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定规]魔女之旅 14[台/繁]
魔女之旅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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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定規
插画:あずーる
译者:李殷廷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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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畢竟魔法師也是普通的人類。」
某個地方有一名魔女,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受到某本故事書的啟發,她成為了旅人巡遊世界。
而她在這次的旅途中將會遇見……
聚集在「旅人餐館」中喜歡八卦的大人們、年輕的「星塵魔女」與她的師父、「演員之國」的居民、於自荒廢復原的國家守護治安的「斷罪者」女子、追查凶殘殺人犯的懦弱「保安局」職員、創造了不眠之國的天才發明家「湖畔魔女」。
伊蕾娜波瀾壯闊的旅行將會繼續下去。
作者簡介
作者:
電視動畫化萬歲!希望大家今後也能繼續守候伊蕾娜的旅程。這種人生。
插畫
あずーる為日本插畫家。
秋意濃厚的清澈空氣、高遠的天空、涼爽的微風。我非常喜歡金木犀的香氣,還有水梨跟秋刀魚。
CONTENTS
第一章 特別珍藏的故事
第二章 故事之國
第三章 斷罪者瑟娜
第四章 演員們的故事
第五章 只有兩人的世界
第六章 對愚人綻放的花朵
第七章 月光之國伊西利雅斯
後記
第一章 特別珍藏的故事
旅人餐館。
只要是在鄰近國家旅行的人,想必沒有人不認得這間餐廳的名字。這間餐廳可說是絕對會在國內的城門附近開店,對於旅人及商人來說是最便利的歇腳處。
推開店門。
服務生在櫃檯後對我說了聲歡迎光臨欠身致意,並請我在客人稀疏的店內隨意找位子坐。
隨意找位子坐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這間旅人餐館,只要有空位,不論那桌有沒有人,都可以隨意在任何位子坐下。
造訪這間餐廳的客人大多都是旅人、商人或是冒險者等,在各國之間飄泊流浪維持生計的人。
目的是在用餐的同時與其他客人交換情報。
對於商人和旅人來說,情報等同於生命線。人人都想盡早獲得危險國家或地區的情報,或是有全新流行習慣的國家資訊。
因此旅人及商人們才會為了收集情報而聚集在這間餐館。而眾多旅人與商人聚集,便會吸引更多飄泊的人前來。
浪跡天涯的人大半都飢腸轆轆。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嶄新的遭遇。
我們渴望刺激。
環視店內,雖然能看見不少在桌前面對面閒聊用餐的客人,但幾乎所有人都是初次見面。
我在某張桌子的位子上坐下。
只要坐在這間餐廳的位子上,附近的人就會自然而然地過來攀談。
「──你好,請問你自己一個人嗎?」
所以我這種形單影隻的老商人被年輕女性搭話也並不稀奇。我的行商資歷超過四十載,在這間旅人餐館遇過無數次這種狀況。
四十年前也好、二十年前也罷,直到現在還是我一如既往,獨自一人造訪這間餐館。
我對她點頭,她就說「方便跟你聊聊嗎?」把自己的杯子和盤子放在桌上,坐在我對面。
她的杯中裝了水,盤子上只有幾片麵包與寥寥可數的幾條香腸。
這間店是自助餐形式,只要付一筆固定金額,就能盡情享用料理和酒水,缺錢花用的旅人通常會在這間餐廳感激地在盤子上盛滿便宜的肉類。坐在我對面的她吃得相當簡單,這筆錢花得有點可惜。
就是因為這樣,對面的女子不是錢多到不必在乎浪費,就是無與倫比的麵包愛好者吧。
「其實,我最近靠獨家管道,獲得了有趣國家的情報──」
她一臉得意地說了起來。
她有著一頭灰髮,身穿黑色的長袍,用琉璃色的雙眼注視著我。
從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看來,她應該是魔女。
「喔?」
雖然不清楚獨家管道是什麼,但從她充滿自信的表情來看,不難想像那個情報益處不小。
然而,我的經驗告訴我,會帶著這種表情搭訕的人,大約有一半都是道聽塗說毫無根據的消息,甚至是會騙取錢財的歹徒。
她是哪邊?
她用周圍聽不見的聲音悄悄說:
「其實那個國家,直到最近為止並不是那樣,但現在變成了比周圍都還要美好漂亮的國家──」
「原來如此。」
一開口就這麼可疑……
她手舞足蹈地說:
「雖然難以具體形容究竟怎麼美好,總而言之就是個很厲害的國家──」
「原來如此。」
內容好沒營養……
聽起來有股可疑無比的氛圍,但我仍繼續聽了下去。
浪跡天涯的人大半都飢腸轆轆。
想知道有趣的故事和嶄新的遭遇。
我們渴望刺激。
不論是真是假,都令人好奇不已。
然後她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國家的名字是──」
第二章 故事之國
「你聽過叫做『故事之國』的國家嗎?」
這是我在某個國家,於名為旅人餐館的餐廳用餐時發生的事。
附近的男客人忽然來到我身邊,對我拋出這個問題。
我回答不知道,他就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
「妳居然不知道那麼棒的國家!要不要我跟你說說『故事之國』的事情啊?」他如此提案。
男子口中的「故事之國」相當奇妙。
「──據說,去過故事之國的人全都會獲得幸福。以前,我朋友的朋友也造訪過這個國家,在那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好像是因為那個國家太美好了,讓所有人都對故事之國著迷……這是我朋友的朋友寄給我的日記,妳要不要看看?」
男子邊說,邊把一本小冊子遞給我。
我隨便翻了幾頁,上頭確實寫滿了對「故事之國」的讚美。街景很漂亮、居民很善良等,大多都是這種抽象的言詞。或者是「我的朋友以前和老婆離婚,陷入不幸的谷底,但是去了故事之國後就找回幸福美滿的人生了。」等其他人的體驗。總而言之,那似乎是個非常美好的國家。
「原來如此。」只要造訪這個國家,似乎就能過上做夢般的日子呢。
我點了點頭,男子頷首說:「如妳所見,那是個美妙無比的國家。」
話說回來,請問這個國家在哪裡?我這麼問,男子就應了句「究竟在哪裡呢?」這耐人尋味的回答,側著頭說:
「順帶一提,這本只是一小部分。其實我朋友的朋友還送了好幾本給我。」
只要看了那些,說不定就會知道在哪裡了。男子露出可疑的笑容。
我照他所說,跟他買下那些書。
男子口中「故事之國」的故事非常奇妙。
我從以前就在許多國家聽過關於故事之國的消息。
可是到處都找不到那種國家。
〇
第一次聽到故事之國的事情,大約是在一個月前左右。
我一入境某個國家,就在國門附近看到店員喊著:「歡迎光臨!這裡是旅人餐館!各位旅人請務必賞光!」
哎呀哎呀,旅人餐館這個名字取得真是太好了──我搖搖晃晃地被店員的聲音吸引,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走進店內了。
看樣子,這間旅人餐館是吃到飽形式的餐廳。餐廳中央是一張長桌,上頭從可頌麵包、吐司、馬芬,到蛋捲、香腸、沙拉與培根、漢堡排都有,擺了五花八門的料理。
我在做夢嗎……?
我踏著跳舞般的步伐哼著歌拿起盤子,盡情地從各種料理之中挑選喜歡的菜色盛到盤子上,再興沖沖地在座位上坐下。
「哎呀……妳選的菜挺特別的呢……」
不久之後,一名女子經過我的位子前,看放在桌上的各種菜色瞪大雙眼。
「哎呀,雖然不知道妳是誰,但我不會分妳喔。」
「不必了……這裡本來就是吃到飽……」
順帶一提,我的桌上擺著可頌麵包、吐司、馬芬以及貝果和三明治等,各式各樣的麵包類。我在做夢嗎……?
女子略顯傻眼地看著我說:
「話說回來,妳知道這間餐廳的規則嗎?」
咦?規則?
「難道說只吃麵包違規嗎……?」
我受到宛如晴天霹靂的衝擊。
「不是,沒有那種規則……」
女性旅人慢慢搖了搖頭,和我這名旅人餐館的新手解釋起來。她說,這間旅人餐館是零星散落在鄰近國家國門旁的吃到飽餐廳。正如其名,與宣傳廣告分毫不差,用餐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旅人。這間餐廳沒有指定座位,客人能在餐廳內自由行動。
為什麼會設定這種規則連問都不用問。
當然是為了讓不認識彼此的旅人能在用餐之餘順便收集情報。
「……換句話說,這就是間讓客人交換情報的餐廳嗎?」
女子說「妳懂得真快。」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這個位子有人坐嗎?」
她接著這麼問。
「請坐請坐。」
但別想吃我的麵包。我說,歡迎她在對面的位子坐下。
在那之後,我和坐在對面的女子閒話家常,討論附近有什麼國家,或是有哪些有趣的國家。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聽到故事之國的事情的。
「──這是個比起有趣,比較偏向可怕的國家。妳知道嗎?這個國家附近,好像有個叫做故事之國的國家。」
她壓低聲音,悄悄地跟我說了故事之國的事情。「其實不久之前,我朋友的朋友去了這個國家,卻因為故事之國太可怕,害她受到心理創傷。」
「哎呀哎呀。」那還真慘呢,我嚼嚼嚼地說。
「我雖然不知道她究竟體驗了什麼──不過妳看看這個。」
女子這麼說,拿了一本小冊子給我。一看,上頭簡明扼要地描述了故事之國的體驗究竟有多麼駭人。
──因為太可怕了,所以我只停留了兩天。
──究竟有多麼可怕實在難以啟齒,停留時間比我還長的人和家人說起自己的體驗之後,那家人甚至就此下落不明。
諸如此類,書上寫滿總而言之體驗了一番恐怖經歷的事實。
「關於故事之國還有許多謎團,總之妳還是小心一點為妙。」女子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我,接著說:
「話說回來,其實這本書只是一小部分,關於故事之國的書我還有很多本,妳要不要買?」
「…………」
我邊翻書邊聽,她就說:
「說不定妳會一不小心跑去故事之國呀。所以呢……」
妳就當作被騙買下來吧?女子說。
「嗯嗯嗯……」
我翻了翻小冊子後回答:
「好吧,可以喔。」
就買吧。我點頭答應。的確,這座故事之國的故事若是屬實,就得避免一不小心跑去那個國家呢。
「嗯呵呵呵,謝謝惠顧。」
女子開心不已地把小冊子交給我。「話說回來,妳的名字是?」
「我是伊蕾娜。」我回答。
「伊蕾娜嗎?我記住了。」
在付錢的時候,她始終笑容滿面。
我在近郊的國家看到許多名為旅人餐館的分店,甚至只要一進國門,就能在門旁看見那家餐廳。由此可見,旅人餐館備受這塊地區的旅人們喜愛。
「總覺得在這麼狹窄的地區展現也沒什麼意義的說……」
這麼一來,情報不就只會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而已嗎?真的會有新情報進來嗎?我納悶地側頭。
話雖如此,身為旅人我也認為沒有比旅人餐館更適合收集情報的地方,結果每到一個新的國家,我依然來到旅人餐館。
「──哎呀,小妹妹。妳知道叫做故事之國的國家嗎?」
「──妳是旅人吧?從哪裡來的?話說回來妳知道故事之國嗎?」
「──妳好,今天天氣真棒。能在這麼好的日子遇見妳這麼可愛的人,我真是太幸福了!話說回來,妳聽過故事之國嗎?」
「──喔喔妳這傢伙,看屁看啊?想單挑嗎?啊啊?話說回來妳知道故事之國嗎?」
不可思議的是,越是造訪這間旅人餐館,我就越常聽見故事之國的事情。
有人跟我介紹故事之國是「幸福美好能過上如夢似幻生活的國家」。
有人跟我介紹故事之國是「不論是什麼人一定會受到百般寵愛的國家」。
有人跟我介紹故事之國是「從入境的那一瞬間起就會墜落不幸谷底的國家」。
有人跟我介紹故事之國是「不論是什麼人一定會心理受創的可怕國家」。
好的意見好到極端,壞的意見則是壞到極點。不論是哪種體驗,共通點都是「從沒去過這種國家!」的詫異。
雖然不知道是極好還是極壞,不過總而言之那似乎是個頗為特殊的國家。
那麼,這個國家究竟在哪裡呢?
我每次聽完故事都這麼問。
他們每次都像是在等著我問這句話般露出詭異的微笑。
「究竟在哪裡呢?」
接著給我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
在那之後,他們會像是順便似地說「話說回來,剛才給妳看的小冊子只是一小部分,我還有幾本,妳要不要買?只要有那些或許就能獲得更具體的資訊喔?」拿出幾本小冊子給我看。
「真的嗎?」我瞇起眼問,他們每次都會說:
「真的!其實我朋友的朋友也是看了這些小冊子才去到故事之國──」說出不太具有具體性、別人的經驗談。
然後。
我翻了翻小冊子,不久之後說:
「好吧,可以。」
把小冊子買了下來。
最近──這一個月以來,我每到一個新的國家都會買下小冊子。
「可是我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看這些書,卻完全找不到地方呢……」
不論買了幾本、看了幾次,小冊子裡都完全沒有具體訊息,只有「總而言之就是一段超棒的體驗!」或是「總而言之就是超爛的經歷!」等等,光憑這些沒辦法找到位置呢。
「哈哈哈!不過魔女小姐,故事之國確實存在喔。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最佳佐證。」
「嗯嗯嗯。」
我啃著比一個月前還要常吃的麵包點頭回答。說我去過幾乎所有國家的旅人餐館都不為過,但在每個國家吃起來味道都一樣呢。
「差不多開始吃膩了呢……」
即便是自稱無與倫比的麵包愛好者,一個月內頻繁去相同的吃到飽也難免會吃膩。
我嘆了口氣,對面的男子就說「喔,既然如此我知道一家好餐廳喔。」敲了一下手掌。
「從這裡往南走的國家也有旅人餐館──其實那裡是旅人餐館的發源地,料理特別美味可口喔。」
「真的嗎?」哎呀呀。
「沒錯,麵包的味道據說也是一級棒。」
「居然。」
那還真了不起。
這是最近獲得的情報中最有幫助的情報呢。
「感謝你提供的情報。」
我向男子道謝,踏著愉悅輕快的步伐離開餐廳。
●
「呵呵呵……」
男子看著灰髮魔女離開餐廳的背影冷笑。
「故事之國?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咧!」
旅人餐館是旅人頻繁造訪的餐廳。這間外地人聚集的餐廳,在身為有益情報交換場所的同時,也是騙子將沒用的垃圾高價賣給涉世未深新手的肥沃土壤。
對在各國之間遊歷的旅人說「有個有趣的國家。」「有個去了很危險的國家。」向他們兜售小冊子,旅人就會對故事之國這位置不明的國家感到好奇而掏錢購買。然而,他們不可能找到地點,只好在別國的旅人餐館同樣買下小冊子──直到旅人發現自己純粹只是受騙上當;不過那時他們已經付錢買了一堆內容不透明的書了。
以旅人餐館為中心活動的詐騙集團,就這樣日以繼夜地詐取錢財。
「話說回來,那個魔女真的跟傳聞中一樣,是隻大肥羊啊。」
詐騙集團的情報流通相當迅速。只要有人在其中一個國家逮到肥羊,就會共享情報讓他在別國一樣會落入圈套。
其中,尤其是一個月前來到鄰近國家的灰髮魔女,在他們之間十分有名。
她是個只要提到故事之國,不論胡謅什麼都會買下小冊子的笨蛋旅人。
「那個魔女似乎到處散布故事之國的傳聞,特地來旅人餐館打聽的蠢蛋旅人最近也越來越多了。」
而她也因為帶來新的肥羊而聲名大噪。
真希望那個魔女能永遠在這附近閒晃。男子大笑灌下一口酒。
「……可是,她應該幾乎每一家旅人餐館都去過了吧?」
一名女子在男子對面坐下。她也是詐騙集團的同夥。
整理過向同伴們收集的情報,魔女除了這裡以南的國家之外,幾乎造訪過所有旅人餐館,並同樣遭到詐騙。學習能力之低,害女子感到有些愧疚。
「下一個國家應該就是最後一次騙她了吧。」
「既然如此,最後就盡可能地把她的錢全部騙光吧!」男子高聲大笑,說:「畢竟我們的老大可是在那個國家啊!他一定會把那個魔女的錢包騙到一毛錢也不剩,哈哈哈!」
女子邊想這傢伙真吵,邊望向窗外。
她看見走向國門的灰髮魔女。
真可憐。
要是沒有露出會被詐騙犯盯上的破綻,現在她的資金應該會比較充裕才對。女子帶著憐憫看著魔女。
也許是感應到了她的眼神,魔女在出國之際回頭看了一眼。
「…………?」
女子納悶地歪頭。
望向這邊的魔女面帶詭異的笑容。
簡直就跟他們這些詐欺犯一樣。
〇
我根據聽到的情報,騎著掃帚往南飛了一陣子,來到某個國家。
那是個小國。
我一入境就前往旅人餐館。不愧是發源地,說得好聽點店內充滿懷舊氣息,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感覺起來很破舊。
在上一家旅人餐館得到的情報說,這個國家的麵包似乎是極品。
「唔!跟情報說的一樣。」
我馬上拿了幾個漂亮月牙般光澤耀眼的可頌麵包,找了個位子坐下咬了一口,奶油香就伴隨酥脆的聲響在口中擴散。還挺好吃的嘛。
「妳不是這裡的人吧?難道說是新來的菜鳥旅人嗎?」
我大啖酥脆可口的可頌麵包,享受幸福無比的時光,此時一名男子在我對面坐下。
在旅人餐館擅自和別人併桌,擅自交換情報十分常見;但最近我在這間餐廳吃飯時,每次都會被搭訕呢。
「我不是菜鳥──有何貴幹嗎?」
我直白地問,男子便說:
「妳知道這間旅人餐館的規則嗎?」
我什麼也沒問,他就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說起我早就倒背如流的規則。這裡是旅人交換情報的場所,能夠自由來去座位等等。
然後男子大致跟我說完後。
「話說回來,我很想跟妳介紹一個國家──」
邊說,他邊拿出一本小冊子。
那是我這一個月來已經看到膩的東西。
「是故事之國對不對?」
我把過去買下的小冊子全部擺在桌子上,數量大約二十幾本。我在每個造訪的國家都去旅人餐館買了幾本,所以數量變得很多呢。
「……哎呀,妳已經知道故事之國的事情了啊。沒錯,這個國家非常不可思議──」
「啊,不好意思,賣書的推銷話術我已經聽夠了。」
好的,請閉嘴~我不想聽那種話~我塞住耳朵搖頭。
不僅如此。
「今天我是為了找你才來這個國家的,並不是為了聽故事之國的故事。」
「?找我……?」
看到男子略顯困惑,我對他展現最頂級的笑容。
「是的。你就是在旅人餐館活動的詐騙集團的首腦對不對?」
「!」男子吃驚了短短一瞬間,馬上把眼睛別開。「詐、詐騙……?妳在說什麼啊……」
「不用找藉口,我造訪了很多旅人餐館,早就發現你們這些詐騙集團靠著兜售以故事之國這架空國家為題材的小冊子來騙錢了。」
比任何國家都要美妙,或是比任何國家都還可怕,僅僅為了吸引聽者注意而創造的虛構國家。
說起來,就是只存在於故事之中的架空國家。
換句話說,不就是存在本身就是謊言的國家了嗎?
純粹以沒有內容的故事吸引注意兜售商品,想要更多情報的人就得付出更多金錢,將他們騙到無法回頭的地步。這是常見的詐騙手法呢。
「……哼,怎樣,妳終於發現了嗎?」男子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順便告訴妳,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會還妳之前付的錢喔?我不知道妳究竟花了多少,追根究柢本來就是露出可趁之機上當受騙的妳不好。」
我點頭同意。
「說得也是,是被謊言騙到的人不對,露出有機可乘之人的錯,所以我不想跟你把錢討回來喔。」
「那是怎樣?妳想跟我談什麼?」
「這個呢……」我用沾了可頌香味的食指扶著嘴唇。
然後面露微笑,說:
「話說回來,這裡是旅人餐館對不對?我如果到處宣傳你們的惡行惡狀,會發生什麼事呢?其實你的夥伴的長相我全都畫了下來,要是到處散布會發生什麼事呢?被騙的笨蛋旅人變少,你們就沒有生意了吧?很傷腦筋吧?」
換言之──
「……妳想跟我討封口費嗎?」
男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你懂得這麼快就好說了。」
「唔唔……」男子露出苦澀不堪的表情。要是這樣丟著我不管,就會再也沒有辦法跟過去一樣對笨旅人下手。這個狀況對他們來說想必非同小可。
男子稍作沉默之後。
「……妳能保證絕不張揚吧?」他瞪了我一眼說。
「請你放心,我算是守口如瓶。我跟你約好,只要給我錢我就保持沉默。」
「哼……所以說,妳要多少封口費?」
「差不多這麼多吧。」
我迅速在在紙上寫下金額交給他,數目大約是目前為止付的錢的一倍。
「什……!喂、喂!我們應該沒跟妳收這麼多錢吧!」
「我有說過我不是來討回被騙的錢了吧?」
我是打算連本帶利一併賺回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妳這個惡魔……!」
「我不是惡魔,是魔女才對。」
你說如何?要付嗎?還是不付呢?我逼男子做出選擇。
但這個時候果不其然還是露出可趁之機的人不好。
他最後說:
「啊啊好啦,我付!我付就是了!」
他自暴自棄地把錢付給了我。
「啊,還有一件事。」
「怎樣,還有什麼事!快說啊!」
「可不可以給我故事之國的書?」
我在巡迴旅人餐館的時候發現小冊子上有編號,看樣子只要能拿到在這個國家取得的小冊子,就可以全部收集完畢。雖然金額貴到根本就是敲竹槓,但作為讀物來說還算不賴,我也難免萌生收集欲望,所以能收下的話我當然想要收下。
「給妳啦!拿去啃吧,妳這騙子!」
男子自暴自棄地把小冊子給我。
「真要說起來你才是騙子的說……」話雖如此,這樣就整套收齊了呢。「話說回來,你知道這些書是誰寫的嗎?」
「不知道,八成是很久以前某個業餘作家寫的吧。是我爸媽在跳蚤市場買的。」
「然後你就未經許可用來做買賣嗎?」
「什麼未經許可?我可是好好問過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父母會給你許可把買回家的東西用來詐騙……」
「前詐騙集團啊。」
「原來是同類嗎……」
他說,他的父母也會提供造訪這間旅人餐館的旅客可疑的情報,藉此徵收金錢。原來如此,在歷史悠久的餐廳,對話不論過了幾十年都一成不變呢。
歷史漫長不盡是只有好事。
總之,話雖如此。
「既然我都收下錢了,就先失陪了。」我把小冊子全部收回包包裡,起身離席。
然後踏著非常輕快的腳步離開。
另一方面,詐騙集團的首腦怒火似乎尚未平息,他起身指著我喊:
「這樣契約就成立了!妳絕對不可以對別人說啊!今後要是敢干擾我們做生意,我絕對讓妳吃不完兜著走!」
剛才就說過了,我只要收下錢,就不會跟別人張揚。
於是我回過頭來,點頭回答:
「那當然,我會遵守約定。」
從現在開始。
●
「該死……被擺了一道。」
灰髮魔女離開後,男子灌下一口酒嘟噥。原本以為是隻大肥羊,沒想到居然賠了一筆。
但是。
「不過啊……只要那個魔女願意閉嘴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吧……」
魔女過去在各個國家散布了故事之國的傳聞,現在開始被他們詐騙的客人肯定會逐漸增加。
今天付的錢不到一天就能賺回來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為今天被要求封口費的事情懊惱。
「呼……她真該多跟我們要一點的。」
只跟他要一天就能賺回來的金額,他反倒為魔女感到悲哀。
真是個蠢魔女。
男子如此喃喃自語,在旅人餐館優雅地喝起紅茶時。
「老、老大!老大!大事不妙了!」
詐騙集團的小弟面無血色地推開旅人餐館的門,倉皇失措地找到集團首腦,跑到他的座位來。
「怎麼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抬頭一看,小弟氣喘吁吁。
「被、被擺了一道!我們被那個魔女擺了一道!」他喊。
「被擺了一道……?」
「那個魔女把我們的事情全說出去了!」
詐騙集團中蔚為傳聞的灰髮魔女。
她是不論何時都願意買故事之國小冊子的蠢肥羊。
然後,還是個四處流傳故事之國謠言、帶來全新肥羊的知名魔女。
但她到處流傳的謠言,究竟是什麼?
「該不會……」
小弟對首腦點頭大喊。
被擺了一道!
