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天〉

第一章:〈第一天〉

1-1 倒也不是不樂意?

地海 進(Shin Chiumi)在直直地望著一棟在風格上叫做“數寄屋”的特色建築物。

這個地方的每一棟建築物都是紅色的,而且都是瓦楞搭起的屋頂,屋頂上都吊著一個燈籠。

燈籠也都點著紅色的燈。

原來如此,難怪這裡又被稱為“紅街”。

往左面看過去,圍牆的下面有一條流動的小河。

……小河?進心想,這個街區還是這麼奇特。他有點好奇,這條人工河是不是流向大海。

不管有什麼問題,只要問自己那位搭檔,她都會解答,進卻有點不太樂意開口問。她是個博學多識的人,由她來解說應該能打消自己的大部分疑問,但她肯定會順帶講幾個不相關的小知識。

往來的人們全都身穿一樣奇怪的服裝。

這一點進倒是也知道。這種服裝叫做“和服”,在這個區域常常看見有人穿。雖然看起來很不保暖,但人們穿著這種輕飄飄又薄的傳統服裝走在街上似乎還挺舒適。

地面冒出的熱氣應該是原因之一。據說,這個街區的整個地下都裝了利用地下熱能的供暖裝置。

儘管這座島遠離陸地,但該有的一樣也不會少。

「……阿嚏!」

進穿的衣服比其他人要厚得多,卻打了個噴嚏。聽到從黑犬面具發出來的這個機械音,附近幾名戴著鮮花圖案面具的女子一臉訝異地看著他,然後嘀嘀咕咕地交頭接耳。

進覺得有點尷尬,便打算離開那個地方。

進沒有聽從搭檔的囑咐,決定進入眼前的建築物。

橫向打開大門。大門後的雙層門則悄悄地打開。

搭檔跟他說了不要走進去,所以他只打算偷看一下。

正面有個像是櫃檯的地方,站著一個留著和尚頭的男人。男人的後面有一張長椅,幾個同樣留著和尚頭的男人正盤腿坐在上面。

一名正在跟男掌櫃說話的女子稍稍轉頭看了看進這邊。雖然只有一瞬間,但進看到了她皺起了眉頭。

女子將有著如同溼潤的絲綢一樣質感的銀髮撥到耳朵後,然後立刻將視線轉回到眼前。

「就是這樣,以上就是我們來這裡的緣由。關於幽靈左近,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對付他。我保證不會給各位奉行添麻煩的。」

「就算你這麼說啊,小姐。」

和女子面對面的男人撓了幾下肚子說:

「左近這事啊,已經不光是俺們管的了。不只是俺們風林派出所,火山派出所那邊的人也一直在追捕那傢伙。而且啊,還有上頭的交代。上頭說過,如果有總部的人過來,千萬不要妨礙他們辦事,但也沒要求俺們幹啥別的。」

「上頭,是指中央聯盟分部嗎?如果是,那麼我可以保證,一定不會給各位添麻煩的。各位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在這裡立字據證明自己。」

「嗯~,立字據啊~。」

男人又噌噌地撓了幾下後腦勺。

「立字據,對分部那幫瞧不起人的自大狂能管用嗎!」

後面的派出所裡傳來這樣一個湊熱鬧的聲音。

「就是啊,就是啊,你連肅清官都不是。」

「話說回來,那位小姐,真的是總部的職員嗎?感覺她穿套振袖去給人倒酒,還更有賺頭呢。」

「哎,小姐!比起那種事,不如你脫掉你那套土氣的上衣,來俺這兒吧。俺連續當了幾天班,手指正酸著呢,讓俺放鬆放鬆唄。」

說話的男人伸出雙手做出一個想揉什麼東西的動作,其他男人看到都笑了。

儘管被那些人嘲笑,希爾薇 · 巴雷特(Silvie Bullet)看起來並沒有心情變差。她連一聲嘆氣也沒有,只是稍微放鬆了嘴角,依然保持著一副風度十足的笑容。

「你們這幫蠢貨!這個小姑娘可是專程從中央街過橋來這裡幫俺們的,別拿人家尋開心!」

男掌櫃厲聲說道。

「不好意思,他們都是些沒腦子的傢伙。」

「沒關係,您不用在意。如果不介意由我來為各位倒酒的話,我很樂意效勞。夜半花街的特色服裝,我也早就想穿一次看看了。」

「是嗎?」

男人的表情愣住了。

「是啊,畢竟是那麼好看的衣服。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該做的事要完成。容我再問一遍,你們的搜查資料,可以給我一份副本嗎?」

「嗯~,可是啊……」

男人露出十分為難的表情。

看起來給人的感覺是,他很想幫忙,卻又什麼也做不了。

「小姐,起碼吧,能不能把受命肅清幽靈左近的那位肅清官帶過來呢?就算俺們有求於他,也要他本人親自過來才合規矩。」

聽到他這番話,進吃了一驚。

他懂了。看樣子,希爾薇沒有跟對面表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進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次的任務,還有這個特殊的區域,進了解的都不多。

進只知道,這棟建築物是這個地區的義警團所駐紮的地方。還有就是,這個地方保存著他們正在調查的這起肅清案件的相關資料。

「您想見他本人的話,我當然會帶他過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希爾薇說到一半便吞吞吐吐起來,男人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是擅自決定來這裡的。」

「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想給各位添麻煩。」

希爾薇的語氣很怯弱。

「我對花街這邊的情況也不是很熟悉。可就算是這樣,各位紅街奉行總是為了這個街區四處奔走,看到我們這些外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在這條街上,想必心裡不會好受吧。我現在這樣上門打擾,一定也害您心情變差了。」

「沒有!……才沒有這回事。小姐你只是為了工作才來這裡的吧?」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肅清官來這裡也是為了工作。不過,怎麼說呢,他們在工作的時候,通常不怎麼會顧及當地市民的情況。」

