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沙塵軍團(the Dust Arms)

第三章:沙塵軍團(the Dust Arms)

6

人活上個二十年,再不情願也會認清楚什麼是現實。

現實就是,自己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

以前,不管什麼事他都可以完成得無可挑剔。生來就有沙塵能力,學習成績在同齡人裡一直是第一名。加上身體素質也不差,他才能從官林院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成功當上了肅清官。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他來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後,才徹底明白自己不過是個二流級別的人。

樣樣都會一點的全才(All-rounder),這個形容聽起來可能不算差,但也證明這個人並非優秀得出類拔萃。

然而,他從事的這份特殊職業要求他必須「優秀得出類拔萃」。

明明真正的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特別之人。

「唉……」

鼠形面具的底下,裡卡爾 · 托爾特(Liccar Torte)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或許是走路時沒有留意腳下,他踢倒了一根劃定路徑用的隔離杆。

寂靜的博物館內,頓時響起像是水壺滾落到地上的刺耳聲音。

「哇!」

「喂,你幹什麼呢,吵死人了!」

在十米左右的前方走著的搭檔回過頭來,怒罵了這麼一句。

「你走路就不能麻利一點?還是說,怎麼,你提不起勁嗎?」

「今天早上不是剛處理完獸人事件嗎?我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恢復啦。」

聽到對方一如往常的嚴厲語氣,裡卡爾感到厭煩。

莉莉絲 · 馬利泰爾(Ryryth Malytail)警四級肅清官。

這個年紀比他小的女肅清官不但一點也不尊重他,甚至還有點把他當牛或者豬那樣的家畜看的意思。

中央聯盟這個組織向來嚴守“不過問年齡,只以階級為絕對標準”這個鐵則,但也有一個潛規則,兩人若為同一階級則年長的一方理應受到另一方尊重。只不過,莉莉絲可不會尊敬比自己弱的人。

哪怕是兩人的上司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級,莉莉絲也只是表面上尊敬他。想必她是堅信自己比扎卡里斯還要強得多吧。

「你說你累了?那又怎麼樣?對肅清官來說,這根本不能當藉口。」

「不只是這個啦。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偵查有沒有可疑的地方嗎?那你這麼急著往前走也沒有意義吧。」

「我說你啊,沒有聽見泰達拉警一級是怎麼說的嗎?」

莉莉絲像是驚訝得難以置信一樣說道。

「他不是說過如果那個沙塵兵器就藏在這個地方,那就肯定是藏在大型展品那裡嗎?那我們在這種地方慢條斯理地看又有什麼用。」

「這也只是可能性比較高而已,不是說其他地方就一定什麼都沒有了。這麼奇特的建築物,我看有一兩條暗道也不奇怪。」

莉莉絲隔著貓型面具直盯著裡卡爾。她總是說這個面具造型很可愛,但在裡卡爾看來只有恐怖兩個字可以用來形容。

「你怎麼回事,敢跟我頂嘴?」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很對不起……」

裡卡爾移開視線並道歉。貓和鼠。這樣的面具造型組合雖說純屬偶然,但未免也太適合用來表現這兩個人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了。

「你幹嘛從剛才起就一味地嘆氣?你那副鬱悶的樣子讓人看了就火大。」

「怎麼樣都好吧。這是我的自由。」

「你愛怎麼嘆氣都是你的自由。我的意思是,要嘆氣就去我看不到的地方嘆。」

裡卡爾心想,這女人簡直就是“嘴硬”這個詞的代言人。

他和這個年輕的女孩組隊已經快半年了。經由人事部指派兩人組隊的,就是兩人的上司扎卡里斯。

扎卡里斯說,「她是個年輕又十分有本事的人才,只是因為原本和她組隊的另一位肅清官的嚴重問題才會沒有搭檔」。

莉莉絲在實力層面上確實無可挑剔。無論有多少不同的聲音,一個肅清官最需要擁有的還是作為單體的強大實力——不管在什麼場合下作戰都能把肅清對象的首級帶回來,正是這種無可動搖的實力。

在這一點上,莉莉絲的沙塵能力非常優秀,更重要的是非常暴力。俗話說,一個人的名字體現其內在,能力體現其性格。她的沙塵能力足以令人接受這句俗話。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

別的不說,莉莉絲和以前的搭檔之間發生過的摩擦,她的這個性格肯定是一大原因。裡卡爾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馬上就察覺到了。

何況,那位前搭檔還是希爾薇 · 巴雷特,更是讓他對這一點從懷疑轉為確信。

裡卡爾又嘆了一口氣。

他煩惱的原因有很多。在一眾被視為非凡之輩的肅清官之中,只有他得到的評價是平庸,這讓他覺得自己很渺小。而就像是在證明這一點一樣,現在是執行任務的時候,他卻在糾結著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

(唉,為什麼我的搭檔不是巴雷特警五級,而是這個驕傲自大的傢伙呢。我這人的運氣可真夠背的……)

這半年裡,儘管他早就有過好幾次這樣的感想,可他還是不長記性,總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自從某件事之後,裡卡爾對希爾薇有了單方面的瞭解。

那是在去年年底的時候。

由於裡卡爾總是忙於工作,和裡卡爾交往多年的女友向他提出了分手。於是在冬天的某個休息日,他故作瀟灑地跑去看了一場由著名音樂家演出的音樂會。

起因是同事跟他說音樂可以撫慰受傷的內心,但最主要的理由,是他期待在自己平時不會去的地方能有一場新的邂逅。

從結果來看,他的預感是對的。當天,裡卡爾機緣巧合之下和坐在他旁邊的一名女子共度了一小段時間。

那是一位舉止優雅的女性。

裡卡爾沒有忘記過那個休息日的事。一對男女戴著各自的面具邂逅彼此,直到分別之際都沒有脫下面具,正如時下流行的戀愛小說那充滿戲劇性的序章一樣。

在對方看來,或許只是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聊過兩句,沒必要特地記住的一件小事而已。

然而裡卡爾卻發現了對方的真實身份。畢竟,她是在本該獨自悠閒度過的非工作日也不換防塵面具的那一類人。

他邂逅的這個人,便是那位銀髮肅清官——希爾薇 · 巴雷特。一朵高嶺之花。還是學生的裡卡爾,連跟這樣的人搭話都不敢。

因為有過這樣一件事,儘管希爾薇對裡卡爾幾乎一無所知,裡卡爾卻對希爾薇有所瞭解。兩人之間有了一種奇妙的關係。裡卡爾總是想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跟她聊那天偶遇的事,但每次都沒能抓住機會。

如果莉莉絲可以別每次和希爾薇見面都挑釁她,或許就有機會和她靜下心來好好聊天了。

當然了,要是他把這種想法跟莉莉絲明說,莉莉絲肯定會怒髮衝冠,對著自己啟動注射器的。

(她可真是魅力十足啊。長得漂亮,人也溫柔,又長得漂亮……)

裡卡爾想起了那段夢一般的時光,沉迷了一陣子後,「我叫你走快一點,笨蛋裡卡爾!真的要丟下你了哦!」

就被莉莉絲的這聲怒吼拉回了現實。他拿莉莉絲沒轍,只好乖乖聽話加快腳步。

「……好好。」

「聽好了,這次的功勞我們一定要拿下。盧加魯也由我們來肅清。」

「搞什麼,莉莉絲,比平時還要有幹勁啊。」

「這還用說嗎!這次的事件,從今天起就變成由那位代號是火災現場的肅清官主導了。也就是說,已經升級為第一等肅清案件了啊。」

覺醒獸一案的總負責人,從今天起由西利歐轉為波奇。而當警一級肅清官擔任一起事件的總負責人時,這起事件就會自動成為最重要的案件。

「再說,只要將那個沙塵兵器破壞掉,就等於一起解決了十八年前的那起肅清案件了吧。所以只要能解決這起事件,這一期的階級評定就是穩過了。」

和多數肅清官一樣,莉莉絲也有很強的晉升志向。這種奮發圖強的精神正是裡卡爾所欠缺的,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正因如此,裡卡爾的階級已經整整三年沒有升過了。

「你啊,再不立點大功就真的是萬年低級官了哦。至少也要成為跟我組隊時不會害我蒙羞的男人才行啊!」

這番話將裡卡爾的自尊心徹底摔了個粉碎。他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悶的表情,說道。

「知道啦。不用你說我也有在努力了。」

「真的有努力嗎?我可絕對不容許到時只有我們沒有在覺醒獸案件裡取得重大成果!」

莉莉絲像是要把大理石地板踩爛一樣用力踏步向前走。

這個少女平時就總是心情差,最近更是動不動就發火。

其中的原因,在裡卡爾看來也是顯而易見。

「……你就這麼在意巴雷特警五級嗎?」

「哈、哈啊?誰跟你這麼說的?」

莉莉絲是個心思很好懂的人,甚至可以說不胡亂跟她說話反而能更好地明白她在想什麼。

「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還有,你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女人的名字,我聽到就火大。」

「我說,莉莉絲,你為什麼那麼討厭她?」

裡卡爾重新問了這麼一句。

「老實說,在旁人看來,你動不動就找她茬才是不正常。我不知道你們之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但你也差不多該收斂一下你那種態度了吧?」

「什麼叫我該收斂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不照做你就去跟上司告我的狀?這算怎樣?你是三歲小孩啊?」

「你才是三歲小孩吧。剛才你也是這樣,她明明跟你好聲好氣說話,你卻在一味找她不愉快,不是嗎?」

「啊啊,真是煩死人了!你這人最近還真是變得口齒伶俐了呢,這麼會講大道理。明明就比我弱!」

裡卡爾差點忍不住要抱頭大叫。就算再怎麼大談實力至上主義,居然如此輕視戰鬥能力以外的要素,聯盟現在採用的這套選拔標準真的很有問題。

就因為這一點,像莉莉絲那樣的空有一身蠻力的小屁孩都可以進編制了。

「那個女人的什麼地方讓我火大?所有地方都是!她整天擺著一張好像在說自己出身高貴,一點也不在乎功勞多少的正經臉,實際上對出人頭地和幹出功績的執著比誰都強!」

「她給人的感覺,不像是這樣啊。」

「這是因為,你對那個女人根本就一~點都不瞭解啊。」

才不是一點都不瞭解呢。裡卡爾在心裡這麼反駁,但沒有說出口。

「這……可是,就當是這樣好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莉莉絲你不也一樣把做出成果賺分數看得很重嗎?」

「我看不順眼的,是她那種老是覺得只有自己是與眾不同的,自以為是的態度。還不止這一點。她只是平時隱藏得很好,她的本性可是不正常到家了!」

「本性?不正常?」

裡卡爾歪頭不解。他在想是不是莉莉絲用錯詞了。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唉,很難說清楚。總之就是,她這人很奇怪。」

裡卡爾感到莫名其妙。光從態度上來看,奇怪的人明顯是莉莉絲。

「你指的是沙塵能力嗎?」

「不是。不對,她的能力也很怪,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怎麼說呢,她這人啊,神經不正常。」

「哈?」

「真的很讓人火大啊,那個女人……」

這話叫人摸不著頭緒。儘管看不到莉莉絲在面具底下的表情,但感覺得到她就像是在面對一條解不開的難題一樣。

「我完全聽不懂啊,莉莉絲。」

「不懂也無所謂。反正這種事不重要。再說,我為什麼要在工作現場跟你說這種事情。快點向前走吧,裡卡爾。」

莉莉絲像是調整心情一樣搖了搖頭,然後加快腳步往前走了。

這時候,裡卡爾覺得有種違和感。

「慢著,莉莉絲。」

「幹嘛,你還有什麼事嗎?」

「不是。——這個地方,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嗎?」

裡卡爾做好迎戰架勢。現在的情況實在很奇怪。

兩人位於一條兩邊都是展覽櫥窗的走廊裡,像是一個展示區。走過這條很長的順路後,理應就能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他們都很清楚這間博物館大得很誇張。但即便如此,沿著這條路走了這麼久還是一點也見不到出口,這種事有可能嗎?