「最近新來的客人每一個都跟我們要封口費啊!」
第三章 斷罪者瑟娜
伊蕾娜相當早起。
「早安,今天的天氣也很棒呢。哎呀,怎麼了嗎?總覺得你沒什麼精神呢。嗯?不想去上班……?哎呀糟糕了!看來每天早上都得通勤,讓你的心憔悴不堪呢。不過請放心,其實我身為旅行商人,正好在販賣你這種不論如何都不想上班的人最需要的商品喔。」
早晨。
一名女子在人來人往的通勤時間說著「拿啦拿啦~」把貝殼形狀的餅乾塞進行人手中,她就是伊蕾娜本人。
她手中不是一般的餅乾,緊閉貝殼造型的餅乾中,藏了寫有記載當天運勢的紙條。換句話說,只要買這個餅乾,就能占卜今天的運勢。
「要不要買一個碰碰運氣呢?」
「碰運氣……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的占卜還挺準的喔。你意下如何?」
「可是我不太相信這種運勢占卜的說……」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就姑且不提運勢,純粹當成餅乾享用如何?其實我的餅乾本身添加了特殊的材料,吃一個就能打起精神喔。所以要不要來一個呢?犒賞自己一下吧?」
「就算妳說犒賞自己……具體來說,吃下那個會有什麼效果?」
「那還用說……會變得飄飄欲仙。」
「光吃餅乾而已嗎?」
「光吃餅乾而已。」
「那不會加了什麼奇怪的成分吧?」
「呵呵呵。」
「原來有加啊……」
一早就在路上兜售危險商品的魔女,那就是名為灰之魔女伊蕾娜的女性。
這樣下去,她會被當成很危險的人,所以我想訂正一件事。今天的她沒有穿著魔女的打扮,而是深深戴著兜帽,用布遮住口鼻避免面貌曝光。偶而能聽見的「呵呵呵」笑聲,就跟雙眼被金錢蒙蔽的邪惡小人物一樣。沒錯,就是個危險到無法包庇的人。
「餅乾只要一枚金幣就好了喔。要不要來一個?」
…………
原本希望她不會為了賺錢做這種不正派的勾當,但實際上只要旅行就必須花錢,所以她常在旅行地籌措資金的場面做這種事情。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站住──────────────!」
此時,大街上響起一聲撕裂人群的大吼。
一看,路的另一頭,一名年輕女孩朝可疑的商人伊蕾娜直線衝刺。
她穿著長袍,或者該形容為長版風衣的藍色制服,外表看起來大約十八歲左右。金色的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馬尾,藍色的雙眼緊盯著伊蕾娜。
「怎麼又是妳!」
氣嘟嘟的她是負責維持這個國家治安的組織,通稱斷罪者的成員之一。
「妳好呀,瑟娜。」
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呼喚她的名字,對她說了聲工作辛苦了。
「要我說幾次妳才懂!這裡!禁止路邊兜售!我有說過吧!」
宛如慘叫般大聲尖叫的瑟娜,和可疑商人伊蕾娜已經認識五天了。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伊蕾娜剛入境這個國家的不久之後。
她在兜售可疑餅乾的時候,瑟娜跟剛才一樣前來警告,就是兩人的初次見面。簡而言之,即使溫度感不同,內容大同小異的談話五天前就發生過一次了。換句話說,就等於可疑的商人伊蕾娜是五天之間一點長進都沒有的傻瓜。真是太可悲了。
「唉,氣死人了!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
瑟娜邊嘆息,邊朝伊蕾娜伸出手。
「對不起。」
欸嘿嘿,伊蕾娜訕笑了幾聲,把金幣放進她手中。在這個國家,被斷罪者逮到的時候,必須支付與罰則相符的罰金。因此只要被抓到,伊蕾娜就如條件反射一般拿出金幣,這一幕宛如受到精心調教的忠犬和主人。
繳錢的時候明明非常乖巧,可疑的商人卻每天都在路上行騙。看到不知道該說是順從還是叛逆的她,瑟娜感到極為厭煩。
「妳真的給我差不多一點。要我叮嚀妳幾次才夠啊?受不了,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打擾我工作──」
所以收下罰金之後狠狠抱怨幾句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儘管被瑟娜像這樣訓話,可疑的商人伊蕾娜仍想著「奇怪?難道說一枚金幣不夠嗎?」令人遺憾無比。得到這個想法的她,就這樣迅速湊到瑟娜身邊。
「好了好了。」接著她拍了拍瑟娜的肩膀。
「幹嘛,妳真的給我差不多──」
「請笑納。」
說完,可疑的商人把食指舉到唇前,將一包東西塞進瑟娜的口袋裡。
「什、等……等一下!」
身為制裁罪惡的衛兵,斷罪者不得放過眼前的罪犯,同時不能以身試法。
收賄更是豈有此理。
「我不能收錢──」
她邊這麼說,邊有些期待地想「不曉得有多少~」可說是人類可悲的本性。瑟娜從口袋裡拿出那包東西。
「…………」
裡面只有一個剛才賣的可疑餅乾。
「請妳打開來看看。」伊蕾娜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這麼催促,還一臉得意地說:「我的占卜很準喔。」
餅乾裡裝了一張紙條。
「收取賄賂會有好事發生。」
上頭只寫了這句話。
「…………」
瑟娜啞口無言。
「呵呵呵,我再送妳一個吧。妳要跟大家保密喔。」
然後可疑的商人又順便再送了她一個餅乾。好事馬上就發生了呢,她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說。
「這傢伙完全沒在反省……!」
完畢。
就像這樣,這幾天早晨都發生這種可疑滿點的事情;不過這名可疑的商人伊蕾娜原本是魔女,也是旅人。
旅人在一個國家停留五天,會在當地認識一兩個朋友也不奇怪。而伊蕾娜在這個國家,也有每天晚上都一起去餐廳共進晚餐的好朋友。
「唉,好喜歡。我還要摸摸,摸摸頭。我們結婚吧?」
「…………」
在價格稍嫌昂貴的餐廳,伊蕾娜的朋友和她面對面,露出恍惚的眼神注視著她。「好可愛。真的好可愛。好想把妳吃掉。」或許該把眼神形容為盯上獵物的猛獸。
伊蕾娜盡量不和危險的她四目相對,望向遠方平淡地吃著晚餐。
「…………」
不對,說不定她不和朋友對視另有原因。
「欸,伊蕾娜妳聽我說。人家今天也很認真工作喔。」和伊蕾娜面對面的女子開心地說:「今天那個奇怪的女人又在街上亂晃,我就跟平常一樣狠狠地教訓了她一頓。然後呢──」
她令人不得要領的話,簡單來說就是她今天也很努力做討厭的工作,希望能被誇獎的意思。於是伊蕾娜說:
「這樣啊,妳很努力呢。」
好棒好棒,伊蕾娜給予草率的誇獎。
「欸嘿嘿嘿!」
女子開心地笑逐顏開。
「…………」
伊蕾娜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把眼晴從她臉上別開。
原因是在這個國家認識,現在一同用餐的她職業是斷罪者,而且名字叫做瑟娜。
「欸嘿嘿,我還要摸摸。」
也因為她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
「…………」
話說回來。
和眼前的瑟娜一樣,白天和晚上判若兩人,仍一臉佯裝不知地和瑟娜一同圍桌而坐的伊蕾娜究竟是誰?
無須多說。
沒錯,就是我。
〇
回溯時間大約五天左右。
我在旅行途中來到名為天秤之國巴斯卡的國家,敲了敲那裡的國門。
「請問魔女大人曉得我們的組織──名為斷罪者的組織嗎?」
一完成入境審查踏進國內,身穿藍色制服的男子便突然在我面前現身,招手對我說:「能跟您談談嗎?」
他自稱這個國家特有的組織──斷罪者的官員。
跟著他走,我來到寫有「斷罪者」建築的會客間,然後聽了天秤之國巴斯卡特有工作的介紹。
「超過二十年前,令人遺憾的是我國的治安十分差勁,竊盜、詐騙、威脅、暴力等犯罪層出不窮。當時整座城市充滿犯罪,居民甚至會不敢出門。」
「喔喔。」那還真傷腦筋呢。我邊點頭,視線邊緊盯桌上的甜甜圈與紅茶不放。話說回來,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吃了。
「為了維護國家的治安──也為了讓城鎮居民能放心地上街,必須強化取締犯罪不可。啊,甜甜圈與紅茶請自便。」
「啊,不好意思。謝謝你。」我馬上咬了一口甜甜圈。「所以說,就為了維持治安而成立了斷罪者這個組織嗎?」
「是的,沒錯。」
斷罪者的成員全部都是魔法師,除了能單獨取締犯罪之外,更被賦予了處罰的權力,因此許多罪犯都在公眾面前遭到斷罪者懲處。犯人一個又一個地遭到斷罪的情景終於成為一股抑制力,罪犯一天一天地從城鎮街上消失。過了二十年的現在,終於達成了零犯罪的成績。
「零犯罪啊。這個成果挺厲害的呢。」我舉起甜甜圈應了一聲。
圓形洞口另一頭的官員先生說「的確如此……」垂下眉毛點頭。罪犯分明如他所願消失無蹤,他的表情反倒充滿陰影。
「但是,完全沒有犯人也是問題……歹徒減少值得高興,但是歸零卻不值得歡喜。」
「意思是?」
「斷罪者是有罪犯才能成立的職業。這樣下去,我們的存在意義會岌岌可危。」
「……啊啊。」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斷罪者不過是取締犯罪的組織。
斷罪者若是為了取締犯罪而存在的組織,罪犯自城裡消失,他們只會落得沒有工作的下場。
犯人的存在,對他們的工作而言不可或缺。
分明是為了取締犯罪,維持城市和平的組織,太和平反而讓人頭痛,聽起來的確十分矛盾。
「最近甚至傳出質疑我們斷罪者這種職業的聲浪。」
「嗯嗯嗯。」
情況我相當明白,我點頭說道。簡而言之,就代表這個國家現在有點和平過頭了。「那麼你希望我做什麼?」
為什麼我這名旅人會在入境的同時被找來約談呢?
官員先生對側著頭的我輕輕點頭說:
「這個呢,總之我希望魔女小姐能夠犯罪。」
「嗯?」
我把頭倒向反方向。我好像有點耳背沒聽清楚,希望他能再說一次。「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總之。」
「是。」
「我希望。」
「是是。」
「魔女小姐能夠犯罪。」
「嗯嗯?」
這時我又歪了歪頭。原本以為他在開玩笑,但那句話卻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請您用這筆錢支付罰金。只要是輕罪就不會被逮捕。我希望魔女小姐能盡可能頻繁地在這個國家犯罪。」
「咦咦……」簡而言之,就是希望我停留在這個國家的時候盡其所能地多幹壞事的意思。「我想盡量避免做太多壞事,讓壞名聲傳開的說……」
「您若是擔心的話,變裝如何呢?如果需要變裝用的道具,我們可以出借喔。」官員先生馬上回答:「萬一魔女小姐犯罪的事情被居民發現,我們也會封鎖情報避免惡評傳開,請您放心。」
「封鎖情報是──」
思考方式簡直就跟壞人一樣嘛──我傻眼地啃了一口甜甜圈。這樣的話,官員先生才是應該被斷罪者處罰的人吧?
舉起缺了一角的甜甜圈,我看見洞口另一頭的官員先生面露邪惡的表情。
「魔女大人,只要不被發現,就跟不存在一樣喔。」
經過這番不能攤在陽光下的對話,我來到大街上。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已經說過了呢。
「歡迎光臨!要不要買餅乾呀~?很便宜喔~」
嗯呵呵呵呵,我邊詭笑邊賣可疑的餅乾。
「等一下,這裡禁止路邊兜售。」
然後瑟娜就是我正在做生意……也就是可疑生意的時候,向我搭話的斷罪者。
她嘆了口氣,「妳是旅人對不對?第一次來這個國家?我說啊,我們國家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常常有人在街上兜售違禁品,所以禁止在這種大街上做生意──」她這麼說,向我解釋了禁止在路上兜售物品的背後原因,還跟我要了在路邊兜售的罰金。
「話說回來,妳這是詐欺吧?這次放妳一馬,下次別再犯了喔。」
原本加上詐騙的罰金要繳一枚金幣的罰鍰,但因為是初犯,所以她放了我一馬。我要是真的罪犯,肯定會對她的溫情心裡小鹿亂撞。
「謝謝妳。」
「總之,以後注意一點喔。」瑟娜拍拍我的肩膀就離開了。
監視城市是斷罪者的工作。
就如同要求我繳交罰鍰,她的工作就是有壞人就馬上逮捕,並徵收罰金。而斷罪者的工作沒有歹徒就無法成立。
於是──
「午安~要不要買餅乾呀~?嗯呵呵呵呵!」
瑟娜離開後我再次做起可疑的生意。畢竟官員先生希望我能幹壞事,我也沒有辦法。
「嗯?奇怪?妳等一下。怎樣?妳到底在搞什麼?」
幾分鐘後回來的瑟娜露出「這傢伙認真的?」的表情說。我支付罰金,她就用比剛才還要強硬的語氣說:「下次別再犯了喔!總之妳給我馬上離開這裡!」
「好~」
可是官員先生請我犯罪的說。
在那之後我轉移了好幾次陣地,依然故我地兜售可疑的餅乾。有時候是在大街上,有時候是在咖啡廳,有時候是在小巷裡。我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問「有沒有人要買餅乾呀?」每次被斷罪者發現,他們都說「妳在搞什麼?」要我繳交罰金。
光是第一天遇見斷罪者的次數就大約二十次左右。
這個數字還挺高的呢。
「等一下妳真的給我差不多一點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順帶一提,遇見的斷罪者是瑟娜的比率大約七成左右。第二次遭遇時就已經頗為生氣的瑟娜,第三次嘆了口氣,第四次說「不是,等一……真的假的啊……」瞪了我一眼,第五次到第八次左右說「咦……真奇怪……是幻覺嗎?」將思考回路轉向另一個方向,第九次開始回過神來,結果變成像這樣大吼。
「工作辛苦了。」
「吵死了!」
「請笑納。」
我已經習以為常了,駕輕就熟地支付一枚金幣的罰款。
「謝謝!」瑟娜老老實實地收下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金幣。「已經夠了喔,下次真的絕對不許再犯了喔!」
「呵呵呵!」
「別想用傻笑帶過去!」
「啊~真是的受不了!總之妳不可以再犯就對了!」氣撲撲的她大吼大叫地離開我眼前。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踉蹌的腳步卻顯得有氣無力。
差不多就像這樣,第一天我扮演給予各位斷罪者工作的壞人,直到太陽下山為止。
也許是因為白天一直像這樣和各位斷罪者對峙,一到晚上我就飢腸轆轆,在附近找了間旅館後就把行李丟在房間裡,換上魔法師的服裝上餐廳吃飯。
可能是因為剛好接近晚餐時間,餐廳還算熱鬧。我被帶到吧台座位,隨便選了菜單上第一個肉醬麵,隨便吃了頓晚餐。餐點味道本身非常美味,餐廳氣氛頗佳,服務生態度優秀,甚至讓我想在這個國家每天光顧。
若是有任何不滿,就是沒辦法去廁所吧。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
有一位小姐雙手扶著洗手間的門,用頭一次一次地敲打,不停喃喃自語。她的雙眼毫無生氣,試著問她「那個……?」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不停重複「好想辭職好想辭職」而已。哎呀哎呀,她是個有點奇怪的人吧?
「不好意思,請問怎麼了嗎?」
如果可以希望妳能讓開的說。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我好想辭職我受夠了我受夠了……」
她只有繼續撞頭喃喃自語。難道我的聲音從左耳進右耳出了嗎?即使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眼前揮手,或是把手擋在她的額頭前不讓她繼續撞門,她還是不停嘟噥著:「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辭職……」
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曉得她是誰,可是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不如說,既然她擋著不讓我上廁所,就更不能不管了。
「那個,總而言之妳已經干擾到其他客人了,可以請妳借過嗎?」主要是干擾到我。
「好想辭職好想辭職好想──啊!明、明天還要上班……我該回去了……」
她忽然像是清醒過來一般抬起頭來。明明做出不停說著好想辭職的怪異舉動,卻因為非得去上班不可的義務而清醒,真是充滿矛盾。
然後她打開門。
「我回來了。」
「那裡是餐廳廁所喔。」她根本沒有清醒嘛。
「啊啊,好放心……有家的味道。」
「不是,聞起來比較像芳香劑的說。」
「明天也得繼續努力工作才行……我要忍耐……忍耐……」她再次嘀嘀咕咕地重複說起一樣的話。
「那個──」
妳真的沒事嗎?
我這麼問她。
下一瞬間。
「忍耐……忍耐──嗚!噁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她吐了。
她盛大地朝馬桶盡情地吐了出來。她想必身處難以承受的壓力之下,或是處於不容許示弱的狀況。她抱著馬桶,用不像是成年女性的丟臉聲音嚎啕大哭。
「妳、妳還好嗎?」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倉皇失措,總之先拍了拍她的背。
她發出嗚咽,邊哭邊吐。
我認得把金髮綁成馬尾的她。
她是瑟娜。
守護這個國家治安的斷罪者之一。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呃哇哇哇哇哇……嗚嗚!」
她坐在我對面,跟小女孩一樣淚流滿面,大口吃著麵。
為了讓在洗手間做出莫名其妙舉動的她冷靜下來,我姑且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到座位上。先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不能那樣丟著她不管。
然後,眼前的她吃了飯,喝了水後,我原以為她會冷靜下來。
「嗚、嗚哇哇哇……好好吃,好好吃喔……」她手忙腳亂地把叉子送進口中,擦了擦眼淚再拿起玻璃杯。
「不用那麼急,想吃還有很多喔。」她慌張的吃相彷彿餓了好幾天。「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我請客,妳盡量吃吧。」
「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飯了……」
「那妳剛才為止都在這間餐廳做什麼……」
「我不記得了……」
「很不妙呢。」
「自從下班以後我就完全沒有記憶……我在這裡做什麼……」
「越聽越不妙呢。」
她說自己回過神來就站在餐廳洗手間前面了。人只要超過疲勞極限,記憶似乎就會斷片。
從狀況可以得知,她自從來到餐廳就什麼也沒點,只有在廁所不停撞頭而已。因為她淚眼汪汪地說「光憑我的薪水根本沒辦法在這種餐廳吃飽……」大口吃著肉醬麵。
從事守護國家治安的工作,怎麼會賺不到錢呢?
「我的工作非常繁重,可是薪水少得可憐……」
也許是因為攝取了一定程度的營養,她漸漸開始能夠說出聽得懂的話了。「最近犯罪率變低,害居民說我們是稅金小偷或是國家的負擔。同事跟上司全都混吃等死,就是因為全是這種人,我們才會越來越被居民們白眼……」
順帶一提,聽得懂的話大半都是怨言。
越吃她說話的速度就越快。
「今天還有個奇怪的女人,不論警告多少次都還是繼續在路上賣餅乾……」瑟娜大嘆一口氣說:「每個人都自私得要命,遇到這麼多討人厭的事情,我已經累了……」
「…………」我把眼睛從她身上別開,點頭說:「總覺得,那個,妳很辛苦呢……」
「嗯……可是,遇到魔女小姐這樣的人,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是這樣嗎?」
「因為妳讓我知道,這個國家還有人會替別人著想。」
「啊,我是旅人。」
「嗚嗚……」
如字面所述,她嗚地一聲垂頭喪氣。
「我是旅行魔女伊蕾娜,請多多關照。」
讓她這麼期待很不好意思,但我和這個國家的人恐怕沒有兩樣。畢竟我會跟瑟娜說話,純粹是因為想上廁所而已。
「話說回來,我今天剛來到這個國家──不嫌棄的話,能不能跟我說說這裡的事情?」
而現在,我也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向她提議。「我想多認識一點斷罪者的工作。當然,有關機密的部分不用告訴我沒有關係,能夠公開的範圍就可以了。」
只要妳願意跟我說,我就每天這樣請妳吃飯喔。我補了這句話。
就算要執行官員先生委託我的任務,跟瑟娜交朋友也沒有損失。
而這個提案對她來說也沒有壞處。
她大口品嘗了一陣子肉醬麵,終於恢復白天見面時的精神,點頭回答:
「妳不介意一起聽我抱怨的話。」
〇
瑟娜的工作是斷罪者,如她所說是相當勞累的工作。而誠如她與斷罪者官員先生所言,他們在國內的信賴度最近顯著地低落。
只要待上五天,就能隱約看見天秤之國巴斯卡的實際情形。
「喂,妳。那邊的那個女的。停下來。」
某天我在公園的長椅上悠閒地度過午休時間時,兩個凶神惡煞的男子對一名牽狗散步的女性說。
「……什麼事?」女子對二人組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兩名男子穿著同樣的藍色制服──斷罪者的制服,手上握著發出惡臭的袋子。
「想在這座公園裡帶狗散步是沒有問題,可是不好好清狗大便可不行啊。」
惡煞男子把發出惡臭的袋子扔到女子腳邊。「不清狗大便有礙市容,請妳繳交罰鍰。」
聽到那句話,女子大吃一驚。
「咦咦?可是我沒有不清──」
「敢頂嘴就用妨害公務加罰一筆。」
兩名男子露出奸笑。
明明沒有不清狗大便的證據,幾乎像是被栽贓似的女子支付罰金後,就離開了公園。
即使我不刻意為惡,身穿藍色制服的斷罪者們仍能在城市各個地方找到惡行。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斷罪者男子在街角的烘焙坊前停下腳步。店門口陳列著五顏六色的蛋糕,斷罪者叫老闆出來後,指著一個個蛋糕說:「老闆,這可是違規啊。」
究竟哪裡有問題呢?
「在店門口擺這麼花俏的蛋糕有礙市容吧?這下得罰錢了。」
看起來並沒有那麼花俏,結果在這個國家,斷罪者就是法律,罪刑的深重完全依照斷罪者的裁量。
「哎呀哎呀,給我看看你剛才在那間店買的袋子。」
一名女性斷罪者叫住剛離開書店的少年,從他手中一把搶走包包,質問他:「哎呀,你什麼也沒買就出來了對不對?為什麼商品會裝在這裡面呢?而且你還未成年吧?這下得跟你父母談談才行了……」
除了瑟娜之外,難得看見好好工作的斷罪者。
「對、對不起……!我一時鬼迷心竅……!拜託不要告訴我爸媽……!求求妳了!」
「嗯,不希望我跟你父母告狀?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嗯?」
女斷罪者馬上拉近與少年的距離,悄悄展開金錢交易。在我的位置看不清楚,不過她恐怕是在跟少年非法索取封口費。
…………
正經的斷罪者只有瑟娜一個嗎?
「小姐,妳知道這裡禁止路上兜售嗎?」
某天,我依照官員先生的委託在路上做可疑生意的時候,斷罪者的聲音理所當然似地傳進耳中。沒有聽到瑟娜平時歇斯底里的尖叫讓我感到有些失望,不過我依然幫最近閒著沒事的他們做業績。
平時瑟娜跟我要的金額應該是一枚金幣。
「請妳付三枚金幣的罰鍰。」
但是那一天,跟我搭話的斷罪者卻向我要了瑟娜三倍的金額。哎呀呀,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金額是不是搞錯了?」
「怎樣,想頂嘴啊?那我就多罰妳一點喔?……還是妳想被逮捕?」
斷罪者從懷裡拿出魔杖與繩索。
在這個國家,斷罪者就是法律。簡而言之,斷罪者說有罪就是有罪。
要是反抗他們就會被丟進牢裡。聽瑟娜說,我眼前男子手中的繩索,是唯有斷罪者持有的特殊繩索。不論對方是何方神聖,哪怕是魔女,最高也能讓十人無力抵抗……聽說是這樣,但不清楚實際如何。
「好好好,我付就是了。」
我語帶嘆息地回答,把三枚金幣交給男子。城鎮居民不反抗斷罪者,一定是因為能輕易想像反抗會遇到什麼下場。
直白地說,就是不想被抓而已。
「有那麼方便的繩索,斷罪者不會越來越橫行霸道嗎?」
給斷罪者男子三枚金幣的當天晚上,「妳平常抱怨的那個怪女人,今天被男斷罪者罰了三枚金幣喔。看來是做壞事遭到報應了呢。真是太好了吧!哼!」我兜了一圈告狀男斷罪者的惡行,再側著頭發問。
斷罪者的力量會不會太偏頗了?
「斷罪者設立當初,好像不那麼做罪犯就不會減少。那是個為了處罰壞人,必須多少動用點強硬手段的年代。」
「然後,就只有當時使用的道具留了下來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個裝備不符合現在的時代,幾乎用不太到。只可惜,現在有很多同事用來為非作歹……」
「真糟糕。」話說真的需要那條繩索嗎?「這個國家不是已經沒有罪犯了嗎?」
入境當時聽到的話,和這個國家如今的現狀完全矛盾。
官員先生應該說過「罪犯都消失了」,會被斷罪者制裁的人,照理說都已經不存在於這個國家才對──但乍看之下,斷罪者每天都會到處刁難居民,而城鎮的居民也並非全部純潔善良,在我停留的幾天之內就看過不少偷竊等顯而易見的犯罪行為。
儘管如此,罪犯數掛零還真是奇妙。
「很簡單,這個城市大多數的斷罪者都不會向上級報告一天檢舉的罪犯數量。」瑟娜乾脆地說。
「可是瑟娜會報告吧?入境這個國家的時候,我可是聽說這個國家的犯罪數量是零耶?」
「呵呵呵!」聽到我的話,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也對……我檢舉的犯罪數量也被正確計算的話,結果就不會是零了……」
「原來……」
不只她的同事,恐怕有數不盡的歹徒混進組織裡,負責美化數字吧。結果傳進官員先生耳中的時候,就已經變成沒有罪犯的美麗國家了。
「所以像我這種到處取締小犯罪的囉嗦女人才會被排擠……」
「然後妳的同事也因為反正數字都會被歸零,因此才會收賄。」
「嗯……」瑟娜吸了一下鼻涕說。
「真辛苦……」
「啊!不要這樣……不要對我那麼好……我會哭……」
「好乖好乖。」
「哇啊啊!」
我摸摸她的頭她馬上就哭了。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時候,取締我的斷罪者高達七成是瑟娜,由此可見她多麼遵守秩序。
「慢著!那邊的先生!在路上吸菸要罰錢喔!現在馬上熄掉!」
比如說,她只要在路上看到吞雲吐霧的男子,就會馬上跑過去一把搶下他的香菸熄掉,然後再跟男子收取罰鍰。
「等一下啊啊啊!妳剛才亂丟飲料對不對!沒喝完的飲料要好好倒掉才對!話說不喝完就別買!」
比如說,看到在路邊攤買美麗無比適合拍照的彩色飲料,尖叫「討厭啦~!好可愛~!」鬧過一陣之後,直接把飲料丟進垃圾桶的女性們,瑟娜也馬上去罰錢。
「在路上遊行示威請遵守規矩!請不要影響路上往來的行人!還有想抱怨就別在這種地方吵鬧,請直接用正當管道說!」
比如說,她只要看到路上有示威遊行,就馬上去強行阻止,向群眾徵收罰鍰,中斷非法遊行。
她非常熱衷工作,在滯留這個國家的幾天之內,城裡處處都響起她的怒吼。
但是和她的熱情相反,人們對斷罪者這個職業的印象卻不怎麼好。
「囉哩八唆的吵死人了,死要錢的。」
抽菸的人痛罵。
「比我們還壞的人明明那麼多。」「有空來抓我們代表他們閒著沒事幹囉?」
亂丟垃圾的女性們等瑟娜離開後大聲地說。
「獲得國家賦予權力的人怎麼可能理解居民們的不滿?」「政府的走狗。」「就是因為有他們那樣的人,國家才會腐敗啦!」
參加示威遊行的人們,在她離開的時候低聲抱怨。
「…………」
儘管聽到這些話,瑟娜依然沒有對居民們露出不滿的眼神,公事公辦地跟居民們徵收罰款。
只要從事這種工作,難免會習慣被人責難。又或者說,內心若不是跟鋼鐵一樣堅強又冷酷,就無法從事斷罪者的工作。
她對批判的聲浪看起來像是無動於衷。
「嗚嗚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啦啊啊啊……!」
話雖如此,那個,看起來像是無動於衷,實際上她非常受傷。我每天晚上都在餐廳跟瑟娜見面一起用餐,不過她一看到我,都會露出要死不活的表情趴倒在桌上。
「我受夠了啦……」她趴在桌上抬頭看我,做出某個要求。「我要摸摸……」
「好乖好乖。」
「啊……喜歡……」
「…………」
畢竟斷罪者的工作相當勞累。
會想抱怨個一兩句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怎麼做才不會被鎮上的人討厭……」
不回嘴不代表她不在意,或是罵聲一點都沒有效果。瑟娜是個背負重責大任的一般少女。
我伸向桌子對面,輕撫她的頭髮回答:
「只要改變他們對斷罪者的認識不就好了嗎?」
「什麼意思?」
「只要跟壞人交朋友,心情可能會輕鬆不少喔。」
城鎮居民會排斥斷罪者,是因為跟以前相比他們的工作減少很多,也因為瑟娜之外的其他大多數斷罪者都怠忽職守。
現在的斷罪者可說大半都是壞人。單就現在的狀況來看,瑟娜反而是異類。
要是大部分人都不正派,正派的人反倒不正常。
「我拒絕。那麼做違反我的個人主義。」
「這樣嗎……可是每天過這種生活不辛苦嗎?」
「?妳摸我的頭我一點都沒有不滿喔?我反而喜歡這個時間。」
「不是,我不是在說那個……」
「…………」她不改毫無緊張感的姿勢仰望我說:「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矯正其他斷罪者。我一個人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力量。」
然後她說:
「所以我要等待,耐心地等待。這麼一來,時代一定會變。」
就如同過去充滿罪犯的這個國家,罪犯隨著時間經過消失一樣,城鎮居民排斥斷罪者,斷罪者也不好好工作的這個現狀,一定也會由時間解決。
「只要忍到那個時候就行了。」
她將夢想與希望託付給未來,這麼說道。
我回答:
「很難說呢。我反而認為時間過得越久只會越腐敗的說。」
「不要說這種沒有夢想與希望的話啦。」
她在對面抬頭,鼓起臉頰看著我。
真令人傷腦筋。
我越認識她,從事這個國家官員委託的任務時就越心痛。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真的學不會教訓耶!要我說幾次妳才懂!」
隔天早上,瑟娜一如往常地對打扮成詭異商人的我破口大罵。這已經漸漸變成每天重複的日常光景了。
「再怎麼說妳每次都給鎮上的人添麻煩到底要我說幾次──」她不停對我說教,我就笑著糊弄。罵完了以後她會嘆氣,「下次小心一點喔。」結束我們的對話。今天她也說出同樣的話拍拍我的肩膀。
可是,今天並沒有就此結束。
「對了,這個。」瑟娜忽然想到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金幣塞進我手裡。「之前我的同事不是跟妳收了三枚金幣嗎?差額還妳。」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幾天前聽到我的告狀之後找到了那個斷罪者,把錢要了回來。「真要說起來,本來就是妳做疑似詐欺的事情賺錢不對,但是罰三枚金幣還是太多了。」
「…………」
我盯著她給我的兩枚金幣。
那是國家官員交給我,用來繳交斷罪者罰金大量金幣中的其中兩枚。
特地還我真是守規矩。
「謝謝妳。」
真令人傷腦筋。欺騙這麼善良的人,不是反而會讓我難受嗎?