「喂喂,你這話說得真夠拐彎抹角的!」

大概是因為希爾薇說話的聲音很小,後面的男人們為了聽清楚兩人的談話,不知不覺已經都湊到了櫃檯旁。

「什麼嘛,果然總部也是這樣啊。說到那幫肅清官有多暴虐,那可真是叫人沒眼看啊。那些傢伙都覺得,只要亮出那個徽章,不管說什麼別人也得乖乖照辦。」

「那幫傢伙,以為自己是什麼上天派來的使者嗎。」

等到每個人都發完牢騷後,希爾薇才繼續說:

「所以我才會一個人來到這裡。我沒有任何權限命令各位,只是覺得就算什麼成果也得不到,至少不希望我們在這裡的行動讓各位感到不愉快。」

「……嗯,這樣啊。哎呀,怎麼說,讓你費心了呢。」

男人們面面相覷。

「不過,不好意思,不行就是不行。剛剛也說明過了,關於幽靈左近的調查資料,俺們這裡有的是最新的沒錯。每個週末,俺們都要將更新好的資料交給中央聯盟分部那邊。反過來說,在交過去之前,資料都要由俺們奉行好好保管。」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不好再繼續耽擱各位的時間了。先告辭了。」

「哦,保重啊。」

希爾薇恭敬地低頭致意,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這時,她的外套內側傳來電子音。

「哦?室內可以收到信號,真難得。」

希爾薇打開貝爾鈴。

她低頭看了一陣子屏幕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啊,太好了。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問題解決了。」

「怎麼了嗎,小姐?」

「看來除了我,另一名職員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我的那個同事選擇去火山派出所,而不是這個風林派出所。而且,他似乎已經在那邊拿到了幽靈左近的搜查資料。」

「你、你說什麼!」

男人們開始吵鬧起來。

「為什麼?火山那些傢伙,怎麼會將資料讓給聯盟的人啊?」

「他們在打什麼主意!」

「我也不知道。不過,光從這個來看……」希爾薇將屏幕給男人們看。「上面寫著,他們展現出了男子氣概。可這是什麼意思呢?」

男人們全都一下子停下了動作。

他們不再大聲嚷嚷,以銳利的眼神看向彼此。

「——男子氣概。」有人說了這麼一句。

這個詞語對他們來說,似乎有著特別的意義。

「……俺說,就俺聽到的來看,這位小姐特地一個人來這兒,是為了不讓俺們對上肅清官而留下不好的回憶,對吧?」

「對啊,這個臭男人扎堆的地方,對她來說一定很嚇人吧。」

「你看,我在老家的料理亭裡也接待過不少中央街的女客人,可她們跟這位小姐不同,都是些有點身份就傲慢得不行的人。」

「這樣的話……得讓這位小姐的努力有所回報才行啊。」

「不幫她,咱身為男子漢的面子還往哪擱,你們說對吧!」

櫃檯後面的男人拿了一個很大的鎖出來。

「好,把最新的幽靈左近相關資料拿過來!」

「好嘞!最新的那份,對吧?」

「當然啦!」

希爾薇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說:

「那個……可是,那邊已經拿到資料了。」

「別急,小姐。跟火山的資料相比,俺們手上的資料數據更加詳細。稍等一下。對了,喂,你們幾個,順便把那個醫生寫的屍檢結果報告拿過來。這就讓你見識一下,俺們風林漢子可是比火山那些傢伙更有男子氣概的!」

然後,過了一分鐘。

「怎麼樣?」

男人們互相搭著肩膀問道。

一大堆資料在櫃檯上堆得老高。

「呃,嗯。這真是幫大忙了……不過,真的可以嗎?」

「可以。反正,火山那些傢伙已經先一步把資料交上去了。不過呢,俺們這的資料才是更有參考價值的。這些資料連居民的目擊證言都全部收集到了。」

希爾薇有點止不住笑意。

提起一大堆資料夾後,她再次行禮致謝。隨後她往進的方向走去,進便急忙走到外面。

「路上小心啊,聯盟來的小姐!」

最後,男人大聲地對她這麼說道。

「幽靈左近那傢伙,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壞蛋!小姐你這麼漂亮的人,就算不是妓女也可能會被他盯上。記得隨時隨地都要戴好面具,還有不要一個人走夜路啊!」

1-2 糰子是重點

之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真好搞定。」

希爾薇在隔壁座位上端莊地喝著綠茶,這麼說道。

場景切換到位於夜半花街某個角落的一間茶屋,二樓的一個單間裡。

因為坐不慣榻榻米地板,進坐著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看了看周圍,確認過沒有人後,才終於脫下了面具。

甩了甩稍長的黑髮,露出一雙澄澈的紅色眼睛。看著正喝著熱茶暖身子的搭檔,進說:

「希爾薇,差不多該跟我解釋一下那是怎麼回事了吧?」

「解釋什麼?」

「一切。剛才那場鬧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進來嗎?幸好他們沒有發現你,不然就前功盡棄了。而且……」

希爾薇很尷尬地移開目光。

「對,我承認,那的確是一場鬧劇。就是因為太丟人了,我才不想被你看到。」

「為什麼要演那麼一場戲?我們只要有手冊,要從那些傢伙手裡拿到搜查資料不是小菜一碟嗎?」

「你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丘米。對他們那種人來硬的是不管用的。」

希爾薇看了一眼放在書桌上的一大堆資料。

資料的封面上有一個標誌,由「紅街奉行」這幾個漢字——一種稀奇的圖案所組成。

「這個“紅街奉行”,是這裡的義警團的名字嗎?」

「沒錯。更準確地說,這是由風林組和火山組這兩個團體共同組成的一個義警團。」

「這個所謂的義警團,我越想就越覺得奇怪。這個地方在分部的管轄範圍內吧?為什麼會有像他們那樣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的組織呢?」

