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死男与爱情战略

第二章 不死男与爱情战略

接下来……

虽然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桐崎的私生活,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这几天一直过得很平顺。对我而言,那只不过是个有趣的活动,并没有其他了不起的意思。更何况我因为做了不必要的事,结果遭受到那样的对待。「好奇心害死一只猫」这句俚语在我心中疼痛地响起,唔,反正我也学到东西了,就算了吧。

然而对桐崎而言,这事情并不是能轻易带过的样子。

我几天前就发现桐崎她不太对劲。在那之前,她虽然原本就有些怪,但她奇异的言行举止就像是她的原厂设定值一般,所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她最近常常一副没办法冷静下来的样子,甚至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她也总是看着别处,就像是有什么烦恼似地,不时叹气或是没有焦点地望向远方。

看她这样每天都重复一样的行动,就连我也会有些在意。

「喂,桐崎。」

在屋顶上跟桐崎一起吃饭的我,对着又不知道恍神到哪里去的她说道。

「你最近不太对劲吧。」

「嗯?啊啊,唔……」

做出暧昧回答的桐崎打开她手上的面包袋(新鲜猪杂味)。

「之前那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去了。」

「四宫。明明才过没几天,你就已经忘记了吗?」

不好意思喔,我的脑袋没有那么体贴到会去记住和我无关之人的名字。

桐崎咬了一口面包,一边咀嚼着,一边短短地回了一声「唔」。接着,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宝特瓶(满满的蕃茄汁)。

「怎么说呢,最近发生了让我觉得非常困扰的事……」

「怎么了?他一直来找你吗?」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有对应的方法。那样搞不好还比较好。」

桐崎喝了一口果汁,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那不是很好吗?」

咬着煎蛋的我不可思议地说完后,桐崎先是回了一句:「不,并不是这样。」

「他只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那个——他虽然没说要我跟他交往,但他总是会看准了我落单的时候来找我说话,不然就是在我要去做什么事的时候说要帮我的忙。」

啊啊。也就是说,四宫对她的心意全都隐藏在他暗含心意的说话方式和行动里就对了。

「如果他别有居心的样子很明显,那我还有可以拒绝他的理由——只是他并没那样做。」

「你的意思是……」

「我想他大概只是纯粹想和我成为好朋友吧。在没有恋爱感情的状况之下。不,就算有一天真的如此,他现在面对我的态度里也没有半点恋爱的感情吧。」

「喔。」

这么说起来,四宫在告白的时候,曾说了什么从做朋友开始对吧。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之类的。难道在那之前,他不打算对桐崎说当我女朋友这句话吗?

「就现在社会而言,这么纯粹守信的家伙很少见的啊。」

「没错……所以,这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唔,的确,如果对方摆出露骨的态度,那桐崎也可以强硬地反弹。但如果对方是以朋友的态度来行动,那只要他不做出什么让桐崎感到非常不愉快的行动,桐崎也就没有闪避他的必要。

「……我知道你很难做人,唔,不过这样也不错啊,反正他又不是叫你和他交往。」

「再这样下去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说的。」

「那你到那个时候再拒绝他一次就好啦?」

「这样一来,他又会说什么再给我一次机会,然后又从朋友开始吧。」

「原来如此,无限回圈是吧。」

「就是这样……」

桐崎深切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把剩下的面包给吃完。

「这真是麻烦啊,你只要跟他说你超讨厌他,然后叫他不要接近你不就好了吗?」

「不……如果把话说得这么白的话,好像会带给他不必要的伤害。至少我没有想要拒绝他好意接近我这种人的心意。」

「什么嘛,你也没有很不甘愿的样子啊。」

「并、并没有!」

桐崎用力地拍了一下地面,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地大叫出声。

「我,才没有、那个……在想那种事!」

「……你干嘛那么激动啊?」

吃了一惊的我眨了眨双眼。

「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啊。」

「啊……嗯,抱歉。」

大概是她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出乎意科之外吧,桐崎瞬间冷静下来并说道:

