我们站起身,慎重地拉开距离,走在两人后面。桐崎和四宫几乎是贴在一起走路。
在人群间四处来往的声音中,我们努力捕捉到两人的对话。
「……那个,桐崎学姊。」
四宫开口后,桐崎有了反应。她将之前一直背过四宫的脸转向他。
「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啊,不会……」
「说真的,我一直想说被您拒绝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以前曾经有过同样的经验。」
桐崎对苦笑的四宫微微低下头。
「那个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啊,不会,没事的。我只是单方面传达了我的心意,桐崎学姊不需要为此感到歉疚。」
「……好的。」
回答四宫的桐崎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她的表情却有些阴暗,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桐崎学姊?」
「啊,什么?」
「呃,那个……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希望这只是我误解了——」四宫先做了这样的前提后,才开口说道。
「在您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时,您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有……这种事。」
桐崎微微一笑。那是那家伙最擅长的,面对外人时的优雅微笑。
「是这样吗……那就好。」
说完之后,四宫突然转过视线。
「啊……不好意思。」
他们在路边一边躲开人潮,一边向前走。我们也跟着他们在人群中辛苦地前进。
四宫对桐崎开了口。
「桐崎学姊,可以请您在这里等一下吗?」
「什么?」
一只要一下下就好。」
留下这句话后,四宫便冲了出去。数秒后,他回到一脸空白的桐崎身边,手上拿着一支大大的棉花糖。
「您不喜欢吃甜食吗?」
「啊,不,没有这种事……谢谢你。」
四宫朝对他点头道谢的桐崎递出棉花糖。「真是太好了。」四宫一边这么说,一边咬下棉花糖。
「……嗯,好让人怀念的味道。」
桐崎一开始有些顾虑,但不久后,她含了一小口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后,把棉花糖吞了下去。接着——
「……好好吃。」
她打从心里这么说。
「是这样吗?」
「啊,是的。我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真的很好吃。」
「这是您第一次吃棉花糖吗?……您其实是个很有名的千金小姐吗?」
「没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我真的配得上学姊吗?真教人不安啊。」
四宫开玩笑地说完后,桐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她就很高兴地笑开了。
「好过分喔,您不要这样笑嘛。我是真的会很不安的。」
「对不起……因为这真的太好笑了……」
桐崎真的觉得很有趣地在笑……那已经不是装出来的了。那是她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在我之外的人面前展露出来的表情。
「…………」
这个时候——我觉得有个东西在我腹部底端扬起波涛。不知为何的那个东西的确在呼吸,而且在我体内逐渐膨胀。类似焦躁感的心情试着牵动我的身体。
……这是,怎样?
「……小狗狗?」
「…………」
「小狗狗?你没事吧?」
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的我因为玲的话而回过神来……咦?我怎么了?
「……啊,啊啊,呃,没事。我没事的。」
说完之后,我松开手。接着,我歪过头……刚刚那是怎样?