希爾薇一下子答不上來。拉開紙窗後有一扇玻璃窗,她看向玻璃窗另一側的街景,進也跟著看向那個地方。

那裡有花街的地標,五重塔,以及外表與五重塔同樣奇特的傘形建築物,中央聯盟分部。

「我再問一遍,你是第一次來夜半花街對吧?」

「對,之前我只是從外面看過這裡。我沒有接過需要在這邊處理的任務,而且來這裡就必須特地走過那條很長的橋。」

夜半花街是一個特別的島型區域,坐落在十一號街和十二號街之間,往來於這座島和兩個區域的人相當多。

登上這座島的方法有好幾種。十號街濱水區有一條全長兩千米,名為「旋渦大橋(Vortex Bridge)」的橋和這座島相連,走這座橋上島是最主流的方法。

「那你應該很驚訝吧。你看,這個夜半花街裡全都是和風的建築物,相當有意思。」

「可能吧。這個街區裡的建築物是挺古怪的,不過我早就司空見慣了。要說奇怪,九龍公寓也不相上下。」

「這裡和其他區域可沒得比。畢竟,這裡好像在中央聯盟成立之前就是這個樣子了。簡單說就是歷史悠久。而正因為很有歷史,這裡也會有很多錯綜複雜的內幕,很多事情用一般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比如說,在哪一方面是這樣?」

「比如說,剛才那些人那樣的義警團。他們啊,直到幾十年前都還是從屬於聯盟分部的。再追根溯源,他們並不是中央聯盟旗下的人,而是一支名叫“紅街奉行”的獨立作戰警衛隊。現在,他們改回了最初那時候的名字,內部也有兩個派系。你懂的吧?由於他們曾經叛離了聯盟,所以和聯盟的關係很差,尤其是聯盟分部。」

看來這件事還挺複雜的。

進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的這個搭檔對這方面的事還是那麼瞭解。

「總之,開始工作吧。那個肅清對象的所在地有辦法查出來嗎?就剛才聽說的來看,他似乎是個神出鬼沒的人。」

「哦,真有幹勁啊,丘米。」

「這……」

進一時說不上話。

有幹勁,這是肯定的。畢竟,這是他們組隊後的第一個任務。

至少對外公開的說辭是這樣。

「難道你沒有嗎,希爾薇?」

「我?我當然是幹勁十足了。我為了拿到更多搜查資料,連那種蹩腳戲都去演了,還用得著問嗎。」

希爾薇將一部分資料遞給進。翻開來看,裡面用算不上工整的手寫體文字記載了搜查結果和目擊者證言的筆錄。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結了這個“幽靈左近”肅清案件。」

「……是啊。」

說實話,進並沒有那麼想去做這個任務,但既然已經接下了,他就會調整好心情認真工作。

「好了,我重新說明一下大致情況。你邊吃糰子邊聽我說吧。」

「……這好吃嗎?」

「嚐嚐看。你一定會喜歡這個味道的。」

進戰戰兢兢地拿起一串糰子,咬了一口。原來如此,口感柔軟,微甜。

1-3 〈幽靈左近〉肅清案件

進就任肅清官後過了一個月,在某一天。

他和希爾薇兩人接到傳喚,前往位於總部中層,名為第七辦公室的地方。

希爾薇的上司西利歐 · 納赫特(Xilio Nacht)收到她想要開始接一些大案件的請求,便把兩人叫了過去。

「案件有是有。但是,這個案件有點麻煩。」

西利歐用和往常一樣神經質的眼神看著她,這麼說道。

真要說的話,進其實不喜歡他這種死心眼的人。不過他就算看到了進的原貌,也沒有表現出別有深意的態度,唯有這一點進是認可的。

「這個案件有什麼困難的地方嗎?是指肅清對象的罪犯等級很高嗎?」

希爾薇這麼問道。

「這也是理由之一。這個肅清對象的等級,估計可以歸入第三等至第二等。他甚至有殺害肅清官這條罪。」

「第二等!」

希爾薇明顯地驚訝起來,以她來說這很少見。

「這也就是說,這個案件本來應該是由納赫特警二級您負責的嗎?」

「我是很想親自去處理,可我現在也快忙不過來了,最快也要兩週後才有空閒。而這樣就太遲了。與其由我來口頭說明,你先看一下肅清對象的名字可能會理解得更快。」

西利歐遞給兩人一份文件。

進看了看上面的字,嘟噥了一句。

「這是個什麼名字,真怪。“幽靈左近”……?」

「你說幽靈左近?是那個幽靈左近?」

希爾薇有了反應。

「你知道這人啊。」

「我反而有點意外,你居然不知道。他是最近在總部也傳開了的隨機殺人魔。只不過,他的活動範圍……」

「——沒錯,是夜半花街。麻煩就麻煩在這裡。」

進聽不懂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只有極少數人能聽懂他們兩個在說什麼。

「怎麼回事?麻煩從頭給我解釋一下。」

「要解釋給你聽有點難。」西利歐似乎很嫌麻煩地抱起雙臂。「嗯……巴雷特,你和盧 雲華警三級見過面對吧?」

「是的,我剛就任的時候跟她打過招呼。」

「那是誰?」進問道。

「一位女肅清官,也是我的前輩。不過,雲華小姐現在不在我們所屬的第七指揮部。她被調去了中央聯盟分部……也就是第四指揮部。」

「中央聯盟分部,就是統治夜半花街的機構。」

西利歐補充了這一句。

「地海,我想你也知道,除了地下之外,夜半花街是整個偉大都市最難管理的區域。這個地方位於海上,某種意義上和偉大都市相互獨立,從以前就一直由中央聯盟分部負責綜合管理。既然同樣是中央聯盟,兩邊肯定有合作的時候,但基本上分部那邊的事都是由分部自己處理的,這已成慣例。」