於是我快步湊到她身旁。
「請笑納。」我邊說邊把一包東西塞進她口袋裡。
「妳真的學不會教訓耶……」
看到瑟娜傻眼的表情,我只有在嘴唇前豎起食指說:
「妳要跟周圍的人保密喔。」
〇
在那不久之後,我回到旅館,整理好行李準備出國。
我本來就不打算在這個國家久留,在國內幹的壞事也夠多了,官員先生應該也會滿意才對。
如果可以,我原本想跟瑟娜吃最後一頓晚餐再走。
不過我沒有非得陪她吃晚餐不可的義務,就算了吧。
我打扮成可疑商人的樣貌,沿著入境時的路折返,再次找到入境時見到的官員先生。
「哎呀……妳是?」
哎呀,打扮成商人的樣子認不出我是誰啊。
我脫下兜帽鞠了一躬說:「我是旅行的魔女。」
「喔喔,魔女小姐。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入境之後闊別幾天沒有預約就突然造訪,但我仍順利與官員先生見面。他一定很閒。
「抱歉在百忙之中突然叨擾。」
「不會不會,沒有關係。來來來,請坐。」官員先生請我在桌前坐下,接著和上次一樣拿出甜甜圈與紅茶。
但是這次跟上次不同,我沒有吃點心的閒情逸致。
今天我來到這裡是為了討論重要的話題。
「在這個國家停留了幾天,我看見了不少東西。」
我做了官員先生委託的壞事。「入境時我聽你說這個國家沒有罪犯,可是我在停留的幾天內卻看見做壞事的人不勝枚舉。不論是城鎮居民,還是斷罪者都有。」
「哎呀,是這樣嗎?我沒有接獲那種報告的說……」
「你不太出門嗎?」
「官員主要從事文書工作啊。」
「……這樣啊。」
那就沒有辦法了呢。我點了點頭,在此提出我和瑟娜討論到的話題。
斷罪者現在為何在國內失去信賴。斷罪者中,有人盡其所能地從民眾身上搶奪民脂民膏,也有什麼案件都不報告的失職人員。因為少部分心狠手辣的斷罪者,害認真工作的斷罪者也蒙受其害。此外他們的上司中,有人會湮滅認真職員提出的犯罪報告。
結果傳進官員先生耳中時,犯罪數量就擅自歸零了。
「比起犯罪遭到隱匿,我認為斷罪者已經徹底腐敗的問題比較嚴重。」
我說。
這樣下去置之不理,弊端會蔓延到整座國家喔。我又說。
官員先生聽到我的話,「唔嗯……」地一聲嚴肅地點頭後說: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我請您犯罪的委託進行得如何?我交給您繳交罰金的金幣呢?」
他問。
哎呀哎呀,不理我的建議嗎?算了沒差。
「我照你的委託,用官員先生給我的錢不停做壞事,直到錢全部花完。你給我的錢已經用完了,很可惜沒有錢能還給你。」
「那就太奇怪了。」
官員先生以清晰的語氣否定。
唉喲?
難道說,我偷偷私吞瑟娜還給我的兩枚金幣的事情曝光了嗎?
我一瞬間冒出冷汗,但官員先生的回答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沒有接到那種報告。」
官員先生說。
「您是不是私吞了我交給您的錢呢?」
他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難以理解的話,我把頭倒向一旁,會客室的門就突然敞開,好幾名斷罪者手持魔杖與繩索一齊走了進來。
說巧不巧,他們都是刁難城鎮居民、非法徵收罰金的斷罪者。
他們將我團團包圍,馬上揮舞魔杖,用魔法操縱繩索將我五花大綁。
手腳的自由遭到剝奪,手指還被仔細地撐開讓我握不了魔杖,儼然把我當成了一般罪犯。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瞪著斷罪者說:「我好不容易依照你們的委託,心不甘情不願地為非作歹,這種回報還真過分呢。」
「就是因為妳沒有照委託工作才會變成這樣,魔女大人。」
官員先生說:「魔女大人自從來到這個國家,城市的犯罪率絲毫沒有起色,依然完全掛零。城市的居民也沒有人犯罪。」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絕對是私吞了那筆錢。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
「我就說了,那是因為我現在身邊的人怠於報告才──」
話說,追根究柢。「剛才我也說過了吧?這裡的人都是和他們一樣不認真的職員,所以你聽到的犯罪才會是零。」
這個國家不是沒有罪犯。
不過是罪犯存在的事實被抹滅了而已。
「您在說什麼啊,魔女大人?我的部下都很認真工作,職員們都有好好呈報數字。」
「那就不可能會是零吧!」
「這個啊──所以我才必須工作啊。」
事到如今,他十分乾脆地坦白。
「竄改數字的人是我。」
只要不被發現,就跟不存在一樣。
原來如此,看樣子斷罪者這個組織比我想得還要腐敗呢。
〇
「我們斷罪者是為了消除國內罪犯而成立的組織,罪犯只要自國內消失,觀光客也會跟著增加。」
我被綁了起來,變成幾乎身無寸鐵之後,官員一臉得意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但是令人頭痛的是,犯罪不像以前四處蔓延,害我們沒有機會賺零用錢了。」
「…………」
我想,恐怕從以前開始就有一定數量的人,在斷罪者這個組織中濫用權力胡作非為。
斷罪者們以正當手段認真制裁罪犯的同時,他們躲在陰影之中,從以前開始就用這種惡劣的手段中飽私囊。
「然後,最近賺得很少,所以只好抓旅人來做生意嗎?」
「說做生意就太難聽了。我們不過是逮捕偷錢的旅人而已。」
「明明是你叫我犯罪的說?」
「我怎麼會委託妳做這麼缺乏常識的事情?妳有證據嗎?」
「…………」
「八成沒有吧。在這個國家,斷罪者這個組織站在制裁罪犯的立場,而被斷罪者逮捕的妳則是處於必須贖罪的立場。」
「原來如此。」
這下傷腦筋了呢。
我可能太小看斷罪者這個組織持有的權力了。在這個國家,他們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人民也毫無抵抗的方法。
話雖如此,四個人逮捕我一個會不會明顯做過頭了?
「我聽說,一般魔法師一次能拘束十個人才對呀?」但他們卻用繩索從四方綁住我。「難道說,這四個斷罪者連魔法都用不好嗎?」
我瞥了一眼周圍斷罪者的臉色。
聽到輕佻的挑釁,他們即使皺起眉頭,仍默默不語。
「畢竟對方是魔女啊。我們當然也會格外慎重。」官員先生代替他們回答:「妳要是大鬧一場,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
「不用你擔心,只要綁住我的雙手,我就沒辦法用魔法喔。根本沒辦法反擊。」我嘆了口氣回答:「所以說,接下來要怎麼辦?」
官員露出不懷好意的冷笑。
「這個嘛,魔女大人犯的是竊盜罪啊。絕對得把偷走的錢全部還給我,然後還得支付罰金──為了追究其他罪行,還必須讓妳接受偵訊呢。」
「其他罪行嗎?」
「我聽說妳在街上做了可疑的買賣。為了調查罪有多重多頻繁,得逮捕妳,讓妳接受調查。」
「也就是說,重罪犯必須關進牢裡嗎?」
「就是這樣了。」
「調查會進行多久?」
「天曉得……要是做偽證,或是不肯乖乖承認犯行,有可能會拖得很久呢。啊啊,還得詢問被害者,那也要時間。」
「人數很多的話,會花很多時間嗎?」
「那當然啦。」
咦咦……
「那就傷腦筋了啊。」
我模仿大叔的語氣。
接著語帶嘆息地說:
「那麼──就代表我只能趁你們被逮捕的期間出國了嗎?」
「……嗯?」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官員先生歪頭的下一剎那。
蛇一般的物體一圈一圈地捲上他的身體,綁住他的手腳。
官員先生發現那和現在綁住我的繩索完全一樣時,其餘四名斷罪者夥伴也同樣被綁住。
他們看到跟生物一樣的繩索「哇啊啊!」地發出難聽的尖叫,慌慌張張手忙腳亂地揮舞魔杖,拘束我的繩索便頓時鬆綁。我的手腳恢復自由,先從拿走他們的魔杖開始。
繩索也像是看準這個機會般,將他們五花大綁。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
「看來壞人被繩之以法了呢。」哎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心滿意足地點頭。
眨眼間,在這個國家利用斷罪者立場胡作非為的人就被逮捕了。如此一來,對斷罪者這種職業的誤會想必也會稍微解開吧。
哎呀,真是太好了呢。
雖然我什麼也沒做,總之事情姑且暫告一段落,於是我露出大功告成的表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會客室的門隨即打開。
瑟娜面帶訝異無比表情,手持魔杖盯著我瞧。
〇
一入境這個國家我就馬上感到懷疑。
和官員先生說的不同,做壞事的人確實存在。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被斷罪者逮捕。
既然沒有人犯罪,就必須和平到連斷罪者的存在都看不見才對;但這個國家的模樣和別國完全相同。
罪犯理所當然地存在,斷罪者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官員先生卻說罪犯數是零。
我馬上就發覺,罪犯數是零這個數字背後肯定另有隱情。
問題在於是在哪裡變成零的。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斷定這個國家名為斷罪者的組織腐敗到什麼程度。
越聽瑟娜的話,我就越覺得斷罪者這個組織極為腐敗。她越說,我就越質疑自己被委託的內容。
難道說,官員先生其實是想設局騙我,藉機罰我錢嗎?想到這裡時,我已經繳了好幾次做可疑生意的罰金了。雖然這時可以佯裝不知溜之大吉,但斷罪者都有奇妙的繩索,要是被綁到就萬事休矣了。於是我在出國之前,今天早上和瑟娜見面時,把一張紙條塞進她的口袋裡。
『悄悄跟我來就會發生好事。』
紙條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看到我這名可疑商人的話,她依舊跟了上來。
「……妳真的很惡劣耶。」
她嘔氣地鼓起臉頰,把紙條揉成一團丟掉。我交給她的紙條上還有後續。
『每天幫妳摸摸頭的魔女敬上。』
想表示我是誰,這句話肯定非常足夠。
「慢、慢著……!妳、妳是瑟娜吧?別做這種事情,妳被那個魔女給騙了!」
身體自由被繩索剝奪,官員先生拚命地對她說。
但是瑟娜輕輕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你們在這裡的對話我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詳情請在偵訊時再說。」
她一挑魔杖,讓繩索綁得更緊之後,就把五人帶走了。
在被拖走的時候,不懂得放棄的官員仍拚了命地說:「要多少?妳想要多少錢?想升官的話我可以幫妳安排喔?」之類的話。
他對瑟娜說出各種可疑透頂又丟臉的言詞。
「等一下,瑟娜。聽我說,聽我──」
官員先生就這樣拚命尋找讓她停下腳步的話。
「非常抱歉。」
但她反而露出擺脫了負擔般的爽快表情回過頭來。
接著說:
「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〇
瑟娜親手逮到的惡劣斷罪者們與官員,不久之後就被斷罪者總部正式懲處。
後來調查發現,他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用詐欺手法從城市居民以及來訪的旅人身上斂財。越調查嫌疑越大,就連城裡處處都開始流傳他們是不是比數十年前城裡治安不好時蔓延全城的歹徒還要惡劣。
而揭露官員等人惡行惡狀的瑟娜受到國家表揚。
「今後斷罪者的組織似乎會被改革喔。」她和我在平常那家餐廳面對面坐下,平淡地對我說:「只要再過一點時間,這個國家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這樣啊。」
我邊應聲邊感到一股違和感。「今天妳不跟平常一樣趴在桌上呢。」
真要說起來,今天的瑟娜比較接近在街上巡邏時的表情。
「趴在桌上?我怎麼可能做那麼丟臉的事?」哼一聲,她不是滋味地把臉別開。
哎呀哎呀。
「在可疑的商人面前無法露出那種表情嗎?」
「才不是那樣。」瑟娜搖了搖頭轉向我說:「只是不知道有誰在看,我又才剛被表揚。」
怎麼能丟臉呢?她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
我點了點頭。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難免會被別人看到。一旦被別人認知到存在,一舉一動就絕對會留在他人的記憶之中。
哪怕是好的善舉。
或是做的壞事。
還是有點難為情的事情。
「因為不論是什麼時候,都會有人在看呢。」
我摸著她的頭,順著她的頭髮輕撫說。
「…………」瑟娜瞪大雙眼,說:「嗯?妳在做什麼?」
「好乖好乖。」
「我現在為什麼被摸頭?」
「好乖好乖。」
「妳聽到了沒有?欸?」
「要跟周圍的人保密喔。」
呵呵呵,我邊笑邊捉弄她。
「真是的,受不了……」瑟娜傻眼地撐著臉頰,隱藏自己的嘴角。嘴角露出細微的笑意。雖然嘴上抱怨,她還是藏不住心中的喜悅。
從今以後,這個國家肯定會如她所說,變得比現在更好一點才對。但可不能忘記,在變成更好的國家之前,瑟娜這種認真的人還得辛苦一番。
說不上是因為這樣。
我摸摸她的頭取代道別。
「只要付我錢要我停也可以喔。」
「妳真的完全沒在反省耶。」
第四章 演員們的故事
兩把掃帚在平原上並肩飛行。
冰冷的風在我與師父之間吹拂。春天和煦的陽光下,風鑽進花草之間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是一段美妙無比的時間,我看著師父想,希望這段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原來如此,妳希望在平原上騎掃帚飛行的這段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啊。原來如此呢。話說回來,芙蘭,妳還有什麼別的感覺?下一個國家看起來像什麼樣?我的臉在妳眼中看來又是怎麼樣呢?」
師父搖晃著一頭灰髮轉頭望向我。
她面帶淺淺的微笑振筆疾書。妳問我我也很傷腦筋,只要說她跟平常一樣漂亮就可以了嗎?
「呵呵呵呵呵。跟平常一樣代表我一直都很漂亮啊……真難為情……」
我的師父和春風一樣善變,常會心血來潮地說出莫名其妙的提案。今天師父也突然問我「我說,跟我說妳現在是什麼心情?」於是我就如實說出腦中浮現的感想。
「春風又不善變,剛才的形容差強人意呢。」
…………
我的師父是要我分享自己的心情,卻又挑三揀四的那種人。我的師父和春風一樣……冷酷無情。
「不是,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啊……」師父誇張地嘆了口氣。
「追根究柢,您究竟希望我說什麼……」我也被她影響嘆了口氣。「我不懂師父想聽什麼答案。」
只要跟我說想聽什麼答案,我就有思考方向;但就連提示都沒有,不就沒辦法述說感想了嗎?
孰料師父反而對我搖頭說:「那樣就沒有意義了。我想要的是妳現在直率的感想。」
「為什麼?」
「…………」師父稍作猶豫之後回答:「我現在剛好在寫小說,卻沒辦法準確描寫剛開始旅行時的心情。」
小說嗎?
「請借我看。」
「不要,我又還沒寫完。」
「那麼寫完了以後您就願意借我看嗎?」
「沒錯,所以請妳幫忙吧。」師父瞇起眼微笑。「所以說,妳現在在想什麼?」
「這個呢,我想快點看師父寫的故事。」
「別人是不是常說妳很死腦筋?」
「可是就算不問我,師父不也是旅人嗎?剛開始旅行時的心情,只要自己回想不就好了嗎?」
師父聽了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芙蘭,對旅人來說,旅行就是代表生活全部的詞彙。從正在移動的這個瞬間,到在旅行地用餐的瞬間、睡覺的時候,就連在停留的國家發呆的瞬間,一切生活全部都是旅行。」
「字典上寫,旅行是前往別的土地,或者旅遊。」
「別人是不是常說妳很死腦筋?」
「沒有,沒人這麼說過呢。」
「居然還缺乏記憶力,真是太吃驚了。」
「所以說,師父。生活全部都是旅行又怎麼樣?」
「我已經旅行了很久,早就已經忘記剛開始旅行時新鮮的心情了。」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我們的記憶力都很差勁囉……」
「是經驗不同才對……」
師父無奈地回答。
不論如何,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接受師父的採訪嗎?「那麼,妳現在在想什麼?」師父又問了我一次。
「我想快點抵達下一個國家,心情非常高亢。」
我這麼回答,師父就說「下一個國家出現在眼前就會心情高亢……話說回來,我剛開始旅行的時候……」喃喃自語振筆疾書。
和專心寫字的師父相反,我望向掃帚前方。
平原另一頭,是一群稍微別開眼就會失去蹤影的矮小建築。不顯眼的存在感與其說是國家,以村落形容還比較合適。
「……就快到了呢。」
我對師父說的話並非謊言。
逼近眼前的國家的確讓我心情高亢。
這個國家除了正式國名之外,還有另一個有名的稱號。在旅人及商人之間,這個稱號恐怕還比較常用。有點誇大、可疑,但只要是旅人,聽了就絕對會對這個國家感到好奇。
我盯著那個國家避免自己跟丟,嘀咕那個名字。
演員之國雷奇翁。
又名為──
「故事之國──」
〇
師父說,自己是在很久以前知道這個國家的。
「小姐打擾一下,這附近有個有趣的國家,妳有沒有興趣呀?叫做演員之國雷奇翁。」
師父在某個餐廳獨自用餐的時候,外表輕佻的男子跟她說了這個國家的事情。
「這個故事之國有夠厲害的,從衛兵的招呼就很厲害了。」
他這麼說,硬是把記載了這個國家位置的地圖(要錢)塞給師父。
然而,她並沒有去過地圖上記載的這個國家。師父買下地圖後就完全把它忘了,跑去別的國家了。
馬上忘記這麼有趣的國家很沒有師父的作風,不過總而言之,她長久以來把這件事情拋到記憶的彼方。
直到前天。
「兩位小姐,這附近有個奇怪的國家──」
我和師父一起吃飯的時候,又有個奇怪的男人向我們搭訕。這時師父想到很久以前買過地圖,就這樣在知道國名之後歷經好幾年的歲月,才終於騎著掃帚前往故事之國。
那麼。
演員之國雷奇翁,也就是故事之國又是什麼樣的國家呢?
「歡迎光臨,敝國是演員之國雷奇翁!住在這裡的人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眾的故事之國!我們由衷歡迎兩位的蒞臨!」
是。
不愧自稱故事之國,這個國家的入境審查也與眾不同。
首先一抵達門前,衛兵就在我們面前下跪,熱情地高歌解釋起這個國家的事情。一大清早衛兵稍嫌太有精神,另一方面我們則是一臉認真。打從一開始就感受到激烈的溫差讓我頭昏眼花。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熱情的衛兵,負責兩位的入境審查。」
接著我們和衛兵先生說了自己的名字、預定滯留天數、入境目的等,回答了簡單的問題。首先由師父回答,預定滯留天數大約三天兩夜,入境目的是純粹感到好奇。於是──
「我的名字是芙蘭。預定滯留天數與入境目的和隔壁的人一樣。」我這麼回答。
衛兵說:
「很好!」
他用力點了點頭,「那麼兩位,請把這別在能清楚看見的地方跟我來。」說完就給了我們寫有今天日期的金色圓形徽章。
這是什麼?師父側了側頭問,衛兵就回答:
「那是訪客徽章,用來和住在我國的演員做出區別。」
如衛兵最剛開始所說,這個國家的居民全部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眾;但是要求觀光客也要配合就太過分了,所以才會給他們徽章,向周圍凸顯他們只是一般的觀光客。
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二話不說就把徽章別在胸口上。
「那麼,我國有幾項注意事項,違者必須繳交罰金,請兩位注意。」
由於國內的人全部都是演員,必須保護演員的安全,因此國內制定了嚴格的規則可說是相當自然。衛兵說明「請勿強硬要求演員簽名」、「請勿對演員做出無理的要求」等規則,並說這是「觀眾必須遵守的規則」。然後他又說:
「入境之後,請勿超過當初申告的預定滯留日。」
接著他表示這是「觀光客必須遵守的規則」。
聽到會被罰錢我有點害怕,可是他列舉的規則全都相當普遍而有常識,我和師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很好!」
就這樣,我們成功入境故事之國。
〇
我們走在稜稜角角石磚鋪設的大街上。
聽說這座演員之國雷奇翁,是鄰近各國的演員為了磨練演技,聚集在很久以前毀滅的國家而成立。
演員之國雷奇翁歷史悠久,不過這塊土地本身的歷史更加漫長。或許是因為這種背景,街景看起來有些老舊,大街上看到的盡是長滿青苔的陳舊建築。
這可形容為感受得到歷史風情的沉穩景致。
「…………」
但是街上的人卻一點都不沉穩。
「你這傢伙!別跑────!」「蠢蛋!你叫我別跑我就不跑啊!」
大街上。
兩個大人跟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騎著掃帚橫衝直撞。其中一人背著寫有「逃犯」的牌子,猛然撞上陳列水果的攤位,在街上疾馳。
「呀啊啊啊啊!人家的攤子!」
路邊攤的老闆娘發出慘叫,路上頓時灑滿紅色、橘色與黃色。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這時不知從哪突然現身的青年和老闆娘一起撿水果。
「戀情的序曲」。
寫著這行字的牌子放在兩人旁。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兩人的手終於在水果上碰在一起,滿臉通紅地說:「啊,對、對不起……!」「哪、哪裡,我才是!」
就像這樣,把眼睛從一連串戲劇性的進展之處挪開,眼前又上演全新的故事。再把眼睛移開,就會再看見不同的故事。
這個國家到處都有故事正在上演。
「這就是故事之國……!」
目睹這個國家的情景,我的心情相當高亢。
「原來如此──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眾,形容得真貼切。」另一方面,師父在日記裡寫下文字,冷淡地喃喃自語。
我歪了歪頭,師父就說:
「這個國家之人表演的戲碼也就是所謂的街頭表演。用在城市各個角落進行的表演一點一點地賺錢。」
她邊說,邊用筆指向大街的另一頭。
那裡是不在乎周遭眼光,熱情相擁的一對男女。雖然難為情的光景令人想把眼睛別開,不過仔細一看,兩人身旁擺著寫有「相愛的兩人」的牌子,牌子正下方還擺了一個小空罐。
往來的行人停在兩人面前打量了一會兒,就會做出「好演技」的評語,把錢丟進罐子裡。
「這座城市裡的人一定是在互相切磋演技,磨練彼此的表演技巧吧。」
所以才說人人都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眾。
對這個國家的人而言,表演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啊啊!今天真是太美妙了!歡迎光臨!」
是。
我們試著光顧咖啡廳,彷彿全世界都充滿美好事物的服務生小姐便一圈一圈地旋轉跳躍,帶我們就座。
服務生小姐的胸口掛著寫有「涉世未深的服務生」這行神祕文字的牌子。順帶一提,牌子下果然掛了空罐。
「好演技!那麼接下來請表演『陰沉的服務生』!」
店內其中一名客人如此叫住服務生,把錢拋進空罐裡。隨後,壞掉似地歡笑跳舞的她把胸口牌子上的字改掉,再次像是別的意義壞掉般垂頭喪氣,說著「…………我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工作……好想死……」大大嘆了口氣。
店內就這樣安靜下來後,我和師父舉手呼喚服務生點餐。
「兩份這個肉醬麵。」
師父指著菜單最上面的肉醬麵。總而言之到這種店用餐,點主廚推薦絕對不會踩雷是我和師父的共通認識。
服務生的個性和剛才截然不同,看了一眼菜單寫下筆記,無力地把頭倒向一旁。
「這樣就好了嗎……?」
她用昏暗的雙眼看著我們。
「這樣就好了……」
我們沒有那麼餓──師父說。
「不會後悔嗎……?真的不會後悔嗎……?」
「應該不會吧……」
「我知道了……可惜……好可惜……呵呵呵呵……」
莫名給師父施壓後,服務生小姐就深深嘆了口氣離開了。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側著頭想,又看了一眼菜單。
菜單正面除了餐點與飲料之外,仔細一看角落還有「特別活動」的欄位。
「……她應該是希望我們能點特別餐點吧。」
除了已經看過的「涉世未深的服務生」與「陰沉的服務生」之外,還有「愛生氣的服務生」、「絲毫沒有幹勁的服務生」以及「超巴結的服務生」、「怎麼看都像是瞧不起社會個性爛到骨子裡的服務生」、「不管是誰都體貼無比中央空調卻又渴望愛情有些心理疾病的服務生」等,種類豐富到令人訝異。不只豐富,還很具體,令人納悶這究竟是賣什麼的店。
結果,我們看著被其他客人叫住,不停變化到令人感到有趣的服務生,吃完午餐。
「味道很普通呢。」
師父嚼著麵條,視線追著服務生說。
「價格也很普通呢。」
我則是數了數錢包裡剩的錢點頭。
填飽肚子後,我們走在街上,這次又看見了同樣掛著牌子的人。
「優秀的男人」。
寫著這行字的牌子旁,是一名搔首弄姿的男子。
在別國看到就只是個可疑人士,但在這個國家這種光景隨處可見,看起來相當普通。
「已經見怪不怪了呢。」
「是呀。」我對師父點頭。「話說回來,那個男的到底哪裡優秀?」
「八成是臉吧?」
我們就這樣閒聊,從「優秀的男人」面前路過。
下一秒。
「長得帥少在那邊自稱優秀的男人!」「想當演員還是想耍帥給我搞清楚好嗎!」「給我從頭來過!」
背後傳來怒吼。
回過頭來,站在「優秀的男人」牌子旁的男子被水果蔬菜與石頭等各種雜物轟炸。
他們還乖乖地把錢丟進罐子裡才破口大罵「別開玩笑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只要付錢,想說什麼都可以。
受到民眾的猛攻,男子發出「嗚喔喔喔……!」這聲不符合帥氣臉龐的丟臉叫聲倒地。
這就是「優秀的男人」嗎?