「……没事的,小狗狗。」
「呃,所以我就说了——」
玲放开握住我的手,牵起我的衣摆。接着,她不知为何咬住下唇,露出像是在忍耐着苦痛的表情后——立刻恢复笑容,抬头看向我。
「没事的。桐崎同学她不是那种人。」
「……你在说什么啊?」
「她绝对、绝对会回到小狗狗身边的。」
那听起来像是她为了让我安心而说的话——只是,那同时也像是她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是不知道这怎样啦,不过还是谢了。」
我抓了抓头这么说。
接下来,我们继续跟踪桐崎他们跟了一段时间。
……可是,这样的行动有意义吗?我突然这么想。我总觉得我们是在做非常没有意义的事。
无可奈何的我叹了一口气,视线在无意之间从桐崎他们身上转开。
「……嗯?」
然后,我转过头去。在享受祭典的人群之中﹒我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人物。那家伙也穿着浴衣——不过不管再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她像是沉浸在娱乐中的样子。对方独自一人这一点让我很在意,不过她直视前方、动也不动这一点才奇怪。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祭典以外的目的才出现在这里的样子……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小狗狗,是神轿喔。」
「啊?啊啊。」玲的声音让我转过去看着她。的确,神轿正从远方现身,现场一片盛况。我随便看了一下后,再次转回视线。
然后,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我也没有可以解决的方法——于是我立刻忘了这件事。
然后我就这么观察着两人的背影好一段时间。
时间流逝,四周逐渐变暗。说真的,我已经觉得很烦了,甚至想说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只是——我突然发现桐崎的样子怪怪的。
「……学姊,您怎么了?」
「啊,没事——」
她虽然很漂亮地敷衍过去,但她却在四宫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深呼吸。她的侧脸就像是感冒了一样,双眼湿润、双颊带热。
……那家伙,不会吧?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在和我相遇之前,桐崎一直抑制自己的冲动直到极限,而她的冲动也曾经突然爆发过。在那一瞬间,桐崎会陷入失去理智的状态,成为随意刺杀他人的杀人魔。
在她开始跟我交往之后,她一直有在适度地发散性欲,所以我都不担心……
话说回来,那家伙最近都没和我待在一起。
我记得她之前来我房间的时候,也用一样的理由攻击我。
「有点糟糕……」
「咦?」
「啊啊,没有,没事——」
可是,我现在才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玲现在就在我身边。我要是现在把桐崎带走,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办。
「……嗯。」
发出艳丽声音的桐崎微微歪下腰。她现在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太清楚,但她好像正按着胸口的样子。
「……不……可以……」
「学姊?您怎么了吗?」
她好像已经没有余裕可以去回答四宫的关心了。这真的很糟糕了吧。可是,我现在不能有所动作啊——该死。
就在此时,拯救我的神出现了。
我听到孩子在哭的声音。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发现有个小男生在道路边大哭。在路上行走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靠过去,他们只是瞥了小男生一眼,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啊……小狗狗,你等一下。」
如我所预料,玲走向那个小鬼。我也跟了过去。
「怎么了——?」
玲蹲下身、和小鬼对上视线后温柔地问道。看那哽咽的小鬼断断续续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跟父母亲走失了。
「是吗?爸爸妈妈不知道去哪里了呢,怎么办……」
玲犹豫地抬头看向我。
……虽然很对不起小鬼,但这是个好机会。我迅速地说道:
「久远,他的爸妈搞不好会回来,你就在这里跟他一起等,我去找他的爸妈。」
「啊……嗯,我知道了。对不起喔。」
「别在意。」
这样比较方便我做事。我会好好去找他的爸妈,但要先等一下。
「那我走了!」
我说完之后再次冲进人群里,幸好桐崎他们还在我追得到的范围里。
我边推开人群边前进,却怎么都追不上他们。就在我快要追上他们的时候,一群轻佻的男女集团有一步没有步地走在我前面。
「喂。」
「啊啊?」
集团中的所有人一同转看向我。
「……不闪开的话,我就让你的肠子出来见人!」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同样的惨叫声。其他那些偶然看见我的人也跟着这个集团往左右分开,简直像摩西渡海一样。很好,还好我有一张坏人脸。
我就这么拔腿冲了过去。睽违已久的全力冲刺。接着,我看到一脸担心的四宫正在问桐崎说「您不舒服吗?您没事吧」——
「闪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他,但我还是把他打飞了。
「咿啊噗!」
四宫就这么可怜地跌在地上。抱歉,但我不会要你原谅我的。
「桐崎!」
「……咦?啊、狗、狗斗?」
她的状况好像已经非常糟了。脚步摇晃的桐崎惊讶地说道。
「桐崎!」
我出声之后,便把手放到桐崎的脚和脖子下,把她一把抱起。
「走人了!」
「咦、咦咦?啊、等、狗斗——?」
没有回答问题的我就这样抱着桐崎穿过人群。就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这应该就像是被甩掉的人硬是要把女人抢回去的样子吧。
去死吧,我只能这么说。
喧闹声从远方传来。不过森林里却是超乎预期的寂静。在微暗的暗闇中,祭典的灯光照亮了桐崎的侧脸。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间隔短促吐着气的桐崎这么说着,一副就是想要延续上次吵下去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
「这种事怎样都好吧。」
我回答完之后,抓住桐崎的肩膀。
「不——」
整个人僵住的桐崎低下头,不让我看见她变红的脸。
「你的状况很糟吧。来,你赶快刺吧。趁四宫还没起疑来找你之前。」
就我而言,这是因为我担心桐崎才会说的话,但桐崎居然给我移开了视线。
「……我的事不是怎样都好吗?」
「啊啊?」
「你不是说要随便我、让我尽情地去做吗?」
你、你很烦耶。
「你还在意着那件事啊……」
「什、什么叫做我在意!你、你这种人对我、我来说,也是怎样都好喔!」
「那就没差了吧。你赶快啦。」
「……我不要。」
「嗄?」
我怀疑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照着你的意思走。」
这、这家伙……!