左右兩邊依然陳列著舊文明的展品。在裡卡爾看來,每一個東西看上去都差不多。不過這個形狀奇特的壺,他總覺得剛才已經見過了。

簡直就像是在同一個地方不停地繞著走一樣。

經裡卡爾這麼一說,莉莉絲也馬上察覺到這個異常的情況。

兩人同時看向沙塵測量表。室內的排塵機明明在正常運轉,空中沙塵濃度卻比標準值高了一點。雖然沒有看到多到足以被肉眼看到的沙塵粒子,但種種跡象表明很可能有一個沙塵能力者在離這裡不遠處啟動了注射器。

「怎麼辦,莉莉絲?」

「……先離開這個地方吧。」

確認過暫時不會馬上有危險後,兩人趕緊往走廊盡頭跑去。

裡卡爾一邊跑一邊從外套的內側拿出博物館的地圖。

「前面是一條L字路。轉兩次彎應該就能去到一個開闊的地方了。」

穿過幾個蜿蜒曲折的轉彎處後,就會到達專門陳列中等規模展品D的區域。

然而——不管他們轉過多少個彎,都只能來到同一個地方。

「這……難道整個空間在不斷循環?」

如同入口和出口互相連接起來一樣,兩人被困在了這個地方。

疑惑轉變為確信。

這一定是沙塵能力者發動的攻擊。

「這是什麼能力?是以我們為目標的攻擊嗎?還是說,這個地方本身在發生變化?」

裡卡爾觸摸牆壁。牆壁的質感說明這面牆毫無疑問是真的。

「哼,怎樣都好。總之,這可是個好消息。這樣一來,這間博物館一下子就可疑起來了。」

莉莉絲將手伸向面具的後頸處。隨著一聲「咔嚓」,注射器啟動了。莉莉絲釋放出的深藍色沙塵粒子往四周溢出。

「你想幹什麼,莉莉絲?」

「這還用問嗎?竟然敢把我困住,不管他是什麼人,我都饒不了他。——這面牆,我要破壞掉了。」

說完,就響起「嘶嘶」的聲音。

吊燈映射下來的莉莉絲的影子,如同獲得了生命一般浮現出來。周圍的影子如同獲得了意識一般動了起來,並往同一個位置集中。

「快趴下,裡卡爾!」

所有影子凝聚到一起,變成一團質量很大的漆黑塊狀物。塊狀物又變成一個巨大的波浪,在下一刻——將整面牆連同陳列著展品的櫥窗一起大肆地破壞掉。

「……哇!」

裡卡爾從飛濺的玻璃碎片中保護自己。

莉莉絲 · 馬利泰爾警四級肅清官。

【影子】沙塵能力者。

她的沙塵能力非比尋常。操縱具有質量的影子,憑當今人類所掌握的科學技術無法解釋清楚這種現象。因此,莉莉絲作為一名珍貴的實驗體,經常被中央聯盟直屬的研究設施叫過去參加實驗。

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推測莉莉絲的沙塵粒子能夠操縱某種對人類來說尚處於未知領域的質量。

不管操縱的是什麼質量,和光線投射形成的普通影子應該是沒有關係的。但或許是受到能力的使用者莉莉絲的印象所影響,這個能力似乎只能在黑暗的地方使用。

總而言之,這個能力看起來就是操縱影子。泛用度和在戰鬥上的應用度都相當高,是這名人送外號“操影師”的年輕女肅清官的沙塵能力。

忽然,從某處傳來樂器的聲音。音色聽上去像是小提琴。

旋律雜亂無章,卻莫名讓聽者覺得很優美。

樂聲裡還夾雜著急促的呼吸聲。那是兩人在鎮壓獸人暴亂的現場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的,屬於那群野獸的呼吸聲。

「莉莉絲,糟了……!」

裡卡爾察覺到現狀的真相併說道。

「——這裡早就已經是敵人的大本營了!」

牆壁被破壞後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有好幾個獸人。獸人們戴著外型各異的面具,同時向兩人襲來。

「咕嚕嚕嚕嚕嚕嚕!」

然而,莉莉絲的神色不見一點慌亂。

「怎麼,又是這些傢伙?敵人也真是沒新招了。這樣的話,就不需要擔心了。」

莉莉絲改變影子的形狀。影子分裂成細長的樹枝狀,纏繞上獸人們的四肢。咔啦!響起這麼一個扭曲的聲音,幾個獸人的強韌身體就被輕而易舉地破壞了。

「看,不是很簡單嗎?」

莉莉絲不顧獸人們痛苦得掙扎的叫聲,若無其事地說道。

裡卡爾謹慎地觀察牆壁的另一側。

「莉莉絲,我說糟了的意思不是指那些獸人,而是我們被敵人埋伏的這個狀況。這就代表,敵人有可能準備了一個對他們自己有利的戰場。」

最令人在意的是這段音樂。大概是製造出這個循環空間的沙塵能力者演奏的。又或者,早已有不止一個沙塵能力者潛伏在這個地方。

最壞的情況是,這段音樂本身可能就是某種能力的載體。總之,兩人必須儘快行動。

「就算你這麼說,出口就只有這裡的這一個啊。放心吧,裡卡爾。不管是什麼樣的敵人,我都會全部打倒。」

自信十足的莉莉絲瀟灑地踏進牆壁的另一側。

同時,頭頂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女高音。

「今天到訪的兩位客人,你們好。」

一個巨大的藝術品上出現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一個少年,戴著一個十分惡趣味的小丑面具。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很舊的小提琴,看來剛才演奏音樂的就是他。

另一人是站在小丑面具身後的一個男人,戴著一個滿是補丁的簡陋面具。

他們腳下的藝術品,是有名的舊文明文化產物“金字塔(Pyramid)”的複製品。

好幾個金字塔並列在這個空間裡,這個樓層也看不到盡頭。裡卡爾推測,這也是敵人干擾空間感知的沙塵能力所造成的。

小丑面具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獸人們突然攻擊你們。指揮他們的人不是我,所以他們看到敵人就會擅自攻擊呢。真是叫人傷腦筋,不是嗎?」

「哎,你就是大家都在說的那個盧加魯?」

莉莉絲將蠕動的影子纏繞到一起,並這麼問了一句。

「是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很遺憾,我不是哦,肅清官姐姐。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奴隸小丑而已。」

「是嗎。不過,你是主犯的同夥沒錯吧。啊啊,太好了。這下不用擔心賺不到分數了。」

「小丑面具,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攻擊我們,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裡卡爾這麼問道,同時刺探著對方的動向。

對方是個底細不明的人。裡卡爾覺得應該對他多留一點心眼。

「你問我是誰?我想想,要是那個姐姐肯解除她的注射器,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哦。啊,對了!乾脆我們都徹底解除武裝,一起坐下來好好聊天,怎麼樣?這樣和和氣氣的,不是很好嗎?」

聽到這番像是在小看自己的回答,裡卡爾不由得感到惱怒。

「……我換個說法。我們是肅清官。如果你無視我們的問題,根據大市法的條例,我們是可以直接把你當場處死的。」

「啊哈哈。處死啊。不過很抱歉,我看你們是辦不到的。」

這時,莉莉絲一臉傻眼地說:

「你在說什麼天真話,笨蛋裡卡爾。把敵人打到半死再審問也不晚,平時我就老這麼跟你說的吧。」

「哇啊,真可怕!不愧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肅清官大老爺,做事只會靠暴力。……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小丑面具揮動了一下小提琴的琴弓。

以此為信號,站在他背後的男人開始行動。他釋放出橙色的沙塵粒子,周圍馬上發生了異變。周邊一帶的結構發生變化,本來並排在一起的幾個金字塔自己移動起來,開出了一條路。

幾個新的獸人出現在這條新開出的路上。

「咕嚕嚕嚕嚕嚕……!」

「嘖,又是這些傢伙!」

一個獸人向裡卡爾襲來,但被莉莉絲的影子毫不費力地擋了下來。擁有巨大質量的黑色塊狀物向獸人攻擊,再把它重重地拍扁在地上。

其他的獸人也一樣。莉莉絲的影子變成鞭子的形狀,掃清了所有敵人。

「哦哦,真厲害啊。姐姐你這個能力這麼暴力,很符合肅清官給人的印象呢。」

戴小丑面具的少年如同在觀看一場喜劇一樣鼓起了掌。

「哼,再來多少隻都是一樣的。你以為這種小嘍囉在肅清官的面前能起到什麼作用嗎?」

「是嗎?那麼,我就再多叫點人過來玩吧。」

少年操縱黃色的沙塵粒子。

莉莉絲剛剛擊殺的獸人忽然站起身來。

「——!」

莉莉絲和裡卡爾同時震驚。

本應死掉的獸人絲毫不在乎自己的頸骨已經完全斷掉,向兩人襲來。

「這傢伙怎麼回事,好惡心……!」

莉莉絲操縱影子,再次將獸人拍扁。這次攻擊的力度足以令對方全身開放性骨折。照理說,沒有任何生物在受到這般重傷後還可以活動,但似乎連這個攻擊都對獸人不奏效,獸人依舊繼續向兩人襲來。

(這個小丑面具,難道是在操縱屍體……!?)

想到這一點時,裡卡爾回想起某一件事。

少年。

小丑面具。

操縱屍體的沙塵能力。

裡卡爾的後背竄過一陣惡寒。眼前的這個對手,和他記憶裡某個聲名狼藉的兇惡罪犯的特徵完全一致。

不,可是——難道說,這怎麼可能。

(因為,那人早就被逮捕了才對——)

現在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敵人一個接一個地向他們逼近,其中不只有已經死掉的獸人,也有活著的獸人。

「切……!」

裡卡爾將手伸向頸部。「咔嚓」一聲,注射器啟動了。裡卡爾操縱從他全身溢出的紅棕色沙塵粒子,在獸人們的正中心發動能力。

獸人們的動作一下子全部停下了。

突然出現在該處的一個巨大旋渦將獸人們捲了進去,使他們動彈不得。

裡卡爾 · 托爾特警四級肅清官。

【旋渦】沙塵能力者。

只要是沙塵粒子可以到達的範圍內,裡卡爾便能在任意位置藉由引力引發旋渦。雖然旋渦本身無法對目標造成傷害,但只要捕捉到目標,無論什麼樣的對手都可以使他失去行動能力,是泛用性很高的沙塵能力。

「莉莉絲!」

裡卡爾給了這麼一個信號,莉莉絲的影子立馬就將旋渦裡的獸人全部擊潰。

莉莉絲的影子雖然有強大的力量,但不擅長以十足的威力攻擊敏捷的敵人。她的沙塵能力是力量型,在速度上並不佔優。而彌補這個弱點就是裡卡爾所負責的,這也是兩人的能力在實戰裡的配合方式。

影子變成一個巨大錘子的形狀,激烈地毆打其中一個獸人。獸人那由於脖子已經摺斷而變得很不牢固的頭,在毆打的衝擊下終於掉了下來。

然而——即使是這樣,獸人還是動了。缺了一顆頭和一條手臂的身體發出「唧唧唧」這樣扭曲的關節摩擦聲,站了起來。簡直就像一個談不上是生是死的人偶。

看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裡卡爾流著冷汗說:

「這下不妙了,莉莉絲……!」

「哪裡不妙了?你這種動不動就消極思考的習慣,真的快讓我受不了了!」

「不對——那個小丑面具的真面目,是“108人殺”人偶師!」

「……!」

哪怕是莉莉絲也知道這個名字,所以她說不出話來。

兩人重新抬頭看向對方。

「哦哦,你居然知道我是誰,真是我的榮幸。你猜對了——我的名字是人偶師。難得我們在這麼熱鬧的夜晚相遇,希望你們可以好好享受這場一流的死靈歌劇。」

人偶師作出這番宣言後,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就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接下來的表演會被人干擾,或者自己會輸給區區兩個低級肅清官一樣。

幾年前,偉大都市舉辦過一場名叫交流音樂節的活動。

交流音樂節,是由中央聯盟出資贊助的大規模慈善活動。這場活動每年都會舉辦一次,為普通市民帶來免費的音樂會演出,並且每次都辦得相當熱鬧。

原本今年的主打節目,是邀請偉大都市內最受歡迎的歌劇團,在中央街的臨時舞臺上進行公開演出。

一流的劇團成員為市民上演了一場華麗的音樂劇,任誰看都覺得這場活動辦得相當成功,並且都以為活動就這樣圓滿結束。

然而,這場音樂劇正是慘劇的開始——不,應該說是結束。

在演出開始之前,總計108名參演者全部都已經死亡。這個驚人的事實在事後才浮出水面。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所有劇團成員都是在已經死亡的狀態下說臺詞、唱歌、跳舞。而殺害了所有劇團成員,還精準地操縱他們做出與生前別無二致的活動的犯人,正是後來被稱作人偶師的少年。

以這起事件為開端,人偶師經常在偉大都市的夜晚毫無預兆地開始表演。連續好幾晚都有人目擊到一群唱歌跳舞的屍體在街上行走,使得市民們恐懼不已。

人偶師擁有與他那漫不經心的態度毫不相符的強大戰鬥力,反殺了眾多前去討伐他的肅清官,長期以來一直逃過了追捕。

最後,他被當時被譽為最強的兩名肅清官送進了監獄。但是,死於他手的人實在太多,準確的受害人數始終沒能查清楚。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人偶師!」