「那個男人到底哪裡優秀?」
「哎呀,妳看不出來嗎,芙蘭?」
「師父看得出來嗎?」
「是臉呀。」
她回答的下一刻,男子的臉直接被飛來的派擊中,看不見了。
「那張臉到底哪裡優秀?」
「…………」師父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喉嚨說:「聽好了,芙蘭。那個男人不論受到周遭的人怎麼對待,都平淡自如地站在原地吧?從那副樣子妳能看出什麼?」
「我什麼也看不出來。」
「呵呵,妳還差得遠呢。」我的師父一臉得意,完全忽視剛才的對話。「妳看那個男人。他絕對不會反擊,那才是真正的博愛主義者。不論被別人如何對待都不還手,就是這個態度讓他成為優秀的男人喔。」
「不是,我覺得絕對不是這樣。」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別人批判而已啊……
「嘻嘻嘻!在這個國家無法扮演自己角色的人全都會遇到那種下場。」
我傻眼的時候,不知從哪出現的陌生老婆婆一臉得意地插話。
「老婆婆,願聞其詳。」
「哎呀,小姑娘。妳有興趣嗎?」
我一點頭,「嘻嘻嘻!那我就告訴妳吧。」老婆婆用可疑指數破表的語調開始說明。
「這個國家是演員之國,好的演技會被誇獎,壞的演技會被批判。這個國家就是由高超的演員們日以繼夜地切磋琢磨,鑽研表演藝術而成立的。」
喜歡解說的老婆婆突然現身,說這個國家身為彼此磨練演技的美妙國家,同時也會徹底批評不好的演技。
這個國家的國民全部都是演員,而演員的責任就是娛樂觀眾。要是無法達成這項職責,挨罵也無話可說。這似乎就是這個國家的思考邏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又看了一眼「優秀的男人」說:「也就是說,那邊的先生是?」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被撻伐而已。」
「她這麼說喔,師父。」
「…………」師父老大不小了還鼓起臉頰。「隨便,妳要這樣說也行。」把臉撇開。
她在鬧脾氣……
「妳們記好了。這個國家是故事之國,是個沒辦法演好角色就會被淘汰的嚴厲國家。」
「看似如此呢。」我點頭望向帥氣男子的方向。
他喃喃說著「可惡……」從錢包裡掏出錢來。伸出手的另一頭,是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穿著打扮和進行入境審查的衛兵相同的人。他用冷淡的聲音說:「您的罰金確實收到了。」
唔唔唔?
「那是什麼?」
我又問了一次愛解釋的老婆婆。
這想必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老婆婆沒有特別驚訝,「就跟妳們看到的一樣。」後點了點頭。
「無法扮演好角色的人就得支付罰金。」她回答。
順帶一提,老婆婆還朝我們舉起寫了「愛解說的老婆婆」的牌子與空罐。
…………
這時我突然想到。
演員的責任既然是娛樂觀眾。
那麼觀眾的責任又是什麼?
「──那個,妳們兩位,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和師父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過頭來,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
他對我們投以冷淡的眼光問:
「我接獲居民的通報──妳們付錢給演員了嗎?」
妳們有沒有善盡觀眾的責任呢──他說。
〇
自從入境到現在為止,我們看了很多演員表演,但是我和師父連一毛錢也沒有付。
我們以為他們和在別國常見的街頭藝人一樣,罐子的意思是「喜歡再打賞就好」;沒想到在這個國家,演員只要表演就一定得付錢,不付錢的人則是會被罰錢。
真是亂七八糟。
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不過,俗話說入境隨俗。我和老師被拍肩的時候,除了付錢之外就別無選擇了。
「被擺了一道呢……」
這個國家的人對於付錢給在路上表演的人肯定毫無抵抗,因為國內的居民全部都是演員,錢只要立一面牌子馬上就能賺回來。
但我們這些觀光客完全沒有賺錢的方法。
換言之,只要待在這個國家就是浪費金錢。
「芙蘭,我們馬上離開這個國家吧。」
「就是說呀,師父。這個國家太惡劣了,根本就是詐騙集團之國。」
我和師父發現自己受騙上當,決定馬上離開,一面接連付錢給在大街上表演的演員,一面原路折返。
沒想到我們竟然出不了國。
「請留步!妳們申請了三天兩夜,所以不得離開!」
衛兵嗶嗶!地吹了兩聲哨子阻止我們。
我們入境時,同意了「觀光客必須遵守的規則」,承諾絕對不得打破當初申請的入境天數。
衛兵說,延後與提早都不行。
「完全被擺了一道呢……」
「換句話說,從入境的時候開始就全都是陷阱了嗎……」
這個國家對旅人、商人及觀光客似乎不怎麼友善。
只要待在國內就會被收錢,又不許擅自離開。
在三天兩夜的時間中,表演時時刻刻在我和師父眼前上演。為了將支出壓到最低,我們決定除了吃飯以外不離開旅館。即便如此,街上仍然到處都有戲碼上演。
「既然如此,為了值回票價我們就看到最後吧,芙蘭。」
意氣用事的師父每次在街上看到演員,就著迷地盯著他們的表演看,然後振筆疾書。她可能是認為機會難得,想詳細記錄下來。
「師父您是不是有點樂在其中?」
「怎麼可能樂在其中?」師父用嘆息回應。
不久之後,她靈光一閃。
「只要把眼睛蒙起來不就看不到表演了嗎……?」
這個想法簡直就是神來一筆。師父馬上用布矇住眼睛。「呵呵呵……這樣就不必付任何人錢了。」
沒想到,不久之後一名女子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說:「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地方──」開始朗讀。
就這樣,師父神來一筆的想法直接被只有聲音的表演破解了。
「這下被拿下一城了呢……」
「師父您是不是真的樂在其中啊?」
「怎麼可能樂在其中?」
不論如何。
就這樣,我們在故事之國的三天兩夜裡成功生還,離開了國家。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回頭望向漸行漸遠的國家,師父在掃帚上露出非常非常愉快的笑容。
以及非常非常邪惡的表情。
〇
話說回來。
這時就來稍微回顧我們來到故事之國之前的事情吧。
「兩位小姐,這附近有個奇怪的國家──」
我和師父一起吃飯的時候,某個奇怪的男人向我們搭訕。
男子自稱旅人,跟我們說近郊有個名為演員之國雷奇翁,是個奇妙無比、充滿詐騙集團的惡劣國家。
他說,那個國家從入境瞬間開始就處處都是陷阱,不論是旅人還是商人,錢包馬上就會被洗劫一空,是個宛如惡魔的國度。
「演員之國雷奇翁……?啊啊。」
聽到一半,師父就說「這麼說來……」敲了一下手掌。她以前好像買過這座演員之國雷奇翁的地圖。
「都買了地圖為什麼不去呢?」我問。
「因為感覺很可疑呀。」
師父邊聆聽男子的話,邊回答:「看來沒去是正確答案呢──」
男子似乎也被搶走了所有的錢,拜託我們:「麻煩妳們盡可能把這件事散布到各個國家!避免我這種受害者繼續增加!」
師父側了側腦袋。
「話說回來,你在演員之國雷奇翁是怎麼被騙錢的?可以詳細告訴我們嗎?」
「我遇到了很惡劣的詐欺──」
「是哪種詐欺?」
「咦?詐欺就是詐欺啊,還有分哪種?總而言之,妳們還是別去這個演員之國雷奇翁比較好,把這張地圖拿去餐廳跟旅館散布吧。」
問他詳細情形,男子就敷衍帶過,然後去跟其他座位的旅人一樣說起演員之國雷奇翁是個多麼惡劣的國家。
師父看著男子的背影,說了一句:
「總覺得有點可疑呢。」
幾年前她恐怕相當提防,所以並沒有實際前往;但是不管怎麼想,師父在幾年前遇到的人都是可疑男子的同伴。
但隔天,師父就手持筆跟書,說要前往那個國家。
「聽到是壞國家還要去嗎?」
我這麼問,師父便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想看看那究竟是多惡劣的國家。」
令人遺憾的是,人是越多惡評就越感興趣的生物;越聽到不可以看,就越會想把頭湊過去。
「況且。」
師父露出大膽不羈的笑容說:
「他們如果從幾年前開始就用相同的手法做生意,應該賺了不少才對。」
〇
「──然後,妮可就將在故事之國的見聞寫成薄薄的小冊子,散布到各個國家。她在某些國家散布稱讚故事之國的小冊子,在別的國家則是到處將徹底痛罵故事之國的小冊子當成有益情報販賣。對妮可小冊子感興趣的人問故事之國究竟在哪裡,她卻絕對不告訴他們地點。」
「咦咦?為什麼?」
小時候的我探頭看著媽媽手中的書,擋住她正在朗讀的視野。
《妮可冒險記》。
我從小就愛不釋手的書。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地點?」我問。小時候的我不理解妮可的真意。
媽媽面帶笑容回答:
「不論是好的國家還是壞的國家,人都會感興趣吧?所以妮可才故意讓他們認為,故事之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開門見山地說,妮可在各個城鎮交給居民的小冊子上,寫滿比起可疑男子跟著地圖一起交給她的情報還要值得懷疑的內容。
妮可在城鎮散布越多小冊子,她販售可疑小冊子的謠言就會傳開,而那些謠言曾幾何時就變成有個魔女在賣不存在國家的書,企圖藉此賺錢。
「然後呢?然後會怎麼樣?」年幼的我興奮地催促媽媽繼續。
看到心急的我,媽媽懷念地笑著說:
「演員之國的大人們哭著跟妮可說,她做這種事情很傷腦筋。」
沒有外地人造訪,演員之國就無法用詐騙手法賺錢了。國家已經夠小夠不起眼了,要是謠傳這個國家不存在,一定會傷透腦筋吧。
當時還是純潔無瑕好孩子的我,對他們的提案憤慨不已。
「可是,演員之國的人不是壞人嗎?太自私了!」
「就是說呀──但是妮可接受了他們的提案。」
「咦咦?為什麼!?」
當時的我大失所望。妮可居然會接受壞人的提案!那時不懂得社會汙濁的我大受打擊。
媽媽摸著我的頭安慰我說:「不用擔心。」
「因為,演員之國的人向妮可提案的時候,演員之國早就被人認為是假的國家了。」
所以呢,妮可這麼回答──媽媽露出略顯不懷好意的表情說:
「只要給我錢我就保持沉默。」
從現在開始──她說。
第五章 只有兩人的世界
「真難過。」
在突然降臨的不幸之前,人過於弱小無力。
他的女友被魔法師殺害。遺體四分五裂,全身的骨頭沒有一根完好如初。
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應該禁止魔法師入境才對。
即便如此,殺人魔某一天仍突然在國內現蹤,並犯下罪行。犯人彷彿在測試剛買的利刃有多麼鋒利,殘殺一名女子為樂,然後突然自國內消失無蹤。
以一名少女遭到殘忍殺害的事件為契機,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對魔法師的厭惡更加高漲。讓犯人逍遙法外的保安局被追究責任,取締魔法師的入境審查也變得更加嚴謹。
縱使如此,他的情人也不會回來。
失去的東西再也無法挽回。
「真難過。」
他再次低語。
妳怎麼會死──他說。
「…………」
庫蕾塔獨自看著他的背影。
看到他在情人長眠的墓前茫然而立,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對他暗戀的學長,對這起不幸的事件,她一句話也找不到。庫蕾塔相當熟悉男子與他的情人。
兩人說從學校畢業就要結婚,總是形影不離。兩人的感情多麼深厚,她熟知到胸口隱隱作痛。
因為她總是看著他們。
所以她知道,不論說什麼都只會讓男子困擾而已。
於是她對他的背影發誓。
再也不會讓這種悲劇發生。
●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
那一天,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出現了第三名被害者。
被害者跟上次及上上次一樣,都是國家官員。犯人還用了相同的手法,彷彿在重演前兩次事件,或者嘲笑追查事件的保安局。
從遺體的狀況來看,他明顯是被魔法殺害的。被害者被塞在折成一半的床墊裡,全身布滿數不盡的刺傷,以及受到一再拷問的痕跡。
沒有人給出聽見慘叫與聲響的證詞。這次的被害者也是早上傭人來叫他起床時,發現變成遺體的官員而使事件曝光。
就被施加拷問來說,昨晚實在太過安靜,床墊上的血跡也明顯過於稀少。由此可以推測他是在別的現場遇害,再被帶回房間放在床上折成一半的。
「噁嘔……」
菜鳥保安局職員雙手摀著嘴,壓抑湧上喉嚨的噁心感。
用浮現淚水的雙眼環視周圍,她看見其中一名局裡的一位前輩。
這一個月以來,直至今日發生了兩起相同的事件。庫蕾塔在兩處犯罪現場都吐了。
「想吐就去吧。」
局裡的前輩語帶嘆息地推了一下她的背。
「對不起……!」
庫蕾塔盡量避免搖晃身體,快步遠離遺體,在案發現場的廁所吐了。就算經歷了好幾場慘絕人寰的殺人案現場,她還是習慣不來。
「又來了……又……」
不快感在腹部底部盤旋。
身體顫抖不已。
「魔法師又殺人了……」
那是因為看到殺人現場,還是對魔法師的恐懼與憤怒。
她不得而知。
〇
「我國,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原則上禁止魔法師入境。」
在旅行途中,我曾遇過好幾次拒絕魔法師入境的國家。大多數時候,像我這種身穿黑長袍、頭戴三角帽、別著象徵魔女的星辰胸針,不論怎麼看都是魔女扮相的人,基本上都會吃閉門羹。
這個國家,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站到門前時和我傳達了禁止魔法師入境的旨意,接著說「請稍等一下。」讓我枯等了一個小時,才說「您在雨中旅行想必十分疲倦,平時禁止入境,不過這次是特例。請隨我來。」帶著我走。
真要說起來,比起在雨中旅行,在雨中莫名其妙地乾等還比較累人。
就這樣,我帶著和天色同樣陰鬱的心情來到會客室。
「您就是旅行魔女小姐嗎?幸會。」
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啊,一名老翁說。
儘管說出訝異的言詞,他的表情依然毫無改變。老翁自稱保安局的局長,拿出甜甜圈與紅茶招待我。
甜甜圈跟紅茶……
最近好像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呢……
「謝謝。」我一面道謝,一面在局長先生前就座。「我想先說清楚,准許我入境的條件如果是要我做盡壞事的話恕我拒絕。」我先打了劑預防針。
「怎麼可能會有官員委託那種事?」局長先生輕輕一笑四兩撥千金。
不,我最近才剛遇見類似的事情。
「那麼,請問有何貴幹?」
我側著頭請他繼續,局長先生就說:
「請看這邊。」他在我面前放上貼了好幾張照片的資料。
「…………」
資料和數起悽慘的事件有關。壯年男性們慘死在漂亮地摺成一半的床墊裡。根據資料,他們似乎是這一個月內遇害的國家官員。
遺體的表情扭曲成與生前截然不同的恐怖樣貌。從全身的傷痕推測,他們不只被夾成兩半,還慘遭利刃千刀萬剮。
「這是?」
什麼?
我從資料中抬起頭,局長先生就平淡地說了起來。
「我國嚴格禁止魔法師入境,當然國民之中也沒有任何魔法師。能夠輕而易舉殘害人命的魔法師,對我國來說就只是威脅而已。」
但他交給我的資料,明顯就是魔法師引起的事件。
「看樣子從一個月前開始,有威脅混進了我國之中。儘管不曉得他從哪裡來,或者只是一直潛伏至今……都改變不了他是威脅的事實。令人慚愧的是,我國的力量不足以在毫無傷亡的前提下與魔法師正面衝突。」
「……若是魔法師引起的事件,何不委託專門處理的組織?」
「魔法統合協會嗎?」局長皺眉說:「我國不希望欠他們人情。」
「所以才想把來路不明的魔法師當成拋棄式的武器嗎?」
「我並沒有那麼說。」
但言下之意一樣吧。
只要找外地來的魔法師處理在國內大鬧的魔法師,最起碼能避免保安局和魔法師正面衝突,也能將居民的損害抑制在最小。我不是笨蛋,至少能從狀況推測到這點意圖,但局長仍說出藉口般的話。
「我們不過是想請魔女小姐負責處理魔法師嫌犯萬一大鬧時的情況罷了。從事件調查到逮捕,基本上都由我們全權負責。」
「換句話說,我就是以防萬一的王牌嗎?」
「您意下如何?」
局長先生問。
我望向窗外。傾盆大雨下個不停,短期內似乎不會停歇。
是要忍受傾盆大雨在外面的世界旅行,還是暫時停留在這個國家。
究竟哪邊比較好?我稍作思考後,回答:
「也好,我就答應吧。」
「謝謝您。」
局長的表情看起來不大高興,點頭說:「那麼,我現在就去帶今後與魔女小姐同行的職員來,在那之前請魔女小姐換上看起來不像是魔法師的便服。」
即使協助解決事件,讓我入境仍是特例。在停留期間,我身邊似乎隨時都會有保安局的職員陪同。
明明什麼也沒做,卻把我當成罪犯呢。
「還有,在我們下達指示之前,請務必將事件的事情保密。不論在街上遇到任何人,都請絕對不要透漏關於事件的資訊。」
離開會客室的時候,局長想起什麼似地回頭,這麼對我說。
我側著頭問:
「你們沒有將事件公開嗎?」
「那當然。」
局長先生乾脆地點頭回答:
「知道魔法師在城裡閒晃,會害人民陷入恐慌的。」
〇
換上簡單便服的時候,和我一起行動的保安局職員來了。
「我是保安局職員,庫蕾塔。從現在開始與妳一同行動。請多多指教。」
她的年齡跟我相仿。
聽說,她是剛加入保安局的新人。
黑色基底的半長髮,光照不到的內側是和瞳孔相同的墨綠色。她穿著黑色的制服,對我嚴肅地敬了一禮。她肩上背著一挺來福槍,僵硬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緊張,也像是在戒備。
「我想局長已經跟妳說過了,基本上魔女小姐必須時時刻刻和我一起行動。不論做什麼都不得離開我身邊。」
「我想就算想離開也走不了的說。」
她敬禮的手,和我的一隻手用鎖鏈連接的手環分別銬了起來。鎖鏈長度讓我們最遠無法超出大步走三步的距離。
「請妳盡量避免做出任何會被懷疑的事情。」
看樣子,這個國家沒有魔法師是事實。手環只有連接我和庫蕾塔,指尖能行動自如,隨時都可以使用魔法。
他們對魔法師可說是毫無知識。
「我盡量。」我輕輕點頭,「不論如何,今後請多多指教。」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
隨後。
「咿……!」
她縮起身體向後退。
反射性的畏縮就像是看到黑色的蟲突然從陰影中竄出來一般。
…………
「也請妳盡量別做任何會被懷疑事情喔。」
看來前景堪慮了。
不過,這個國家究竟為何如此忌諱魔法師?