「你现在可以为了这种怎样都好的事逞强吗!」
「你、你居然说这是怎样都好的事!啊啊,就是说啊!对你来说就是如此啊!那你就不要管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我感到有东西从身体一涌而上,一直累积到今天的很多东西一次爆发了。
「你真的很啰嗦耶!」
我解开衣服钮扣、露出皮肤后,牵起桐崎的手。她试着抵抗,但我还是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
「不管了,你赶快刺就是了!喂,赶快!赶快刺啊!」
「狗、狗斗……你今天好大胆喔!」
「你是白痴吗啊啊啊啊啊!」
我用尽全力甩了她一巴掌。
「好痛!」
「你不要尽说那些无聊的事,我叫你赶快刺啊!」
「因、因为!」
「因为!?」
「……这样,怎么说呢,好像没有爱……」
我感到我的额头上啪地一声爆出青筋。
「喔,是这样吗。你的意思是说我之前跟你的来往都有爱吗。那还真是感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痛痛痛痛!住手,我的脑子会爆掉!」
我抓住桐崎两边太阳穴往上一扯,桐崎发出惨叫。
「喂,快点啊!天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啊!」
「……唔,嗯。」
得到解放的桐崎点了点头,掀起浴衣衣摆,刀就好好地收纳在那里。只是,她又扭扭捏捏地看着下面。是怎样啦,我都反抗自己拒绝她的意志,要拿自己来给她刺以抑制她的冲动了喔。我之前没做过这种事,之后也不会做这种事你懂不懂啊?
没错,就在我要这么说的时候。桐崎突然开了口:
「那……那个,狗斗。」
「啊啊η」
「——那个,谢谢你。」
下意识傻住的我眨了眨眼。看到我因为这句意外的话吓到,桐崎抬头看向我,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着:
「我明明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谢谢你没有抛弃我。」
「啊、啊啊,呃——没有啦。」
桐崎拔出刀子,并以空出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衣服。
「……我真是糟透了。」
「…………」
我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了,你快点弄吧。」
「嗯——」
桐崎慢慢地把我推倒,慢慢地脱下浴衣。
「喂、喂上
「没问题的。」
我忍不住慌了。然而她里面穿的不是内衣,而是薄薄的背心和紧身裤。就在我安心吐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
「……那么,我今天已经得到你的允许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现在才发现,她之所以会脱掉浴衣,是因为我喷出的血会多到她不得不这么做。
「……呃——一这家伙的状况是真的很糟糕吧?