「可是——基本上,我想我应该要找个方法来让他放弃。」

「你可真辛苦啊。」

我一副事不关己地喝着手上的麦茶。

「……你还真冷淡啊。」

「啊?」

「好歹算是你女朋友的我被陌生男性告白,而且正为此感到困扰啊,你都没有要帮我的念头吗?」

「唔,让人觉得非常清爽地完全没有呢!」

「…………」

由于桐崎以夹带杀气的双眼瞪着我,而且还把手伸向裙摆,我只好急忙制止她。

「你、你等一下!像这样立刻就做出行动这一点就是你不好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像你这样立刻就让我有行动这一点才是你不好的地方。」

鼓着双颊的桐崎环起双手盘腿坐下。

「可是,就算我要帮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啊。」

「是没错……我们可以活用你的坏人脸去装坏人,然后用这张坏人脸去当威胁四宫的坏人,你可以威胁他说你是个坏人,所以要是对你的女朋友出手,一定会被坏人欺负之类的。」

「你要说几次坏人啊!我们平常根本不会说什么用这张坏人脸去当坏人这种话吧。」

我吐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仰望天空。

「简单来说,只要让他放弃就好了对吧?这么一来,我去威胁他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大部分的人只要被我一瞪,那不管我命令他们去做什么事,一定都会遵命照做。只是——

「那家伙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就放弃的人啊。」

四宫堂堂迎向桐崎的身影还微微残留在我的记忆中。虽然我无法因为这样就完全了解四宫,但我实在不觉得他会因为这样小小的威胁就屈服,搞不好还会做出抵抗。

「……唔。」

低吟的桐崎陷入沉默。我边咬着鲑鱼片边说:

「我还是觉得你直接跟他说你超讨厌他,而且对他没有任何兴趣才是最好的方法。」

「呃……那个,可是……嗯?」

桐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抬起脸。接着,她以诡异氛围全开的气势,不坏好意地一笑。

「狗斗,你该感到开心。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我大概从来都没有因为你想到的事而高兴过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了。听好了,这样的方法应该没有问题。」

「……唔,我就听你说说看吧。」

我放下筷子,等待桐崎开口。

桐崎咳了一声,等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也就是说,只要让四宫觉得他跟我之间不可能会有恋爱感情出现就好了。」

「唔,确实没错。」

「这个方法呢——」

然后,下一个瞬间……

「……嗄啊!?」

从桐崎口中说出的『作战』详情——让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太阳留下了些许光芒,准备离去。

在运动场上进行消耗氧气运动的运动社团喊叫声传来;铜管乐队正全心全意专注地在为文化祭的准备而练习。

放学后——一个男生站在校门前,是四宫。焦躁不安的他静不下来,每隔一分钟就看一次手表,然后叹着气并环视四周,看起来就像是在等谁的样子。

然后,他在等的那个人,应该就不用说了吧。

「四宫同学!」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四宫突然僵住身体,回过头去。

桐崎挥着手朝他跑过去。

「桐崎学姊……!」

四宫像看见什么眩目的东西似地眯起双眼,露出微笑。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

桐崎以优雅的态度道完歉后,四宫便说出了「不,我也是刚到而已」这种必备的台词。不过,就我粗略估计,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左右了。只是,四宫却以让别人完全无法察觉到这种内幕的爽朗笑容说道:

「请问桐崎学姊有什么事吗?您说有事要找我……」

「是的……」

桐崎瞥了身后一眼,然后又转向前方。

「那个,我有一件事一定得跟四宫同学你说。」

「请问是什么事呢?」

「呃……」

桐崎再次把视线转向我这边。接着,她以脚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那正代表作战开始。

「…………算了算了。」

一直躲在暗处的我因为终于出现的登场机会而站起身。真是的,我干嘛做这种事啊。

然后,我就这么以摇晃的脚步走向四宫和桐崎身边。之前一直看着桐崎的四宫像是终于注意到我的样子,惊讶地眨了眨眼。

桐崎转过身,以只有我才能看见的角度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后,微微抬起手。

「哟、哟!这不是桐崎吗?」

「啊,乃出同学。真是太刚好了……」

让人等了三十分钟以上,你居然还敢说真是太刚好了。我在心里咒骂完后,开口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台词讲得太过刻意,还好我没有演得太僵硬。

「……桐崎学姊,您认识他吗?」

「呃,是的。」

我站到桐崎身边,然后若无其事地抓了抓头,结果——桐崎突然用她的手挽住我空出的那只手。四宫瞪大了双眼。

「他叫做乃出狗斗——是我正在交往的人。」

「啊……」

「……哈哈,你好。」

不知该说什么的我顶着暧昧的微笑,在不晓得『你好』是好在哪里的状况下,我便把你好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对不起,我想说自己应该把乃出同学介绍给成为我『朋友』的四宫同学……」