「總之我先帶妳去我家,請跟我來。」從會客室來到大街上,庫蕾塔撐著傘,不看我的眼睛邁開步伐。
在傾注而下的雨中,老舊紅磚民宅並列的街景迎接我的到來。
「這個城市真漂亮。」要是天氣晴朗就更好了。
我避免被她拋下追上她的腳步說。
「在我國的歷史之中,沒有種族犯下和魔法師相等、無法挽回的大罪。」
庫蕾塔不敢看我,對著雨說:「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還小的時候,魔法師自國外入侵,殺害了許多無辜的人。」
他們闖入民宅,殺害抵抗他們的人,掠奪所有值錢的物品,欺凌了一頓能用的人之後,將他們自國內擄走。
看樣子,當時的治安比現在還要差勁不少,有造訪各國盡情滿足私欲私利的魔法師團體存在。
幸好那群魔法師在那之後被鄰近各國同心協力討伐,卻在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中深深烙下了對魔法師的恐懼。
當時住在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們因為同胞犯下的錯誤而無地容身,只好離開。
魔法師很快就從國內消失了。
「因為這種歷史,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嚴格禁止魔法師入境。」
庫蕾塔背對著我,自言自語似地嘟噥:「我跟局長都反對讓魔法師入境。因為魔法師不是人。」
「…………」
「決定仰賴魔法師的幫助──讓妳入境的是我國高層的指示。我國在歷史上,過去曾兩度無意間讓魔法師闖進國內。第一次是四年前,第二次則是這次。這次我們一定不能讓魔法師逃跑,一定要逮到他。」
因為他四年前脫逃了──庫蕾塔低聲說:
「結果不論怎麼拒於門外,魔法師也會不停冒出來。」
「妳的說法聽起來像是在講某種麻煩的害蟲呢……」
「所以我們才特別允許妳入境。要讓偶然間造訪的妳入境,還是請魔法統合協會派遣魔法師,保安局只剩下這兩個選項了。」
「所以說,最後就讓比較能夠接受的我入境了,是嗎?」原來如此。「看樣子,國家高層的思考方式比現場的基層還要有彈性呢。」
魔法師就交由魔法師對付。
的確是非常合理的判斷。
「他們只是想證明自己提出了某種對策而已。在安全的地方出一張嘴誰都做得到。」
「…………」
結果,簡而言之她就是想說「我不打算跟妳這種害蟲打交道」的意思吧。真冷淡呢。
「我會提供最基本的食宿給妳,但請妳絕對不要出手。」
「我知道了。」
既然妳這麼說,我就照做吧。簡單來說,我只要發呆就好了吧?正合我意,我最擅長混水摸魚了。
「──嗯?嗨,這不是庫蕾塔嗎?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就是這樣,在一段陰沉的對話並決定完全不與我相關的下一刻。
路上迎面而來的男子舉起傘,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
他的年齡可能不到二十五歲,體格纖瘦,身高也不低。也許是因為雨天的溼氣,一頭捲髮更顯得蜷曲。他的穿著非常輕便,但筆挺的襯衫與長褲一塵不染,吊帶筆直地架在肩膀上。從外表看來,給人一股一板一眼的印象。
「好久不見,今天是保安局的工作嗎?」
但是真要說起來,男子的表情反而散發出平易近人的氣息。他對庫蕾塔露出柔和又溫暖的笑容。
「啊!好、好久不見,狄洛斯學長……!」我從背後看見庫蕾塔耳朵越來越紅。
「嗯,好久不見……那位是?」
被稱為狄洛斯的青年將視線轉向我。
「啊!這個、這個人是,呃……」庫蕾塔慢了一拍,慌慌張張地轉頭看我。隨時都會噴出蒸氣、紅通通的臉映入眼簾。
她焦急到陷入恐慌。
「呃……這個……」輪流看了看我和狄洛斯後,她說出「你、你猜是誰?」這怎麼聽都可疑無比的回答。
「嗯……」狄洛斯把視線從我臉上挪開,往下移後停在我的手上。「總覺得是關係非常密切的人呢。」
「你、你怎麼知道……!」
庫蕾塔錯愕地瞪大眼。
不是,大白天就感情融洽地把手銬在一起走在街上,當然會被懷疑啊。
「…………」真傷腦筋。
真的真的前景堪慮。
我大大嘆了口氣,「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做伊蕾娜。」把手搭上庫蕾塔的肩膀。
「我是她的搭檔。」接著如此向狄洛斯自我介紹。
「搭檔?」
狄洛斯側著頭問。
我點頭表示肯定。
「保安局的菜鳥會兩人一組一起工作,為了加深搭檔的情誼,必須從說早安到說晚安二十四小時一起行動。」
「嘿~!原來是這樣。那麼,那個手環也是?」
「當然是為了加深搭檔的情誼呀。對吧,庫蕾塔?」
我說得對不對?嗯?我催促庫蕾塔回答。
她說:「素、是、是的!」,她僵硬地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原來如此……」狄洛斯似乎把我當場隨便想到的藉口當成事實接受。「可是,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庫蕾塔。上次是什麼時候──」
他的興趣再次回到庫蕾塔身上,兩人間展開簡單的近況報告與客套話。
「──對了,難得見一面,下次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飯?」
「好、好的!」
「啊,妳想去嗎?這樣啊。那就得挑餐廳了呢……啊,話說回來,最近大街上開了一家好吃的餐廳,去那邊如何?」
「好、好的!」
「日期怎麼辦?明天可以嗎?」
「好、好的!」
「這樣啊,那就明天在餐廳見吧。我很期待喔。」
「好、好的!」
庫蕾塔緊張到只會回答「好、好的!」所以不知道算不算客套話。
不論如何,約好一同用餐後,狄洛斯就說了聲「再見。」揮揮手,消失在雨下個不停的大街盡頭。
「…………」
「…………」
下雨的大街上,只剩下我,還有叫我不要出手,強制我別做會被懷疑的事情,卻又做出一堆可疑言行舉止的庫蕾塔。
「真的前景堪慮呢。」我嘆了口氣。
「唔呃……」她依然滿臉通紅,轉身背對我說:「……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沒有辦法。」
看她的表情,不難想像狄洛斯對庫蕾塔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那想必是她的暗戀對象。
但是。
「我先跟妳說一件事,庫蕾塔。」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想跟她面對面交談,肯定還要花上一點時間。
於是我在她身旁,不與她對視,說出一句話。
把魔法師當成害蟲也沒有關係。
「只要好好利用,害蟲也能變成益蟲喔。」
「…………」
庫蕾塔在我身旁露出訝異的表情。「……什麼意思?」
就算妳這麼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們是命運共同體。總之,起碼只有表面上也好,我們就好好相處吧,搭檔。」
〇
只要被鎖鏈銬在一起,我就不能去旅館投宿,行動極度受到限制。
在雨中走了一陣子,我們來到庫蕾塔的住處──面向街道的公寓套房之一。她的房間一塵不染,但與其說是乾淨整潔,比較接近純粹沒有東西。
「妳一個人住嗎?」
我的聲音在沒有人迎接的寂寞空間中迴盪。
「因為我的工作時時伴隨危險,所以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她放下來福槍,邊脫下制服邊回答:「保安局面對的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罪犯,還有像這次一樣,不知不覺間溜進國內的魔法師等危險人物。我不想把家人捲進危險之中。」
「原來如此。」
我點頭望向房間角落。
架子上擺了幾張照片。有和父母一起拍的照片、有狗的照片,還有跟朋友一起歡笑的庫蕾塔。有漂亮風景的照片,以及在剛才遇見的暗戀對象身旁,臉頰發紅的庫蕾塔。
那些在只有最基本生活用品的房間中顯得格外耀眼。
「住在這個國家裡,不論是誰肯定都有珍貴的人。」她看著我視線盡頭的東西。「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像那樣笑著生活,必須要有做好覺悟的人擔任守衛的工作。」
「而妳正肩負這個職責。」
「不只有我。」庫蕾塔緩緩搖頭。「我會和保安局的夥伴們一起守護。」
「…………」
我覺得她想背負這個重責大任還太年輕了。看著照片的她,背影是如此地嬌小。
「幸好我不跟家人同住。我的父母比我還討厭魔法師,就算我們被鎖鏈銬在一起,他們一定也無法忍受跟魔法師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這樣嗎?話說回來,能請妳稍微拿下這個鎖鏈嗎?」
「妳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庫蕾塔對我露出看見垃圾般的眼神。「跟我當初說的一樣,我的責任是監視妳,不可能拿掉。」
「這樣嗎?」
「對。」
「話說回來,脫下來的衣服妳打算怎麼洗?」
我指著她的腳邊。制服跟脫下來的皮一樣,掛在發出噹噹聲的鎖鏈上。只要一隻手被鎖鏈牽著,不論再怎麼掙扎都沒辦法完全脫下上衣。
「…………」
「…………」
片刻的沉默。
然後她百般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聽清楚了,換衣服的時候我會鬆開鎖鏈,妳絕對不要打歪主意喔……!」
她跟充滿戒心的野貓一樣瞪著我,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鎖,從我們之間拿走脫下來的衣服。
「雖然我們才剛見面,可是我覺得妳好像有點少根筋呢,庫蕾塔。」
「要妳管。」
她一瞥把臉背對我。「只要能破案,怎樣都無所謂。」
「話說回來,妳們有犯人的著落了嗎?」
我從入境的時候開始就有點在意,保安局的人和庫蕾塔的話似乎都以我幾天就會離開國家,事件幾天就會結束為前提。
她對側著頭的我頷首說:
「我們從目擊情報掌握了大致上的外表特徵了。」
●
「唉,真過分,真過分。」
在地下室灑落的微弱月光中,她悲嘆道。
她身穿紅色禮服,搖晃著深紫紅色的長髮,以血一般鮮紅的眼眸仰望明月。她握著今天的報紙,一次又一次地悲嘆。
「我明明這麼努力,為什麼國家就是不肯承認魔法師的存在呢?」
她深深嘆息。
她約從三年前開始展開活動,約一個月前左右開始展開表面上的行動。在沒有魔法師的國家出生,她對魔法師這種存在深感好奇。
騎乘掃帚在天上翱翔,用魔杖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操縱水火閃電,一手就能引起各種現象。只在書中看過的魔法師令她嚮往不已。
翻開國家的歷史,上頭簡單記載了小都市亞斯帝基托斯為何沒有魔法師的理由。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還小的時候,亞斯帝基托斯的人們將虐殺無辜人民的魔法師們掃地出門。沒有魔法師的這個國家,就建立在這種歷史之上。」
國家的史書上確實如此記載。
「但那是編造出來的歷史。」
她將魔力注入魔杖前端。「魔法師並沒有從這個國家消失。其實只是這個國家讓人們以為自己不會魔法而已。」
她揮舞魔杖,演奏出一曲魔法。
穿刺聲,斷裂聲,破碎聲,輾絞聲。
紅色的飛沫噴濺,她呼出的氣息同時帶有一股熱意。
「城裡如果充滿什麼都做得到的魔法師這種方便的存在,國家就算什麼時候被推翻都不奇怪。所以表面上才說是把他們排除在外吧?這樣比較方便呀。」
她揮舞魔杖。「很久以前發生魔法師造成的虐殺事件也是假的吧?這個國家的歷史謊話連篇,國家高層不過是拔掉民眾的獠牙,讓群眾無力反抗罷了。」
我會使用魔法就是最佳證據。她用魔杖前端扶著嘴唇說:「這是命運。我被上天選上,將魔法師從虛偽的歷史中解放。」
必須阻止國家的陰謀才行。
必須奪回魔法師的自由才行。
保安局每次隱瞞她引起的事件,使命感就讓她更加熱血沸騰。
「我說,你也這麼認為吧?」
太棒了,太棒了。
她喃喃說道,朝視線盡頭的血泊中心微笑。
〇
第四名被害者和過去三人一樣是這個國家的官員。
遺體在被折成一半的床墊裡不自然地扭曲,這一幕和過去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轍。
趕到現場的保安局職員與庫蕾塔對於步調明顯過於快速的罪行感到焦躁。
「又有那個紅衣女子的目擊情報。」「為什麼抓不到她?」「果然還是公開事件收集犯人的情報比較好吧──」「嗚……噁嘔嘔……」
我在遠方看著遺體。
對方一定花了很多時間,慢慢地嘗試各種魔法殺害他。好幾片指甲被拔了下來,手指凹向不自然的方向,一部分肌膚遭到燒傷,身上布滿各種形狀刀械的傷口,還有被鈍器毆打的痕跡。雖然已經是第四次了,犯人似乎還沒決定拷問的方式。
光看使用魔法的痕跡就能得知使用的魔法種類相當廣泛,給人凶手不吝嘗試各種魔法的印象。
但這次有一個和過去最具決定性的不同。
我望向床後的牆壁。
「沉默是罪」。
乾掉的血跡寫著這一句話。
無須多說,這句話是寫給追查事件的保安局職員看的。在過去三次罪行的資料中都沒有看到這種訊息。
將被害人帶去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殺害,然後搬回家中對床墊動手腳。
犯人明顯想要吸引目光,似乎是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感到煩躁。
「……你們不公布嗎?」
我對庫蕾塔投以入境時相同的疑問。
「…………!」她摀著嘴,眼眶泛淚地搖頭。「伊蕾娜入境的時候,就已經不能採取那種方法了。」
「意思是?」
「保安局請求魔法師協助的事情要是公諸於世,信賴就會跌落谷底。高層決定請求魔法師協助的時候……我們就只能暗地裡……處理事件,嗚嘔……」
「……吐出來會舒服一點喔?」
「對不起……!」
她猶豫地點了一下頭。
我帶她去廁所,還幫她拍背。這就是用鎖鏈銬在一起的同伴的責任吧。
「嗚嗚嗚嗚……嗚嗚……」
她對著馬桶發出嗚咽聲。
那是嘔吐造成的嗚咽,還是她在哭泣,我不得而知。
在那之後,我們打聽情報調查事件;但是一如既往,雖然有紅衣女子的目擊情報,仍不曉得她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的身分。
就這樣不清楚下一個犧牲者是誰,一味地虛度時間。
「妳好像很忙呢,庫蕾塔。」
即使到了晚上,她依然心情低落。
難得和暗戀的人約會,她卻無精打采地低著頭。
「對不起……」
「沒關係,不用跟我道歉……」狄洛斯在對面的座位撐著臉頰,看著我們說:「今天發生了什麼案件嗎?」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點頭回答。
見到我若無其事地加入兩名老朋友的聚餐,狄洛斯並沒有特別排斥;但看我的眼神似乎散發出一股「奇怪……我有邀她嗎?搭檔在這種時候也得在一起嗎……?」的氣息。
我們被鎖鏈銬在一起,所以無可奈何。
我也希望盡可能地避免介入庫蕾塔的私生活。
「話說回來,今天要跟狄洛斯聚餐對不對?鎖鏈要怎麼辦?聚餐的時候要拿下來嗎?還是我乾脆直接跟妳去呢?」
我事前這麼問過她。
她聽到我的話便只有回道:
「好……」
她看起來心不在焉,怎麼聽都像是意識飄到遠方,漫不經心地回答。
「嗯?妳要選哪邊?」
「好……」
「庫蕾塔?」
「好……」
「聚餐的時候要解開鎖鏈嗎?」
「好……」
「還是我要陪妳去?」
「好……」
「還是乾脆直接取消聚餐呢?」
「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下不行呢。」
保安局的局長說,庫蕾塔每次發生事件都會變成這樣,過去發生殺人案時,她的心情也非常低落。
她也太善良了吧。
局長先生說,發生第四起殺人案的今天,她比平常還要沮喪。
「──話說回來,我還沒跟伊蕾娜自我介紹呢。我是狄洛斯,庫蕾塔學生時代的學長,現在在國家公所工作。」
說不定,接連發生的殺人事件讓庫蕾塔聯想到了狄洛斯。
一連串事件的目標都是官員。
而她的心上人也有可能成為犯人的獵物。
「你在公所工作嗎?」喔喔,真厲害,我瞪大眼說:「會不會很辛苦?」
「辛苦是很辛苦,不過比不上庫蕾塔。」狄洛斯看了一眼庫蕾塔,回過頭對我說:「守護國民的工作是我難以想像的重責大任。和她每天背負的職責比起來,我的工作算是輕鬆的了。」
狄洛斯笑了。
「所以說,發生了什麼事?」
他問依然消沉的庫蕾塔。
「…………」
被他這麼一問,庫蕾塔猶豫地沉默了半晌,終於慢慢開口了。
「每次看到不幸的人,我都會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過去的三起事件,以及這次的事件,絕對都不是她的錯。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而害他們死去。
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自責,也許是因為她背負的工作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每次看到別人遇到悽慘的遭遇,我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實能防範於未然,或者能在更早的階段阻止悲劇發生。」
即使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
她說自己還是忍不住期盼會有別的可能。
目前事件詳情尚未向一般大眾公布,因此她用的詞彙也十分抽象。
即便如此,狄洛斯好像還是理解了。
「我想庫蕾塔妳應該知道──四年前我有一個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他平淡地說起往事。「她是我學生時代的同學,笑容非常美麗、內心堅定,是個絕不扭曲信念的堅強女性。即使她過世後的現在,我還是忘不了與她相處的日子。」
「…………」庫蕾塔慢慢點頭。
「她去世後的日子,我的日常生活像是開了一個大洞,只感覺得到憤怒與悲傷;但是,我沒有把情緒發洩在任何人身上。」
他說。
他又說,自己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庫蕾塔現在的心情。
「你是怎麼重新振作的?」
庫蕾塔問。
他微笑回答:
「人不該為了昨天的煩惱而活,應該為了明天而活。」
他說,那是非常微小的變化。「人不該為了應該這樣做、應該那樣做的煩惱而活。我只是改成想明天想做這件事,接下來想試試那件事,僅此而已。雖然不是值得炫耀的改變──可是,光是經過這細微的變化,現在的我過得還算幸福喔。」
簡單來說,就是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
「選擇煩惱未來,而不是煩惱過去的意思嗎?」我換個說法問。
「就是這樣。」
他重重點頭。
然後,他用微笑結束了這沉重的話題。
他從桌子對面伸手握住庫蕾塔的手說:
「就算思考昨天能有什麼別的可能,一定只會折磨自己。所以庫蕾塔,明天以後要創造新的希望。」
〇
晚上。
回到庫蕾塔家,我們輪流洗澡,發呆了一會兒之後準備就寢。庫蕾塔睡在自己的床上,我則是躺在沙發上。
「我想妳應該還不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今晚發生事件的可能性很低,我想今天應該可以安心地睡一覺才對。」
即使在沙發上看不見她的身影,但從她今天一天的模樣看來,她明顯十分憔悴。
「……妳為什麼能那麼確定?」
沙發背後傳來懦弱的聲音。
第一起罪行與第二起罪行的空窗期約三週,第二起與第三起相隔一週,第三起和第四起之間只有短短的三天。
犯案的步調明顯提升,讓包含庫蕾塔在內的保安局職員感到焦躁,但──
「犯人是會精心布置犯罪現場的人,我想她應該會想做好萬全的準備才下手犯案。而且她是想要出名的犯人,一定也想觀察社會與保安局的反應。」
所以急著今晚犯案的可能性幾乎是零──我對庫蕾塔說出這最起碼的安慰。
「……謝謝妳。」
依然缺乏氣力的聲音響起。
「我只是說出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喔。」
不是什麼值得受到感謝的事情。
「不是剛才的那句話,今天我給妳添了不少麻煩。」
她又嘔吐,又沒辦法一個人去聚餐,還出了很多狀況。話雖如此──
「我想那麼做很正常喔。」
「…………」短暫的沉默後,她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對妳說了非常失禮的話。可是──」
「不要為了昨天的煩惱,而要為了明天而活。妳嚮往的人不是這麼說嗎?」
「…………」
這個國家肯定從小就教育庫蕾塔這種年輕人厭惡魔法師。既然如此,該反省的就不是她,而是這個國家本身。
她完全不必感到有責任。
「畢竟魔法師也是普通的人類,不是所有魔法師都跟歷史書上寫的一樣野蠻。」
「……說得也是。」
「但是,我想這次的魔法師毫無疑問是壞人。」
「說得也是。」
「所以說,明天要怎麼辦?」
我問。
她用比剛才還要清楚一點的語氣回答:
「避免第五名被害者出現。」
隔天,保安局改變了一部分行動方針,將重點擺在保護官員上。
由於已經從目擊情報掌握了嫌犯大致上的外觀特徵,保安局職員悄悄地跟在官員們身邊,打算等犯人大搖大擺地在第五名官員面前現身的時候進行處理。
雖然不曉得這個方法會不會順利,至少就行動性質上,跟來歷不明的旅人感情融洽地銬在一起就只會干擾庫蕾塔,結果她遭到以自由行動為名的排擠。
「這樣反而比較方便。」庫蕾塔說。
看著一早就急急忙忙趕往公務員身邊的保安局職員,庫蕾塔和我待在保安局裡,重新整理一次事件細節。
「來思考明天之後的事情吧。」
庫蕾塔在牆上攤開地圖,邊拿著筆喃喃自語著「第一個被害者的家是在這裡,第二個則是在……」邊在地圖上做下四個記號。「過去蒐集情報的地點都限定在犯罪現場附近。」
保安局希望盡量避免市民發現事件,探聽情報的地點的確是範圍最小又最恰當的選擇。
我看著地圖交叉雙手。
「話說回來,掌握了外觀特徵很好,卻不知道對方的身分。在目前的狀況下想打探情報也不能到處亂問,沒辦法縮小犯人的範圍呢。」
「對。」庫蕾塔點頭。
「筆可以借我一下嗎?」
我從她手中接下筆,接著在第一個被害者的家外圍畫了一個圓。
「魔法師就性質上,不論如何能夠使用的魔力量都有限制。不管模擬了多少次,實際下手犯案與練習仍然天差地別。犯人會故意在遺體的遺棄現場精心布置,我想她的生活圈應該距離第一名被害者的家不遠才對。」
犯人一度帶走被害者,在安全地點殺害,然後再回到被害者的家故佈疑陣後離開。這種作案方式明顯大費周章又引人注目。
她一定十分注意魔力避免在中途耗盡。
我在第二名被害者的家,以及第三名、第四名的家外圍同樣畫了圓。隨便在地圖上畫的大圓,有一小部分重疊。
「…………」庫蕾塔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著地圖點頭說:「也就是說,這些圓重疊的地方很可疑嗎?」
「很有可能。」
我點頭表示同意。
幸好現階段已經掌握了犯人的性別、髮型甚至服裝──具有什麼樣的外表特徵。
於是。
「我們今天就來找到犯人是什麼樣的人,究竟是何許人也吧。」
鎖定生活圈到一定程度後,我們感情融洽地兩人一組開始探聽情報。
犯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們一面打聽,一面使依照目前線索模糊不清的犯人形象逐漸鮮明。
庫蕾塔問街上的人。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找人──」
刻意鎖定國家官員這種重要立場的人涉案,不難想像犯人基於某種原因對國家體制抱有不信任感。
目擊情報能掌握大致上的年齡。
「她恐怕比我還有這邊這位灰髮的小姐還要年長一點──」
從她身穿華麗的禮服,以及第一次犯案就使用大膽的手法可以見得,她對自己充滿信心。
從受害官員的家調查他平常的行動範圍、具有計劃一連串罪行的知識、能在公務員住宅區──富裕階層的社區閒晃也不會被懷疑,代表犯人本身也很有可能屬於富裕階級。
然後從她會以極為殘忍的方式殺人來看,明顯可以得知她對殺害他人感到一定程度的快樂。
庫蕾塔說,快樂殺人犯在下手之前,大多會對動物做出相同的事情。
「這附近幾年前發生過動物離奇死亡的案件嗎?」
庫蕾塔從各方面尋找犯人的線索。
這個國家雖然沒有魔法師,卻絕不是拒絕與外國交流。
「還有,你有沒有看過持有魔導書的人?」
對於這個國家的人們來說,那是毫無意義的物品。然而對犯人而言,卻足以成為教科書。
我們謹慎地選擇打聽情報的對象,四處詢問。
富裕階級常光顧的餐廳、販售魔法師相關書籍的大書店。
我們小心翼翼地到處詢問。
「不知道耶……?沒聽過那種人。」
一個人,兩個人。
「沒聽過……?我沒有印象吶……」
我們腳踏實地地探聽情報。
「虐待動物?沒有,這附近沒有那種人……」
然後大約三個小時,拓展範圍打聽的時候。
「我記得,有個小姐符合妳們說的特徵,她就住在這附近。」
富裕階級的壯年男性聽到我們的問題點頭。
他還說,他認識那名女子。
「她有點奇怪,會說『這個國家的人被政府洗腦了』。我記得她叫做──」
●
艾姬娜從小就時常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她不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假日也獨自一人度過。
她從小就一直是這樣,在學校幾乎不跟別人說話。她自幼開始就什麼都能自己一個人做好。成績優異,也會做菜。
但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的同時,代表她無法跟周圍的人打好關係。她和同年齡孩子間的鴻溝與日漸深。
她為什麼和別人不同?
她的探究心,最終抵達被國家排除的魔法師。越是調查,她越是對魔法著迷。
拿著靠非法管道取得的魔杖,第一次使出魔法時。
她感受到命運的指引。
「好幸福,好幸福。」
城市在騷動。
艾姬娜引起的一連串事件至今依然尚未公布,但這並不代表她的行動絲毫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城市到處都能看見保安局的人就是最佳證據。
只要再殺一兩個人,國家一定就會公布艾姬娜的罪行了。
一定就會承認魔法師的存在了。
再一下就好。
她來到實現理想臨門一腳的地方。
「好棒,好棒。」
下一個獵物要選誰才好呢?
她心情雀躍地漫步。
她的視線盡頭。
是一名黑髮青年。
他叫做狄洛斯。
是在國家公所任職的公務員。
〇
我們馬上將得到的情報報告給保安局長,和整個保安局共享。
不快點行動顯然會出現新的被害者,我們也已經找到了犯人的所在地。
「魔女小姐,可以麻煩您嗎?」
換句話說,就如當初的預定輪到我出馬了。「請妳們兩人前往犯人的住處,用盡可能不被周遭發現的方法逮捕她。雖然不問生死,但請盡量活捉。」
就算要我盡可能不被周圍的人發現,對方若是大鬧一場我也無可奈何。
換句話說,就是邊跟那個艾姬娜和平地交談,不給她使用魔法的機會,靜靜地銬上手銬的意思嗎?
明明對魔法毫無知識,還真強人所難呢。
「總之,我盡量。」
我可沒說自己辦得到。
如今釐清了犯人的身分,我和庫蕾塔已經沒有銬在一起的理由了;不過這個國家的人對於魔法師的評價依舊顯著低落,可想而知不可能允許我解開。甚至給人一種會說「魔女不是最頂級的魔法師嗎?連這個國家的殺人魔都抓不到嗎?」因為無知而過於期待的感覺。
結果我和庫蕾塔就這樣被鎖鏈銬在一起,走向富裕階級的社區。
魔法師艾姬娜的家周邊已經受到保安局監視,根據他們回傳的報告,可以在窗內──家中看見過去在案發現場現身的女性嫌疑犯,艾姬娜的身影。
我們只要衝進去就好。
「如果我們搞砸了怎麼辦?」庫蕾塔握緊來福槍的背帶低語。
她的聲音微微地顫抖。
「他們待在外面,恐怕是因為不相信我們吧。」
「…………」
要是失敗,讓艾姬娜逃出門外,他們恐怕會即刻開槍。雖然不曉得之後打算怎麼隱瞞,但應該是判斷比出現第五名犧牲者還好才對。
「不能失敗呢。」
我說。
終於,我們來到艾姬娜的家門前。
那是棟又大又氣派的民宅。門上裝了門環,叩叩地敲了兩下,屋內便傳來「來了~」這一聲沉穩的嗓音。
我們自然地對和想像中的不同而沉默不語。
接著腳步聲靠近門扉,還來不及調整呼吸門就開了。
「請問是哪位?」
深紫紅色的長髮,鮮血般的紅色眼眸。
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左右,身穿紅色禮服,外表和目擊情報如出一轍。
「您就是艾姬娜小姐嗎?」
庫蕾塔問。自己是什麼人看她的制服就知道了。
「……妳是保安局的人對不對?請問有什麼事嗎?」
艾姬娜看起來十分困惑,也十分做作。
「其實我們有點問題想問您,請問現在方便嗎?」庫蕾塔踏出一步,把腳塞進門縫中避免她關門逃跑。
下一秒。
「怎麼了,艾姬娜?」
門後傳來這一聲。
艾姬娜背後傳來一聲溫柔的詢問,男性的嗓音似曾相識。
「有客人嗎?」
是狄洛斯。
他在門後溫柔地笑了。
〇
「她恐怕有共犯。」
和庫蕾塔兩人一起看著地圖,縮小犯人住處範圍的時候,我說:「一連串罪行,難以想像是單單一名可疑的女性所為。」
在縮小犯人所在範圍的時候,我突如其來說出的這句話,讓庫蕾塔看起來有些困惑。
「妳為什麼那麼肯定?」她問。
聽到她這麼說,我想起第四名被害者的遺體,以及過去三起案件的被害者遺體。
「魔法就跟寫字一樣,每個使用者都有自己的習慣。比如說,以產生火焰的魔法為例,魔力的注入方式與注入量,以及注入時間不同,當然會影響火焰的大小。這就是因人而異的特徵與個性。」
基本上,這種特徵在自學魔法的魔法師身上特別常見。在學校學的魔法,不論是好是壞都比較少有特徵。
「……也就是被害者身上的傷口有很大的魔法特徵嗎?」
庫蕾塔側著頭問。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
「更準確一點來說,特徵有兩種。」
這個國家的保安局職員,恐怕是因為對魔法師缺乏知識才會沒有發現。我把最初三名被害者的遺體照片一字排開,指向身體上的傷痕。
「犯人們身為魔法師的能力應該還不高。被害者身上的傷痕中,有被火焰燒傷的痕跡。乍看之下,分別有廣範圍火焰,以及燒灼身體一部分範圍的兩種魔法。除此之外,還有以冰塊結凍,用魔法扭曲一部分身體部位等各式各樣的魔法;但是每一種魔法都有一次使用龐大魔力的痕跡,以及魔力消耗比較保守的痕跡兩種。」
而這些特徵的差別隨著第一案、第二案、第三案等作案次數增加,都沒有減少。
「這只是我的推測──擄走被害者,負責搬運的應該是共犯才對。」
搬運時恐怕使用了魔法,因此參加拷問時必須節省一定的魔力。另一方面,目擊情報中舉出的可疑女性不需要考慮搬運用的魔力,因此可以毫無顧慮地凌虐被害者。
他們恐怕就是這樣分工合作,襲擊被害者的。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測──」
「…………」
庫蕾塔垂下眼。
她大大嘆了口氣,嘟噥:「那就討厭了……」
「這只不過是我的推測而已。」
我只能回應類似安慰的話。
「──名為艾姬娜的女性嫌犯似乎正與一名男子同居。」
成功找到嫌疑犯,保安局包圍她的住處時,保安局長對我們說:「是一名同年代的男性,恐怕是她的男朋友吧;但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艾姬娜的本性。」
她有共犯。
我在地圖前說出口的猜測,引起不好的想像。
「如果那名男子知道她的罪行,該怎麼辦?」
庫蕾塔問局長。
如果知道罪行,並在知情的狀況下藏匿罪犯──或者協助她一起犯案的話,該如何是好?其實根本連問都不用。
局長面不改色地回答:
「跟犯人同樣處置。」
絕對別把他們當人。局長叮嚀似地又對庫蕾塔說了一次。
〇
「話說回來,還沒跟妳介紹呢。這是艾姬娜,我的女朋友。」
一發現庫蕾塔和狄洛斯認識,我們的身分就從突然造訪的保安局職員,切換成一般的朋友,艾姬娜也讓我們進門。
我們隔著矮桌在沙發上面對面而坐。
庫蕾塔看著狄洛斯。
而我則是看著艾姬娜。
剛泡好的紅茶在我們之間冒出蒸氣。
光看外表,眼前只是一對幸福的情侶。
「我是去年認識她的,彼此的興趣跟嗜好都很類似,馬上就成為朋友。開始交往應該快要半年了吧?」
艾姬娜在一旁聽著他的話,幸福微笑頷首。
「是呀,沒錯。」她邊點頭,邊注視庫蕾塔。「不過嚇了我一跳,你居然認識保安局的人。」
「…………」庫蕾塔面帶險惡的表情瞪著艾姬娜。「我們是學生時代的學長學妹。與其說是認識保安局職員,說學妹加入了保安局比較正確。」
「說到保安局,不就是保護這個國家免於歹徒之害的組織了嗎?居然在那種地方工作,好厲害,好厲害。」
艾姬娜扶著臉頰微笑。我看不出來這是她的演技,還是她發自內心的感想。
「艾姬娜小姐,請問妳的工作是什麼呢?」我問。
「我是公務員,跟他一樣。」
美麗到不真實的笑容轉向我。「一年前發生單位輪調,他調到我的單位來,我們就變成朋友了。」
「喔喔。」
是什麼單位?