說到這個份上,進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簡單來說,總部和分部的關係算不上有多好。」

希爾薇這麼耳語了一句,進才稍微明白了。

總部和分部關係不好,原來如此。

「不過,這個幽靈什麼的肅清案件還是來到了我們手上?」

進這麼問道,西利歐皺著眉頭點了點頭。

「沒錯。剛才提到的盧 雲華,我暫且不提,她和泰達拉警一級……」說到這裡,西利歐停頓了一下。「很難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們兩人很合得來。而且,泰達拉警一級作為從屬於總部的肅清官是個例外,他和分部的人也有交情。出於這層關係,加上她本人也這麼請求,她就調去了分部那邊。」

「簡單來說,就是波奇那傢伙往花街派了一個間諜過去?」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地海。還有,要稱呼他為泰達拉警一級肅清官大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說話要放尊重一點。」

西利歐露骨地感到不快,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而且,這是將所有風險納入考量後得出的方案。泰達拉警一級擔心會出現總部和分部在重要時刻無法取得聯繫這種狀況。所以,有一個熟悉總部這邊情況的肅清官留在分部會比較方便行事。最重要的是,這樣做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得到平時不怎麼有機會查探的分部那邊的情報。」

進心想,這種角色不就叫做間諜嗎,但沒有說出口。

「回到正題。這個肅清案件確實是歸分部管。只是,分部那邊的搜查工作似乎沒有什麼進展。尤其是自從有肅清官被反殺後,他們調動了更多人力去進行搜查,但依然不見一點解決問題的跡象。聽說在花街,負責維持治安的兩支部隊在起衝突。」

聽到這句話,希爾薇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花街的義警團和分部發生了不和,對吧?」

「對。分部的人和當地最大的勢力相處不來,這應該也是他們傷透腦筋的原因所在。而義警團那邊,看來是打算靠自己來解決那個肅清對象。」

西利歐簡單說明了花街目前的形勢。

對於他的說明,丘米是這樣理解的。

花街裡,有中央聯盟分部和義警團兩個組織。而這兩個組織都在打算單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同一起事件。本來引發事件的就是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這兩個組織不但不向總部請求支援,還在相互扯後腿,搞得事件陷入了膠著狀態。

在進看來,在這個偉大都市裡,居然有這麼一群跟打著中央聯盟這個名號的組織對著幹的人,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而這似乎還是歷史遺留問題。

「話是這麼說,他們也不蠢。就在他們內鬥的時候也會不斷有人遇害,這個狀況不可能會放任不管,所以雙方達成了某個協定。而這個協定……」

「……就是他們雙方都各退一步,對吧?」

聽到希爾薇這番有先見之明的話,西利歐似乎很佩服似的點了點頭。

「沒錯。而這件事能夠平息下來,全靠雲華警三級。」

進總算開始明白這件事的發展了。

「我說這個案件麻煩,是指在現場行動的困難程度不亞於肅清對象的危險程度。這是一起正式的肅清案件,但由於我剛才說明過的種種原因,我們要做好在當地無法得到對方協助的心理準備。特別要注意的是,分部和義警團都很有可能只是高層把事情決定下來,而前線人員還沒有完全接受。」

「……這樣的話,最好也不要帶太多總部的職員一起過去,對吧?」

「巴雷特,還是你理解得快,幫大忙了。」

西利歐取下眼鏡揉了揉眉間,然後眼神變得凌厲起來,繼續說:

「除此之外,這個案件越快解決越好。最好是可以趁分部長不在的這段時間裡解決。不過這樣一來需要達成的條件會有很多,我不確定這對經驗尚淺的你們來說合不合適……」

說到這裡,西利歐像是觀察兩人的態度一樣投去視線。

「我可以看一眼嗎?」

進還沒有取得上司的許可,就從書桌上拿起了一份資料(希爾薇有叮囑過他「喂,不可以這樣啦,丘米」但他無視了)。

進想知道的是,肅清對象的沙塵能力。

資料上寫著,不明。不過,至少可以肯定他是某種沙塵能力者。有幾個目擊者聲稱,看到幽靈左近身上有沙塵粒子纏繞。

他犯下的重罪是,以試刀為名連續殺人,殺害肅清官。

前去討伐他卻遭到反殺的肅清官,有兩位警三級和兩位警五級。

進一言不發地思考了一陣子。

由於長期以自由殺手的身份承接殺人委託,進養成了衡量每一件工作的風險和回報的習慣。他最信得過的,莫過於自己對這方面的敏銳直覺。

如果選擇相信這份直覺,那麼這次的案件八成不會一帆風順。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還有辦法應付。覺得應付不來的話,撤退就行了。不過……)

他往搭檔的方向望了一眼,發現希爾薇那雙銀色的眼睛也朝向了自己。進不知道希爾薇有沒有看穿自己的想法,而希爾薇將視線轉向上司後,

「請務必將這個任務交給我來完成。」

便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我有明確的理由。雖然沒辦法指望在現場得到對方的協助,不過地海警五級原本就是在那樣的環境底下生活的,他應該比我更清楚如何在那種地方行事。……沒錯吧?」

「啊,沒錯。」

發現話題突然被拋給自己,進條件反射地表示肯定。

「……嗯。」西利歐這麼回了一聲,抱起雙臂將後背靠在椅子上。

「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原貌和麵具對方都不知道,所以只要取下徽章,我想應該有辦法靈活地展開搜查。恕我冒昧,納赫特警二級您是不是在擔心,一旦由第七指揮部負責這個案件,總部和花街之間的關係會因此破裂?」