裡卡爾像是吼出來一樣說道。

「難道你逃獄了?可如果真是這樣,總部那邊肯定會有消息的。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嗯~。我是完全不介意跟你說一下關於這個的事情啦。我剛才不是也說過了嘛,想和你們一起坐下來好好聊天。不過——」

一團影子向站在金字塔上面的人偶師延伸過去。一隻巨大的手如同要將其拍扁一樣朝人偶師襲來,人偶師卻以輕巧的動作避開了。

「你看,那邊那個姐姐正熱血沸騰著啊。」

「莉莉絲!」

「笨蛋裡卡爾,你可真夠笨的。真的是,笨到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幾次笨才好了。」

莉莉絲哼了一聲,然後繼續說。

「敵人是人偶師?那又怎麼樣?不如說正合我意呢。將從工獄逃出來的兇惡罪犯再一次抓住,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功績啊。既然這樣,鼓起勇氣上去戰鬥才是應該的——更別說像你這樣畏畏縮縮的,簡直是豈有此理。」

啊哈哈。人偶師很開心地笑了出來。

「也就是說,姐姐你是鐵了心想跟我打了對吧?——也行啊。好久沒有戰鬥了,刺激一點也不錯,你就儘管上吧。反正離最後一幕還有很多時間呢。」

人偶師拉響小提琴。

更多獸人從各處出現。潛伏在這間博物館裡的大量獸人——總共二十還是三十個,毫不留情地向兩人露出獠牙。

「!——」

裡卡爾釋放出大量沙塵。他用旋渦封鎖住敵人的動作,讓莉莉絲得此打出致命一擊。

接連不斷的戰鬥中的轟鳴聲響遍整個樓層。

(人偶師——這傢伙,怎麼可能!)

裡卡爾掩蓋不住自己的驚愕。

已成屍體的獸人,動作比活著的獸人還要靈敏、銳利。

能夠以如此高的精確度操縱這麼多屍體,令人不得不相信音樂節的那場全是屍體出演的音樂劇並非傳聞,而是切實發生過的真事。

「……啊啊,真是麻煩死了!」

莉莉絲操縱沙塵粒子,用化為兩條巨大手臂的影子將獸人們的身體舉起,再扯斷他們的腿。骨頭和肌肉纖維斷裂而發出的令人不快的聲音頓時響起,鮮血飛濺到周圍的展品上。

隨後獸人被扔飛出去,但即便如此還是沒有停下動作。它們用自己剩下的手臂在地上爬著,往兩人的方向過去。

肉體一旦沒有了限制,這些連意識都沒有的死者組成的軍團就絕對不會停下來。看到這麼一大群無論怎麼破壞都照樣向自己逼近的屍體,裡卡爾不禁後背發寒。

如同將自己這份想要示弱的心情拼命壓下去一樣,他大叫道。

「莉莉絲,再這樣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不利!這些敵人根本殺不完!」

裡卡爾意識到,之前自己隱約有的不祥預感現在成真了。

正如他所料,這些敵人對裡卡爾和莉莉絲來說最不好對付的。

莉莉絲的沙塵能力雖然很強,但是有沙塵消耗量過大這個短板。也就是說,莉莉絲的持續作戰能力並不強。與此相反,這些屍體只要腿還在就會一直跑,只要手臂還在就會不停地爬過來。和它們戰鬥,最後肯定會是兩人的黑晶器官先一步到達極限。

「裡卡爾!這些傢伙全部都由我來對付,你上去把本體幹掉!」

「太亂來了!這麼多敵人,就算是你……!」

「不就是三十個左右而已嗎?這種小嘍囉,我一個人就夠了。——快點上去!」

「我、我知道了!」

儘管還是感到有些不安,現在分頭行動比較好。

裡卡爾也有點擔心自己的沙塵餘量。考慮到今天早上為了鎮壓獸人暴亂而啟動過注射器,最好還是避免與敵人陷入持久戰。

裡卡爾用旋渦阻擋從左右兩邊襲來的獸人,同時朝人偶師奔去。

金字塔的斜面很難攀登,但裡卡爾在身邊密集地佈置能夠支撐自己手腳的漩渦,再將其作為跳板,成功接近人偶師。

「哦哦,真有意思。這個放出旋渦的能力原來還可以這麼用啊。」

「少瞧不起人!」

裡卡爾從懷裡拔出自己愛用的小刀。

裡卡爾使用的武器是一把塗滿塵工毒液的小刀。

中央聯盟裡有一個部門,成員都是擅長製造塵工製品的沙塵能力者。裡卡爾的沙塵能力本身並不能造成有效傷害,於是從那個部門拿到了這把武器來使用。

(就算你是第一等肅清對象,在這種近距離下的戰鬥也占卜了上風吧……!?)

「哎喲,好危險啊。」

人偶師跳著避開了攻擊。他像個雜技演員一樣做出靈巧的動作之餘,未曾停下過手裡的小提琴演奏,讓人看著就不爽。

「哇~快住手啦,戴鼠面具的小哥。就不能玩得溫和一點嗎?」

「可惡,淨給我躲來躲去的……!」

裡卡爾釋放出更多沙塵粒子。然而,有兩個獸人突然摻和進來,用來逮住人偶師而放出的沙塵粒子便只能在命中人偶師的前一刻改變軌道來把獸人攔下來。

不需要嘗試都知道,毒液小刀對這些死者是沒有用的。神經毒素對這些沒了腦袋都能動的傢伙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現在只能先用旋渦將它們困在原地了。裡卡爾作出這個判斷的時候,莉莉絲的影子立刻從下方延伸過來,將被旋渦吞沒的兩個獸人擊潰了。

裡卡爾看了看金字塔下面的情況,不由得驚歎。

正如她剛才說過的話,莉莉絲僅憑自己一人就將那一大群獸人全部打倒了。她以高精密度的操作同時控制幾十個蠕動的影子,將獸人逐一擊潰。同時,她還分出一部分影子去支援金字塔上的裡卡爾。由此可見她的視野範圍有多麼廣闊。

「謝、謝了,莉莉絲……!」

「笨蛋!不用跟我道謝,快點收拾掉那傢伙!」

莉莉絲十分急切地扯開嗓子叫道。

失去了擋箭牌的人偶師急忙從金字塔上跑下來。

「哇、哇哇!」

「休想逃,你這個小丑混賬……!」

周圍一帶捲起一陣巨大的漩渦。漩渦將人偶師的身體捲了進去,並將他定在了原地。

「哇啊,這是什麼。我一動也動不了。」

「總算抓到你了。」

裡卡爾走近到人偶師身旁,將小刀指向他。現在顧不上送他去工獄了。裡卡爾準備就在這裡將他肅清掉。

人偶師拼命地左右搖頭並掙扎著說道。

「等、等一下,小哥。我勸你不要做這種事哦!」

「不好意思,我從來不聽罪犯為求饒而說的話。」

「不是的!我不是在求饒。我這是——是在給你建議!對了,我是要跟你探討人生啊!」

在這個生死存亡之際,人偶師居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我呢,只要近距離觀察一個人,就能輕而易舉地看出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小哥你啊,不適合幹這種粗暴的工作。所以呢,這種危險的東西最好還是趕緊扔掉吧。」

仔細一看,人偶師在面具底下有著一雙異色瞳。他用一隻綠色的眼睛和一隻紅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裡卡爾並說道。

「小哥你其實早就意識到了吧?自己很討厭這份每天都和死亡為伴的工作,還有自己其實是一個平凡地過生活就已經很幸福的人。所以呢,不要再呆在這種地方了,乾脆順便從中央聯盟辭職,找個可愛的女生約會,這樣的人生才更加快樂啊!」

「你在說什麼……」

「勸你最好把我說的話好好地聽進去哦。而且小哥,你現在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啊!來,回想一下。看看自己的後面比較好。對吧——」

「可惡……你這傢伙,快給我閉嘴……!」

裡卡爾咬下牙關將小刀往人偶師的胸口刺去。

帶有毒液的刀刃刺穿了人偶師的心臟,使他當場死亡。

——然而並沒有。

小刀只刺中了空氣。人偶師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了,同時裡卡爾身後傳來一陣天真無邪的笑聲。

「看吧,我不是說過了嗎,最好看看自己的後面。」

(糟了——!)

裡卡爾在面具底下驚訝到睜大了雙眼。

空間錯覺。

莉莉絲和裡卡爾終於理解了敵人的沙塵能力是什麼。這個能力一直在支配著這個戰場,而他們之前一直沒能搞明白。

敵人故意沒有干擾裡卡爾對自己和獸人們的方位感知,就是為了讓他忽略這個空間一直在被控制這個事實。

「——莉莉絲!現在還是先撤退吧!」

明白到這場仗已經沒有贏面,裡卡爾扯開嗓子這麼說道。之前被莉莉絲擊潰的獸人又爬了起來,用斷掉的手臂將裡卡爾拍到了地面上。

「嗚啊、咳……!」

雖說是屍體,獸人的臂力依然遠超人類。這股力量把裡卡爾打得胃酸都吐了出來。

「我說啊,肅清官小哥。既然你打算用刀捅人——」

人偶師將從裡卡爾手裡掉出來的小刀一把奪過來。他用手靈巧地轉著那把刀,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帶毒的刀刃插進裡卡爾的後背。

「——那麼反過來被人用刀捅了,也不該有怨言了吧?」

「呀啊啊啊……!」

如灼燒一般的疼痛立刻被神經毒素的麻痺效果中和了。可即便如此,裡卡爾還是很鮮明地感覺到不斷流出來的鮮血所帶來的溫熱感。

「嗯~。用刀捅人也不怎麼有趣嘛。為什麼人們都這麼喜歡幹這種無聊的事呢?」

人偶師將小刀隨手拋開,然後折返回去。

裡卡爾從金字塔上滾了下去。在他滾下來的位置,獸人們如同飢餓的鬣狗一般等待著獵物送上門。

就在成群的獸人向他襲來之際,幾個影子將它們全部拍開了。

莉莉絲站到獸人們和裡卡爾之間,裡卡爾奄奄一息地對她說:

「抱、歉……我、失手了……」

「笨蛋裡卡爾……!你好歹也是個肅清官,怎麼會出這麼大的醜啊……!」

在他的周圍,還有好幾個四肢被扭斷連爬都爬不起來的獸人倒在地上。

見識到這個非同尋常的破壞力,人偶師在金字塔上鼓掌。

「咻!真厲害啊,光靠自己一個人就打倒了這麼多敵人!可是,你也差不多該到極限了吧?停下來調整一下呼吸也沒關係哦,帶貓型面具的姐姐。」

嘖,莉莉絲咂了咂舌。

人偶師的判斷是正確的。身為莉莉絲搭檔的裡卡爾很清楚,她的黑晶器官快要到達使用時間的極限了。

「好了,你們總算冷靜下來了。之前那樣氣勢洶洶的可不好哦,要把心情放平靜一點才行。畢竟對一個人來說,重要的事物無非就是詩和歌而已。」

人偶師在金字塔上坐了下來,然後用緩慢的動作拉起了小提琴。

伴隨著演奏,已成屍體的獸人們開始跳舞。之前一直一言不發,只在必要的時候釋放沙塵粒子,戴人偶面具的男人也跳起了詭異的舞。看到這一幕,裡卡爾肯定了他的猜想。

這個能夠干擾空間感知的沙塵能力者,果然也是人偶師所操縱的一具屍體。裡卡爾之前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有沙塵能力者能夠間接地使用其他能力者的沙塵能力。

裡卡爾一邊親眼看著眼前這副奇特至極又令人作嘔的景象,一邊在不停思考著該如何讓搭檔逃離這個地方。

幸好,現在敵人的注意力不在他們這邊。

裡卡爾還可以釋放出沙塵粒子。莉莉絲應該也還能再放出一到兩個影子。

「莉、莉莉絲,你、聽好了……!」

裡卡爾拼命擠出聲音說道。

「聽我說。我會、在最後……想辦法,放一個大漩渦。就用它來……吸引那傢伙的、注意力,你趁這個機會,逃出這裡。」

然而,莉莉絲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喂,你沒、聽見嗎?」

「……」

「別管、我了!別管我、這個受傷的廢物,快點逃吧。你這個、笨蛋……!」

「……聽到了……」

這時,莉莉絲咬著牙叫出了聲。

「我當然聽到了呀!你才是笨蛋,裡卡爾!」

「什麼……」

「開什麼玩笑……!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你要是以為,我是那種會在這種危急狀況扔下搭檔一個人逃跑的肅清官,等回到總部我一定要揍你一頓!」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獸人朝兩人衝過來。