在我提問之前,艾姬娜就說:
「雖然說是公務員,我們的單位做的其實都是雜事──我們負責管理進口物品。」
「管理進口物品嗎?」
「是的,管理進口物品,或是檢查有沒有奇怪的東西混進國內──這類的雜務。」
「奇怪的東西?」
「比如說,禁止進口的藥物,或是來歷不明的可疑金錢,還有──」
魔法道具等等。
她說,避免這種可疑物品在國內流竄,就是他們的工作。「總之,和保護國家的妳們比起來,算是非常輕鬆喔。」
「…………」
庫蕾塔和我都無言以對。
豪華的客廳壟罩在寂靜之下。
紅茶的香氣在我們之間徐徐消失。
「紅茶要涼了喔。」
妳們不喝嗎?艾姬娜問。
我不渴,也不討厭紅茶;但是我和庫蕾塔都絕對沒有伸手。
取而代之,我抬起頭來。
「常常混進來嗎?」
「什麼?」
「進口物品中,常有奇怪的東西混進來嗎?」
「?是啊,的確……雖然這是個和平的國家,但還是有一定數量的壞人,所以常常會看見喔。藥物、金錢或是魔法道具都有。」
「那麼,混進來的東西都怎麼處理?」
「當然會被銷毀呀。」
「原來如此。」
就在我點頭的時候。
狄洛斯側著頭問:
「話說回來,庫蕾塔跟伊蕾娜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嗎?應該不是來跟我還有我女朋友聊天吧?」
「……這──」
庫蕾塔欲言又止,逃離狄洛斯而垂下的視線注視著自己的雙手。
「狄洛斯學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艾姬娜小姐同居的……?」
「差不多半年前吧。」
「她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嗎?平常在做什麼、喜歡什麼東西、抱著哪種想法生活,你都知道嗎……?」
「……?我應該都知道喔?」
「這樣嗎……」
庫蕾塔嘆了口氣點頭。
她像是放棄了什麼般,深深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伊蕾娜、庫蕾塔,妳們聽我說?」
艾姬娜稍微揚起聲音,敲了一下掌心,接著繼續說出無關緊要的話題:「我們工作中混進來的異物,很多會當作原本並不存在。因為想要避免市民看見不好的壞東西,假裝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是最迅速便利的方法。」
她的手慢慢往下,接著停在沙發上。
她仍繼續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聊。
「可是,排除異物的工作非常辛苦,也很不容易。因為很多混在進口物品中的違禁品,外表乍看之下就跟普通的商品一模一樣。」
不知不覺間,艾姬娜與狄洛斯都把手扶在沙發上。他們跟情侶一樣手牽著手,十指緊扣。
彷彿在確認彼此的存在。
「我再問妳們一次。妳們今天是為什麼而來呢?」
我看著艾姬娜,指尖用力。
由鎖鏈牽著的另一隻手傳來喀嚓的聲響,應該是伸手去拿來福槍──視野角落冰冷的鐵塊似乎稍微動了一下。
豪華的客廳再次壟罩在沉默之中。
「我們是來工作的。」
接著我舉起魔杖,與此同時兩支魔杖指向我們。
紅茶的香味已經不存在了。
●
「妳不覺得這個國家現在還有魔法師嗎?」
後來進入艾姬娜部門的狄洛斯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這麼說著,「在天空翱翔,不論什麼都能隨心所欲。這麼完美的存在居然會被趕出國外,令人難以置信。」
國家高層是不是為了讓人民不敢反抗,才讓大家以為國內沒有魔法師的──他邊把幾本混在書籍裡的魔導書丟進焚化爐,邊抱怨似地對艾姬娜說。
艾姬娜對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啊啊,糟糕了。初次見面就被當成怪人了。
「對不起,把剛才的話給忘了吧。」
他開玩笑似地笑了笑,就回去工作了。好幾本禁止進口的書籍,在國內看不到的貴重書本消失在烈焰之中。
「我不會忘。」
在他身旁,艾姬娜搖了搖頭。
國內有人和艾姬娜具有相同的想法,同樣從事能夠接觸魔法道具的工作。
他也和她一樣,從以前就具有比他人優秀的地方。
就連興趣與嗜好也全都一樣。
她認為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他們深深地互相吸引。
能全盤說出自己一切的對象,對他也好,對她也罷,都只有一人。
「歷史書上寫的恐怕全部都是虛偽的歷史。這個國家從以前就有魔法師存在,卻因為持有太強大的力量,才會被從歷史上消除。」
兩人對此深信不疑。
「政府一定是讓人民以為自己不會魔法。肯定是政府刻意隱瞞,奪走魔法,又讓人民連自己被剝奪都沒發現。」
讓不方便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最簡單明瞭。
就如同他們從進口物品中除去壞東西一樣,兩人篤定政府高層肯定隱匿了對自己不方便的事實。
「我們得讓城市的人們覺醒才行。」
而兩人的使命感,變成了從一個月前開始的連續殺人。
「──來,從實招來吧?下令在史書上撒謊的人究竟是誰?讓人民相信國內沒有魔法師的主導者究竟是誰?」
兩人在政府機關工作,因此也比較容易犯下罪行。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查到誰是國家高層,以及他們的住處。
他們尾隨下班返家的官員,將他們擄走,帶到地下室拷問。這些行為對學會魔法的兩人而言易如反掌。
「對不起!對不起!饒了我吧!求求你們──」
第一名被害者令人失望,不論問什麼,他都只有不停道歉,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兩人大失所望,用官員的身體練習魔法。
第二名被害者用盡各種髒話痛罵艾姬娜與狄洛斯。
他們認為自己是對的,官員是害怕自己正確所以才罵他們。
第三名被害者,以及第四名被害者都沒說出符合兩人期待的話,反而使兩人的信賴關係更加堅固。
好不容易將遺體棄置現場布置得美輪美奐,兩人的事件卻完全沒有公開。
「就連保安局都對政府言聽計從,我們的事件沒被報導就是最佳證據。」
「妳說得沒錯。」
得更努力才行。狄洛斯用魔法把床墊對折。
兩人分工合作。狄洛斯負責搬運被害者,艾姬娜負責把風帶路,避免他被看見。來到拷問房後,兩人再一起對官員施虐。等事情辦完,就跟把官員帶來拷問房的時候一樣,由艾姬娜帶路,再讓狄洛斯搬運。抵達被害者的房間,再跟拷問時相同,兩人一起布置現場。
「你為什麼不想浮上檯面?」
犯罪現場只有艾姬娜的目擊報告,是因為在過去的罪行之中,她都負責帶路,讓狄洛斯得以安全地搬運被害者。
她絕對不是因為只有自己顯眼而感到不滿。
只是她很不安。
她擔心狄洛斯其實不是真心和自己具有相同的想法。她擔心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付出,兒時懷抱的孤獨再次閃過她腦中。
然而──
「為了保護妳啊。」
狄洛斯溫柔地低語,將她擁入懷中。「政府一定會企圖消滅我們的所作所為。為了能在那時保護妳而戰,我願意成為妳的影子。」
狄洛斯驕傲地看著第四起事件完成布置的現場說。
伴隨這句甜言蜜語,他將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他認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謝謝。」
艾姬娜委身於他的溫柔。
她認為兩人不論什麼困難都能克服。他們的所作所為,對他們來說全都是正義之舉。他們身在不受任何人侵害,唯有兩人的世界。
從今以後,只要他們在一起,不論何種困難都能克服。
艾姬娜如此深信不疑。
然後就在兩天後。
狄洛斯如他所說,為了保護她而戰死。
〇
最先施展魔法的是艾姬娜。她急就章地從魔杖產生幾根形狀粗糙扭曲的冰柱,朝我們射來。我即刻將冰柱擊碎,彈飛她手中的魔杖。
艾姬娜得知自己沒有勝算,馬上舉起雙手投降。
看到這一幕,狄洛斯也露出放棄的神情,立即丟下魔杖舉起雙手。
啊啊,太好了。這樣就結束了呢。幸好這麼輕鬆就結束了──我放心地看了庫蕾塔一眼,看見她的腹部插著一把刀。
在拋下魔杖的前一剎那,狄洛斯用魔法朝庫蕾塔的腹部射出小刀。
然後──
我發現還沒結束的時候,狄洛斯已經朝庫蕾塔撲了過去。
他的手中握著另一把刀。
我企圖阻止他,將魔杖轉向他。
但那時狄洛斯已經逼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庫蕾塔的距離了。
與此同時他來到槍口前。
槍聲大響。
狄洛斯擠出最後力氣揮下的利刃劃過庫蕾塔的臉頰,滾落在沙發上。
他失去性命的身體,就這樣壓在她身上。
「……啊……」
狄洛斯在庫蕾塔腳邊斷氣。
動作、呼吸,全都停止了。血泊從他的腹部徐徐擴散開來,染紅她的腳邊。
庫蕾塔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啊哈!」
笑聲響起。
來自我的對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姬娜當場坐倒在地,壞掉似地大笑。不停大笑。
她一直一直大笑。
即使聽到槍聲的保安局職員衝進現場,將艾姬娜逮捕之後,她依然笑個不停。
保安局的人搬走狄洛斯的遺體,將艾姬娜逮捕。
縱使被拉走,她還是繼續大笑。
然後。
她和庫蕾塔擦身而過時說:
「妳剛才殺了一個人喔。」
〇
絕不會公開的殺人事件,就這樣在不為大眾所知的情況下結束。白天突然槍聲大作令城鎮居民大吃一驚,各種猜測漫天飛舞;但保安局後來發出槍枝走火的道歉聲明,成功隱瞞了事件。
「魔女大人,感謝您這次協助調查。」
順利破案的庫蕾塔受到保安局表揚。
找到兩名殘殺國家官員的鴛鴦殺人魔,成功逮捕他們無疑是她的功勞。
「我國的政府也非常高興,期待妳今後的表現。」
保安局長大肆誇獎了她一番,同時對我說:「結果,不借助魔法師也完全沒有問題呢。」
他還對我道歉,抱歉浪費了我幾天寶貴的時間。
這明顯是源自於厭惡魔法師的譏諷。
「…………」
我什麼話也不想回答,只有搖了搖頭。
事件結束後我就沒有用處了。
我馬上開始準備出國。我回到庫蕾塔的家,整理好行李,急忙趕去國門準備離開。
她依然用鎖鏈跟我銬在一起,和我一起行動。離開國家之前,我依然是她的監視對象。
在抵達國門前,我們一直在一起。
而在抵達國門之前,她也始終不發一語。
「…………」
走出國門後,我披上長袍,戴上三角帽,變回原本旅行中的裝扮。
離別之際。
她握起我的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替我解開手環。
我伸出失去鎖鏈重量的手,包住她冰冷的雙手。
「庫蕾塔。」
我呼喚她的名字。
「…………」
她抬起頭來和我面對面,表情虛弱到像是隨時都會消失。該對她說什麼才好?
到頭來。
我還是無能為力嗎?
「伊蕾娜。」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可以借我妳的手嗎?」
「…………?」
我點頭說好,她就把我的手扶上自己的臉頰。
「要是被別人看到我跟魔法師是朋友,國內的人一定會做出不好的誤會。」
所以請妳借我手的觸感就好──她說。
她的臉頰冰冷,雙眼陰暗昏沉。
「跟伊蕾娜說的一樣。」
魔法師也是人。
她說。
魔法師也會普通地生活,跟普通人沒有兩樣。
我記得,自己曾經和她說過這種話。
「可是──我不知道面對這個真相會這麼痛苦,這麼難受。」
淚水滑下她的臉頰。
溫暖的觸感沿著指尖流下。
「庫蕾塔。」
我沿著她的淚痕,用手指幫她抹去淚水。「對不起,我什麼也──」做不到。
被小刀劃到的傷痕依然留在她臉頰上。
「不要緊。」她發現我的視線笑了。「已經不痛了,所以不要緊。」
「…………」
「明天,後天,或是更久以後的未來,傷痕一定會消失。所以一定不要緊。」
在正面的話背後,她的淚水源源不絕地流下臉頰。
我繼續扶著她的臉頰,讓眼淚不會碰到傷口。
儘管知道這只是最起碼的安慰。
●
「我說,妳知道嗎?之前這附近不是住了一個女的叫做艾姬娜嗎?」
「?啊啊,她被抓了對不對?」
那又怎樣?她問桌子對面的朋友。白天的咖啡廳,無關緊要的對話此起彼落。
商談工作。
興趣的話題。
城鎮居民的八卦。
對某人的酸言酸語。
源自於猜測的陰謀論。
「妳知道嗎,那個叫做艾姬娜的女人,其實好像是魔法師喔。」
聽朋友一臉得意地說,她感到束手無策。對朋友誇大地把無憑無據的道聽塗說講成世界真理,她不太會應付。
「喂喂喂,妳懷疑我啊?這次是真的啦!我親眼看到那個叫做艾姬娜的女人被保安局逮捕的場面耶!」
「她只是做壞事才被逮捕的吧?」她認識學生時代的艾姬娜。平時都自己一個人,總是面帶微笑。同學間也說,因為詭異而特別顯眼的她,遲早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那跟魔法有什麼關係?」
「艾姬娜被捕那天不是有槍聲嗎?」
「的確有。」
「那一槍其實是為了殺死艾姬娜的,可是她還活著不是嗎?原因就是艾姬娜是魔法師啊!」
「什麼跟什麼啊?」
莫名其妙。她隨口回應。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與男子閒聊的興致,但男子渾然不覺,繼續說:
「這個國家的政府一定想在幕後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才會逮捕魔法師,由國家管理──」
這個國家的政府一定在打什麼不得了的主意。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聽起來實在太荒謬了。
她語帶嘆息冷靜地否定,男子仍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這個國家一定是想用魔法師控制居民的腦袋,支配我們──」
彷彿這就是世界真理一般,男子的幻想不停拓展。
第六章 對愚人綻放的花朵
下午的大街上最常看見的東西。
大家知道是什麼嗎?
「啊啊!魔女小姐!妳是魔女小姐對不對?可以請妳幫我一個忙嗎?」
「…………」
沒錯,就是怪人。
事情發生在我在某個國家旅行的時候。一名身穿華美衣裳的女子手舞足蹈誇張地跪了下來,用臉頰磨蹭我的手,呢喃著「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喔喔,真是熱情的態度。我如果是熟識她的人,看到她這種謙卑的態度,嗜虐心肯定會被刺激到渾身酥麻;但十分遺憾的是我和她完全是初次見面,於是我反而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啊啊……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那個……等一下,請不要這樣,我很困擾……」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魔女大人……」
「這人什麼毛病……」
在突然降臨的不幸之前,人過於弱小無力。說起來,我就連她是什麼人都不曉得,怎麼會被她纏上?
唐突過頭的遭遇讓我有點驚慌失措,但衝擊不僅如此。下午,周圍大批人潮分明看見陌生女子毫無預警的行動,竟然沒有人朝我伸出援手。
「喂……!那是不是天后級女星瑪莉蓮美眉……?」「真的是她!是瑪莉蓮美眉……!也就是說,她在演短劇囉?」「那恐怕是在演向魔女求婚的沉重女人,絕不會錯。」「實在太精彩了……沉重女被她發揮得淋漓盡致……」
令人備感衝擊,不過看樣子突然纏上我的女子似乎在從事演員的工作。
而且她還頗有人氣。
「啊啊魔女大人……!能不能請您實現我的願望!」
如此一來,這誇張的言行舉止就有可能也是表演的一環。
她滑溜地把臉湊到我耳邊,悄悄地問我:
「那個……魔女大人,初次見面就問您這種問題我非常難為情,但是魔女大人是魔女大人對不對……?能像這樣,咻~地用魔法對不對?」
「是啊……」
雖然我很想反問她,問我能不能咻~地用魔法,跟磨蹭我的手哪個比較難為情;但我姑且點了點頭。
「哎呀!果然是這樣嗎?話說回來,如果會咻~地用魔法的話,能不能像這樣,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呢?」
「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嗎……?」
「是的,具體來說就是讓人無法說謊,或是自由自在地操控他人的好意,把對方當成奴隸控制。您會不會這種方便的魔法呢?老實說行不行呢?」
「妳把魔女當成什麼了……?」
「能自由自在使用那種魔法的人呀。」
我嘆了口氣。
「如果真的能隨時隨地使用那麼方便的魔法,我現在就用了。」
「哎呀!您想對我這個大明星做什麼?」
瑪莉蓮誇張地大吃一驚。
接著她立即理解我想說的意思。
「我知道了!您想讓我親口說出我對您搭話的理由還有目的對不對?是不是這樣?您想讓我毫無隱瞞地全盤托出對不對?」
「不是,妳說錯了……」
她根本沒有理解……
她完完全全沒有理解呢……
話說,跟我搭訕的理由就算不開口問,我也希望她能自己告訴我……
「可是,您既然如此熱情地懇求……那就沒有辦法了……」
「我又沒有懇求。」
「好吧!我就回應您的期待吧!」
「我又沒有期待。」
「我現在就告訴您想委託您的事情。您就洗耳恭聽,然後實現我的願望吧,魔女大人!」
「我可以回去了嗎?」
「啊~!啊~啊~!這樣好嗎?您真的想回去嗎?現在回去會發生什麼事……不需要我說吧?」
「會發生什麼事?」
「呵呵呵……真是乖孩子。那您就聽個仔細吧!我的故事!沒錯,時間回溯到至今兩年前──」
「所以說,我現在回去會發生什麼事?」
「噓!我現在剛開始回想,請您給我安靜聽!兩年前……沒錯,兩年前的我是個非常任性的女人。」
「現在也很任性啊。」
「哎呀,真沒禮貌!您懂我的什麼了!」
「不聽別人說話吧。」
「算了沒關係。您現在就聽聽我的回想,多認識我一點吧──」
「我現在也沒在聽的說。」
不論如何,突然被這位強硬的小姐搭訕,我就這樣被捲進她的回想之中。
兩年前。
瑪莉蓮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成為天后級女演員,受到世間矚目。她在舞台上大放異彩。
「啊啊好棒……太棒了……」
她說自己無時無刻注視著某位男性。
「嗨,瑪莉蓮。妳今天的表演也很精湛,尤其是在舞台上俯視觀眾的眼神太棒了。簡直就跟注視情人一樣甜美,讓我都忍不住心動了。」
舞台表演結束後,一名男子如此對她說出甜滋滋的感想。
他的名字叫做文森特。
也是她的演員前輩。
「文森特先生……」
然後,瑪莉蓮也對他發自內心心動不已。瑪莉蓮的座右銘是只要戀愛就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主動沒用就推倒對方,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就頻頻對文森特展開攻勢。現在這一瞬間,她也眨著水汪汪的大眼,對他投以熱情的視線。
「…………?」
但令人遺憾的是,文森特是名典型的木頭人。她拚命地獻殷勤毫無效果,他說「怎麼了?髒東西跑進眼睛裡了嗎?」輕撫她的臉頰。沒想到,他不只是木頭人,更擅於哄騙女人。真是難纏的個性。要不是長得帥,肯定早就深陷牢獄之中了。
「文森特先生……」
俗話說戀愛是盲目的,但她已經是自己選擇閉上眼睛了。她閉上雙眼,噘起嘴唇側著臉向他索吻。
「啊,抱歉。我差不多該走了,再見。」
但是這種時候,木頭就是會讓女人蒙羞。
他說了聲「再見啦~」就揮手跑掉了。瑪莉蓮就這樣自己一個人被留了下來,在秋天的冷風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文森特先生……」
她在胸前握緊雙手,內心因為他的欲擒故縱而熊熊燃燒。
就這樣,她說自己從兩年前開始就深愛著他。
「──然後就算思念了他兩年,我和他的關係也毫無進展……所以魔女大人,我希望您能幫幫我!」
「就算妳要我幫忙……」具體來說要怎麼幫?
「不能用讓他沒辦法說謊之類的魔法,像這樣……巧妙地把我們湊成一對嗎?」
她說。
原來如此,也就是把最重要的部分丟給魔女處理是吧?
「話說回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妳究竟看上他哪裡?」
「臉呀。」
「…………」
「臉呀。」
〇
「來吧來吧,魔女大人!對我使出魔法吧!首先,有沒有讓人不能說謊的魔法呢?只要在無法說謊的狀態下遇見他,他一定會察覺到我的心意的!」
「是喔……」
為什麼以我會對妳施魔法為前提……?
「來,動手吧!」
「喔……」
為什麼以我會那個魔法為前提……?
話說回來,追根究柢。
「就算不用那種魔法,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嗎?」
「哎呀!您沒在聽人說話嗎?」
「妳最沒資格說我。」
「我已經對他發動過好幾次攻勢了!就算是這樣還是理所當然似地沒用呀!」
她說,在這兩年間對他告白的次數高達好幾十次。即便如此,令人遺憾的是她每次告白,文森特都發揮自己最擅長的木頭人。
比如某天在後台,稀鬆平常地找他,稀鬆平常地告白時,他給了這個回答:
「太精彩了……!那是妳下個角色的台詞對不對?太棒了!我覺得演得很棒!」
他以為她的舉動是演戲。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下次就用他不會誤會的方法,寫情書交給他。
「──原來如此,這是下次演出要用的道具對不對?真不錯!我覺得把單戀女子的心情呈現得很棒喔!」
他如此曲解。
這個時候應該就感覺得出來,他似乎具有把所有形式的告白當成「這是演戲吧?」的特質。
「不好意思,請問那個男的到底哪裡好了?」
「臉呀。」
聽妳這麼說,除了臉之外根本爛透了嘛。不論如何,就像這樣持續含含糊糊地被他閃躲了兩年,她終於忍無可忍了吧。
她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說:
「他是個很不乾脆的人,只要不用無法說謊的魔法,肯定不會老實地回答我的心意。被吊了兩年的胃口,我已經等累了。」
「可是,他閃閃躲躲了兩年,不就代表這就是答案了嗎?」
「咦………………………………………………」
她的表情頓時充滿絕望。
哎呀,看來是我多嘴了。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他一定喜歡妳喜歡得不得了卻又害羞到不得了所以才沒辦法說出真心話。」
「……真的是那樣嗎?」
聽見冰冷到嚇人的聲音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她的雙眼黑暗無光。
看樣子,我好像踩到地雷了呢。她面無表情地說:
「跟我最剛開始說的一樣,文森特先生是我的演員前輩,演技也比我還要高超。究竟能相信他的話到什麼程度……老實說,就連我也不知道……」
「是喔……」
「他教我,演員不論是在何時都得貫徹演員的身分,所以我才能成長為現在的演員……所以我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時候是演員……什麼時候才是真正的他……」
看著突然陰沉下來的瑪莉蓮,我發著呆想原來如此能突然從開朗的女性變成陰沉的女性不愧是天后級女星。
然而,我似乎戳到了她的痛處。
「他總是說我可愛摸我的頭、總是會帶點心來後台探班,還跟我聊了很多開心的事情。我的外表、穿著、頭髮,他全部都稱讚過,也說過好幾次想跟我交往。可是,我很不安……我怕他的一舉一動其實都是演戲……」
「對不起我越聽越不懂那個男的究竟哪裡好了?」
「臉呀。」
她垂著頭說:「因為只有臉是假不了的……」
好、好沉重……
「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對我用不能說謊的魔法!拜託您了,魔女大人!」
「咦咦……」
我儘管有些困擾,依然對她說了一句:「不過聽妳這麼說,他也對妳發動了不少追求攻勢,照常正面告白的話,不會被正常接受嗎?」
他不是說了好幾次想跟妳交往嗎?那不就好了嗎?真是的。
「哎呀!您在說什麼,您有好好聽嗎,魔女大人?」
「我應該聽得比妳還仔細……」
「他在身為一個男人之前,也是個演員。大笨蛋才會把他的客套話當真!」
「?當笨蛋有什麼關係?」
有問題嗎?我側著頭問:「追根究柢,又沒有人會撒對自己沒有好處的謊。變成笨蛋把他說的話照單全收會有什麼問題嗎?」
至少他應該會避免謊話被當真時讓自己困擾的狀況才對。
換言之,對文森特來說,就算被她喜歡上想必也不是壞事。如果他對她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兩人早就不相往來了。
思考甜言蜜語背後有什麼真義究竟有什麼意義?
談戀愛順便變成笨蛋就好。
「總之,如果妳說什麼也想要無法說謊的魔法,我倒也不是不能幫妳──」
「哎呀,真的嗎?那就麻煩您了!魔法!請對我用魔法!」
「可是委託別人做事要付錢喔,可以嗎?」
「沒有問題!多少錢呢?順帶一提,我還滿有錢的喔。誰叫我是天后級女星呢!」
她掏出錢包,接著說:「來吧來吧,就讓我支付美妙魔法的代價吧!」
總而言之,我先收下一點錢。
「好的,那我要用魔法囉~」
接著拿出魔杖。
「嘿呀!」
伴隨這聲呼喊,魔杖射出我的魔法。
隨後她的頭上發出砰!地一聲可愛的聲響,長出一朵花。
「這是什麼!」
她大吃一驚。
我對瑪莉蓮露出得意的表情說:
「那叫做愚人花。那朵花綻放的期間,不管是說謊還是演戲都不行,堪稱演員殺手之花。」
換句話說,在那朵花盛開的時候,不論什麼話都是實話。
想告白的話就只能趁現在喔,我這麼鼓勵她。
「哎呀!真是太棒了!謝謝您,魔女大人!我覺得這樣就有可能成功了!」
瑪莉蓮握住我的手用力揮舞,跟我熱情地握手,接著說「事不宜遲!」就離開了。
她恐怕是去找文森特了吧。
「唉,真是個慌慌張張的人呢……」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收起魔杖。
話說回來,我和瑪莉蓮的一連串對話在周圍之人眼中看來似乎也非常顯眼。她離開後,一直旁觀我們動向的路人們都和我搭話。
「哎呀,真了不起。魔女連那種事情都做得到嗎……」
沒辦法演戲的魔法真是可怕的魔法啊。路人男子稀奇地說。
我嚇了一跳。
哎呀哎呀,難道說我有當女星的潛力嗎?