「這點我不否定……不,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既然泰達拉警一級委託我擔任他的代理,這種事能夠平穩收場自然是再好不過。」

「這樣的話,這個案件還是適合由我們來辦。我們會在不引起分部和義警團雙方衝突的前提下展開搜查工作。我認為自己還是很擅長擔任這種緩衝角色的。您認為如何?」

看樣子,希爾薇對接下這個任務顯得非常積極。

她有幹勁,也有說得過去的理由。或許也考慮到她在不久前完成了一起非肅清案件,對此已有經驗,西利歐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思考就同意了她的請求。

1-4 閱覽資料中

——幽靈左近。

這個殺人劍士的名字有兩個出處。

一個是他佩戴的白色幽靈面具。

另一個是花街當地的一部古典戲劇中的反派「左近」,擁有超凡的劍術。

「是一部叫《劍客 · 零丸(Swordman Zeromaru)》的戲劇。你有聽說過嗎,丘米?很好看的。你想看的話,下次我將原作劇本借給你。這部劇是兩百年前一位叫做Tozaki的劇作家寫的,主角的搭檔雷藏(Raizou)是特別有魅力的一個角色……」

「你對各種事物都很有了解,但容易說到一半就跑題,算是美中不足吧。」

「……咳咳。行,那我說回正題。」

幽靈左近是在距今三年前開始殺人的。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就開始了,不過他的犯罪是幾年前才被發現的。

這條花街的治安說得再怎麼好聽也算不上好,危險事件早已見怪不怪。不少妓院和賭場都開設在這個地方,也因此聚集了很多反體制組織,才會導致危險事件不斷發生。

即便如此,走在街上的無辜女子突然遭到殘殺的這種事件實在是前所未有。

遇害的多名女子既不是因為做過什麼害人的事而遭到報復,也沒有陷入感情糾紛從而遭人怨恨。斬殺她們的兇手很明顯是一個有實力且有自信的人,加上不斷有人遇害,才會有這樣的推斷。

麻煩就麻煩在這裡,如果限定條件是武藝高強的人,嫌疑人就有很多個了。

花街裡流傳著眾多武術。柔術、槍術、拳法、弓術、棍法等多種武術都在這個地方生根發芽,各流派公認的武藝高手也都在這裡開了自己的道場。

在夜半花街長大,並且將來想要加入聯盟分部或者紅街奉行的人,幾乎都在其中一個流派的門下學習武術。

這些流派中知名度特別高的一個,是劍術。

「說起來,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就是你的劍術,怎麼說呢,根基是自成一個體系的對吧?有個很有名的流派叫做“繰鄉流”,主打一種被稱為“流水”的非常規劍技。該不會你的劍術源頭也跟那個流派有關……」

「……你真的對什麼事物都瞭解得很多呢……」

「行、行啦。我不會再說不相干的話題了。幹嘛啦,我只不過是有點好奇而已……」

言歸正傳,關於這個真實身份不明的幽靈左近,有兩點是可以確定的。

一點是他只會在起霧的夜晚下手殺人。

另一點是他專門挑妓女下手。

至今已經有49名女子死於他手,其中除了試圖捉拿他的人以外,所有人都是妓女。

她們的裝扮都有著明顯的特徵。

妓女一般身穿花哨華麗的和服,她們佩戴的防塵面具也都會塗上花朵圖案。在妓女群體中身處最高等級的人被稱為“太夫”,她們有些人所佩戴的面具本身就以花朵為原型設計。無論如何,妓女都離不開花。

花的品種表示原貌的貌美類型,花的數量表示地位的高低。

這便是這條花街自古以來的常規。

「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花的品種表示原貌的貌美類型,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舉個例子,如果面具上的圖案是鈴蘭,就表示那位妓女的原貌屬於可愛型。如果是鳶尾花,就是豔麗型。妓女們在街上拉客的時候,嫖客們會參考她們的面具圖案來決定選哪位妓女。」

「這個判斷標準真是模糊。她們就不能帶那種看得見原貌的透明面具嗎?」

「在這條花街的普遍觀念裡,只有不解風情的妓女才會做這種事。……話說,你這不也是跑題了嗎?」

「才沒有,我認為有必要搞清楚這件事才問的。……原來,我在外面等你的時候看到的那些女人,是妓女啊……」

幽靈左近犯下的兇殺案傳開來之後,夜半花街便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那就是,女人不要在起霧的夜晚獨自外出。以及,不管是聯盟分部還是紅街奉行,都要組建警衛隊定時定點巡邏各街道。

只不過,並非所有人都有好好遵守這條規定。夜半花街也算是一座有著相當規模且熱鬧的大都市,和整座城市的總人口相比,被害人的人數不過是微乎其微。

自己應該不會有事——總會有人抱有這種毫無根據的樂觀想法,以及總會有人因為某種萬不得已的理由必須外出,才會接連不斷地有人遇害。

令人想不通的是,明明發生了這種狀況,卻很少有妓女為低調而改為佩戴備用面具。

花街有好幾種奇特的文化。對生活在大陸的人來說,其中最難以理解的就是花街居民觀念中的“風情”這個概念。再來就是俗稱“男子氣概”的這種不合理的思維方式。

考慮到這一點,隱藏自己的身份地位自然就會被認為是不解風情了。

「話說,你剛剛也有說過男子氣概怎麼怎麼樣的。你是瞭解過這裡的居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才對他們那麼說的嗎?」

「算是吧。那麼說等於是騙了他們,我也覺得過意不去,但我不那麼說的話,他們肯定不會答應給我們資料的。不過,奉行那些人對分部的態度比我想的還要差,但對來自總部的一個小職員似乎就沒有那麼大敵意了呢。」