「……是、是这样吗?」

看到一脸震惊的四宫点了点头,我在心中向他道歉。原谅我吧,青年。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遇到了这个女人,然后喜欢上她而已——这就是你的不幸。

「那个,接下来我们要出去一趟……」

「啊、是、是这样吗?我知道了。」

虽然他的困惑明显地写在脸上,但四宫还是振作起来,笑着说道:

「那么,我应该会打扰到两位吧。不好意思,我就此告辞。」

「啊,好的。很抱歉麻烦你来这一趟。」

「…………」

第一次见面时只说了『你好』这两个字的我始终保持沉默。不,我还是不要多说话的好。

「那么,四宫同学,我们告辞了。」

「好的,慢走……」

「……再会啦。」

装作沉默男人的我让桐崎挽住双手,一起离开现场。

我们装成一副从第三者眼中看起来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情侣,持续走了好几公尺。

「…………呼。」

任务完成——要是这样就好了。

「……如何?桐崎。」

「唔,应该说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吧——不过他跟上来了。」

看着前方的我叹了一口气。我是不知道啦,但如果桐崎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是真的吧。

「为什么啊?」

「我想他并不是在怀疑我们。只是——唔,他应该是单纯因为自己没办法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做出结论,所以才想要确认吧。」

「确认什么?」

「也就是,那个……」

像是不敢把话说出口的桐崎语带含糊。片刻过后,她微微漾红了脸,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们是不是真的相爱。」

「真的假的……」

觉得头开始痛起来的我下意识地按住额头。

「所以我们只能实践你提出的方案啰?」

「唔,我想应该是吧。」

我开始变得绝望。

「……这就没办法了。」

昨天——桐崎提出的作战是这么一回事。

「首先,我会先把四宫给约出来,在我出现的时候,你要装成偶然经过。然后……」桐崎犹豫了一下,但没过多久,她就下定决心地开了口。「我、我们要装成是一对很恩爱的情侣。」

可是,如果四宫不会就此放弃呢?面对我提出的问题,桐崎点了点头。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性。他也有可能想要说服自己非放弃不可,而把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部印在脑海里。」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我和你是不是真的恩、恩、恩、恩……」

「是不是真的恩爱对吧?」

说着说着,连我都不好意思了起来,但简而言之就是这样吧。桐崎害羞地移开视线后,点了点头。

「呃,简单来说,我们该怎么做?」

「所以呢……」

桐崎心痒地探出上身。接着,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一口气把话说完:

「只、只要我和你——亲热就好了!」

这就是桐崎所命名的『亲爱大作战』。很好,去死吧我!如果我死得了的话。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在我的人生中扮演如此滑稽的角色。」

「抱歉……这次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对的话,那就不要那么常刺我啊。」

「这我办不到。」

「你回答得太快了!你多少也该给我忍一下了!」

「因为就算我忍,我也会湿掉啊——呜噗!」

「我没叫你这么说!」

我抓住桐崎的嘴,紧紧捏住,使得她的嘴巴有些嘟起,随后立刻放开她。桐崎不满地嘟哝着说什么「我根本就已经说完了嘛……」之类的,不过我决定无视她的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具体来说。」

「呃——这个嘛。」

以迟缓的脚步走着的桐崎陷入思考。是说,挽着手的姿势还真难动作啊。这世界上的情侣还真厉害,居然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走路。

「……怎么办啊,狗斗。」

「什么啦。」

桐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抬头看向我。

「我没有亲热过,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亲热啊。」

「…………这种事,我也不清楚啊。」

基本上,什么叫做亲热的方法啊?这种东西有固定模式吗?有在卖解说书吗?像『情侣的第一次˙亲热篇~要如何学会称他是达令~』之类的吗?

各式各样的思考划过脑海,但我却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反、反正我有准备很多东西。」

「……是这样吗。」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看起来像在亲热——」

桐崎难得一脸紧张,静不下来的她不断左看右看。

「呃,反正,我先在那棵树下把你弄得血肉模糊可以吗……?」

「你至少找个法律认可的方法吧……」

「啊,我会刺得很浅!很浅的!」

「啊,那就OK!」

「真的吗!?」

「最好是啦,我不是很会自己耍完蠢后又自己吐槽,所以你别逼我这么做。」

「明明就是你擅自要这么做的……而且你也没做得多好啊。」

呜哇——我明明是觉得这样很好才这么做的,结果居然被她嫌,真是教人火大啊!