「因为这是你诱惑我的——今天会是很重要的一天喔。」
「我、我才没有诱惑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空虚而无用,桐崎即刻挥下了她的刀。随着唰一起沉钝的声音,刺痛的感觉划过我的肌肤。然后,她就这么缓缓把刀子拉起——桐崎把脸靠近我渗血的皮肤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接着她望向我的脸,露出这世上最骇人的淫靡微笑。然后——
「既然这是你所希望的,那今天就是血祭纪念日了。」
桐崎叙述完地狱般的楔子。
「……神啊。」
虽然说对这种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祈祷是没什么用处,但我现在连这种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都很想依赖。
「我们,好好地玩吧——」
在我腹部边玩弄着刀子的桐崎这么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在一场混乱之中,玲所提案的『确认四宫是否能让桐崎幸福的作战』就这么随便地结束了。桐崎在结束和我的事之后不断地道歉。我要她别在意,之后她就回到那个她无法丢下的四宫身边。至于我呢,则在那之后为了找迷路小孩的父妈而累翻了,所以我跟玲之后立刻就回家了。唔,这可以说是在我的预料之中。基本上,我想玲一定也不知道要观察什么地方才能确认『四宫能不能让桐崎幸福』。
然而,如果要说到这一连串的事情是否都没有意义,答案也并非如此。
这也只是假定的状况。
假定我跟桐崎在吵架——在祭典那天晚上,开始出现了解决的征兆。
至少桐崎不会表现出之前那样的态度,而且也和以前一样会缠着我。要说烦是很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那奇妙的不快感和焦躁感多少有些缓和了。真的是教人从头到尾都搞不懂的冲动啊。
只不过就算如此,只要四宫来找桐崎,她就一定会跟他出去。只是她每次总是会瞥我一眼,但我还是装成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桐崎那时露出的表情,却是唯一一个会留在我脑海里、让我忘不了的画面。
不知不觉中,这场混乱似乎得以消解,只是我总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推持在胶着状态。
玲也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把接下来的事情通通交给我和桐崎,她再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了。即便如此,她有时候还是会以担心的眼神看向我,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为什么她会那么在意我们的事?这的确是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但我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这样的状况下,时间也来到了九月底,开始有了秋天的感觉。
期中考快到的那一天,许多学生都留在学校里,我却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我是觉得自己多少该念点书;事实上,玲也问我说要不要去图书馆一起念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那种心情,所以就含蓄地拒绝了。
我漫步在池塘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心情不佳所以没睡好的关系,我硬是忍下一个大大的哈欠。秋日晴朗的天空在我眼里一点都没有清爽的感觉。我以为这是因为夏天那个混帐为了要保持高温而追赶着秋天的关系,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几天以来,我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感觉一直盘踞在我心里。难道我没办法解决这种事吗?就在我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乃出先生……您是乃出狗斗先生对吧?」
突然被叫住的我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去。
有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她的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吧。留到肩线下方的头发只有半边绑成短短的辫子﹒垂落在脸颊边,圆润的脸上还带着浓厚的稚气;她的五官虽然端正,但与其说她是美人,可爱这个形容词应该会更妥当。娇小的她身上穿着夏天用的毛衣和荷叶裙,给人的感觉有些普通,看起来就像是每个学校班级里都会有个一两个的女生——她就是这样的人。
「是没错。」
不是很喜欢被人叫到名字的我微微皱起眉头这么回答。不,不只是这样。从完全陌生的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实在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主导权被握在对方手上。我在脑海中试着搜寻眼前这个人,结果没有这笔资料。也就是说,就算她认识我,我也完全不认识她。