「我還是不能理解你這麼做的理由。只要亮出肅清官手冊,還會有人敢拒絕我們的要求嗎?就算是他們,應該也不會想害自己落得違反大市法的下場。」

「我剛才也說過了,這不是一個好方法,丘米。要是惹來他們的反感,最後只能拿到過時的搜查資料和僅僅一部分的數據,那該怎麼辦?我們可沒有辦法辨別。」

這就是所謂的“北風與太陽”,你應該懂吧?希爾薇這麼說道。

進沉默地想了想。他大概能明白希爾薇的觀點是正確的。

然而,他還是沒辦法隨便說一句「是這樣啊,懂了」就當自己接受了這件事。

「就算是因為這樣,你對那些傢伙就非得說那種話才行嗎……」

「哎呀,你竟然會替我生氣?真意外。不過不要緊啦,碰上那麼一點小事就發脾氣可什麼都做不成。——話說,這才是真正的跑題吧?」

「跑題……這算嗎?」

「喂,給我老實承認啦。只有你說我跑題也太不公平了。」

希爾薇一下子靠過去,目不轉睛地看著丘米。

進則馬上拉開了距離並移開視線。此時,他聽見有腳步聲正在靠近。

某個人正向他們走來。

進趕緊準備戴上面具。

但他還沒來得及戴好,一旁的拉門突然打開了。

1-5 盧 雲華不喜歡自己的姓

拉門打開後,出現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

面露笑容的她將畫有蝴蝶翅膀圖案的防塵面具夾在腋下,上半身穿著一件短袖和服,下半身穿的卻是牛仔褲。

女子望著兩名訪客,看了一兩秒,然後露出更加眉開眼笑的表情,

「哎呀~,小希爾薇,好久不見啦。你過得好嗎?」

用十分爽朗的聲音這麼說道。

「雲、雲華警三級,我才是,久疏問候了。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

「哦哦,謝謝你啦。啊,婆婆,麻煩給我們準備三份善哉*和焙茶!記得多放幾個白玉糰子!」

*善哉:日本關西地區特色小吃,一般是紅豆湯加上年糕或白玉糰子。

女子朝著走廊大聲說了這番話,然後哼著歌往正對面的座位走去——本以為是這樣,她卻突然在進的身旁彎下膝蓋打探他的臉。

進全身顫抖了一下,這次輪到他往希爾薇的身邊靠過去了。有那麼一瞬間,他汗毛都豎起來了。

「咦,這孩子是?難道是小希爾薇的妹妹?過來參觀工作現場的?」

「不、不是的!他……這、這個人是,我的新搭檔。」

(注:原文中希爾薇對進的稱呼是指代男性的第三人稱「彼」,會暴露進的真實身份,所以突然改口。)