唔,这就先别管了。

「……反正,我们应该发出唔呵呵——或是哇哈哈——之类的笑声就可以了吧?」

「是、是这样吗!?」

「至少我记得姊姊以前看的漫画是这么画的。」

「是这样吗……」桐崎低语了一声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地说了一声「好」。

「那,我要说了喔!」

「喔、喔!」

我们两个,一同深呼吸。这不必要的心跳加速是怎么一回事……

「预备!」

「起!」

我们一同说道:

「唔呵呵——」

「啊哈哈——」

「…………」

「…………」

「…………这不太对劲吧?」

「唔,真是偶然,我也正好这么觉得。」

仔细想想——唔呵呵和哇哈哈都不是能够刻意靠干劲发出来的笑声。不,虽说我觉得会自然发出这种笑声也不太对劲就是了。

「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对啊……」

「基本上,我跟你应该是没办法亲热吧?」

「我、我们说过不可以这么说了吧。况且,就算是我,也是可以跟、跟你撒娇的!」

「喔。」

这真是让人觉得很有趣啊。

「那还务必请你做做看。」

「好。狗、狗——斗!」

发出高昂声音的桐崎停下脚步,我也和她做出相同的动作来等待她下一个反应,桐崎看着我这么说了:

「我、我想拿我磨好的那个进出你的下腹部!」

「我以音速拒绝!」

「啊、不、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就血沫而言……」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再恐怖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不准在公共场所这么说!

「不、不对吗?嗯,我也觉得刚刚的那个不太对劲……幸好后面的人似乎没听到的样子。他没有任何动作。」

「……唔,那就好了。」

如果被他听到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你做事的时候给我小心一点啊。

「唔……啊,狗斗。」

「这次又怎样了啊?」

「我们有地方可以休息了。」

桐崎说完后,我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有个算是满大的池塘,一旁的屋顶下还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夹着桌子的长椅。那个地方叫做明答池,是从明答学园回家时一定会经过的地方,我偶尔会看到有学生坐在那里聊天。

「我、我们要不要过去晃一下?」

「……啊啊,唔,就这么做吧。」

桐崎大概是有什么想法吧。我照着桐崎所说的走下前往池边的阶梯,还偷偷一瞥,发现后方的确有个人影……他真的在吧。如果他不在的话,我可是会丢脸死的。

我和桐崎坐到长椅上,尽可能想要让我们看起来是一对恩爱情侣(这四个字我连说都不是很想说)的我朝桐崎探出身子,然后把手肘撑到桌上。

「那、那个,我有个礼物要给乃出同学!」

故意说得大声的桐崎打开包包的扣环。

「喔、喔喔,是什么啊?真教人期待啊。」

我绝对没办法成为演员吧。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我有了这样的确信。

「这、这个……」

桐崎拿出一个用淡蓝色纸包起来的东西。这样看过去,那应该是包零嘴。

「我、我试着努力做了这个东西……饼干。」

「饼干?你做的?」

这不是演技,我是用真的被吓到的声音这么问道,看起来像是很害羞的桐崎点了点头。

「或许、我做得不是太好……」

「啊、啊啊,是这样吗……噢……」

我们是认识了一段时间没错,但我从来没有看过桐崎煮饭的样子。她中午总是吃面包,而且在我去她家的时候,厨房里虽然有调理用的器具,看起来却不像是常用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她所准备的东西是这个啊。

「我、我是一边想着乃出同学,一边做的!」

如果不是桐崎的话,我或许会有些感动也说不定,那就是一句这样的台词。但由于对方是桐崎,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我只能露出非常不自然的、抽搐的笑容,以外国人发音般的日文说出「谢谢你」这几个字。

「……我可以吃吗?」

「是、是的,请。」

我点了点头,把包装纸打开。虽然教人意外,但桐崎她毕竟是一个人住,所以就算会煮饭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搞不好这东西会比我想像中好吃……我的心中浮现微弱的希望。