不……
此时我突然皱起了眉头。我曾在哪里看过这家伙。虽然我的记忆模糊,不过我记得我曾在哪里看过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表情太险恶,那个女生有些畏怯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我叫做五月朝芳。」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的问题让五月眨了眨眼,她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吗。那你有什么事吗?」
她总不可能是要跟我告白吧。不是我自夸,我这张脸只会吓到别人,不会被别人称赞。我真的不是在自夸,所以感到有些难过。
「那个——我有一些事想跟您说。」
「……跟我说?」
我指向自己,五月则是点点头……唔——
「如果我跟你一起走的话,你是不是要把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赝品、诡异度全开的画推销给我?」
「我、我不会这么做。」
「『您有家人对吧。您过去曾经生过严重的病对吧。这是因为各位受到了祖先的诅咒。如果您现在不赶快买这块高级墓碑来洗净罪过的话,就连您的家人都会受到波及喔。』你也不会这么说吗?」
「我、我不会。」
是吗。真是愈来愈可疑了。
「除了诈欺这种目的外,你这种善良的一般市民为什么会找上我这种小混混?」
「呃……这是有关我的朋友的事。」
「……你的朋友为什么会跟我扯上关系?」
这不是我要自夸(PART 2),我的人际关系简直就像是复制了现代社会一样稀薄喔。此外,我也没有听过桐崎、玲或姊姊认识五月就是了。
「那个——我认为您也应该认识这个人。」
「……是谁?」
五月像是在窥探四周状况似地左右张望一下后,把脸朝我靠了过来。
接着——她低语般地说:
「是有关四宫卓巳……小卓的事。」
我推开门,听到不知名的古典乐传来,店员迅速地来到我们面前。
「请问是两位吗?」
店员带着微笑问道。我点了点头后,他便带着我们到空座位上。我和五月面对面坐下。
「冰咖啡。」
「……那个,奶茶,请给我冰的。」
点完之后,店员便飞也似地躲到柜台后面。这跟我以前去过的桐崎在打工的那家女仆吃茶完全不一样,在那里根本没办法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们点的东西便送了上来。我看准了店员消失的时机问道:
「你是四宫的谁?」
正准备要倒糖浆的五月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差点把手上的瓶子摔下来。我迅速地想要出手帮她,但在我有动作之前,五月却试着用另一只手按住瓶子——
结果她的手指去勾到瓶子,整个翻了过来。
「唉呀呀呀呀。」
洒落在桌上的糖浆让五月一阵慌张,她拿起旁边的纸巾要擦,但在她打开纸巾塑胶袋的那一瞬间,纸巾洒落一地。
「啊哇哇哇。」
意图捡起纸巾的她蹲下身,连看也不看上面就想要站起来。
「啊呜!」
她发出沉钝的「铿」一声,后脑勺狠狠撞上了桌子。
「…………」
我觉得我看到了极致笨拙的家伙。就某种层面而言,她是现代社会中难得一见的人材。
「……你没事吧?」
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她按着头呻吟一下后,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开了口。
「我没事的……」
五月这么回答,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叹了一口气,拿着自己用来擦手的纸巾擦起了桌子。
「对、对不起。」
「别在意。」
她很有精神这点跟玲很像,但玲还不到她这个程度。别看玲那样,她是很可靠的。我像是个爸爸似地思考这件事。
「那,你是四宫的……?」
「已经没有糖浆了……」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五月显得非常沮丧。开始觉得头痛起来的我揉着太阳穴把店员叫来,要了新的糖浆。
「啊,谢谢您。」
「别在意。」我很在意就是了。
我用手阻止再次要拿起瓶子的五月,并把糖浆倒进我自己和她的杯子里。牛奶也是一样。
「谢、谢谢。」
「我想是该继续说下去了。」
「啊,是,是。」
重新坐正的五月把手放到膝上,打直了背。我一边用吸管拌着冰咖啡,一边问道。
「那,你是四宫的谁?」
「啊、呃……这该怎么说呢。我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人。」
「你说的这里指的是明答吗?」
「是的,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坐车大概两站。呃,我记得我们那边的名产是绳文时代的土器和脚踏车的样子。」
「我不想听名产的事,而且正确来说,绳文土器也不是名产吧?算了。」
「咦?绳文土器不是名产吗?外面没有在卖吗?」
「……那种东西要是在超市出现的话,还真会给人一种世纪末的感觉啊。」
「二十一世纪才刚开始耶……」
「我只是在打比方。」
话题被扯远了。我试着修正轨道。
「那你住的地方又怎样了?」
「啊,是的。呃,我住在离这里坐电车约两站的地方。」
「这个我听过了。」
「名产是……」
「绳文土器和脚踏车。」她是想要重覆一遍吗?