莉莉絲的影子應戰,將敵人打到了牆壁上。咔嚓一聲,響起身體遭到破壞的聲音,獸人倒在地上不動了。

而莉莉絲的黑晶器官也因此到達了極限。

「嗚……」

從莉莉絲的身體湧出來的深藍色沙塵粒子一下子消失了。莉莉絲單膝跪了下來,很痛苦地用手捂住後頸,並解除了注射器。

「嗯~,真是感人的搭檔之情啊。我還挺喜歡的。這讓我想起了曾經抓住我的那兩個人。」

人偶師字面意義上的作壁上觀,並說:

「哎,姐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剛才,你們不是問過我是不是盧加魯嗎?你們這麼問,是不是意味著中央聯盟對他了解得不多呢?」

「……什麼意思?就算是,那就怎麼樣?」

「……啊哈。啊哈哈哈,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啊哈哈哈!」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人偶師笑了一陣子後說:

「呵、呵呵呵呵。哎呀,不好意思啊。其實呢,我這次只是一個任人使喚的無關人士而已,我也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呢。所以我才想和你們聊一聊,整理一下情報。不過這麼看來,說不定有很多事情反而是你們聽了會嚇一跳呢。」

這時,上面的樓層響起一陣轟鳴。

以這個聲音為開端,開始斷斷續續地出現大幅度的晃動,如同整座建築物都在震動一般。

看樣子,整間博物館都已經化為了戰場。

「上面的樓層好像也正玩得開心著呢。我說,兩位,你們猜現在博物館的最頂層有什麼人在,他們又在怎麼樣戰鬥?」

莉莉絲和裡卡爾都對狼士會的戰鬥成員沒有半點了解。兩人所知道的,只有他們自己這一方的人。

如果正如人偶師所說,這個戰鬥的聲音來自最頂層,那就應該是裡卡爾的上司們在和敵人戰鬥。

「哎,你們猜我是被誰從牢裡放出來的,又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你們猜,那個你們叫他盧加魯的罪犯是什麼人?中央聯盟那些平時在中央街目中無人橫行霸道的人,居然完全不明白這個事態的嚴重性,你們又有何感想呢?」

人偶師向兩人一個接一個地拋出問題。

然而,兩人什麼都答不上來。他們腦子裡光是在思考該如何打破這個困境。

響起一個小提琴G弦的音聲。

周圍充滿了人偶師的黃色沙塵粒子。那些沙塵粒子濃度很高,與明亮的彩色絲毫不搭,甚至帶有一種不祥的氣息。

看樣子,敵人打算結束這場戰鬥。

裡卡爾拼命維持住的意識感到了絕望。他只能後悔自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向一個自己敵不過的對手發起挑戰。

人偶師高聲笑了出來,然後操縱一大群死者並說:

「就當作是你們黃泉路上的餞別禮,我來告訴你們一件事吧。你們正在追捕的那個男人,盧加魯(Loup-Garou),他的真實身份是——」

隨後——某人悲痛的叫聲響徹了整個樓層。

7

莉琳 · 齊切裡(Rylin Checherly)啞口無言。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留言,甚至忘記了呼吸。

一陣尖銳的警報聲在頭頂上響起。那是在總部內發出的緊急出動警鈴,在莉琳久居的這個地下圖書室都能清楚地聽見。

她明白這個警報的含義。想必是城市裡發生了之前已經多次發生的惡性獸人事件。

(——獸人……)

曾經有一位外號為“黑獸”的肅清官。

他是一位一流的肅清官,就連以從不偏心自己人為原則的莉琳都認可他的實力。他的戰鬥風格兇猛而又狡黠,正如他那同時具有冷靜和激情兩種特質的內在。

最重要的是,他擁有一種強大的氣場。

一種盯著人看就能把對方嚇得腿軟,壓倒性的霸氣。

他在短短幾年內就晉升到了警二級,離最高階級警一級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卻殉職了。

雖然他的遺體始終沒有被發現,考慮到當時的狀況,他已經死亡是很合理的推斷。正因如此,莉琳也沒有懷疑過他死了這件事。

現在,莉琳那張蒼白的臉因恐懼而扭曲起來。

眼前的一本備忘錄上,寫了一些波奇跟她說過的那起事件的追加情報。

目前已經得到確認,名叫盧加魯的主犯已經得到了沙塵兵器。並且,那些很可能在協助他的傭兵曾經都是零號街解放戰線的一員。

另外,那個給人的印象很強烈的罪犯——人偶師,已經逃獄了。他在某個人的幫助之下,從行駛中的押送車中被放了出來。

零號街、沙塵兵器、人偶師,全都是和莉琳關係匪淺的肅清案件。

當時,沙塵增幅器這件危險的兵器,是所有案件中的重中之重。負責查抄它卻失手的,也是莉琳。

下命令將身處事件旋渦中心的一名少年保護起來的,也是莉琳。

難道,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有一天,那名莉琳因為覺得他可憐而沒有下手殺掉的少年,成功當上了肅清官。不僅如此,他還成為了莉琳的搭檔。

然而,他終歸是那個零號街的遺孤。

(沃爾……難道,那個時候發生的事,他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莉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著什麼。

真要說的話,就是自己犯過的錯——十八年前莉琳犯下的一個嚴重過錯。

她早就決定要親自揹負這份罪孽、這個懲罰的重擔。

明明本該如此,莉琳現在卻連站都站不穩。

她將身體傾向椅子,無力地低下了頭。

現在,波奇為了徹底破壞那個沙塵兵器,正在趕往事件現場。而自己一直以為已經死去的搭檔,說不定就在那個地方。

不過,他還是原本的那個他嗎?

如果莉琳的不祥預感是對的,他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

如果他真的還活著,莉琳肯定會為此感到開心。然而,這場莉琳做夢也想著的重逢,如今卻成了最令她害怕的事。

8

——前面有一個男人。扎卡里斯警三級如此心想。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男人正是這起肅清案件的主犯。儘管無憑無據,他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有信心。

他對此並沒有太過驚訝。

因為他十分清楚,既然這間舊文明博物館裡有獸人出沒,那麼這起事件的主謀或者和主謀有關係的人很有可能就潛伏在這裡。

火災現場波奇對扎卡里斯說過的「有意見的話先去立下功績再來提」這句話讓他十分窩火,但要說他和搭檔至今的履歷,倒也確實是沒有可圈可點到連不認識的肅清官都有所耳聞。

兩人認定這次的獸人事件是他們立下大功績的好機會,於是振奮起來將一路上的獸人都肅清掉,然後來到了這個地方。

而在自己負責搜查的樓層遇到了首要目標,純屬兩人運氣好。

「沒想到,光是今天這一天下來,搜查就有了這麼大的進展。儘管行事作風有問題,那位外號“火災現場”的肅清官可真不是浪得虛名啊。」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你可得集中精神啊,小暮。」

扎卡里斯感覺到即將交戰的緊張氣氛,於是一邊勸誡總是突然熱血上頭的搭檔,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麼一來,那個裝置就在……)

遠處有一個龐大的機械。

那臺發出黑色亮光的裝置,呈現出一個X字的形狀。它坐落在這間舊文明博物館二樓的中央廣場,就在三角形天花板的正下方。

那副如同藝術品的外型正如舊文明這一概念一般令人費解。如果扎卡里斯是來這裡參觀的遊客,肯定會覺得這東西只是個沒什麼看點的展品而不把它當一回事。

然而,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

那個已經啟動的沙塵兵器,其中心有一個藍白色的光源。光源的周圍有一陣濃厚又閃閃發亮的沙塵粒子漂浮著。那個光源肯定就是得到增幅後的沙塵粒子的核心。

扎卡里斯給搭檔打了個手勢,然後把手搭上注射器的開關,找準啟動的時機。

奇襲是戰鬥的基礎。能夠打對面一個措手不及並且順利擊敗對方的話是再好不過了。然而,

「——這個叫做沙塵增幅器的玩意啊。」

扎卡里斯正要開始行動時,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

「聽說,是以前唐 · 古斯塔夫作為一件藝術品贈送給這個地方的。我找到它的時候,還看到展示牌上很貼心地刻著一個作品名來掩人耳目呢。——名字叫“漆黑之X”。」

看樣子,敵人打從一開始就發現兩人了。扎卡里斯隔著面具和搭檔打了個眼色,做出隱秘行動已經沒有意義的判斷,便準備在寬闊的展覽室裡現身。

盧加魯望著沙塵增幅器說:

「我問你們,肅清官。如果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X,你們打算怎麼做?」

扎卡里斯無視對方的問題並說:

「按規矩我先告知你一下。根據大市法和肅清官特權,你的處置由我們全權負責。不想死的話就馬上投降,盧加魯。」

扎卡里斯戒備著周圍。他覺得目前這個狀況很奇怪。盧加魯不過是製造出覺醒獸的人,怎麼可能隻身一人在這裡等著肅清官上門。

火災現場波奇認為盧加魯本人也是一個頗有實力的強者,但扎卡里斯沒有相信這一判斷。

「扎卡里斯先生,直接動手也沒關係了吧?反正那幫傢伙從來都不把我們寬容大量的勸告聽進去。」

大概是壓不住急躁的心情,小暮這麼說道。

聽到這番話,盧加魯笑了笑說:

「哈,寬容大量的勸告啊。雖然這話由我來說也有點怪,肅清官這種人啊,還真是一群危險分子呢。」

說完,盧加魯回過頭來。

看到他戴的面具,兩人同時震驚起來。

那是一副特徵相當顯眼的奇美拉麵具。而這副給人一種猙獰、兇惡印象的面具,兩人居然覺得在哪裡見過。

「……你,難道是,加雷特警二級……!?」

扎卡里斯忍不住說出了這個名字。扎卡里斯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論功行賞的表彰會上,看到中央聯盟盟主親自授予他一枚特別勳章。

“黑獸”,沃爾 · 加雷特(Woll Ghalette)。

他是屬於最強一檔的肅清官,甚至有人說他在近距離沙塵戰鬥中無出其右。

(不過,這怎麼可能——!)

扎卡里斯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是因為,他應該早就死去了。也正是由於他的殉職,他的搭檔才會退出一線隱居起來。

「……只不過是面具很像而已吧。自亂陣腳可不行哦,扎卡里斯先生。」

「是啊,我明白。」

(話是這麼說,可這也實在是太像了吧……)

扎卡里斯嘴上這麼回答,心裡卻怎麼也揮不去那份懷疑。

扎卡里斯無法將自己的這個想法當作無稽之談一笑置之是有理由的。歸根到底,目前在偉大都市四處作亂的獸人,本身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的沙塵能力。

「盧加魯,你的真名是什麼?」

聽到扎卡里斯的這個問題,盧加魯聳了聳肩說:

「天知道,我的真名叫什麼都無所謂吧。……畢竟,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一隻把你們這幫野獸聚集起來再踩在腳下的人狼而已。」

盧加魯以誇張的動作把手搭上後頸。

不僅是聲音,連他的這些舉止都令人聯想到那個裝腔作勢的男人。

「好了——開打之前,我問你們一個問題,肅清官。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戰鬥?是為了誰,而去使用你們那一身暴力?」

「你這是什麼意思?想拖延時間也是沒用的。」

「你們最好老實回答我這個問題。一個人真正的價值,我是從他所信守的原則來判斷的。如果你們是還值得活著的野獸,我可以放你們一馬。」

「……少在那目中無人!」

扎卡里斯氣得脫口而出。小暮則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扎卡里斯先生,我們沒必要聽他廢話。那都是罪犯的胡言亂語而已。」

「對啊。他有話要說,等我們把他押回總部再慢慢聽也不遲。——要上了,小暮。」

「遵命。」

扎卡里斯和小暮同時啟動了注射器。

兩人一起釋放出的白色沙塵粒子漂浮在室內。扎卡里斯往右方,小暮往左方散開。他們分散起來以包圍盧加魯,並各自操縱沙塵粒子。

周圍的展品都飛到了空中。雕塑、石像、大型玻璃瓷磚、還有舊時代的電器等物品全都在空中漂浮,隨後化為投擲物一同向著盧加魯飛過去。

盧加魯奔跑起來,想要甩開那些飛過來的物品,但數量眾多的投擲物如同自動追尾一般追著他跑。

(僅憑你一個人就想迎戰,真是愚蠢啊,盧加魯!)