接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外表看上去还不差。不知道她是不是用了纯的蕃味巧克力,饼干的颜色整体看起来有点深﹒但形状却是漂亮的圆形,这样应该不需要担心了吧。

「那,我要开动了。」

「好的,请用。」

桐崎非常紧张地说道。我一边觉得桐崎不需要装得那么客气,一边拿起一片饼干,放到嘴里——

铿。

「…………」

我觉得我听到了不该是食物发出来的声音。应该说,我根本咬不下去。

「……如、如何?」

嗯,好像在吃铁耶!这是我诚实的感想。

「……唔,嗯——」

我就这样陷入极端的苦恼。我觉得我以前好像都没有这么烦恼过。

若要我诚实做出评价的话,这真的非常地难吃。

要说到这有多难吃的话……对了,譬如说在无人岛上只有这个食物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这片饼干丢进火堆里吧——它就是如此的难吃。基本上,我对用『食物』来形容这东西的说法本身就感到不对劲,这应该是其他东西才对。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这跟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毕卡索画作时所产生的感觉很像。有种「这是什么?」的感觉。「咦?这是画吗?」的感觉。

……唔,我尽说一堆有的没的,就算对方是桐崎,我也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从她所说的话来看,这是她为了今天所拚命做出来的饼干,用她那不熟练的双手。我还没有堕落到会对这种家伙直接明白地说出『超难吃』这种话。不过,我也不能说谎告诉她『很好吃』。如果我这么做的话,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搞不好会说什么『那,请你再吃一片』这种话。开什么玩笑!我不是为了吃这种东西才生在这世上的。可是,我也不想伤害桐崎啊。唔,这很难,这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乃出狗斗,你要怎么做?这是你一生一世的危机!这是危机。这是绝境。如果是玲的话,她这时候应该会对桐崎做出很了不起的援助吧!我愈来愈觉得她是个厉害的家伙了。现在的我真的很羡慕那家伙的才能。救救我,玲。我现在需要你!唔——

「……桐崎。」

「是、是的。」

面对不知道为什么坐正了身体的桐崎,我缓缓抬起头,以用尽全力挤出来的笑容说道:

「味道不差。」

「真、真的吗?」

「啊啊。只是,那个……它还是有点那个,怎么说呢?作法有些粗糙吧。」

「……是,这样吗?」

我对看起来有些沮丧的桐崎说道。

「嗯,可是,就只差一点点了。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饼干吧。」

「……乃出同学,真的吗?」

「没错。你不想要吗?」

「不、不会!」

桐崎非常高兴,笑容满面的这么说。

「我很高兴!」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演技……看到她这么高兴,我的心反而有点痛。

「我算是得救了吧……」

「你说什么?」

「啊啊,呃,什么都没有。」

我急忙挥了挥手,看着水面并说了声:「是说,这里还真安静啊——」

「就是说啊……」

桐崎也同意了,无言的时间就这么流逝。

「…………狗、狗斗。」

「啊?」

在桐崎的呼唤之下,恍神的我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桐崎低下头,一直在咕哝着什么……什么啊?我竖直了耳朵。

「这是演技,这是演技,这是演技,所以没关系,所以没关系,所以没关系……」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重覆着这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喂,你没事吧?」

「狗、狗斗。」

桐崎小声地说。

「你、你不要误会了喔,这是演给四宫看的,我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啊?」

「我绝对,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不得不做……为了给四宫致命一击,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在那边嘀咕些什么啊?」

桐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悄悄地把手伸向饼干(般的东西)。她拿起一片饼干,然后啪嚓一声分成两半。

「乃、乃出同学!」

「所以我就问你到底怎——」

桐崎抬起头。不只是她的耳朵,就连她脖子都红得像是煮熟的章鱼一样。

接下来——桐崎顶着微笑,朝我递出饼干。

「来、来……啊——!」

「噗噗——!」

我忍不住大笑出声。

「不、不准笑!我也、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一边用手制止着小声说话并且异常慌张桐崎,一边把脸转过去,拚死忍住笑声。糟、糟糕,太好笑了。

「你、你快吃……!这也太不自然了吧!」

「抱、抱歉……嗯。」

我把视线转回来,对仍然拿着半片饼干的桐崎说道:

「桐崎……」

「是、是的?」

「再说一次。」

桐崎的脸因为羞耻而泛红,简直都快喷出蒸气来了。看到这一幕的我又开始窃笑,而她则是顶着一张笑脸,不停碎碎念着:

「我等一下绝对要刺你,要刺上无限次,我要把你的肉剜出来,搅得乱七八糟,我要去碰你的内脏……」

咳噫噫。她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我知道了啦。」

我把嘴巴靠向她停在空中的手。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桐崎大概比我痛苦一万倍,所以我决定不要太在意。

把饼干放进我嘴里的桐崎还是保持着笑容这么说:

「狗斗。」

「啊?」

「四宫他,好像已经回去了。」

「是吗……」

唔,在看到刚才那一幕之后,他是铁定会回去的吧。

「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跟你两个人。」

「……是这样没错。」

「狗斗。」

「什么?」

当!的一声响起。

桐崎在把手刺向桌子的同时朝我逼近。我试着躲开,但为时已晚。这家伙拥有和她外表一点也不相符的惊人身体能力。一瞬间就被她抓住的我就这么被她推倒在地上。

「桐、桐崎,你等一下。是我不对。」

「啰嗦。我今天绝对不会听你的藉口!」

虽然我觉得她从来没听过,但这先不管了。

「对、对不起啦!我绝对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我最好是还会再做第二次啦——!」

发出吼声的桐崎扯开我的制服钮扣。

「住、住手——!」

「唔呵呵——」

桐崎的细舌以淫靡的动作舔过嘴唇。

「啊、啊哈哈……」

我痉挛般地笑了。接下来——

「来吧,狗斗——我们慢慢地相爱吧。」

吐出地狱般引诱的话语后,桐崎高高地将她的刀挥下。

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桐崎就不用说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都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很同情这个名叫四宫的男人。这世界上有可以扯上关系的事和不可以扯上关系的事,他只是运气不好而碰上了后者罢了。在我的询问之下,似乎有满多人在向桐崎告白之后遭到拒绝,四宫不过是其中一个人罢了。

虽然我遭到了残酷的对待,而且还没能享受到桐崎感到极度困扰的宝贵事态,但至少这么一来,一切的问题都解决了。

没错,这样一来,安稳的——虽然对我来说并非如此——日子就回来了。

我是这么想的……

「您是乃出学长,对吧?」

看到这个站在我眼前、从稍低位置瞪着我的男人,我只能衷叹的说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小狗狗,你认识他吗?」

傍晚时分。桐崎说她要打工就先回去了,而我则和玲走在回家路上。玲歪过头间我。

「……四宫。」

我皱起眉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没错,眼前这个男的就是他,就是那个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他扯上关系的,四宫卓巳。

「您是乃出学长,我没认错吧?」

「没错,我们之前见过一次面。」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和您面对面好好说话呢。」

说完之后,四宫站直了身体,非常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我叫做四宫卓巳,请多多指教。」

「……你好。」

我回了一个不带笑容的招呼后,丝毫不隐藏我那嫌恶的语调开了口:

「那,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些话想跟乃出学长说。」

……真的假的。

其实我并不讨厌四宫。不,基本上,我跟他根本没熟到可以说喜欢还是讨厌的程度。

只是,我本能地领悟到这一点……

我跟这家伙这辈子、绝对、打死都不会成为好朋友。

就算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就算我们聊过没几句话,但我们有时候就是可以理解自己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人。说是直觉也没错,要说得神秘一点的话,那就是所谓的第六感。我大概是身体里有某部分会对他话里的某些地方、态度、一举一动中的小地方做出拒绝的反应吧。

「您,有时间吗?」

……笔直至极的眼神。

四宫他大概不是坏人吧?而且,他大概还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吧?他是个诚实、尽心尽力且正直的男人。

你看,他身上尽是无法和我成为朋友的要素。

说到玲的话,别看她这样子,这家伙倒是有些柔软的地方。她不仅会配合对方妥协,有时还会轻轻地推对方一把,因此我可以跟她在保持适度的距离下来往。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子跟她一起回家。

不过,四宫这个人——唔,虽说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像他这么直的个性,我总觉得他会不顾四周的一切向前冲。应该说他的心很纯粹,所以才容易暴走吗?反正他这种人就是会为了自己的心意而不顾一切,把四周的人全数卷入……唔,其实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经验可以这样分析别人,我也有可能出错就是了。这就先不管了——