「我沒有用那種魔法喔。」
追根究柢,讓人無法說謊的魔法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地在現場施展呢?
我剛才做的只有從魔杖放出魔力,讓她的頭頂開花而已。
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讓人無法說謊的魔法,而是稍微跟文森特拉近距離的勇氣,還有變成笨蛋的覺悟而已。
簡而言之──
「剛才的是有好處的謊言。」
〇
隔天,我退房離開住宿的旅館,在附近的咖啡廳吃完早餐,決定看報紙發呆一下再離開這個國家。
我原本就打算出國,國內也觀光過了。更何況要是繼續待在這裡,恐怕又會被怪人纏上。
「差不多該走了吧──」
我在座位上仰望窗外。陽光照在城市大街的每一個角落,天空蔚藍清澈。
今天是最適合旅行的日子。
我放下報紙,喘了口氣。
這個國家可能非常渴望話題。
報紙上整版寫滿關於某兩位演員戀情的報導。
報紙說,在大街正中央熱情告白的兩名演員,就這樣開始交往了。被稱為天后級女演員的人氣女星,以及帥氣無比男星的熱戀,讓報紙上寫滿祝福的話。
話雖如此,斗大印刷在報紙上的男星,表情卻與歡喜的氣氛大相逕庭,看起來還有些滑稽。
因為頭上開了一朵花。
面對面的兩人頭上,各開了一朵小花。
於是我笑了。
因為報紙上。
上頭是毫無虛假,真心驚訝的表情。
〇
「哎呀,您要出國嗎?感謝您造訪敝國!」
來到國門前,衛兵便俐落地敬禮迎接我。
我模仿他的動作回禮。
「我才是,感謝你們這幾天的款待。」我說出一句客套話。
「您過獎了!謝謝您!」衛兵直接接受我的話,十分高興。
不僅如此,他還準備了紙筆。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敝國現在正在進行訪客問卷調查,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回答幾個問題嗎?」他問。
「喔。」
我又不趕時間,是沒有關係。
我點了點頭。
「謝謝您!」
接著他問我入境之前的印象、入境之後的印象變化、國民對我是否友善、國家治安是否良好、有什麼印象深刻的遭遇、有沒有被壞人糾纏──各式各樣的問題。
他的問題非常仔細,我一面一一回答,一面問他:「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衛兵露出略顯困擾的表情和我說了事情原委。
這個國家原本是讓演員在生活中磨練自身演技的土壤。邊工作邊練習演技,邊練習演技邊工作,似乎就是這種國家。
話雖如此,在這個落魄演員聚集的國家,真正出人頭地的演員寥寥無幾,終於使演員們用詐騙旅人與商人的手法斂財。
他們想必是想輕鬆賺錢吧。
但距今十幾年前左右,這種詐騙手法引發問題,造訪這個國家的旅人及商人漸漸減少,終於被當成不存在的國家似地,再也沒有觀光客造訪了。
「我們反省過去的行徑。要是沒有來訪的觀光客,就不會有人來挖角我們這些沒沒無聞的演員。越是不受矚目,我們的存在就越不起眼……」
「…………」
終於,這個國家的人們不畏艱苦,哪怕得腳踏實地,開始以正當的努力磨練演技。
於是就變成現在這樣,在意他人評價的國家了。
「魔女大人,這個國家如何呢?」
這個國家依然濃厚地留有過去的習慣,謊言與真實的境界至今依舊模糊不清。
即使我這時說出實話,他們也會如實接受,而不是當成客套嗎?
我一面這麼想。
一面說出毫無虛假的話。
「這是個很棒的國家喔。」
砰!地一聲。
我的頭上長出一朵花。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我在某間餐廳聽到旅人的謠言,最近有個居民頭上全都會戴奇怪花朵的怪國家。
聽起來像是假的,不過這是真實存在的國家喔──旅人指著地圖說。
那是我幾個月前造訪的國家。
過去被稱為故事之國的國家。
第七章 月光之國伊西利雅斯
初秋涼爽的夜晚。
那一天,國內所有的人都仰望夜空。
不論大人小孩、身分性別,人人都同樣平等地仰望不像夜晚的耀眼天空。
走在夜路上的人停下腳步,房間裡的人打開窗戶,所有人都同樣發出感嘆。
在明月浮現的昏暗天空下。
金光閃耀的細小光點源源不絕地緩緩降落在城市裡。
那是個幻想般的夜晚。
耀眼無比的夜晚。
令人捨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難忘。
〇
「呼哇啊……」
國門前。
一名旅人慢慢從掃帚上爬下來,大大發出一聲丟臉的聲音,面露難看的表情打了個呵欠。
她有一頭灰髮與琉璃色的雙眼,身上穿著黑長袍頭戴三角帽,胸口別著一個星辰造型的胸針。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呼哇啊啊啊啊……」
而徹夜未眠在國家之間旅行使她疲憊不堪,呵欠連連。
「歡迎光臨月光之伊西利雅斯。」
「謝謝……」
話說回來,這名完全對睡意舉白旗投降的丟臉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好睏……
「魔女大人聽過蔽國的事情嗎?」
「只聽過名字……」
我是在旅人聚集的餐館聽過的。聽說,「只要在想睡的時候去,就會發生非常有趣的事情,請務必造訪。」我雖然不清楚詳情,卻還是相信謠言特地熬夜到訪。
究竟會遇到什麼有趣的……好睏……
「入境前有些事情必須向您說明……您還好嗎,魔女大人?」
「不要緊……呢喃……」
該怎麼說……要是發生什麼驚人的事情,我應該會嚇到清醒才對……
「那麼首先,魔女大人,能請您把錢包裡的錢全部寄放在這裡嗎?」
「……?為什麼……?」
「這個國家沒有貨幣。」
「啥?」
嗯?他說什麼?
睡意一瞬間消失了說?
「這個國家以時間代替貨幣交易──」
接著衛兵詳細跟我解釋了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事情。
「…………」
聽著特殊國家的特別之處,我望向門的另一頭。
那裡蓋了一座高高架起金色結晶的城堡。
〇
「歡迎光臨,小姑娘。一個麵包嗎?謝謝惠顧。那跟妳收一小時。」
漂亮的白色建築整齊地排列在行道樹夾道並列的大街旁,俯視街上往來的群眾。由於現在是中午,街上看得見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在購物,有人在咖啡廳讀書,有人在長椅上慢慢休息,有人在提供往來的行人料理。
還有在路邊攤買麵包的旅人,也就是我。
「要怎麼付錢?」
我側著頭問麵包攤老闆娘。
衛兵跟我說這個國家沒有貨幣,我把錢包交給他後,他給了我一個像是懷錶的東西。
那個懷錶看起來十分特別。
錶盤上的數字只到八,指針也只有一根,蓋子上分別鑲了蒼白色與金色的石頭,在我手中發光。
這好像叫做結晶懷錶,是在這個國家代替貨幣使用的道具。
這個國家用時間取代金錢做買賣。
「我不太會用……」
入境時收下倒還好,問題是我還是不太懂使用方法。我很想睡覺所以也沒有辦法呢。
「一小時。」老闆娘指著我的結晶懷錶說:「妳把指針往後撥一小時看看。」
照她所說把指針往後撥,錶上便浮出一顆小小的圓球。麵包攤老闆娘拿著自己的懷錶靠近,球就搖搖晃晃地被吸了進去。
然後老闆娘的結晶懷錶前進了一個小時。
她說,這樣買賣就成立了。
「哈哈,還真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呢。」
我接下麵包,仔細端詳結晶懷錶。
錶上的錶盤只到八個小時,似乎代表八小時就進一位,變成一天。
但這個國家為什麼要用這種奇妙的東西代替貨幣使用呢?
我理所當然地對這個奇特國家的歷史感到好奇。
在這個國家用來買賣的,究竟是什麼的時間?
「──故事發生在一年前。」
在行人匆匆來往的大街上。
小孩子們聚集在某個角落,乖乖坐在地上。一看,他們視線的聚集處,一名男子正在表演傀儡戲。
「創造結晶懷錶的湖畔魔女」。
以此為題的舞台上,水藍色頭髮女子造型的人偶在絲線的操縱下跳著舞。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那似乎是這個國家獨特的傀儡戲。
真令人好奇。
我一臉若無其事地加入小朋友中。
「興趣是冒險與發明的魔女──湖畔魔女卡蘿琳娜大人,某天在洞窟中發現了不可思議的結晶。」
洞窟裡有兩種結晶。
金色的結晶,與蒼白色的結晶。
台上出現閃閃發光的兩種結晶。
「卡蘿琳娜大人被美麗的結晶吸引,將它們帶回國內。」
舞台上的背景翻了過來,在這個國家的景色中,人偶抱著兩顆耀眼的結晶在舞台上搖晃。
「卡蘿琳娜大人找到的結晶寄宿著特別的力量。金色的結晶能儲存花草樹木湧出的魔力,蒼白色結晶則具有剝奪附近之人的睡魔,轉換為魔力的力量。」
舞台上的人偶看了看耀眼的兩個結晶。看樣子,湖畔魔女對方便的結晶迷戀不已。
「利用剝奪睡魔的特性,能不能讓生活變得更豐富?卡蘿琳娜大人這麼想,研究了這兩個結晶。」
但是,奪走睡魔轉換為魔力的性質雖然便利,卻也並非全是好事。
蒼白色結晶只會奪走睡意,身體的疲勞並不會消失。
表演途中,卡蘿琳娜的人偶在台上無力地倒了下來,男子還說出「喔喔糟糕了!連續工作好幾天,害卡蘿琳娜大人累倒了!可是她睡不著!大事不妙了!」這句誇張的旁白。
「可是,卡蘿琳娜大人想。要是睡不著,只要用魔法睡覺就好。」
結果卡蘿琳娜為了睡著,對自己用了魔法,採取強制讓自己睡著的強硬手段。
「只要遠離結晶不就解決了嗎?」
某個小朋友「那個~」一聲舉手問。
「對呀,可是卡蘿琳娜大人很天然。」男子抬起頭來,用認真地語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那是卡蘿琳娜是笨蛋的意思嗎?」
又一個小朋友問,但仔細一看,她其實是混在小孩之中的灰髮成年女性。
「啊,是的,沒錯。」
男子的語氣尊敬起來。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卡蘿琳娜的研究有了成果。
她利用蒼白色結晶把睡魔變成魔力的特性,還有金色結晶儲存魔力的特性,以及她自己的睡眠魔法,三者合一創造了結晶懷錶。
想睡一個小時就把時間回撥一個小時,想睡八個小時就用相同的辦法對自己施以八個小時的睡眠魔法,即可陷入沉睡。
一旦睡著,蒼白色的結晶不論變換多少魔力,睡眠魔法都會繼續,所以在時間到之前不會醒來。又因為魔力源源不絕地在體內循環,因此能急速消除疲勞。
就像這樣,男子在台上操縱傀儡說出這可疑無比的故事。
「將完成後的結晶懷錶獻給國王陛下,國王陛下開心不已。」
卡蘿琳娜身旁出現一隻大鬍子人偶。
大鬍子人偶探頭看了一眼卡蘿琳娜手中的結晶懷錶跳了起來。
然後國王也對這有趣又有些可疑的結晶著迷,並提議用這個結晶懷錶取代貨幣使用。
卡蘿琳娜同意國王陛下的提案,對結晶懷錶進行改良。
「最後完成的,就是現在我們手中的結晶懷錶了。」
男子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懷錶──像是結晶懷錶的東西。
打開鑲有蒼白色結晶與金色結晶的蓋子,下面的錶面露了出來。錶盤上的數字從一到八,顯示時間的指針只有一根,指著頂點動也不動。錶盤上還開了一個小窗,大多數手錶都會用這個小窗來顯示日期,但結晶懷錶上卻寫了「四十二」的數字。
乍看之下,懷錶怎麼看都像是用嶄新的方法壞掉,不過這個數字似乎表示剩下能睡的天數。
「在這個國家,睡眠是能變成貨幣的重要資源。我們能安居樂業,全都得感謝卡蘿琳娜大人。」
接著背景改變,卡蘿琳娜的人偶躺在美麗花朵環繞的棺材裡。
「卡蘿琳娜大人創造了結晶懷錶這偉大的發明,獲得了龐大的財富。她留下等結晶懷錶讓這個國家發展得精彩又美好後再醒來的話,就這樣陷入漫長的沉睡。」
據說,她就這樣睡了一整年。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我有問題~睡一整年身體不會爛掉嗎?」
其中一個小朋友又舉手問。
男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到混在小朋友裡的成年女子皺起眉頭。
「這是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妳這樣吐槽很傷腦筋……」
「想說是很久以前好像時間有點太近的說。」
「還有這是給小孩子看的戲,大人吐槽很傷腦筋……」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小孩。」
「妳說是小孩好像有點太大了吧?」
「我常睡覺長得比較快。」
但是,給小孩子看的戲難免會加油添醋一番。
雖然不曉得卡蘿琳娜之後怎麼了──說不定她早就已經過世了?
「就像這樣,為了讓卡蘿琳娜大人看到我們國家發展得精彩又美好,國王陛下才用結晶懷錶治理國家。」
所以大家都要清廉正直地活下去喔,男子說。
說完小孩子全都起立,一齊拍手鼓掌。
「…………?」
起立拍手的小孩子用虛無的雙眼看著舞台。大鬍子的高貴男子和兩個結晶在舞台上跳舞。
創造了改變國家的道具後馬上陷入沉睡的卡蘿琳娜,以及現在支配這個國家的國王。
總覺得兩人間的關係有種陰暗的內幕。
「卡蘿琳娜大人從一年前就睡著了喔,這是事實。」
之後在我造訪的旅館。
和老闆說我在街上看到的傀儡戲,他便平淡自若地說道。
「真的嗎?」人睡上一整年怎麼想都很奇怪。
「因為他們是這麼說的啊。」
老闆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過恕我無禮,他說的這句話似乎沒有經過思考。
我能夠和這個國家的人對話,但他們的眼神都非常奇妙。昏暗虛無又找不到焦點,簡直就跟睡眠不足一樣。
「…………」
老闆跟我收了兩天睡眠時間作為住宿一晚的費用──輕飄飄的兩顆大球被從懷錶吸走。
「國王陛下從一年前開始就一直衷心等待她回來了。為了讓她歸來時說自己創造的國家非常美好,國王陛下才會盡心盡力統治我們國家。」
我想這種心意非常值得敬佩。
「對國王來說,卡蘿琳娜是什麼樣的人?」
即便是足以改變國家的大發明,我還是覺得他對一名魔女執著過頭了。
「她是初戀對象。」
「哎呀哎呀。」
我闔上手中的結晶懷錶,從老闆手中接下房間鑰匙。
請慢慢休息。聽著這句話,我前往安排給我的房間。
「不過,感覺真不可思議……」
一來到房間放下行李,我躺在稍嫌太硬的床上仰望天花板。
整晚騎掃帚飛行,魔力的消耗與疲倦感纏繞著全身,又重又累的身體陷進床墊裡。我已經不想動了。
畢竟我徹夜未眠,這個時候原本應該想睡到受不了。
「……完全不想睡。」
但是我反而張大著眼看著天花板。
在這個國家觀光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試著闔眼也睡不著,眼前唯有一片黑暗。
和鬧著差不多想睡覺的身體相反,意識跟睡意相隔十萬八千里。簡直就像是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
「試著用用看吧。」
我把結晶懷錶往後調了三個小時。
三顆小小的圓球飄了起來。放到掌心上,圓球便輕飄飄地在手上舞動。
旅館老闆說,在這個國家只能用從結晶懷錶取出的時間睡覺,換句話說就是睡眠時間絕對無法超過設定的時間。簡而言之,這是不能用睡過頭當作遲到理由的國家。
我吞下三顆小圓球。
隨後,結晶懷錶發出喀嚓的聲響,飄出甜蜜的花香。這個香味似乎就是睡眠魔法。身體越變越重,沉進床上。
老闆說,若沒有被觸碰肩膀或被搭話等外部刺激,就絕對會在預定好的時間醒來。
我看了一眼懷錶。
三小時後是傍晚。
醒來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世界在等著我呢?
〇
我做了一個夢。
佇立在國家中央的王城地下。
無數花朵綻放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棺材。
打開棺材,身穿白色長袍,水藍色短髮的女子祈禱似地雙手交握,沉睡不醒。見到她俏麗的臉龐,我像是受到吸引一般探頭看了一眼。
「──等到了。」
隨後。
翠綠色的雙眼直視著我。
應該熟睡的她醒了過來,起身露出不馴的笑容。
「──我一直在等妳這樣的人來。」
然後她把自己的額頭貼上我的額頭。
「…………」
這就是我在決定好的三小時睡眠中做的夢。
睜開雙眼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一天即將結束,給人一種惋惜的感覺。
「……喔喔。」
起身後,我發覺身體的異變。
身體輕到讓人感覺不正常。
全身都充滿力量。現在的我覺得自己什麼魔法都能施展。
徹夜飛行流失的魔力以及肉體上的疲勞,在短短的三小時睡眠中不可能完全恢復。
即便如此,我的身體仍似乎忘了疲倦。
身體精神充沛到令人感到奇怪。這應該就是使用結晶懷錶睡眠的效果──
「還真厲害……」
我用多餘的元氣「喝呀!」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
『呵呵呵,就是說吧,就是說吧?這就是我的結晶懷錶的力量。』
隨後,一名女子不可一世地靠在床旁邊的牆壁上,說著『真難為情。』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
我揉了揉眼睛。
『對不起突然嚇到妳,我的名字是卡蘿琳娜。妳手中那個結晶懷錶的設計者。』
女子平淡自若地開始自我介紹。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喂喂喂,妳在懷疑我的存在嗎?我的確是現實的存在喔。』
她傻眼地說,無奈地聳了聳肩。
話說回來,我好像能透視她的身體,看到後面的牆壁說?
『啊啊?突然瞪人是怎樣?想幹架嗎?接招!』
咻!咻!卡蘿琳娜朝我出拳,她的拳頭直接穿透我的臉。
她碰不到我,我也摸不到她。
由此可見,她並沒有實體。
「…………」突如其來的進展讓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什麼?用了結晶懷錶就會看見奇怪的幻覺嗎……?」
『唔,這個著眼點不差。妳懷疑得沒錯,使用我的結晶懷錶會引發各種大大小小的異變。大多數人都沒有感覺,但妳這種持有強大魔力的人使用,就能夠察覺自己的異變。還有我才不是幻覺,少瞧不起人了。』
接招!接招!她這次朝我的臉頰呼巴掌。
她當然打不中,唯有秋天涼爽的夜風騷癢我的脖子。
「不是幻覺那是什麼……」
『應該……是夢吧。』
那說是幻覺有什麼差別?
夢中的卡蘿琳娜找我有什麼事?
『話說回來,妳現在有空嗎?要不要跟我約會?』
她把大拇指比向窗外說。
「…………」
我看向窗外,已經晚上了。
約會啊。
……不太想耶。
『喂,妳那什麼表情。我揍飛妳喔!』
嘿呀!嘿呀!她朝我的膝蓋附近踢腳。話雖如此,半透明的她的攻擊,依然全都穿過我的身體。
「…………」
『喂喂喂,不理我嗎?妳只要不理我,我就永遠在妳眼前晃來晃去喔?這樣好嗎?嗯?』
那有點煩耶……
「順帶一提,我拒絕的話會怎樣?」
『那還用說?我就變成鬼糾纏妳。』
說不定,這時的我因為剛起床,所以完全欠缺正常的判斷能力。
我乾脆地點頭同意突然在房裡出現的女子的邀情,不假思索地離開旅館。平常的我根本不可能……不對……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不重要。
總而言之,我頷首答應她的邀請。
『喔!怎樣,妳挺不錯的,還滿說得通的嘛。我喜歡直率的女生喔。不愧是我看上的魔女。』
老實說,我自己也對她的存在好奇無比。
水藍色的短髮。
身上白色的長袍。
注視我的翠綠色雙眼。
那副模樣,和我在夢中看見的女子如出一轍。
簡直就像是白天看見的傀儡戲主角。
太陽下山後,城市變得更有活力。
大街上充滿眼神空洞的人潮,附近的餐廳座無虛席。服務生到處忙碌奔波的同時,身穿華服的大人們沉溺在美酒與美食之中。
「所以說,妳究竟是什麼?從哪裡來的?跟我接觸又有什麼目的?還有為什麼要銷聲匿跡一整年?」
只有我前面擺了水與餐點。看樣子,半透明的她只有我才看得到。
換句話說,從旁看來我就是個跟身旁空位說話的怪人。
但是,我的存在應該不會太顯眼才對。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不,不行……快笑死了!」環顧周圍,笑聲此起彼落。
只要喝醉酒,不論是什麼都會覺得好笑。
整間餐廳充滿談笑聲。
有一桌光是叉子掉了就笑到抱著肚子起不來。
有一桌的男人發出「耶~!」這莫名其妙的鬼叫。
有一桌的男女說「人家好像喝太多了……」「這樣啊,妳還好嗎?要回家了嗎?」「人家還不想回家……」「我沒問妳想不想的說。」「人家想在外面過夜~」「啊,這附近有旅館,我送妳去吧。」「沒有人陪人家睡不著啦~」「這樣啊,真虧妳能活到現在。」在雞同鴨講。
除了不停到處走動上菜的服務生之外,沒有人注意周遭座位的人。
『妳問我是什麼?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跟夢差不多。』
「麻煩妳說得更具體一點。」
『別跟半透明的傢伙要求具體性啦。』
「反正妳都透過去了,我可以把妳當成幽靈嗎?」
『說是幽靈有點語病。我有確切的本體,只是身體還在沉睡,所以與其說是幽靈,應該說是靈魂出竅──』
「太麻煩了我就當妳是幽靈吧。」
餐廳內如此匆忙,就算有個魔女在跟半透明莫名其妙存在說話,想必也不會引起注意。
「喂……!你們看那桌!」「怎麼了?」「有個魔女在自言自語耶……對面明明沒有坐人說……」「咦?哇啊!真的耶……」「有點中二的女生挺讚的呢……」「我懂……」
…………
我還以為自己不會引人注意的說……
『話說回來,我還沒請教妳的名字,該怎麼稱呼才好?……妳的臉是不是有點紅?怎麼了?』
「沒什麼……」
接著我說出自己的名字,以及旅人的身分,還有對這個國家特殊的性質感到好奇所以才來拜訪的事情。
我也說,自己對這個國家獨有、名叫結晶懷錶的道具非常感興趣。
『咦?真假?真的那麼厲害?嘿嘿嘿……聽妳當面這麼說好害羞喔……』
半透明的卡蘿琳娜自稱發明結晶懷錶的本人,她難為情地傻笑了幾聲。
「這是怎麼做的?」
『嘿嘿,我怎麼可能告訴妳。小心被我打飛喔。』
她笑咪咪地生氣……
「順帶一提,這個結晶懷錶究竟有什麼效果?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能和妳對話的原因。」
她在夢中現身,醒來後她就出現在我身旁,不知道為什麼還半透明,本人則不知是生是死。
老實說,一整個莫名其妙呢。
『我能和妳說話的原因很多,不過簡單來說,最大的原因是我和妳都是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
哎呀哎呀。
「居然說人家是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好害羞喔。呵呵呵呵呵!」
『哇啊,突然開始笑,妳好噁心喔。』
卡蘿琳娜不假修飾地扭曲表情,「咿~」地叫了一聲。妳有資格說我?
「喂,妳們看,那個女生自己笑出來了……」「真的耶……」「有點中二的女孩果然挺讚的呢……」「不是,自己一個人笑根本就有問題吧?」「你為什麼要突然說這麼有道理的話?」
…………
『就跟想吵鬧的人會來吵鬧的地方一樣,具有強大魔力的妳在我面前出現也是必然。』
卡蘿琳娜說:『我的結晶懷錶非常特別,但沒有能跟半透明的人說話的能力。妳來這個國家的時候也聽過結晶懷錶的功能了吧?』
「可以設定睡眠時間對不對?」
『對。多虧如此,這個國家的夜晚才能這麼熱鬧。』
她環視店內。
吵鬧的人、說話的人、靜靜飲酒的人,各式各樣的人在享受這個國家的夜間時光。
這個國家已經不用在意熬夜了。不論明天需不需要工作,只要睡三小時就能消除身體疲勞,也絕對不會睡過頭。
『這間餐廳的營業時間也比過去還長,原因想必是城市居民很晚才睡吧。現在已經會營業到日出了喔。』
換言之,她的結晶懷錶為這座城市的夜晚帶來自由。
看著店內的她緩緩移動視線,我也環視周圍。每個人確實都很開心,簡直就像明天放假一樣。
對他們來說,這個國家的夜晚美妙得跟一場夢一樣。
「…………」
然而映入我眼中的,卻是匆忙地在顧客之間穿梭的服務生。
有人享受自由,就代表同時有人提供他們服務。這間店的營業時間延長,同時代表在這間店工作的人負擔跟著增加。
替這個國家的夜晚帶來自由,真的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嗎?還是令人遺憾的事情呢?
『話說回來,妳說妳是期待看到有趣的東西才來到這個國家,這一幕如何呢?』
她對我露出期待的眼光。
我只有搖了搖頭。
「我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
深夜時分。
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夜晚華麗非凡。
路燈以金色的光芒照亮大街。從面向街道的建築、石磚地到點燈的行道樹,全部都金碧輝煌。
秋風吹拂樹木,發出耀眼的光輝,樹葉如同火粉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卡蘿琳娜說,照亮城市的路燈全都從金色結晶獲得能量。
『妳今天起床的時候,是不是比平常還有精神?』她邊問我,邊指向路的盡頭。
她指著國家中央的王城。
金色的光輝在城堡頂點閃耀。
『在那邊發光的是這個國家最大的結晶石。那替國內帶來魔力,也因為這樣,我的結晶懷錶才能正常運作,妳這種魔法師也能發揮超出尋常的力量。』
王城位在城市中心。
由於那顆結晶石時時刻刻都在釋放魔力,因此能讓魔法師使出強大非凡的魔法。
『而就是因為這個國家充滿魔力,這個國家的夜晚才這麼美麗。』
受到國內充斥魔力恩典的不只有我們魔法師。
我環顧四周。
「…………」
有路燈的這條大街似乎常被當成約會景點。
環視周圍,在金黃色的景致之中,能看見靜靜享受風景的人。
有情侶牽著手走在行道樹下。
有夫婦在長椅上仰望樹木與夜空。
有家族在燦爛的樹木間玩耍。
輕聲的歡笑時而隨風飄來。
這裡寧靜宜人。
「在這裡就比剛才還要不起眼了呢。」
『就別的意義來說還是很顯眼啊。』
我用力一拳往她的身體打。
但卻揮空了。
「幸好妳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呢。」
『妳也太生氣了吧……』
她尖叫一聲蹙眉,我以嘆息回應,邁步向前。這個國家的夜景簡直就跟收集所有美麗的事物裝飾起來一般如夢似幻。
若是所有人都能慢慢享受這片美景,不曉得該有多好?