扎卡里斯相信小暮是最適合他的搭檔,而小暮也如此相信著。

他們兩人都是【磁力】沙塵能力者。

戴十字螺絲面具的扎卡里斯操使N極,戴一字螺絲面具的小暮操使S極,兩人互相配合從而可以自由操縱物質相吸和相斥。

他們以前是同一期進入官林院的學生,從瞭解對方的能力那一天起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先給你送一份見面禮……這一招,看你如何接下!?)

在兩人的操縱下,多如雨點的投擲物即將命中盧加魯。

就在此時,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扎卡里斯的動態視力無法準確捕捉到這一現象。盧加魯全身巨大化並在原地轉動身體,用他強壯的四肢和類似尾巴的部位將向他飛去的物品全部拍得粉碎。看上去似乎是這樣,但因為發生得太過突然,扎卡里斯無法斷定。

被破壞的藝術品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上。

而在這些碎片的中心處,

「聞得到啊,聞得很清楚——啊啊,你們發出的敵意,實在太過濃烈了。」

傳出來一個屬於野獸的聲音。

那個聲音,正是這幾天反覆聽過無數次的,那些非人之物所發出的低吼聲,但是——

唯有他的容貌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變身後的盧加魯,明顯和其他獸人不是一個檔次的。一頭漆黑的鬃毛,一身柔韌且不含半點贅肉的野獸一般的肌肉,這樣的他正斜著眼睛看著兩人。

(那副邪氣十足的身姿……果然,這傢伙就是沃爾 · 加雷……)

——這一刻就是臨界點。

從這一刻起,扎卡里斯兩人再無半點思考多餘事項的時間,連一瞬間都沒有。

並且,一場超高速的戰鬥就此揭開帷幕。

黑獸跳了起來。

扎卡里斯和小暮用各自的能力,對盧加魯施加了如同用鐵鏈將他捆在原地一般強力的磁場。盧加魯儘管身上被綁上了這麼一塊看不見的大石頭,卻像是沒有任何負荷一樣能夠做出輕盈靈巧的動作。

兩人迅速開始操縱沙塵粒子。

由兩人爐火純青的磁力施加能力所發出的波狀攻擊,在擊敗目標之前絕對不會停止。

對扎卡里斯兩人來說,這個地方是很適合他們戰鬥的環境。因為周圍擺滿了很多質量大,又可以被施加磁力的物品。

眾多物品漂浮到空中,並以扎卡里斯自己的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追趕著那隻像影子一樣跳動的野獸。

但是,沒有任何一件物品追得上那隻狂奔的野獸。不對,應該說那些物品在追上他的那一刻,就被他用強韌的野獸手臂擊落了。

他簡直就像是背後也長了眼睛一樣——又或者,他提前察覺到了物品正從哪個位置向自己飛來,儘管這令人難以理解。

野獸接連以如同細線穿過針一般精密的動作,避開以遠距離攻擊封鎖對手為主要戰鬥方式的兩人的攻擊,並向兩人逼近到進入近身戰鬥的距離。

敵人的目標似乎是小暮。他來到小暮的身前,然後豎起足足有一個小孩子的身高那麼長的利爪,擺出突刺的架勢。

「小暮,先拉開距離!」

「收到!扎卡里斯先生,請您就這樣掩護我!」

小暮立刻判斷,此時要對自己發動磁力的相斥作用並向後跳。兩人的沙塵能力都有著很高的泛用性,所以有時他們會像這樣對自己施加磁場,從而使戰況變得對我方有利。另外,小暮這麼做不僅是為了躲避,也讓更多投擲物向盧加魯飛過去。

閃避加攻擊,攻防一體。

看到這個漂亮的二段動作,扎卡里斯在心裡稱讚搭檔。

他甚至有種預感,要是順利的話,靠這一招就能夠拿下對手。

然而,兩人這時的想法都錯得離譜。

如果扎卡里斯和小暮都可以肯定,眼前這個男人並非長得很像,而正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男人」的話,那麼他們在戰鬥開始之前就應該發覺到一件事。

在中央聯盟這個城市裡屈指可數的戰鬥型沙塵能力者齊聚一堂的組織里,當時被稱為近戰最強的這個男人,到底隱藏著多麼可怕的暴力。

換句話說,他是一個有多脫離常識的存在。

小暮釋放出去的一個物品——一口金色的大鐘,正逐漸逼近盧加魯的背後。

那口鐘是這個樓層裡最大的展品。如果是以這個飛行速度和質量直接擊中的話,就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傷害。但是,

「別逗我笑了。你們以為憑這種東西就擋得住我?」

盧加魯只轉身了短短一瞬間,就輕而易舉地把鍾打了回去。

不只是這樣。隨著一陣巨響被打飛的那口鐘,精準地向著扎卡里斯飛過去。看到敵人在瞬間做出這種應對,扎卡里斯頓時啞口無言。

(這、怎麼會……!)

扎卡里斯吸引周圍的物體充當護盾,擋住了極速飛過來的物體。可是,施加在盧加魯身上的磁力因此變弱了。盧加魯的身體因而變得更加輕盈,於是他向隻身一人的小暮撲了過去。

小暮以高速向後跳。利用磁力來緊急閃避本應是最穩妥的選擇,但盧加魯甚至不把這招放在眼裡,一口氣靠近到小暮的身前。

「這樣好嗎?再不回答,你就要死在這裡了,這樣真的好嗎?」

「……!!」

「哎,我可是正正經經地問過你了,你是為了什麼而戰鬥。沉默——」

野獸高舉起他的手臂,然後毫不猶豫地,

「——可是最壞的回答啊,警三級……!」

咔唰,響起一個肉和骨頭粉碎的詭異聲音。

小暮的腹部被開了一個可以讓人直接穿過去那麼大的洞。

看到這衝擊性的一幕,扎卡里斯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野獸轉過頭來。扎卡里斯和他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十幾米。這個敵人要想縮短這段距離,根本不用花多少時間。盧加魯將手刀從小暮的身體裡拔出來,再往他那雙異常發達的大腿發力。這是一隻野獸準備跳躍的前兆。

扎卡里斯害怕得雙腿發軟。他完全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時,

「扎卡、里斯先生,用那一招……!」

傳來一陣夾雜著血的聲音。

「我、還可以、繼續、戰鬥……!」

瀕死的小暮拼命擠出聲音叫道。扎卡里斯看到,高密度的沙塵粒子從倒地不起的搭檔的身體裡不斷流出來。

聽到這句喊聲,扎卡里斯立刻明白應該要做什麼。

「……我知道了!」

絕不能白白浪費搭檔在臨死之際所作出的最後努力。明白到這一點,扎卡里斯便將自己剩下的沙塵粒子全部釋放出來。

兩人擁有相同的沙塵能力,因此才能夠使出這一招必殺組合技。

以人體為中心,向相反的兩個方向同時施加強大的相斥作用。

結果再明顯不過了。這樣做會使那副身體變得血肉分離,和那些之前在城市裡作亂的獸人一樣。說得通俗易懂一點,就是整個人炸開而死。

這個利用斥力發動的攻擊,重點在於要和搭檔一起以分毫不差的沙塵粒子量向目標施加負荷。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斥力就會分散,從而無法破壞目標。因此,這一招要求雙方必須具備熟練的技術和配合度,可謂是最高難度的奧義。

兩人已經花了很多年磨練這一招。或許正因如此,小暮即使已經瀕臨死亡,也依然能夠準確操縱沙塵粒子將盧加魯的身體全力吸引過去。

扎卡里斯也以相同的手段吸引敵人的身體。

強烈的磁場使盧加魯停下了動作。即便是這樣的怪物,也逃不出兩人拼死製造出來的這個磁場。

這個磁場的持續時間,就到搭檔徹底殞命為止。

必須在這之前把這個敵人解決掉。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扎卡里斯怒吼。隨後,他清楚地聽見了血液飛濺出來的聲音。

盧加魯的身體開始裂開。

扎卡里斯有種預感,這一招行得通。

只要繼續施加斥力,就可以打倒這個敵人。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怪物,憑他們兩人的力量都有辦法戰勝。

然而——敵人很平靜地開口說:

「……你會覺得悲傷嗎?看見自己搭檔的肚子被開了一個大洞。」

「什——」

「不過,這樣還不夠。……對啊,這樣還遠遠不夠。」

盧加魯邁出腳步。

他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這個由強烈磁場形成的風暴圈。

「我說啊,警三級。有些景色,是要和我一樣,自己相信的一切事物全都失去了才看得到的——而你,現在還看不到啊。」

(……怎麼、可能……)

扎卡里斯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他怎麼也無法承認,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夠克服這個磁場所帶來的巨大負荷並且還能正常行動。

但這就是現實。

最後的希望輕易地破碎了,扎卡里斯不由得跪了下來。

「唉,真是無聊。這種一邊倒的狩獵,總是這麼無聊。……那就快點結束吧,肅清官。」

從頭頂上傳來一個說話聲。

那副可怕的奇美拉麵具貼近到扎卡里斯的面前,使他全身發顫。

一個弱小的人類被怪物瞪著,就只有害怕的份。正是眼前的這個強大的怪物,將這個真理教給了扎卡里斯。面對來自這個強者的威壓,扎卡里斯不由得說出這句話。

「黑、“黑獸”……」

過去,一個溫文爾雅的青年也被人們用這個外號稱呼過。那些一無所知的人,都會懷疑這個男人的實力是否有如這個外號一樣強,扎卡里斯卻認為這樣想才是錯了。

因為長年身處這個世界的扎卡里斯十分清楚,肅清官的本性光從外表是完全看不出來的。那些讓扎卡里斯望塵莫及的同事,個個都是啟動了注射器就會顯現出截然不同的內在,就像整個人都變了一樣。

黑獸——這個男人的本質,就是一個強者。

用那一身無人能及的強韌力量單方面蹂躪對手,而且什麼都阻止不了他。

這種簡單純粹又至高無上的暴力,便是他的特徵。

而這個黑獸,今晚也進行了一場狩獵。

獵物,是兩名肅清官。

扎卡里斯趴在地上。

在他的身邊,有一個獸人。他看都不看自己殺掉的肅清官一眼,抬頭往上看去。上面是天空。三角錐形的博物館天花板是用玻璃打造的,實際上是一個天窗。

他一句話也不說,抬頭望著那輪飽滿的上弦月。

「為、什麼……」

扎卡里斯奄奄一息地說道。

「為什麼……你還活著……不對,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加雷特、警二級……」

現在,扎卡里斯已經不再有任何疑念,只有確信。

他確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曾經是他們一員的青年。

「你、是……被聯盟收留,在官林院長大的孤兒……對吧?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恩將仇報的事……」

「恩?——你是說恩情?」

野獸的聲音給人一種空洞的感覺,就像一口深不見底又黑暗無光的井。

「你這話真的是大錯特錯。你們這幫人對我做過的事,有個屁的恩情仁義可言。打從一開始,聯盟就不是我的家。」

「……“蒼白天使”要是聽見這話,會有何感想……」

“蒼白天使”和“黑獸”。

扎卡里斯和這兩個人並沒有什麼私人關係。但是他知道,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有著足以彌補年齡差的深厚信賴,而且是一個成熟的團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導致事情變成如今這個地步。

「……不要,在我面前,隨隨便便,說出那個名字……」

盧加魯再次轉頭望向扎卡里斯,大概是要給他致命一擊。

(——到此為止了嗎。)

扎卡里斯做好了死的覺悟。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迎來這個結局。

能夠平安無事引退的肅清官,只佔總人數的不到百分之幾。這就意味著一個事實,那就是大多數肅清官在走完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之前就會殉職。

扎卡里斯希望,至少搭檔的遺體可以保持完整。小暮在前年結了婚,所以會有家人悼念他的死。這輩子都不打算結婚成家的扎卡里斯對搭檔這意外的一面很是驚訝。

盧加魯的爪子在黑暗中發亮。

就在這個時候。

一開始,扎卡里斯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因為發生在他眼前的事實在是過於巧合了,說這是他已經被逼入絕境所以看見了幻覺還更容易接受一點。

盧加魯的身體正逐漸變回人類形態。那些在他皮膚下面,使他變為野獸的沙塵粒子像泡泡一樣一點點消失,而他也變回了一個青年。

「這是怎麼回事……!?」

盧加魯大概也從未設想過這種情況,於是慌張了起來。

「——!?」

下一刻,盧加魯似乎察覺到什麼,於是立刻原地趴下。

與此同時,砰!一聲如同撕裂空氣的沉悶聲音響起。

一發本應擊穿盧加魯腦門的步槍子彈飛過,畫出一條白色的彈道線。彈道線的起點處,有一個女肅清官。

「——看來不用特地確認身份了。」

那名女子在這個沒有下雨的室內撐著一把傘。這個畫面如同一幅奇特的印象派繪畫。

「狼士會首領,盧加魯。……我要肅清你。」

避開了這個出其不意的攻擊後,盧加魯緩緩地站起來。

「增援啊。……原來是這樣,來得正好嘛。」

「巴、巴雷特警五級……!你還是先撤退吧!這傢伙……不是你一個人對付得了的!」

扎卡里斯用自己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向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的低級肅清官這麼叫道。