「不能在这里说吗?」

「……这个,有点……」

四宫瞥了玲一眼。

「啊,对了,小狗狗,我有事要做。」

若无其事地表现出体贴的玲微笑着说道。平常我很感谢的贴心,现在却让我陷入了困扰的状态。

「咦,不,喂!你等一下。」

「那我先走了喔,拜拜。明天见!」

然而玲却不容我有二言,挥了挥手就小跑步离开了……上帝,如果玲在的话,我就可以跟四宫说下次再说,然后就可以回去了。之后,我只要再随便敷衍过去就行了。可是玲却让我失去了离开现场的理由。

「我记得,那位是久远玲学姊,对吧?」

「……你还真清楚啊。」

「二年级的人也知道她的事迹。听说只要学校有募集志工服务或举办自愿型的清扫活动,她几乎都会参加。」

「是喔。」那家伙真是意外的有名啊。

「还有,只要一提到久远学姊,乃出学长——你的名字就一定会出现。」

我转开看向玲的视线。

「……是喔。」

「那种满腔服务精神的完人——为什么会跟学校第一的不良少年成为好朋友?」

满腔服务精神的完人是吧。如果他是认真地这么说,那就没关系了。

「乃出学长。在我听到您和桐崎学姊交往的消息之后,我向您身边的很多人间过了。」

「喔。」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看来是有很多糟糕谣言在外流传的样子喔。」

四宫笔直地盯着我。我无法直视他那像是完全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双眼,只能从稍偏的角度看回去。

「譬如说?」

「听说您用暴力支配这附近的学校,听说所有著名的黑道分子都听过您的名字,听说他们之所以没办法向您出手是因为反对您的组都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打垮,听说您认识警察,所以可以四处贩卖枪炮和药物,听说您只靠一把刀就打赢熊,听说您赤手空拳就把拳击冠军打个半死。大概就是这样的谣言。」

……有、有这么多谣言啊?连我都无法全数掌握。是说这已经不能算是不良少年的领域了吧?我根本是恶魔啊。

「另外——还有一个。」

四宫在隔了短暂片刻后,开口说道:

「乃出狗斗握有桐崎恭子的把柄,强迫桐崎恭子成为他的女朋友。」

「…………」

看来终于进入正题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用下巴指示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不能被原谅的,我觉得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是喔,那如果你觉得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那你要怎么做?」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四宫干脆地说道。

「我要拯救桐崎学姊。」

——喂喂喂,你的话还说得真直啊。看到我保持沉默,四宫继续说下去:

「桐崎学姊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我不能默默地看着这样的桐崎学姊被您这种男人随心所欲地操控。」

「这是你的正义感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不只是这样而已。」

四宫明白地做出宣言。

「乃出学长。我,喜欢桐崎学姊。」

「……我知道。」

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那,你要怎么做?如果你听说的谣言是真的,你要把我打飞吗?」

接着,我闭上双眼—

「你,办得到吗?」

我用威胁人的低沉嗓音和锐利的眼神瞪着四宫。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我感谢,不过我的脸长得非常像坏人,就算我只是普通一笑,小孩子也会大哭大喊着逃到妈妈身边;也因为这样,我得以避开绝大部分的麻烦。如果只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混混,只要我瞪他一下,对方就会顶着一脸暧昧的笑、尽可能迅速离开现场。

「我当然可以。」

不过,四宫却毫不退缩。他堂堂地挺起胸膛,而且居然还回瞪我,像是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这样就退缩……呼,他果然是这种人啊。

「……不过,我听到的不过是谣言罢了。」

他的表情随即垮下,视线转向下方。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我也目击到事发现场。我认为光用风评来判断一个人是非常愚蠢的,何况我也不希望我冲动行事,结果做出什么伤了桐崎学姊的行为。」

……喔,真是个慎重的家伙啊。是我错看他了吗?唔,我是不讨厌这样的人就是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向您确认事实的。」

四宫抬起头,再次以笔直的眼神看向我。

「乃出学长,您可以在这里告诉我吗?说真的,就算您是个再糟糕的人,我也没有可以纠正您的理由。但要是事情和桐崎学姊扯上关系,那就不一样了。」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