「……对不起,我的脑袋很笨,常常被人骂说不要一直讲一样的话。」
「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好好反省吧。」
我叹了一口气,用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啊,是的。呃……这、这个嘛,四宫同学——小卓他也住在那里。」
我抬起头,低沉地呼了一声。这么说来,那家伙说他是第二学期才转学过来的对吧。
「然后……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喔,你们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啊。」
「啊,就是这个,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然后,那又怎么样了吗?」
「……是的。那个……因为这样的关系,再加上我们的年纪又一样大,我跟小卓从小就感情很好,常常玩在一起。跳格子、捉迷藏、还有红绿灯之类的。」
「高低灯呢?」
「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只要你待在高处,鬼就不能来抓你的游戏。」
「喔……可是那样子的话,鬼不就一直是鬼吗?」
「它规定说只能在高处待几秒等等,有很多规矩的。」
「是这样子吗?我都不知道耶。我下次要试试看。」
「不准这么做。」
「咦?为什么?」
「不要都十七了还在玩高低灯。」
「为什么?」
……她无视我的问题。
「继续说。」
「啊,好的。呃,小卓他住在我家隔壁。」
「我刚刚听过了。」
和这家伙说话的时候,黑暗的感情会一直涌上来啊。
「对不起……我们常常一起玩,但在长大之后,他,那个,就开始躲避我……」
唔,长大之后,会觉得跟女生待在一起很尴尬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也,没关系。我的脑袋这么迟钝,做什么都会失败……我知道他跟我待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我一边用吸管喝着冰咖啡,一边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我是没有很清楚四宫这个男人,就算如此,那家伙真的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去讨厌别人吗?至少就一个人而言,我觉得那家伙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唔,我是没有全盘了解四宫这个人啦,所以他或许会这么做也说不定。
「所以,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卓在上了国中之后,也开始和其他女生交往,我也还是这么觉得。小卓他跟我不一样,他长得那么帅、头脑聪明、朋友也很多,会很有异性缘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所以呢?」
「是的。那个……可是呢。」
显得有些犹豫的她稍稍吸气再吐气后——
「我——看到了。小卓他……」
「……四宫他?」
五月像是下定决心地这么说。
「……我看到小卓打女生。」
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我露出呆愣的表情。这个事实就是让人感到如此意外。
「……他打人?」
「是、是的。我偶然看到——他对交往中的女孩子施加暴力。」
真的假的。这真教人不敢相信啊。
「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那个女生……可是我好害怕,所以没办法阻止他。」
像是为自己感到羞耻的五月环抱住双肩。
「……之后,我去见了小车,然后跟他说了。虽然很恐怖,但我还是提起勇气,问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五月她喝了一口奶茶。
「可是,小卓他只答了一句『这样很愉快』,其他就什么都没说了……那个女生伤的很重,好像还住进了医院。」
喂喂喂,这已经不是一句开玩笑就可以解决的事了喔。
「之后,小卓跟很多女生交往……」
「难不成,全部都……?」
五月无言地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四宫是个会对交往中的女生动手的男人?」
「我也不想相信这种事。」
咬住下唇的五月以纤细的声音说道。
「可是,我很担心小卓,所以就一直跟踪他……小卓不是把她们揍到脸肿起来、就是踢她们踢到骨头断掉——而且,他所使用的手段还愈来愈激烈……在小卓转学之前,他用刀子把他当时在交往的女生刺得整张脸血肉模糊。」
让人过于震惊的我开始有了头痛的感觉。四宫他竟然……?我常常说我不知道人类在想什么,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
「咦?」含泪的五月拭去眼角的泪水,回问了一声。
「呃,为什么那些女生没有对四宫做出任何行动呢?如果被他虐待成那样的话,她们也可以去告他吧。」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可是,小卓他大概握有那些女生的弱点吧——」
如果把我的事讲出去,我可不管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喔。是这个意思吧。
「……这样讲是很对不起你,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真是个大烂人啊。」
「我、我也觉得——他很过分。」
五月用双手覆着脸,哽咽地这么说。
「可是我阻止不了小卓……我曾经想过要去跟警察说,不过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是不是会给那些女人添麻烦呢?所以,我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