「這個男人,是前肅清官——“黑獸”,沃爾 · 加雷特警二級啊!」

然而這聲大叫也只是徒勞,女子並沒有撤退。

於是,一個假冒成另一人活著的肅清官,和一個偽裝成已死亡的前肅清官,兩人靜靜地對峙了一小段時間。

9

大約兩個月前。

當時,希爾薇剛剛被委任調查覺醒獸一案。

希爾薇和她的搭檔一起在第七辦公室彙報了搜查過程。

「關於使用覺醒獸的犯罪,我對這幾天發生過的事件做了彙總。由獸人群體引發的搶劫和殺人事件每天都在不斷增加。很有可能是72號公路在大幅增加毒品的流通量。」

「嗯,我先過目一遍。」

西利歐接過搜查資料,擺出一如往常的淡定神色翻動頁面。

站在希爾薇身邊,露出了原貌的進,則一副很困的樣子打了一個大哈欠。

希爾薇心想,這人真是的。進在上司面前做出失禮行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之後一定要提醒他實在要打哈欠至少把嘴巴擋住。

西利歐低頭看著資料,同時問道。

「警五級,那張照片呢?」

「在最後一頁。酒莊的相關人士全部遇害,但監控攝像頭拍下的影像還在。攝像頭很清晰地拍到了服用覺醒獸的兇手。」

昨晚,位於十五號街的倉島酒莊(Kurashima Winery)發生了兇殺案。據說那間酒莊是由黑手黨經營的,因此那起事件被認為是因利權爭奪而起。

就在那起事件裡,獸人的身影第一次以數據的形式記錄了下來。

西利歐看向從影像裡截取出來的一張照片。一個四肢被黑色的體毛覆蓋,長了一條長尾巴的獸人,在一片昏暗之中用詭異的眼神看著鏡頭。

「……比我想像中,還要長得像啊。」

西利歐喃喃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

進歪頭不解,可希爾薇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您說的長得像,果然是指“黑獸”嗎?」

「是啊。……不過,應該只是巧合吧。」

西利歐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間。希爾薇看不出來他這麼做是因為想起了什麼事,還是隻是累了。

「那麼,那個關鍵的販毒集團調查得怎麼樣?」

「組織的結構,還有其中一部分幹部的活動範圍已經查清楚了。按照原計劃,正在搜尋熟悉覺醒獸相關內幕的幹部級成員的動向。現在我們的目標,是一個叫做羅倫斯 · 埃爾米(Lawrence Elmie)的幹部……」

結束彙報之後,兩人離開了辦公室。

太陽已經下山有一段時間了,希爾薇猶豫著要不要再繼續工作一陣子。

現階段有必要增加調查目標。到時候,最好直接和協助搜查的職員見面並下達詳細的指示。希爾薇正要這麼和進說的時候,進先一步開口。

「哎,希爾薇,剛剛那件事。」

「什麼事?」

「就是黑獸怎麼樣的那件事。那是怎麼回事?」

「啊啊,對哦。那件事是在你加入聯盟之前的事了。」

希爾薇明白過來了。她一邊想該怎麼說明,一邊說道。

「以前有一名肅清官,人們都用那個外號稱呼他。參加了這次搜查工作的肅清官,應該都會想起那個人吧。」

「為什麼?」

「因為他的能力和服用覺醒獸的人很像。他是【獸化】沙塵能力者,能夠變成非常強的野獸。我沒有親眼見過他使用能力就是了。」

進理解了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會說這次事件的犯人和他很像啊。這種案件還真是少見。」

「難說。能力相同這種事本身不算有多稀奇吧?」

「話是這麼說,可那是獸人啊。這種能力應該是很稀有的。真的和那人沒關係嗎?」

「沒有。」

「你怎麼這麼肯定?」

「當然,因為他已經去世了。」

希爾薇是在上任後沒多久,就收到了他的死訊。

如果有肅清官殉職,按照慣例,必須等到致使他殉職的肅清案件得到偵破之後再舉行沙塵葬禮。不過,他的葬禮沒有舉行。在沙塵葬禮,為了讓死者的靈魂從輪迴中得到解脫,需要將死者的骨灰和沙塵一起送歸天空。但是,最關鍵的遺體卻沒有找到。

希爾薇給空無一物的棺材獻花的時候,想起了最後一次和他說話時的事。

有一天,他不容置疑地對自己說,自己離畢業還早得很。

這怎麼可能,希爾薇到現在依然這麼想。應該說,畢業一定要在那個時間點才行。要是她推遲一年畢業,她就不可能遇到這個和自己這麼契合的搭檔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一點也不知道他的事呢。“黑獸”這個外號,在他去世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和泰達拉警一級差不多一樣出名了。」

進原本是在黑社會當殺手。照理說當時他應該有聽過那幾個有名的肅清官。

「天知道。說不定我有聽說過,後來忘了。」

「當時人人都稱呼他為聯盟的青年英雄。你肯定有聽說過的。」

「是哦。他叫什麼名字?」

說起來,他的名字聽起來就給人一種“這是一場試煉”的感覺。希爾薇如此心想,並說出了那個名字。

*

「——沃爾 · 加雷特警二級……?」

舊文明博物館,二樓。

希爾薇仔細觀察敵人的相貌。

這個自稱盧加魯的罪犯,一直以來都刻意不讓任何關於自己的情報傳出去,現在卻擺出一副毫不掩飾的態度。

他身穿一套貼身的灰色西服,一副自信十足的樣子站在那裡,好像自己沒有任何虧心事一樣。

還有,那副熟悉的奇美拉造型面具。

「什麼嘛,我還以為是誰來了——好久不見了,巴雷特候補生。」

盧加魯這麼說道,似乎根本沒有隱瞞自己身份的意思。

「啊,不對,你早就已經上任了。……一年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呢。要不是現在這種局面,我倒是很想聽你吐吐苦水……不過好像也不行啊。」

——肯定不會錯。希爾薇如此肯定。

不只是他的聲音。他那副輕浮的語氣和舉止,都在明示著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男人。

「……原來,您還活著啊。」

「是啊。誰叫我生來就這麼命硬呢。」

她很驚訝,也有多得數不清的問題想問。可是,這些都不只是對盧加魯的真實身份。

希爾薇戒備著周圍。

有一件事,她怎麼也想不通。

和進分開之後,希爾薇以最快速度趕到這個地方。那些應該是被扎卡里斯他們打倒的獸人的屍體排成一列,指明瞭通往這個展區的道路。

一來到這裡,希爾薇首先看到的是戰鬥中最高潮的一幕。

恐怕扎卡里斯和小暮這兩名警三級,都已經敗給了盧加魯。

尚存一息的扎卡里斯,和已經喪命的小暮都倒在了地上,兩人身旁有一個黑色的獸人。盧加魯不緊不慢地看著天空,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

——好機會,這是希爾薇最直率的想法。所以,她打出了先發制人的一擊。

她啟動注射器後,立即進行了一次高速射擊。

而對方避開了這一擊。簡直就像他預測到了自己的攻擊一樣。

這股違和感,是希爾薇現在最需要弄明白的。

(他看上去不像是發現了我。而且他在我的沙塵能力範圍內,所以不是因為使用了沙塵能力。也不太可能只是直覺好。說不定,有什麼秘密……)

盧加魯開口說:

「我還記得你的能力,巴雷特。應該是,對——很難和搭檔打配合的能力……使沙塵粒子消失對吧。作為聯盟派來阻止我的刺客來說,確實挺適合的。」

希爾薇看向盧加魯身後的沙塵增幅器。再靠近一點,讓它進入自己的沙塵能力範圍,她應該就能使那臺兵器停下來。

對方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盧加魯身上看不到一絲焦躁。

希爾薇已經啟動了注射器。

她的能力有時間限制,那麼就必須馬上出擊。

希爾薇重新架好雨傘。這時,盧加魯說:

「住手吧,巴雷特。快點放下那把危險的武器。」

盧加魯很無聊似的撓了撓脖子,繼續說:

「我們雙方都別再乾沒有意義的事了。我不想殺你,你應該也不想被我殺掉吧。剛才那一擊,我就當作是你跟我打了個粗暴點的招呼,就這麼算了。」

希爾薇不明白他這番話是為了什麼目的,便問他:

「……什麼意思?」

「就跟這個肅清官說的一樣啊。現在這個局面,不是你一個人應付得了的。」

看見希爾薇還是不明白,盧加魯用稍微有點驚訝的語氣說:

「喂,你不是認真的吧?你啊,是贏不了我的。退下吧,巴雷特。我放你一馬,就這個意思。快點夾著尾巴滾出這個地方吧。」

忽然,希爾薇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自己被他小看了,還不止一點半點。

「我覺得自己算是有點了解你的。你不是那種毫無理性的野獸。我讓你活命,快滾。……放心吧,我不會從後面偷襲你的。」

「……不要,耍我了!」

希爾薇緊緊地握住雨傘的柄,像怒吼一樣說:

「加雷特警二級——不對,盧加魯。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隱情。既然你還活著那為什麼不回來聯盟這邊,這種問題我也不會問。」

「……哦。」

「現在的你,是違法藥物的製造者,是獸人事件的主謀,是殺害肅清官的現行犯——最重要的是,你是我們的敵人。你以為有哪個肅清官會因為敵人說放你一馬就乖乖退下嗎?」

正合我意,希爾薇心想。她早已下定決心,不管對方是誰,都要討伐這起事件的犯人。而且,是字面意義上的“不管對方是誰”。

就算面具底下的原貌是自己認識的人,也不例外。

「……呵!」

盧加魯不把希爾薇的鬥志當一回事,笑了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

「當然好笑啦。因為你什麼都不懂啊,巴雷特。」

希爾薇將雨傘瞄準對方。

盧加魯的能力應該已經被封住了,可他依然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繼續說:

「我來預告一下。你就算和我打,也傷不到我一根手指頭。還有就是,你一定會為自己的這個選擇後悔。這樣也沒關係嗎?」

事到如今,這已經完全是個蠢問題了。

希爾薇無視盧加魯說的話,扣下了扳機。

盧加魯嘆了一口氣,同時開始行動。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來跟你玩玩吧,候補生。」

盧加魯做出身體向前傾倒的姿勢,躲過了本應擊中他身體的子彈。然後,他保持這個姿勢,並以驚人的速度拉近和希爾薇之間的距離。

他和希爾薇之前對付的獸人沒有太大不同,但速度遠在那些獸人之上。

希爾薇展開雨傘,用第二檔的散彈槍來迎擊。

(這一擊——肯定打得中!)

希爾薇如此確信。不管對手的直覺有多好,也不可能看出雨傘那堪稱特異的功能。

槍口正好對準了衝到跟前的盧加魯。

「反應力不錯。——但還是太嫩了。」

盧加魯不屑地哼了一聲,隨即在希爾薇扣下扳機之前就移動身體,跑出了雨傘的攻擊範圍。

無數發散彈射向空中,命中遠方的牆壁。

幾乎與此同時,希爾薇感到一陣惡寒。

強烈的危機感從右邊傳來。

她馬上伏低身體躲避,隨後就有一陣強風颳過頭頂。那是盧加魯使出的一記強力中段橫踢掃過空中。

對手的攻擊到這裡並未結束。盧加魯扭轉支撐身體的那條腿,就這樣進入到下劈腿的動作。希爾薇立刻翻滾避開,隨後響起物體被破壞的不祥聲音。

希爾薇用護身姿勢停下來後,看了一下聲音的出處,掩飾不住自己的震驚。

(這個人,怎麼會有這麼誇張的力量……!?)

盧加魯的腳尖和地面摩擦,冒出白煙。他踢空了的一腳擊中的那塊地板,甚至出現了一絲裂痕。

「可不要因為這種程度就嚇到了,巴雷特。我記得,你以前是個成績優秀的學生。那麼,你應該記得教官老是逼著我們背的肅清官心得吧?」

盧加魯冷冰冰地說:

「“身為肅清官,無論黑晶器官處於何種狀態,都必須堅守肅清官的職責。”簡而言之,那些會說“用不了黑晶器官就沒辦法戰鬥”這種話的軟弱傢伙,就不配當肅清官。」

希爾薇把對方的話當耳邊風,不斷思考著。

有一件事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敵人的戰鬥能力確實是一流水平,但光憑這一點無法解釋她的這個疑問。

那就是盧加魯剛才那超乎常理的閃避動作。

按理說剛才那發散射已經完全抓準了時機,為什麼還是被他看穿了?