「搭檔……啊啊!說起來,小莉莉絲是調去其他組了對吧?也好也好,搭檔這檔子事全看雙方有沒有緣分,緣分未到的兩人會散夥也是很正常的。」

她點了點頭,自己給自己做了解釋。

「雲華小姐,您沒有從泰達拉警一級那邊聽說過這件事嗎?」

「完全沒有。波奇先生最近都沒怎麼聯絡過我。他不是才剛剛出發跑去地下嗎?也是苦了納赫特了。」

說完,雲華突然露出一副想起來什麼的表情。

「慢著,小希爾薇,我這才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

「是、是什麼事?」

「……這孩子,可愛得不行啊!怎麼,你們打算走姐妹花路線來拉高人氣嗎?真是高招啊。——簡直毫無破綻。」

進終於耐不住了,急忙戴上黑犬面具。

然後他張大手掌往雲華推過去。

「住口。我不知道你是警三級還是什麼,你問得太多了。你要還是這樣不知輕重,我就走人。」

「哇,聲音是機械音啊。為啥呢?」

「我都叫你住口了!」

「該住口的是你,警五級!」

希爾薇慌張地把黑犬面具的頭按下去。

「真是對不起,雲華警三級。這個人啊,該怎麼說呢,不太能用常識來衡量。」

「誰才是不能用常識衡量的那個。明明是她一上來就對我那麼無禮的。」

「你這人真是的……」

「啊哈哈哈哈!」雲華大聲笑了出來。「哎呀,你說得沒錯啊,這的確是我失禮在先。我向你鄭重道歉。」

雲華低下了頭,然後伸出了手。

「我是從屬於第四指揮部的雲華警三級。不過,原本和你一樣也是第七指揮部的人啦。請多指教,小後輩。」

「……哼,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還有,別用“小”來稱呼我。」

「丘米,你還要我說多少遍……!」

「……我是地海 進。叫我進就行。階級是警五級。」

「這種時候要說“兩步後”啦!之前不是教過你的嗎,真是的!」

雲華看著兩人的對話,咯咯地笑了。

「太好了,小希爾薇,能找到這個跟你這麼搭的孩子。我也總算可以放心了,不過我本來就沒有在擔心啦。」

在雲華終於在座位上坐下來的時候,三份盛了一大碗的善哉剛好送過來了。

1-6 她似乎喜歡吃善哉

進和希爾薇是在今天來到夜半花街的,就在幾個時辰前剛剛到達。

決定要負責處理幽靈左近肅清一案的兩天後,兩人在渡過旋渦大橋後就能到達的一扇被稱為“雷門”的紅色巨門前面會合。

他們沒有一起從總部過來這裡,只是因為希爾薇有事要忙。她兼任第七指揮部的總務,需要向總部裡很多不同的部門提交書面資料。

進提出自己想要幫忙,但希爾薇似乎覺得這種時候去幫忙也只會妨礙到她。於是進提議自己先一步去當地展開調查,卻也被希爾薇拒絕了。

「你在就任時需要提交的文件還沒有全部提交上去吧?正好趁這段時間去處理一下吧。」

希爾薇這麼跟他說道。進也說了自己會處理,然而轉頭就去睡午覺、打盹、就寢。睡著睡著,時間就來到了開始作戰的那一天。

正因如此,進幾乎什麼都沒有搞明白就來到了花街,然後跟著希爾薇到處跑。

到了花街之後,他就在剛才的紅街奉行派出所外面等希爾薇,現在又來到這間糰子很好吃的茶館,跟這位第一次見面的肅清官面對面交談。

「……所以,為什麼這個女人也來了?」

進無視這個將手臂支在桌子上眉開眼笑地望著自己的女人,這麼問希爾薇。

「這還用問嗎?雲華警三級是這起肅清案件的重要人物。她是來告知我們相關詳情的。」

「沒錯~。給,這是分部那邊的資料。我把看著能派上用場的資料都帶過來了哦。」

雲華打開她隨身帶著的公文包。

牛仔褲、振袖和公文包,這樣的搭配著實很奇怪,在這個人身上卻莫名給人一種自然的感覺,這讓進感到很不可思議。

「我以肅清對象曾經出沒過的地方和居民目擊到他的地方為基礎,繪製了一份地圖。還有分部那邊寄過來的驗屍結果和塵紋的具體項目……啊啊,他們果然故意沒有采集粒子波長的數據。」

希爾薇以令人驚歎的閱讀速度將資料過目了一遍。

她擁有相當強大的分析能力。進決定交給她來處理,之後再請她將重點講給自己聽。

雲華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善哉一邊說:

「話說回來,謝謝你們願意接下這次的案子啊。老實說,這也幫了我一個大忙。最近幽靈左近的衝動變得越來越強烈,實在沒辦法繼續放著不管了啊。」

「衝動是指什麼?」

「就是字面意思啊,殺人的衝動。你看了他的犯罪記錄應該就明白了。幽靈左近擁有一身高強本領,頭腦也很靈光,但他的行動總是毫無預兆。我們已經掌握到他只會在起霧的日子行動,所以分部和義警團都會在起霧天做好戒備。然而直到不久前,在我們差一點就能抓住他的時候,他就突然不冒頭了。」

不過雲華說,最近的情況又和之前不同了。

「就算巡邏隊就在附近,他也照殺不誤。前陣子那次,巡邏隊甚至幾乎跟他擦身而過呢。」

「行動這麼隨便又不講計劃的罪犯,你們卻一直抓不到他?」

進感到很不可思議。要只是一兩次毫無預兆的犯案也就算了,他可是已經犯下了幾十次罪行,這樣都一直沒有落網,實在很奇怪。

「哎呀,真是說來慚愧。不過你想啊,如果不是肅清官這種級別的高手,根本拿幽靈左近毫無辦法。而且,這地方說是花街,其實可大著呢。就算分部可以指派幾個肅清官一起參加巡邏,也沒辦法顧及到整條花街啊。」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他出沒的地點也完全是隨機的。可就算是這樣……」

進突然對這一點有些在意,於是向希爾薇借來了她正在讀的資料。

他仔細查看了分部至今為止的搜查履歷,然後再確認了一遍剛才希爾薇從紅街奉行那邊拿到的活動記錄。

果然,正如他所想的那樣。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派人去臥底?」

犯人的犯罪條件已經很明確了。

起霧的夜晚,以及妓女。照理說應該利用好這兩點設局引犯人上鉤才是。

「對了!你說到點子上啦。我們也有計劃過臥底行動,但花街的人說什麼都不願意配合啊。」

根據雲華所說,聯盟分部裡接手幽靈左近一案的是名叫東條的肅清官。據說這個東條某某在花街學習過劍術,成為肅清官是為了靠自己的力量守護這條花街。他對幽靈左近自然是義憤填膺,併為了親手將他肅清而四處奔走。

儘管如此,這名肅清官卻始終不肯用妓女來當誘餌。

「也不是完全沒采取任何行動啦。他們試過讓女性職員假扮成妓女來引幽靈左近上鉤,但試了很多次都引不到他出來。」

「為什麼?」

「不知道啊。倒是有聽說幽靈左近是那種只會盯著妓女下手的變態,單從女人走路的姿勢就能辨別出她是不是真正的妓女。」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不可信,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進如此心想。

某種意義上,罪犯就是踏入了常人無法理解的領域裡的一類人。說不定,那個辨別真假妓女的能力正是幽靈左近的沙塵能力。

「我也提議過問妓院借幾個妓女來幫忙,但總是有人反對,理由是把外人捲進來不太好,而且是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啊。」

雲華毫不遮掩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她也因為適應不了這條花街的作風而傷透了腦筋。

「怎麼樣,希爾薇,有沒有什麼頭緒?」

希爾薇抬起一直看著資料的頭。

「我想想。起霧的夜晚和妓女,從這兩點入手給幽靈左近佈下圈套是個可行的方法,但我比較在意這一點。」

她將資料的其中一頁拿給兩人看。那一頁上面印了不少鮮明的遺體照片。

「這具遺體是一名殉職的肅清官。或許是因為他和幽靈左近交過戰,他的遺體和其他遇害的普通人不同,身上除了致命傷以外還有其他傷痕。」

進聽著她的說明,「嗯」了一聲。

「驗屍雖然不是我的專業領域,但我看得出來這裡……我這樣說可能不太好,有一條被幹淨利落的一刀斬過而留下的刀痕。我覺得或許可以從這道傷痕入手反推回去,也就是說,或許可以推斷出犯人用的是什麼樣的刀法。」

「啊,這個著眼點不錯,小希爾薇。其實,我們這邊的搜查小隊也是這麼想的。調查過之後,發現遺體上的這道刀痕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