我叹了一口气后,环起双手。
「对你来说,这负担的确太重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五月放开脸上的手,笔直地看向我。她露出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
「是的,小卓在转学之后,有在跟一个女生交往对吧?」
「……你说桐崎吗?」
「她叫做桐崎小姐是吗?是的,就是她。我很担心桐崎小姐,所以就在乃出先生的学校里问过很多人。结果,我听说桐崎小姐以前曾经跟乃出先生您在交往。」
「……啊啊,是没错。」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了。
「……求求您,乃出先生。」
五月站起身,朝我深深行了一个礼。
「请您告诉桐崎小姐,要她跟小卓分开!」
「……我吗?」
「我已经阻止不了小卓了,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小卓跟桐崎小姐分开。所以,我希望乃出先生您能在小卓握住桐崎小姐的把柄、向桐崎小姐施加暴力之前,跟桐崎小姐这么说……?」
你等一下啊——我把手抵在额头上,抬起我的脸。
「……你要我把你刚刚说的话全部讲给桐崎听吗?」
「这个——」露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后,五月这么说。「……桐崎小姐她或许不会相信吧。」
重新坐好的五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呃,话也不是这么说——」
这个嘛,桐崎不是那种会全盘相信没有根据的事实的人。不过就算我没有证据,她也应该不会断定我是在说谎,很有可能会做出什么对策。
「…………」
我环抱着双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跟她说说看。不过我可不知道桐崎她会不会照着你说的去做。」
「谢、谢谢您!」
五月大声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力伸出手。她大概是想跟我握手吧,然而她的手却狠狠地打翻了还装着奶茶的玻璃杯。
「啊啊!」
「好冰!」
「对对、对不起!」
她急忙要拿纸巾来擦,但由由纸巾刚刚已经被拿去擦糖浆,所以她只是让桌子变得更黏而已。
「啊哇、啊哇哇哇、呜哇哇哇!」
「喂,冷静下来!」
「对、对了!」陷入混乱的五月像是想到似地这么说。
「可、可以用这个擦!没问题的!」
她啪地倏然掀起裙子,开始用裙子擦起了桌子。
「…………喂。」
「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完全看到你的内裤耶。」
嗄了一声的五月表情僵住,缓缓地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
此时,被掀出来露脸的白色内裤正在跟我说你好。
「啊,糟——」
就在五月准备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滑了一下,额头狠狠撞上桌角。
「…………」
「……唔,我会努力的。」
我一脸不可置信地说着。
「拜托您了……」
五月含泪说道。
看来五月没有说谎。
我在见到她的几天之后,知道了这件事。
五月她在跟我说完话后——
「如果我的话不能让您相信的话……」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旁边则写着几家医院的名字。
「和小卓交往过的女生全都住进了写在上面的医院。」
一切就拜托您了。
五月以认真的表情说完之后,便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在那之后,虽然我觉得事情会变得很棘手、会有些麻烦,但我还是利用放学之后的时间去了一趟医院。
我装成是她们的朋友去医院柜台询问,发现那张纸上写的女生全都住进了医院。她们的症状也相当严重,有人的颜面被割伤,差一点就要失明;有人的肩骨碎裂;还有人的脚部神经被切断,现在正拚命地进行复健。
这么一来,我就没有去怀疑五月的要素了。
她说她想阻止四宫,但又做不到,所以希望我去找桐崎,要桐崎跟四宫分开。
不过,我知道一件五月不知道的事。
那就是,至少桐崎恭子要比那种随处可见的骗子和凶暴男还要凶狠。要是有男人敢随便对那家伙出手,那个男人双腿之间的东西可能会被桐崎那拥有惊人弹性的脚踢爆,接下来一辈子都要过着下半身无法自由行动的日子吧。
所以五月的担心是多余的。应该说,一直以为桐崎是个乖巧千金小姐的四宫才是可能会身陷危险的那个人。不过,这就是他自作自受了。
……就算如此,什么都不告诉桐崎也有些不合情理。为了遵守我跟五月的约定,我还是去警告桐崎一下好了。
心中这么盘算的我,准备在屋顶上吃完午饭之后去找桐崎。但可惜的是,玲跟我说恰巧刚刚四宫才来找桐崎,所以桐崎就跟他出去了。
当我问起他们两个去哪的时候,玲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地跟我说:
「听说是体育馆喔。」
她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要把桐崎抢回来才会这么做的吧?唔,是没差啦。
我觉得为了桐崎这样奔波是有点不值得,反正就当成是顺便吧。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在顺便什么,总之我还是来到了体育馆。
「那家伙是去哪里了啊……」
四处张望的我踩在草地上。利用午休来打篮球的学生声音微微传了出来。
我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前进了一段距离。接着,在来到体育馆后面之后,我看到了桐崎的背影。原来她在这里啊。
「桐……」
还没把崎这个字说出口的我在踏出一步后,立刻停下脚步。因为四宫就在桐崎的对面。在听到那样的话之后,我实在很难面对他。于是我急忙退回去,躲到阴影里。这么说来,玲不是已经告诉过我桐崎跟四宫一起出去了吗。我是白痴吗。
……话又说回来,那两个家伙在这里干嘛啊?