「您爱桐崎学姊吗?」

我不禁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能毫不害羞地说出这种话啊。

「您是打从心底爱着桐崎学姊吗?还是说,您是那种抓住女性把柄、随心所欲玩弄她的糟糕男人呢?如果是前者的话,我决定要放弃桐崎学姊。」

「……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绝对不会放弃。我会让桐崎学姊喜欢上我,让她从您的咒缚中被解放。」

「…………」

我现在当然可以随便敷衍过去。只不过,四宫真的会被我骗过去吗?在先前的对话中,我知道了一些事。这家伙的个性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很烦。不过,他大概并不是个笨蛋。我原本以为他是个热过头的家伙,但却意外有着冷静的一面……唔,看来我是没办法跟他合得来。

我要跟他说谎很简单,但四宫真的会接受我的答案吗?这也代表着诚实回答这个问题才是最好的方法吗?

我,爱,桐崎吗?

饶了我吧。这种事就像日本沉没之后化做大日本再浮起来一样不可能。虽然说这是有点难懂的例子,不过这就先算了吧。

……简单来说,我只要不让他看出来我在说谎就好了吧?我该说,我是真的很爱那家伙吗?

「……我。」

爱,桐崎。

「我,什么?」

「……啊——」

……喂,你怎么了?我这么问自己。你赶快说啊,这很简单吧。

「我——」

我试着要说,但我的视线却总是从四宫的双眼上移开。该死。被他那样笔直地盯着看,实在是会让人说不出话来。这明明只是个谎言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把这句话说出来有些抗拒。为什么……?

「…………」

「您怎么了,乃出学长?请给我答案。学长,您爱桐崎学姊吗.」

……我愈来愈烦躁了。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家伙这么辛苦?没错,就是这个。我讨厌自己跟着他的步伐走,讨厌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绝对是这样没错。

「……去死吧。」

「咦?」

我感到感情的波动从我腹部底端一涌而上。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样,但这波动却以惊人的气势来到我的脑内,而且还拥有足以烧焦我脑部的高温。

「我说你去死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非得对你说这种话不可啊?白痴得要死!」

焦躁到达顶点的我吐出这句话。

「我要回去了。」

「咦?」

「我要回去了!」

我就这么掉转脚跟,准备离开。但我的袖子却被一支充满力量的手抓住。

「请您等一下。」

「放开我。」

我试着甩开他,但四宫的手却意外地强劲,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啊啊,很烦耶!

「您要逃走吗?」

他把一字一句丢到我身上。

「这不是太小人了吗!」

「……啊啊?」

「请您告诉我。如果您爱着桐崎学姊,那我就决定放弃。可是,如果我没能从您口中听到那句话,我就绝对不会让步!」

「这关我屁事啊。」

「那如果我从您手上把桐崎学姊抢走也没关系吗cqo」

「…………」

「如果您不明白做出宣言的话,我是不会放弃桐崎学姊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喀喳。

我听到某个东西卡上某个东西的声音。它们大概是对上了吧?我心中那对四宫难以言喻的感情齿轮。

「…………!」

我挥开四宫的手,用力伸出手把他的领口一把抓起来。

「……你在那边啰啰嗦嗦什么啊!」

那是我从来没有发出过的、一种满溢着暗黑感情的声音。

「桐崎、桐崎,你啰不啰嗦啊!你以为你能对那家伙做什么吗?」

「……我当然这么以为。」

即便如此,四宫还是没有退缩。

「我可以在这里把你打飞,让你再也不能张开嘴喔。」

「……如果您不能给我一个明白的回答,那就代表这是真的啰。」

「啊……?」

「那个谣言,是真的对不对?」

不管到了何处,这家伙的立场都不会崩解。我就是没来由地讨厌他这一点。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我要让桐崎学姊,得到幸福。」

四宫以极为明确的意志说道。

「您是办不到的。」

我,握紧了拳头……我在焦躁个什么劲?另一个冷静的我这么说着。你在生气吗?我回答。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桐崎要跟四宫交往,那又怎么样?你振作一点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情用事了?

「…………」

我缓缓地放松。四宫拉正衣领。

我就这么掉转脚跟,准备迈步离去。

「……乃出学长,我一定会让桐崎学姊喜欢上我的。」

我倏地停下脚步。但是,我并没有回过头。

我微微抬起手这么说:

「随便你。」

这不是出自我的本心。这道极为轻盈的声音,仿佛就像是从某个空虚的地方掉落出来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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