(他並不是預判了我的動作。預判的話,我也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預判。不過,他衝到了這麼近的位置再閃避,如果不是對我接下來的行動有十足的把握就說不過去了……)

「——覺得我的動作很不可思議嗎?」

盧加魯像是很清楚希爾薇在想什麼似的說道。

「行吧,我就告訴你。反正你知道了也沒有辦法應對。」

「……?」

「就是一種塵工體質啦。我聞得到氣味。我的嗅覺跟野獸一樣靈敏,可以讓我察覺到所有即將威脅到我人身安全的東西。懷有殺意的人會分泌出腎上腺素,這種物質的味道對我來說可是刺鼻到輕輕鬆鬆就聞得到。證據就是——」

盧加魯忽然偏移了一下身體。

幾乎同時,響起一個槍聲。

那是瀕死的扎卡里斯為了報一箭之仇,對著盧加魯的後背用全自動手槍開了一槍。

「唔,嗚……!」

這大概就是他最後的掙扎,扎卡里斯鬆開了手槍,全身脫力倒下了。

「看吧。只要對我抱有殺意,不管多少人都沒辦法攻擊到我。當然了,就連你最擅長的槍械射擊,也是一發都不可能打中我的。」

希爾薇掩蓋不住自己的驚愕。他這番話的意思就是,任何形式的偷襲都對他無效。揣摩出對手的意圖再攻其不備,這對行走戰場之人來說就是真理。

然而,這一招對這個對手沒有用。

(……還沒有獸化,就有如此強大的實力。“黑獸”……)

希爾薇推測,他的塵工體質可能有兩種。長期變身成獸人使他的肉體獲得了常態化的強韌效果,同時鼻子也變得特別靈敏。

「不只是敵意,氣味還可以讓我知道很多其他信息。比如對方現在有著什麼樣的感情。這些喜怒哀樂之類的情緒,是最能幫助我讀懂對方想法的信息。還有,如果對方正在分泌某種致痛物質,我也看得出來。」

說到這裡,盧加魯指了指後頸說:

「你啊,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痛得很厲害?比如說——對了,黑晶器官。」

希爾薇被對方說中了痛處,不由得動搖起來。

希爾薇啟動注射器的時候,她的黑晶器官就會感到劇痛。而且,離啟動限制時間越近,這股疼痛就會變得越明顯。

她已經顧不上思考今天啟動注射器的時間有多長了。

儘管心裡很焦急,希爾薇還是故作鎮定地回答:

「……分析女人的內心,這可是很沒品的行為。」

「哈!氣勢不錯嘛。我果然不討厭你的這種地方。」

盧加魯咯咯地笑了出來,然後說:

「我說啊,巴雷特。你人也不笨。你和那些野獸不同,是個懂得用腦子思考講道理的人吧?你在這裡沒有搭檔。我的塵工體質你也破解不了。你的黑晶器官也快到極限了。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憑你是贏不了我的。所以,還是不要再打了。」

希爾薇的想法和對方這番話的意思正相反。

(不——我能贏。勝算,是有的。)

作戰計劃早就已經制定好了。接下來就只剩付之於行動。

(我……一定要贏得這場戰鬥。我要靠自己贏,讓自己的實力得到認可,從而往上爬……不這樣做的話。)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

她回想起搭檔因不想讓她參加戰鬥而做出的言行。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自己就永遠都無法追上他的腳步。

啟動注射器的剩餘時間,還有大約一分鐘。

一旦超過這個時間,盧加魯就會取回他真正的力量。一定要在這之前決出勝負。

希爾薇微微呼出一口氣,朝著對手奔跑起來。她並非直線向前衝,而是從右邊繞一個大圈靠近對手。

「哎喲!」

盧加魯立刻反應過來,搶先一步制止了希爾薇前進的腳步。

(——果然。)

看到這個動作,希爾薇明白了。就算盧加魯裝得再怎麼遊刃有餘,這個地方對他來說肯定是重中之重的。既然他的秘密武器沙塵增幅器就在邊上,他應該需要時刻注意著和自己交戰時雙方在什麼位置上。

希爾薇推測對方所掌握的情報。盧加魯肯定是認為希爾薇發動消除沙塵粒子的能力時,需要和目標保持足夠近的距離。

他這個猜測並沒有錯。儘管當天的身體狀況也會多少造成誤差,希爾薇這個能力的有效範圍大約就是十幾米。

盧加魯應該是用目測估算出一開始自己的獸化被解除時雙方之間的距離,從而大致推斷出希爾薇能力的最大有效範圍。

然後,他一直有意不讓沙塵增幅器靠近這個距離之內。

(他這麼行動,正好讓我有進攻的機會……!)

不管是多麼身經百戰的戰士,長時間和對手保持著過遠的距離都會讓自己的行動大幅受限。因此,希爾薇看準的攻擊時機一定會到來。

希爾薇轉動雨傘的檔杆,展開閉合的雨傘上的刀刃。她使出了一記斬擊,卻被盧加魯輕而易舉地躲開了。

盧加魯順著躲閃時的架勢,將身體壓低至中段。他用那雙看似很細的腿,使出一記破壞力足以令人聯想到一根粗壯圓木的踢擊。

不過,希爾薇對他的攻擊套路已有經驗。

希爾薇勉強躲開了踢擊,並不停地計算雙方的位置關係。

(往右兩步。再後退一步,觀察動向——他會因應我的動作向左躲閃。然後——)

雙方的對戰稱不上不相上下。論身法,盧加魯遠勝於希爾薇。但是,希爾薇並不打算在當下擊殺對手。她持續牽制住對手的一切攻擊,才得以讓這場戰鬥遲遲決不出勝負,從而有時間等待機會到來。

「果然,沙塵增幅器才是你的目標,對吧?」

盧加魯在交戰的過程中察覺到這一點,說道。

「這也太好懂了吧。我肯定不會讓你有機會靠近就是了。」

「好不好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希爾薇開了一槍。子彈理所當然地被對手避開了,但沒有問題。

只要可以拿捏住對手的位置就足夠了。

(他沒辦法繼續往後退了。往左前進一步。——躲開雨傘的突刺。緊接著展開攻擊,使我沒辦法接近他——)

希爾薇一點點地調整各方的位置。這包括她自己的位置,盧加魯的位置,以及沙塵增幅器的位置。同時,她一直在摸索這三個點交合於同一條直線上的那一刻。

(……有一件事,他完全猜錯了。)

希爾薇的目的並非接近沙塵增幅器,而是把沙塵增幅器當誘餌,對盧加魯實施致命打擊。因此,希爾薇到現在都還沒有亮出雨傘的主炮——使用馬格南子彈一擊必殺的這個絕招。

她已經知道正常發射的子彈是打不中這個敵人的,那麼不要正常地發射就行了。

希爾薇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盧加魯的踢擊。

(——機會來了!就是這一刻!)

希爾薇用雨傘做出突刺動作來反擊。而在雨傘真正刺出去之前,盧加魯應該已經嗅到了希爾薇的殺意,所以早已看穿她的動作。

「——……?」

正因如此,盧加魯困惑了。

希爾薇的攻擊動作幅度太大,盧加魯要避開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不僅如此,她這個笨重的動作甚至讓盧加魯有機會對她進行強力的反擊,可以說完全是一步臭棋。

因此,盧加魯應該會反向思考,從而發現到這一點。

他不可以避開這個攻擊。

一旦避開,希爾薇發射的子彈就會直擊沙塵增幅器的中央裝置。

希爾薇就是為了打出這個就算預判到也無法避開的攻擊。

盧加魯要想應對這一招,就只有一個辦法。

打斷希爾薇的攻擊動作。

也就是反擊。

盧加魯猛然變換姿勢,從一個很勉強的角度發起踢擊。

雖然這個反擊晚了一步,但憑他那怪物一般的身體素質,應該也能將這場本來必敗的勝負扳成個兩敗俱傷的平局。

看到一切如自己所料發展至此,希爾薇在心裡讚歎自己的洞察力之高。以她現在的本事所能做到的幾近完美的推演結果,正要化為現實。

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最疏於防備?

在他發動攻擊的時候。

所以在官林院的實戰演練這門課裡,肅清官的必修項目之一就是這種戰鬥技巧。

肅清官流的反擊用必殺技。

這是一種不合常理,卻能夠化危機為良機的戰鬥技巧。也是高風險與高回報並存,不外傳的絕技。

希爾薇抓住這個堪稱極限的好時機,再往前邁了一步。

她如同一隻捕捉獵物的豹一樣睜大雙眼,向對手發起攻擊。儘管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對手使出的踢擊,她還是堅信雨傘的尖端一定可以刺中盧加魯的腹部。

只要能夠刺中對手,之後扣動扳機就可以了。

只需扣動扳機,一枚最大口徑的子彈就會貫穿盧加魯的身體。他的血肉之軀絕不可能承受得住。

沒錯,所以,

(預判很準確。這樣一來就是我贏——)

「——你以為,自己贏定了?」

盧加魯說了這麼一句話。

在希爾薇預料之中的局勢,只推進到她預想中的一半。

盧加魯在快要踢出去的那一刻中斷動作,再對著雨傘的側面輕輕地推了一下。力量被集中在一點上的雨傘,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打偏了攻擊方向。

隨後,希爾薇的眼睛跟丟了對手。

(哪去了——!?)

下一刻,希爾薇憑藉一半的理性思維和一半的直覺,反應過來對手是鑽到了自己的正下方,但為時已晚。

一記漂亮的掃堂腿,將她的立足點奪走。

「別怪我,巴雷特。我警告過你了,還是兩次。」

一句像是在可憐她的話,然後。

盧加魯用掌底做出突刺的動作,在空中重創了希爾薇的腹部。

「——嗚!?」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吐出一口鮮血。

她霎時間明白到,自己千萬不能在這時候失去意識。一旦失去意識,她的脖子就會在落地時折斷。

希爾薇拼命保持著意識,用雨傘的尖端往地上一戳,將其作為支撐點往後跳。

即便她想馬上重新擺正姿勢,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連好好站穩都做不到。盧加魯那猶如猛獸的一擊,令希爾薇全身冒冷汗,並從喉嚨深處咳出又一口鮮血。

希爾薇用顫抖的手摸了摸腹部受傷的地方。

(連、連內臟,也受傷了……)

她受了十分重的傷,重到讓她感覺胃裡有一臺攪拌機在不停攪動。

當下這個狀況,根本無法讓她繼續戰鬥。

「覺得痛嗎?要恨就恨自己判斷失誤,在這個重要關頭打了張最爛的牌吧。」

「為什麼,你能看穿……」

「誘導敵人勉強自己做出反擊,再反過來利用這個破綻。這招肅清官流的反擊技,的確算得上是戰鬥技巧的奧義……但唯有在這場戰鬥裡,這一招可以說是爛中爛了。畢竟,這個戰術原本就是我在官林院構思出來並傳授下去的。」

盧加魯說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希爾薇捂著腹部,盡力掌握當前的戰況。她確認周圍的環境,考慮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試圖從中找出獲勝的機會。

(……我一定要。一定要,想辦法做點什麼……)

內心的焦躁越來越強烈,一個辦法都想不出來。

腦袋完全轉不起來,感覺就像這裡的所有氧氣都沒有了一樣。

希爾薇的頸部開始感到劇痛。這股令她的視野忽明忽暗的疼痛,點明瞭一個事實——在當下這個局面,希爾薇的黑晶器官已經迎來了極限。

希爾薇面露痛苦的神色,解除了注射器。

那一聲「咔嚓」,正如宣告戰鬥結束的信號一樣傳入兩人的耳朵。

「——終於結束了啊。唉,真是一段無聊的時間。」

「我,還沒有……」

「別虛張聲勢了,巴雷特。你把一切都賭在了剛才那一下反擊上面,然後失敗了。這場戰鬥任誰看都是勝負已分了。」

盧加魯把手搭上後頸,繼續說:

「你想繼續打下去的話,我就要拿出全部實力來應戰了。懂了嗎?這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帶上那邊那個只剩半條命的肅清官,趕緊離開這裡吧。過上一陣子,你就會明白我要在這座城市裡幹什麼。等我幹完那件事,那些有理性的人應該會中意這座城市全新的模樣。」