我只看了一眼,所以不清楚详情,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聊什么平和话题的样子。因为他们都呆站在原地,而且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何况,四宫从缝隙中露出来的脸看起来异常认真。
「……桐崎学姊,谢谢您来到这个地方。」
「…………」
桐崎无言。她不时像是在想着什么似地微微转向一旁,以不被发现的程度叹着气。
「桐崎学姊,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拜托我……吗?」
「是的——在那之前,请您先稍等一下。」
说完之后,四宫便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打探状况。简直就像是在防备着谁似的……难道他要说什么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吗?
「……四宫同学?」
「啊啊,抱歉。谢谢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压低了呼吸声的关系,没有发现我的四宫好似安下心来一般开口说话……是说我为什么不能被他发现呢?
「呃,那个,你要拜托我的事是……?」
「是的。那个——请问您明天放学之后有时间吗?」
「明天,吗……?呃,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吧。」
「太好了。」
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的四宫抓着头说。
「您知道学校附近有一栋没有人使用的大楼吗?」
「咦?嗯,我知道。」
我也知道。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承租那栋大楼的公司在几个月前退出,那栋大楼如今成了一栋废墟,里面毫无人烟,只有暴走族和一些坏家伙偶尔会聚集在那里,流浪汉也会投宿在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居民的抗议,警察曾进驻到里面一次,此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有靠近那栋大楼了。附近还流传自杀的人夜里会在大楼里徘徊,或是有尸体埋在墙里,所以会听到呻吟声之类的。这些理由让这栋大楼被称做是『鬼大楼』。
「我希望您能在明天放学之后跟我一起去那里一趟。」
「……为什么呢?」
四宫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暂时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吐了一口气,静静地说道: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重要的事……?」
「如果桐崎学姊您有时间的话,拜托您了。」
四宫真挚地行了一个礼。感到有些困惑的桐崎陷入沉默。
「……这里,不行吗?」
「是的。我想在谁都不会来的地方跟您说这件事。」
「……那个,可是,四宫同学,我——」
四宫抬起脸,毫不犹豫地牵起桐崎的手,对吃惊眨着眼的桐崎说道:
「拜托您。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四宫笔直地看着桐崎。他那毫无污秽的眼里满溢着纯粹的光芒。
「…………」
桐崎呆了一会儿,她的视线缓缓落下——
「……我知道了。」
她这么回答。
「谢谢您!」
笑容满面的四宫握了几下桐崎的手。
「我太高兴了!那个,您一定要来喔!我明天会在校门口前等着桐崎小姐的!」
「……啊,那个,手——」
「啊——」
急忙放开手的四宫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像是要隐藏他的害羞一般。
「……对不起。」
「不会,那个——我一定会去的。」
微微漾红了脸的桐崎微笑道。
「拜托您了!那我就此告辞了!」
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之后,四宫便离开了现场。
「…………」
默默站在原地的桐崎独自留在现场。
现在应该是我出场的最佳时机吧。
我的体内深处——不,从遥远底部涌现出来的某种心情又再次束缚住我。这样的心情让我突然开始想避开和桐崎扯上关系的事。
我实在不太喜欢这种状况。我不喜欢四宫若无其事地把桐崎学姊改成 「桐崎小姐」,也不喜欢桐崎没有对此吐槽的反应。
……不,不。那又怎样呢?
我向自己问道。我再问一次,那又怎样?
并没有怎样。
但我的双脚却违背我的意志,往反方向前进。
我就这么离开了现场。
喂,我不是要去警告桐崎吗?我要去警告她,四宫其实是个很残忍的家伙。他是个伤了许多女人的大烂人。
我对我自己答道。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我没有干劲了。
为什么?我自己这么问。
「……你很吵耶。」
我低声向自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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