「明顯的特徵?」

「沒錯。資料上應該有示例圖吧?先用刀斬開一個口,然後從另一側往同一個地方再斬一刀,就會留下這個奇怪的傷痕。花街有一個刀劍流派叫做“燈火流”,而這個刀法似乎是這個燈火流的奧義之一,叫做『閃光迴旋』或者『二連回斬』。」

進和希爾薇看了看彼此。

這似乎是個很重要的情報。

「也就是說,犯下這一連串罪行的很有可能是在那個燈火流門下修行的人?」

「我們就是這麼想的,可是搜查毫無進展啊。原本想再深入調查一下的,只是遺體有一半以上都被送到了紅街奉行所管轄的停屍間裡,沒辦法再調查下去了。」

「怎麼,這種事都做不到嗎?」

「哇啊~饒了我吧,小地海。奉行那邊老是找各種理由拒絕我們啊。不過,這條花街本來就已經很亂了,我們也不好跟他們起衝突。」

「別用這麼奇怪的稱呼叫我。」

「為啥啊~!」

雲華淚汪汪地哭了。

「嗚嗚,這孩子,長著一張人偶一樣的臉蛋,說話卻一點也不留情呢。姐姐我好受打擊哦。」

「對不起,我會好好說說她的。好啦,快點向人家道歉!」

希爾薇抓著進的頭用力往下按,進只好乖乖低頭。

「不過,她的這種地方也好可愛啊。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狠狠地罵一頓,感覺還挺爽的呢。我甚至有點興奮起來了。」

「喂,我都低頭了,這人怎麼還是這副德行。」

「……你們兩個怪人,或許這樣相處反而不用擔心出問題吧……」

希爾薇小聲地嘟噥了這麼一句。

1-7 深夜的紅街

總而言之。

目前兩人手裡有三條線索。

起霧的夜晚、妓女,以及特殊的刀痕。

問題在於期限。

「就是啊,這個要求實在很難開口,如果你們可以在一個星期以內偵破這起案件,就幫大忙啦。現在我們的分部長正好不在這裡,所以能趁這段時間解決掉就謝天謝地了。」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這一點我也明白啦。不過,我也會戴上備用面具,儘自己所能幫助你們的。看,我也有準備這種老土的面具哦。來來,看嘛。」

「說起來,雲華警三級您現在在處理什麼案件?」

聽到希爾薇的發問,雲華慌張了起來。

「呃,這個嘛,上級派我去抓拿一個稍微有點名氣的小偷,可是……」

「可是?」

「你聽我說啊!我的搭檔跟著分部長一起離開了啊。分部長還吩咐我,要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內跟可能有所牽連的組織搭上線,或者找到跟這事有關的人再撬開他們的嘴。可是,我一個人去幹這些事,實在是太勉強啦……」

雲華吞吞吐吐地說道。

「什麼嘛,原來是在偷懶啊。」

「才、才不是呢!是前輩他們故意為難我,明知道我不喜歡打打殺殺還派我去幹那些事啦。都是他們的錯啦。」

看到雲華這副慌張的樣子,進開始明白這位肅清官是個什麼性格了。

「對、對了,小進,可以的話能不能過來幫幫我?你拿著一把這麼長的刀,實力肯定很強吧?你就當是拉我這個沒用的姐姐一把啦。」

進傻眼了,甚至忘了叫她不要那樣子稱呼自己。

離開茶屋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天黑了。

這條花街的街道從天上看就如同一個圍棋的棋盤一樣,在幾何學的意義上十分工整。在偉大都市本土,比如中央街的街道看上去也很整齊。然而花街這裡不僅是街道,就連建築物的風格都是統一的,兩者共同形成了一道特別的風景線。

不知不覺,街上的燈臺都點亮了。還有燈籠,也亮了。

所有燈光都是紅色,讓看到的人產生一種比白天更加明亮的錯覺。

「真漂亮啊。這就是這座“不眠之城”的真實面貌。這座城市啊,正如它名字裡的“夜半”這兩個字,是入夜之後才熱鬧繁華的。」

在這個聚集了酒館、妓院、賭場等各種場所的鬧區,希爾薇一邊聽著人們吵雜的說話聲,一邊這麼說道。

「這樣才好啊。動不動就回中央街可太麻煩了。」

「警三級您打算做什麼?」

「我要回去分部,還有點工作要完成。唉,好鬱悶啊。真想喝點有氣泡的飲料讓腦袋清醒一下啊。」

等整件事告一段落了就來陪我喝一杯啦,我請客。說完這句話,雲華便走了。

進看著她的背影,然後問:

「……波奇身邊的人都是她那副德性的嗎?」

「你這麼說的話,等於把你自己也算上了。」

進可不想自己被歸類到那一種人,就沒有繼續往下說。

在返程路上,進向搭檔問了之後有什麼計劃。

希爾薇打算用今天剩餘的時間儘量將資料仔細閱讀一遍,將總結出來的要點牢牢記住。進覺得不先制定對策就行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便贊成了。

「話說,這座城市在晚上也這麼熱鬧,犯人想下手應該也不容易吧?」

「說得也是。不過,一天24小時都有人在的地方只有這個鬧區。至於其他地方,特別是視野不好的地方,肯定有更多讓犯人下手的機會。」

「……起霧的夜晚啊。」

進抬起頭。今天一直在放晴,不管是天上,還是地上。

這條花街是一座海上城市,溼度很高。據說每逢夜晚,這座城市的暖氣裝置就會關閉一小段時間。這就導致城市範圍內產生溫差,從而頻繁起霧。

根據天氣預報,推測之後的一個星期裡大概有兩個晚上會起霧。

要解決掉那個犯人,就要在這其中一晚解決。

行人們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城市裡有一個兇惡的殺人劍士一樣,在這個滿是一片紅色的夜晚裡暢談著各自的話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