看來盧加魯的目的不只是操縱服用塵工毒品的人。可是,現在的希爾薇連這麼重大的發現都沒辦法記在腦子裡。

不言放棄固然精神可嘉。但是,她沒有制勝的手段。

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她怎麼找,都完全沒有。

「……真是愚蠢。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想跟我打啊。」

看到希爾薇依然沒有鬆開手裡的武器,盧加魯很失望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懂得判斷現在應該撤退,我還能承認你還有幾分希望……可你終究也不過是和那些野獸沒什麼兩樣的傢伙。無藥可救。」

「……我才沒有,要被你拯救的,道理……」

「是嗎。那行吧。」

「咔嚓」一聲,盧加魯啟動了注射器。

一陣灰色的沙塵粒子在周圍捲起旋渦。

這些沙塵粒子,使盧加魯變身成為他期盼已久的“黑獸”姿態。

在昏暗的月夜下,淡淡月光悄然映照出野獸的身姿。黑色的鬃毛隨著沙塵粒子的流動搖曳。白銀色的巨大利爪,猶如精雕細琢的名刀一般泛出異樣的光芒。

他和之前見過的獸人有著某種根本上的不同——

是統領獸群的狼人(Loup-Garou)。

他正可謂是一隻異形的怪物。

「——啊啊。有一股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他發出極其低沉的野獸低吼聲。

「恐懼的味道。——看到絕對戰勝不了的對手時,害怕得渾身發抖的羊所感到的驚慌失措。」

外型猶如怪物的面具底下的紅色眼睛,正在濃煙一般稠密的沙塵粒子的另一側瞪著希爾薇。

在那道凌厲的目光下,希爾薇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的雙腿正在發抖。

(不——不可能。怎麼會,怎麼會有如此的……)

這下沒戲了。

贏不了,她有這種直覺。

自己,是絕對贏不了,這個對手的。

啊啊,原來是這樣——希爾薇忽然明白過來了。

原來大家都對此心知肚明。

進知道,波奇知道,扎卡里斯知道,就連盧加魯本人也知道。

所以,他們都阻止過她。都叫過她不要去,不要和盧加魯戰鬥。

沒有認清楚這一點的人,只有她自己。

一旦自己認識到了這一點,心裡那股難以忍受的恐懼就會如同水壩潰決一般洩漏出來。

她聽得見,死亡正邁著腳步向自己走來。

一直拼命虛張聲勢至今的偽裝被剝落,本能開始喊叫自己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野獸吼叫的那一刻是轉折點。

希爾薇忍不住將視線從眼前的對手身上移開,看了一眼背後。

說不定,在下面分別的搭檔會剛好就在此刻追上來,她有這麼期望過。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會有這種想法就等於將她一直以來苦心積累的驕傲輕易地丟棄了。

「你求救了啊。」

「……!」

「這就是藏在你那副偽裝之下的真面目,軟弱的本性。……我說過了,你要是和我戰鬥,一定會後悔的。在事情來到這個地步之前乖乖退下不就好了。如果知難而退,你還能算是個識時務,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的聰明肅清官。」

「我、我……」

「來吧,快點拿好武器。拿出一個肅清官應有的樣子,和敵人戰鬥。或者——」

下一刻——

巨大的身軀以超乎想像的速度發動了攻擊。

希爾薇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到了這一擊。

要不是起手時激起的風壓,她甚至無法判斷敵人的移動路線。一個身影以疾速貼著希爾薇的身側衝過去。野獸撲空了的手臂,如同打碎糖藝製品一樣將旁邊的展品擊得粉碎。

「或者,死吧。如果你非要到死才會明白,那就這樣去死吧。你這個不合格的肅清官。」

「唔……!」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露出扭曲的表情,架好手裡的槍。

她下意識發出來的那一聲尖叫,絕不是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

那純粹是出於恐懼而發出的叫聲。

然後——

一場單方面的狩獵,就此開始。

之後持續了不到一分鐘的戰鬥裡,盡是慘不忍睹的畫面。

希爾薇像一隻被食肉獸追著跑的小鹿一樣拼命逃跑。這種過於難看的求生行為,是平時的她絕不會容許自己做出的。諷刺的是,現在唯有逃跑這個選項能夠讓希爾薇暫時多存活一陣子。

她的身體、皮膚,都被野獸的利爪一點點劃開。

(——這樣啊。我要死在這裡了……)

希爾薇承受著無邊無際的蹂躪,明白到自己的生命已到盡頭。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只有死路一條。

之前自己只不過是碰巧屬於狩獵的一方。而現在,也只是成了被狩獵的一方而已。

或許是因為這個放棄的念頭,儘管身處九死一生的險境,希爾薇第一次在戰鬥中途想起了別的事情。

人們一般稱這種現象為走馬燈。

眼前浮現出父母的身影。她偶爾會想,如果兩人還活著,自己現在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呢。想必她現在也在伊甸偽園,心中沒有半點不安,和父親一起練習射擊吧。

眼前浮現出上司的身影。要是沒有他,自己就不會成為肅清官了。他為自己指明瞭實現目的所必須做的事,但也僅僅是告訴了自己有這條路可以走,儘管這樣才是正確的。因此,希爾薇十分清楚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

最後,眼前浮現出搭檔的身影。

這時,不知為何,希爾薇在腦海裡回想起了幾個月前兩人為慶祝上任而一起去吃飯的事。

那是在都市第一公園的人工湖畔的湖邊,一間被森林包裹其中,像是隱居所的餐廳裡,她考慮到搭檔不想讓別人看到原貌的隱情而預訂了一個房間。

那天,她問了搭檔一個問題。被不熟悉的用餐禮儀搞得手忙腳亂的他——他那張像睡蓮一樣可愛的臉蛋露出困惑的神色,然後,是怎麼回答來著……

「——真是難看啊,巴雷特。一味逃跑又有什麼用?來對我反擊啊。」

如同在幻影中遨遊一般往事回首,被獸人的怒吼打斷了。

「還是說,那時候你說過的話都是假話嗎?」

猶如暴風的一擊,只是稍微擦過希爾薇,就將她的身體吹飛出去。

「你說過的吧。自己一定要以完美為目標。不然,自己活著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你才立志要成為肅清官。這就是你家的家訓。」

間不容髮,銳利的爪子向希爾薇刺去。利爪撕開了希爾薇的身體,令她那身白色的戰鬥服逐漸被鮮血染成黑漆漆一片。

「到底怎樣,巴雷特。——難道你要說,這些話每一句都是假話嗎?」

希爾薇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鮮血像毛毛雨一樣一滴滴流下來,落到地上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這些竟然都是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實在難以置信。

——下一擊,就會結束這場戰鬥,

雙方都明白了這一點。

野獸的本性是極致的冷酷,所以盧加魯沒有等希爾薇重新站好。

他要趁希爾薇虛弱時再一次攻擊。

這一擊在希爾薇看來就像是慢動作。

(——……完美……)

對手剛才說的話,讓希爾薇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對了。她一定要以那個為目標。

所以,她才一個人來到這裡。要是能夠靠自己一個人肅清盧加魯,她就終於可以得到人們的一點認同。

然而,她很清楚這場戰鬥的整個走向。

已經要結束了。

既然如此——她用昏沉的腦袋想。

至少在生命的最後,要拿出身為米拉家的淑女應有的姿態,做出不辱家門的行動。

希爾薇舉起雨傘。

希爾薇之前都是一味防守,只能儘量延後自己被殺的時刻,但在最後一刻採取的行動並不是躲避。

手持武器奔赴戰場,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將敵人肅清。就算無法真正做到,也必須展示出自己要這麼做的決心,不然就沒臉去見任何人了。

希爾薇將槍舉向前方,儘管不一定能射中。她這麼做完全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純粹是一直以來接受的訓練和在實戰中取得的經驗,令她即使視野模糊也可以瞄準對手。

槍口發出火光,一發馬格南子彈被髮射出去。

「        」

有那麼一瞬間,野獸像是猶豫了一樣放慢了動作。

但也只有比眨眼還要快的短短一剎那。

這最後一發不太可能會射中的子彈,理所當然地沒有擊中對手。

盧加魯稍微扭轉身體,便來到了暴露出致命破綻的希爾薇身前——

然後用力劈向她的腹部。

腹部噴出多得嚇人的鮮血。

希爾薇跪倒在地,無力地望著自己的腹部不停地流出溫熱的鮮血。

雨傘像是飄落的花瓣一樣從手裡掉出來。這把她好不容易才學會熟練運用的塵工槍掉到地上,發出無機質的金屬碰撞聲。

她已經沒有力氣重新將那把槍撿起來了。

她能做的,只有直接在原地倒下。

意識變得模糊,逐漸消失。

她回想起和這個蹂躪了自己的對手的最後一次對話。

*

——你說,你一定要以完美為目標?

XX點了點頭回答。最後,她選擇將自己的真心話告訴對方。

自己之所以會拿起槍,之所以會想要成為肅清官,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她如此回答道。

……這就是,我家人的。

什麼?

這就是我家人教給我的,寶貴的家訓。事到如今,唯有遵守這條家訓,我才能知道我未來的道路該怎麼走。

對方露出相當震驚的表情。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說了一句「這樣啊」。沉默了一陣子後,他又說了這句。

這樣啊……既然是這樣,那你就要好好遵守才行啊。

是啊。XX點頭說道。

她不知道,這樣回答到底合不合他的意。

不,肯定是合他意的。

正因如此,XX才拿到了合格,從而成功當上了肅清官。

夕陽西下,如血潮般通紅的天空在昏暗中依舊熠熠生輝,並照亮了兩人的側臉。

*

「——果然,我不該讓你當肅清官的。」

戰鬥一旦結束,戰場就會變得無比靜謐。

解除了注射器,變回人類形態的盧加魯,在一個損壞的展品上坐了下來。

他朝著倒地不起的希爾薇,稍顯寂寞地繼續說:

「你是沒辦法變得完美的。畢竟你連弄傷我哪怕一根手指頭都做不到。——啊啊,對了。這就是所謂的,無聊至極的收場。」

希爾薇什麼都回答不上來。

取而代之,另一個聲音響起。

「唔哇,這可真是大鬧了一場呢。」

那是一個聽起來像是女人的高音,大概是盧加魯的同夥。

「真不敢想像,這麼暴力的事你居然對自己的前同事做得出來。住在地獄的惡鬼知道你要來了,也會怕得連滾帶爬逃出來吧。」

「廢話少說,人偶師。對了,事情辦得怎麼樣?」

「這個啊,我玩得正起勁的時候不小心犯迷糊,讓兩個肅清官跑了。當時他們兩個都已經沒辦法繼續戰鬥了,不過似乎還是聯絡上了外面的人。看啊,他們的支援到了。」

從遠處傳來警笛的響聲。那是中央聯盟指定車輛的警報聲。

一動也動不了,只能睜大雙眼的希爾薇,看到了兩人的身影。

盧加魯正在操作沙塵增幅器。在他的旁邊有一個戴小丑面具的少年,身邊帶著幾個男人。

少年看了希爾薇一眼,輕輕地合了一下掌,像是在對她說「可憐」。

「——放棄這個地方。」盧加魯這麼說,然後看向少年。

「一切都有照原計劃走吧,人偶師?」

「你也真會使喚人。我有事先準備好逃跑路線啦。不過,逃到地下去真的好嗎?我們的最終目標不是離天堂最近的那座塔嗎?」

「只要可以逃出這個地方,之後有的是辦法。至於地下的事,交給我就行了。」

「嗯~?既然你這麼說,行吧。」

戴人偶面具的男人釋放出沙塵粒子,隨後當場出現一個巨大的空洞。或許是空間移動能力,那幾個男人和沙塵增幅器都在空洞的另一側消失了。

「嗯?怎麼了,還不走嗎?」

進入空洞之前,少年向盧加魯問道。

「不是……」

盧加魯轉頭看向樓梯。他就像是在等應該在約好的時間回來的某個人一樣。

不過,或許是他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來,盧加魯搖了幾下頭後說:

「——下次就是最後一戰了。我會親手把你們送上末路,中央聯盟。」

說完,他就消失在空洞的另一側了。

來自死亡的冰冷觸感近在咫尺。

傳來某個人向自己跑過來的聲音。

那個早已聽慣了的機械音,正在叫自己的假名。

她本以為,下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自己已經成長為站在他身邊不會丟臉的人了。

但現實是,現在的她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沒有。

沒有任何價值,也沒有任何意義。

唯一剩下的,是和完美遠遠沾不上邊的東西。

一場決定性的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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