住在這個國家的人們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在這個景致中漫步呢?
『一年。』
走在我身旁的她低語:『我替這個國家帶來結晶懷錶,已經過了一年的歲月。』
「一年前這裡是什麼樣的國家?」
『是個普通國家喔。』
平日工作,在半夜之前就寢,隔天早上起來繼續工作。人們日復一日過著這種生活,直到休假就一面覺得剩下的時間不夠,一面一齊休息放鬆。
她說這裡過去是這種平凡的普通國家。
「現在完全沒有那種氣氛呢。」
『這個國家改變了很多呀。風景也好,人也是,全部都變了。』
卡蘿琳娜發明的結晶懷錶,讓人們脫離時間的枷鎖。
只要睡三小時就不會累,整天的時間都能自由使用,就算晚睡也不必在意。
『這個國家的夜晚是自由的。只要有結晶石,就永遠都是。』
她停下腳步,仰望在王城頂點燦爛閃耀的結晶石。
我慢了她一步駐足,回過頭來。
「…………」
她瞇著眼仰望王城。
事到如今我想到。
話說回來──
「我還沒問妳來找我的理由呢。」
──我一直在等妳這樣的人來。
為什麼?
她對我有何所求?
『我希望妳能幫我兩個忙。』
「什麼忙?」
『妳願意答應嗎?』
「要看內容是什麼。」
她靠近我,接著明明沒有別人聽得見,她還是在意周圍壓低聲音。
她背對著王城說:
『──我必須醒來不可。』
──在這個國家發展成美好的國家時醒來。
白天聽到的故事閃過我腦中。
接著她對我請求。
『請妳叫醒我。』
請妳叫醒這一年來沉睡不醒的我,她說。
〇
跟我夢到的一樣。
她的身體似乎睡在王城地底。在卡蘿琳娜的帶領之下,我照她所說踏著嬌小可愛的步伐向前。
「警備果然很森嚴呢……」
我邊說,邊從正門大搖大擺地入侵。
警備兵站在門前,但我輕而易舉地走過他身邊。穿過城門進到城內,絢爛的裝潢迎接我的到來。閃閃發光的水晶燈,以及金黃色的大廳映入眼中。
負責警備的魔法師騎著掃帚四處巡邏。
「哇啊,好厲害喔……」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來這裡觀光。
但今天是非法入侵,所以沒辦法悠悠哉哉地探險。「我該往哪邊走?」我仰望卡蘿琳娜問。
『右轉爬下樓梯試試看,那裡有地下室。』
「瞭解。」
我再次邁出嬌小可愛的步伐。
此時──
「……?是誰!」
就在我來到樓梯前的剎那,一名正在巡邏的魔法師看到我的身影,掃帚旋即降落在我身邊。
「喵嗚~」
我躲在陰影處,一臉佯裝不知地學貓叫。
「唔,什麼啊,原來是貓……」
男子瞥了我一眼就離開了。
「…………」
現在的我變成了一隻全身灰毛的貓咪。
『王城戒備森嚴?沒問題啦!只要變成貓咪就能輕鬆入侵!』
卡蘿琳娜說出這種無比接近瞎掰的作戰。她本人一看到魔法師消失,就一臉得意地說:『看吧?很順利吧?』
「……看到從正門大搖大擺入侵的怪貓,用一句『原來是貓』解決真的好嗎?」
這個國家沒問題吧?
『他們的思考能力顯著低落,只要不是人就輕鬆得很喔。』
卡蘿琳娜得意地說。
然後我依照她的指示,一面悄悄地避免被巡邏的士兵發現,一面在王城的地下室前進。地下室的景色猶如仿造夢中的內容,處處充滿既視感。
「…………」
地下最深處。
無數花朵綻放的房間也好,放置在房間中央的巨大棺材也罷,簡直就像是來自夢境一般,一模一樣。
來到這裡我解除變身魔法,打開棺材。
『哇嗚,美翻了。她是誰呀?啊,是我啊。』
我毫不留情地打了好幾下棺中女子的臉頰。
『喂慢著那是我的身體耶!給我小心一點啦!怎樣?想打架嗎?接招!』她朝我的臉揮拳。
「我聽說只要有外部刺激就會馬上醒來,可是完全不醒來呢。」啪啪啪啪。
怒睡一年果然會起不來嗎?
『只要啾一下我就會起來喔。』
呼啪!
我頗為用力地打了一下棺中的她的臉頰。
『好痛!』
她大叫一聲。
隨後。
半透明的她消失了。我低頭望向稍微發燙的手掌前方,棺材裡的她,她就發出「嗯……」的聲音,覺得光芒刺眼似地緩緩張開雙眼。
看來成功了。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但我似乎有點太亂來了。
對用力扇了卡蘿琳娜一巴掌的聲音做出反應,士兵來到最深處的房間。
他們想必大吃一驚。
一名陌生的魔女站在花朵環繞的棺材前。
又有一名魔女自棺材裡坐起身體。
「什──妳這傢伙!妳是誰……咦?卡蘿琳娜大人,您醒來了嗎?卡蘿琳娜大人!」
卡蘿琳娜口中思考能力顯著低落的其中一名士兵,比起棺材前陌生的入侵者,似乎對棺中的她醒來比較訝異。
「一年不見了呢。」
卡蘿琳娜一臉若無其事地「嘿咻」一聲從棺材裡站了起來,按著自己的臉頰走向士兵。
「那個,卡蘿琳娜大人,這究竟是──」
士兵像是無法理解突如其來的狀況。
卡蘿琳娜毫不留情地走向士兵,接著在他眼前停下腳步,伸出手來。
然後她說了一句:
「結晶懷錶。」
「咦?」
「結晶懷錶。你帶在身上吧?交出來。」
「咦?啊,是、是……」士兵困惑地從口袋裡拿出結晶懷錶。
「謝謝。」
卡蘿琳娜從士兵手中接下結晶懷錶後,直接取出自己的魔杖,用魔法擊碎。
啪鈴一聲。
「……咦?」
她毫不猶豫地粉碎懷錶。
變成粉末的結晶從她的指縫間滑落。
『──必須醒來不可。』
卡蘿琳娜說。
她在跟我說第二個請求時對我說:
『這個國家所有人都必須醒來不可。』
包括她自己,以及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所有居民,都必須清醒過來不可。
所以她對我做出兩個請求。
第一個請求是叫醒她。
而第二個請求是──
王城頂端的結晶石。
破壞那顆結晶。
「走吧,伊蕾娜。」
她回過頭來,露出不羈的笑容。
即便身為同性,那個表情看起來也帥氣無比。
…………
只是她的臉頰紅通通的。
「對不起,妳的臉頰還好嗎?」
「痛死人了。」
〇
故事要回溯到一年前。
魔女,又是冒險家,又是發明家,持有一堆莫名其妙頭銜的魔女卡蘿琳娜,在冒險途中造訪的洞窟內找到了兩種結晶。
蒼白色的結晶,與金黃色的結晶。
這兩種結晶分別持有不同的特質,蒼白色的結晶具有吸收睡魔,轉換為魔力的力量。金黃色的結晶則有儲存魔力的能力。
無須多說,奇怪又有趣的性質讓她深感興趣。
「這真的超猛的啊。」
當時的她想。
「什麼超猛的,卡蘿琳娜老師?」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當時卡蘿琳娜好像也是王國專屬魔女,負責教育年輕的國王魔法。
「你看看這個。」
「這是……好漂亮喔。」
國王看到美麗的金黃色結晶不禁為之著迷。卡蘿琳娜說:
「跟我比哪個漂亮?嗯?」如此騷擾一國之君。
「那、那當然是卡蘿琳娜老師比較……」
「喂喂怎樣啦,別說那麼難為情的話啦。」卡蘿琳娜毫不留情地巴了一國之君一掌。
「對、對不起……」
國王陛下滿臉通紅。對年輕的國王來說,名為卡蘿琳娜的魔女是他暗戀的對象,也是他的朋友。
換句話說,卡蘿琳娜是魔女,又是冒險家,又是王國專屬魔女,又是國王的好朋友,是個頭銜多到莫名其妙的人。
「話說回來,我冒險到肩膀有點酸,幫我搥背。」
而她同時也是唯一能對國王頤指氣使的人。
雖然肩膀會痠有可能是她背了太多頭銜所致,但姑且不提這個,她研究了自己帶回來的兩種結晶。
她試著在兩種結晶旁使用睡眠魔法。
結果她不只成功睡著,醒來的時候身體還充滿超出尋常的強大魔力。
「──換言之,只要使用分別利用了兩種結晶的錶,就能縮短人們的睡眠時間。」
利用吸取睡意的蒼白色結晶,以及賦予魔力的金色結晶兩者的特性,她發明了結晶懷錶,獻給國王看。
她並非將睡眠視為不好的東西,只是若是使用結晶懷錶,就能讓人們更加自由地使用時間。
她對此深信不疑。
「這個發明太厲害了!我馬上在國內推廣!」
國王對她的發明開心不已。
她發明的結晶懷錶,起初由國王發給上流階級的人使用。富裕階級的人拿到能自由決定睡眠時間的結晶懷錶欣喜若狂。
但是結晶懷錶並非完美無缺。
「功能只能維持一天有待加強啊……」
結晶懷錶會使用魔力發揮功用,能產出白色塊狀的睡眠魔法;但是這個功能就算使用兩種結晶的力量,也只能維持整整一天。一天過後,蒼白色結晶就得重新吸取睡魔,把魔力儲存在金色結晶裡。結果,產生了不等個幾天就沒辦法再次使用的缺點。
簡而言之,問題是單純的魔力不足。
但這個問題在國王的協助之下迎刃而解。
「卡蘿琳娜老師請看!我挖到了巨大的結晶石!」
國王動用財力,在王城配置了能永遠獲得魔力的結晶石。
「真假?挺厲害的嘛。」
就這樣,結晶懷錶從巨大結晶石獲取魔力,使得永續使用化為可能。
魔力不足的問題解決後,國王與卡蘿琳娜決定量產結晶懷錶。士兵們聽從國王的指示挖掘洞窟,卡蘿琳娜則負責製作懷錶,並繼續挖掘。
這種日子持續了一陣子。
她對這種日常生活相當滿意。
她深信這個國家所有的人,若是都能自由決定、使用在世時所有的時間,未來一定會更美好。
就這樣,她開始把自己製作的結晶懷錶發送給國內的居民。
如此一來就能如她所願,使月光之伊西利雅斯的國民過上比過去還要豐富的生活。
然而。
「報告。」
一般市民開始拿到結晶懷錶時,他們發現懷錶有一個重大缺陷。
前來報告的大臣平淡地向國王陛下與卡蘿琳娜陳述事實。
「有人企圖使用結晶懷錶殺人,所幸最後以未遂結束……」
當時結晶懷錶還沒有當成貨幣使用的功能,不論是誰都能毫無限制地使用睡眠時間。
因此出現企圖利用結晶懷錶的特性,給予他人數百小時的睡眠時間,藉此殺害對方的歹徒。
不論是哪種時代,都有企圖用方便道具為非作歹的人存在。
「……蠢蛋。」
聽到懷有惡意的人,卡蘿琳娜大受打擊,備感憤怒。
然而──
「這起事件奇妙的是並沒有受害者。」大臣平淡地對國王說:「國王陛下,這起事件的被害者分明沉睡了一週的時間,但被拍拍肩膀就輕而易舉地醒來了。」
被害者並沒有死。
大臣說,被害者清醒後身體非常健康。
報告指出他的精神反而好過頭了。
發生了常人身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簡直就跟身體變成怪物一樣。
聽見奇妙的報告,卡蘿琳娜又調查了一次結晶懷錶。
「到底怎麼會這樣……?」
她發明的結晶懷錶,比她發明當初含有了更龐大的魔力。
將金色結晶大量帶進國內,使得結晶石儲存過多魔力,甚至能反過來給予人的身體魔力。結果,因此發揮了超出卡蘿琳娜想像,甚至堪稱異常的效果。
「…………」
卡蘿琳娜決定從國內排除這兩種結晶。
結晶懷錶是方便的發明;但對人們來說還太早了。於是,她決定先從王城頂端的金黃色結晶石開始破壞。
沒想到──
「卡蘿琳娜老師,妳想去哪裡?」
她騎上掃帚的下一刻。
她的身體無力地一晃,墜落地面。還不清楚突如其來的狀況如何發生,回過頭來大臣與國王一同俯視著她。
然後白色的球體毫不間斷地注入她的身體。
她的意識就這樣漸行漸遠,就連魔杖也握不住。
聽到大臣奇妙的報告後,國王和卡蘿琳娜一樣進行了調查。然後他發覺,結晶懷錶藏有延長壽命的可能性。
這麼方便的東西沒有不獨占的道理。
「謝謝妳發明了這麼棒的道具,卡蘿琳娜老師。」
國王莞爾一笑。
他的雙眼和見到她帶回來的結晶,稱讚漂亮的眼神相比,宛如另一個人。
虛無又昏暗。
卡蘿琳娜發明的結晶懷錶,比她發明當初含有了更大量的魔力。
以國王為首,富裕階級的人都已經被結晶懷錶俘虜了。
從模糊的視野中仰望他們,他們看起來判若兩人。
簡直就像是被結晶懷錶控制了一樣。
「……一群蠢蛋。」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勉為其難說出口的話,卻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在那之後她不停沉睡。
跟童話故事裡說的一樣,她的身體被封印在王城地底,繼續於棺材中熟睡,繼續活著。
諷刺的是,失控的結晶懷錶也拯救了她。
『異常的魔力供給破壞了這個國家的各個方面。從率先使用結晶懷錶的富裕階級開始,人們失去正常的判斷能力,魔法師們獲得異常的力量,而歷經漫長的睡眠,我則是獲得了這種沒有實體的身體。』
過多魔力會誘發意料之外的變異。
她說,這個國家的人們暴露在高濃度魔力之下,慢慢地偏離常軌。
對話能夠成立。
外表沒有任何異狀。
但是她說,這個國家的人已經遠遠稱不上正常了。
『結晶不只剝奪了人們的睡意,還奪走了他們思考事物的能力。現在國內的人都是被看不見的絲線操控的傀儡。』
不具有明確的意識,只會在舞台上跳舞的人偶。
人們成為結晶懷錶的俘虜,沒有結晶懷錶就活不下去,如今這個國家充滿反常的現象。
半透明的人說起來說服力果然不一樣。
『就是這樣,我希望妳能幫我讓這個國家從睡夢中甦醒。』
打醒沉睡的她。
然後到處破壞結晶石,讓這個國家恢復原狀。她再次對我說。
「…………」
在回答之前。
我以防萬一問:
「我要是拒絕的話怎麼辦?」
她露出不羈的笑容。
『那還用說?我就變成鬼糾纏妳。』
〇
「卡、卡蘿琳娜大人?那個,您做什麼──」
啪鈴。
「您做什麼啊,卡蘿琳娜大人!居然破壞結晶懷錶──」
啪鈴。
「喂!這傢伙真的是卡蘿琳娜大人嗎?居然破壞結晶懷錶──」
啪鈴。啪鈴。啪鈴。啪鈴。
「這傢伙絕對是冒牌貨!大家!給我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結晶懷錶!」
啪鈴。啪鈴。啪鈴。啪鈴。啪鈴。啪鈴。啪鈴。啪鈴。
她從逼近我們的士兵身上搶走結晶懷錶,用魔法粉碎,在王城之中前進。
『這個國家的人被結晶魅惑了。』
發明結晶懷錶的卡蘿琳娜,在被國王催眠之前得到了某個結論。
其中之一,就是結晶會引發成癮的症狀。
另一項,則是設置在王城的巨大結晶助長了成癮。結果就是這個國家的國民之思考,長久以來受到結晶懷錶的控制。
「幫我破壞每一個結晶懷錶。只要破壞士兵的懷錶,他們就暫時什麼也做不了。」
卡蘿琳娜從逼近的士兵身上搶走懷錶,一臉清爽地破壞,這麼對我說。
金黃色與蒼白色的光芒在她手中粉碎。
結晶懷錶被破壞的士兵們有如斷線的傀儡一般接連倒地。
說巧不巧,他們看起來倒也像是自時間的束縛中重獲自由。
「原來如此。」
我也學她破壞士兵的結晶懷錶。
「嘿!」我避開逼近的長槍,在擦身而過的同時破壞懷錶。
「呀!」我閃躲劈落的利劍後破壞懷錶。
「喝啊!」我順著弓箭飛來的方向看去,用魔法破壞懷錶。
然而。
「您精神錯亂了嗎?卡蘿琳娜大人!」「妳這傢伙灌輸了卡蘿琳娜大人什麼!」「居然破壞結晶懷錶,在想什麼啊!」
士兵們朝卡蘿琳娜和我刀劍相向。
即便是發明結晶懷錶的人,只要從他們身上奪走懷錶,似乎就是敵人。為什麼要搶走,為什麼要破壞,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無所謂。
不論對方是誰,只要奪走貴重的懷錶就不可原諒。
而這對負責戒備王城的魔法師們也一樣。
他們源源不絕地湧出,襲擊我與卡蘿琳娜。
「…………!」
縱然是魔女,也會害怕數量暴力。
士兵源源不絕地朝我刺出武器。慌慌張張地騎掃帚逃到空中,就換成魔法師不留喘息時間地發射魔法。火、水、風、箭、劍、斧、雷,無數攻擊從四面八方落如雨下。
「大家一起打倒那個魔女!」「我們就是正義!」「打倒叛徒跟灰髮魔女!」
丟臉的是我被迫一味防守。
別說破壞結晶懷錶,我只能騎著掃帚在大理石地板與水晶燈的高度之間來來回回地徬徨,盡量揮舞魔杖而已。
雖然有一部分是我沒有餘力轉守為攻,但比起那個──
「妳看起來有些迷惘。」
喀啦。
我的掃帚滾落在地。
不知不覺間,我雙腳落地,卡蘿琳娜則是摟著我的肩膀。看樣子,是她硬是阻止了到處逃竄的我。我的掃帚頓時失去主人,在大理石地上翻滾。
她掃蕩源源不絕來襲的魔法。
「雖然不知道妳在迷惘什麼,但是不用客氣。他們只是被我做的懷錶,還有王城的結晶石控制了而已。」
斜看過去,翠綠色的雙眼看著我。
簡直就是把我當成弱女子了呢。
她並沒有猶豫。
將視線轉向周遭,我看見大批失去意識的士兵與魔法師們倒地不起。
「唔……!大家!不要畏縮!不論如何都要打倒她們!」
還有因夥伴倒下而憤慨的倖存者。
卡蘿琳娜冷淡地看著這一幕。
「…………」
終於,她放開我的肩膀,再次悠然走向大吼威嚇的士兵。
然後她低語:
「這個世界最悲哀的,莫過於盲信自己是對的。」
那句話究竟是對誰說的?
她揮舞的魔杖一一粉碎結晶懷錶。結晶碎片猶如火花一般飛散。
「而最不幸的,莫過於失去贖罪的機會。」
那看起來就像是自己拒絕自己的行徑、自己創造出來的發明。
她一定想導正自己過去的錯誤。
哪怕不被現在的國民接受。
「…………」
現在她想做的事情,對這個國家而言一定是極為不好的事情。
我們殘酷地企圖延遲讓這個國家比別國進步的技術。對於包圍我們的他們來說,我們絕對罪大惡極。
現在的我們無疑是這個國家錯得最離譜的二人組。
我小跑步撿起自己的掃帚,拍拍上面的灰塵,跟上她的腳步。
「對不起,我在想一點事情。」
「這種時候還能胡思亂想,還真有餘力啊。」
喂喂喂,卡蘿琳娜用手肘撞了撞我。
不僅如此。
「所以說,已經沒事了嗎?」
她問。
我揮舞魔杖取代回答,唯有鎖定結晶懷錶施展魔法。結晶碎片在附近一片炸開。
我們就這樣在王城中挺進。
我們朝王城頂點,發出耀眼金光的結晶石前進,和隨處湧現的士兵與魔法師對峙。
我不斷被痛罵是邪惡的魔法師。
卡蘿琳娜則沐浴在叛徒的咒罵聲中。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周圍時時刻刻伴隨粉碎的結晶碎片。
「結晶石到底在哪裡?」
我邊拍掉黏在衣服上的結晶碎片問。
每一個結晶都儲存了魔力,又能奪走睡意的事情,想必是純粹的事實。現在的我不想睡,也感覺不到魔力用盡的氣息。
不論揮舞幾次魔杖、使用多少魔法,力量都源源不絕地湧現。
「在這邊。」
卡蘿琳娜毫不迷惘的腳步終於來到王城頂點的結晶石。
打開門,格外耀眼的金光映入眼中。
「太過分了,卡蘿琳娜老師。」
還有一名留了成熟鬍鬚的男子。
他手持魔杖,保護結晶石似地擋在我們面前。他因為悲哀而垂下的臉,我似乎在哪見過。
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在傀儡戲舞台上跳舞的大鬍子男。
是國王。
「你不適合留鬍子。」
闊別一年的重逢,卡蘿琳娜哼笑一聲。對於一直沉睡的她來說,一年想必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她沒有沉浸在懷念裡,看著國王。
「妳為什麼要破壞自己創造的結晶懷錶?就連這顆結晶石也想破壞嗎?」
在逆光中看著我們的雙眼彷彿沒有映照出我們的身影。
他毫無感情,死氣沉沉地說。
「太過分了,卡蘿琳娜老師。」
他跳針似地重複說著同一句話。
「你不懂我為什麼想破壞那個嗎?」
「我不懂。」
「我想也是。」
卡蘿琳娜嘆了口氣踏出一步。
──結晶懷錶奪走了人們的思考能力。現在這個國家只剩下被看不見的絲線操控的傀儡。
長時間在巨大結晶正下方生活的他們,意識宛如身處夢境之中。
就算能夠言語,他們也不具備思考能力,而是遵循本能說話行動。
但這個國王的本能,或者該說行動力麻煩透頂。
我試著在對話中「嘿呀!」一聲悄悄射出火球。
「不要再這樣了,卡蘿琳娜老師!我不想跟妳戰鬥!」
他便說著比火還要熱血的台詞,輕而易舉地將我的魔法彈飛到暗夜之中。
咦?那招魔法還挺強的說?我側著頭,改成「喝啊!」一聲發射閃電。
「妳只要繼續沉睡,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說!」
他就這麼說,把閃電彈到夜空中。無須多說,我和卡蘿琳娜兩人看到他的一連串的行動,以及怎麼想都精神不正常的一語受到不小的打擊。
結果愣了一下的我們反而給了他反擊的機會。
「妳看,卡蘿琳娜老師!拜妳之賜,我的魔法變得這麼強了!」
他揮舞魔杖,毫不間斷地射出魔力塊,耀眼的光輝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蜂擁而至。我一顆一顆仔細地避開,時不時以魔法抵銷,尋找反擊的機會。我沒有只鎖定結晶懷錶使用魔法的餘力,每次防禦或是閃躲他的攻擊,腳邊的地面就會粉碎,牆壁崩塌,響起爆炸。被打到肯定非同小可。
在毫不留情的攻擊之間瞥了一眼卡蘿琳娜,她也跟我一樣閃避每一下攻擊。
「才一下子不見就變得這麼了不起……」
她說,看起來欣慰不已。
「現在是感動的時候嗎?」
該怎麼辦,沒有反擊的餘力喔。
「他恐怕是從背後的結晶石吸取魔力吧。現在看成他有無邊無際的魔力準沒錯。」
「看似如此。」
攻擊源源不絕地擊碎我們腳邊的地面。這裡要是崩毀就會變成空中戰,但在那之前有可能波及剛才對峙的士兵。
希望能盡快分出勝負。
「…………」
既然如此,哪怕他是一國之君,也只能抱著讓他受一點傷的覺悟,就算亂來也得阻止他的攻擊。
卡蘿琳娜可能也想到了同樣的結論。
「喝啊!」
她一揮魔杖,隨後好幾塊牆壁的碎片朝國王的身體飛去。從小石頭到岩石般的瓦礫,大小不一的碎片撞到他失去平衡。
我想只能趁現在。
趁這剎那間的空檔,我用魔法破壞了他的結晶懷錶。碎片飛散,他便跟斷線的傀儡一樣癱倒在地。
他跪在充滿小石子的地上。
然後,在失去意識之前。
「──太過分了,卡蘿琳娜老師。」
他用虛無的雙眼,仰望卡蘿琳娜說。
「你說得對。」
卡蘿琳娜淡淡地點頭。
她走到國王身邊蹲了下來,懷念地輕撫他的頭髮。
然後,在結晶碎片從指縫間落地的同時,她對已經沒有意識的國王低語:
「所以我是來贖罪的。」
為了終結卡蘿琳娜開始的壞事,我用魔法舉起結晶石。
操縱魔杖,讓結晶石浮上空中後,結晶石中無邊無際的魔力流入我的體內,彷彿在向我求饒。
短短一剎那,我感受到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只要能善用這顆石頭,未來不曉得會有多麼光輝燦爛。在這裡破壞會不會太可惜了──這種想法短短一瞬間閃過我的腦中。
但這種東西,對我這種旅人來說是沒用的垃圾。
行李過重也該有個限度呢。
「嘿!」
於是我一揮魔杖,將結晶石拋向城市的夜空。
我把剛才獲得的龐大魔力注入魔杖,緊接著全部釋放。如同受到在空中旋轉的金色結晶引導,蒼白色的光芒升上天空。
兩道光在夜空中重疊,隨後引爆。撞上魔力的結晶石在空中粉碎,碎片飛向四面八方。
金色的閃光如同雪片一般慢慢落在整座城市。
將人們不停囚禁在夢中世界的結晶石,最後讓人看見幻想般的夜晚。
我瞇起眼看著充滿光芒的城市。
那是個耀眼無比的夜晚。
令人捨不得入眠。
令人永生難忘。
「真美……」
我低聲呢喃。
然後,背後也傳來完全相同的感想。
回過頭來,國王陛下同樣著迷地看著結晶傾注而下的夜空。他不知何時清醒過來,雙眼如同天真無邪的孩童般燦然閃耀。
而他的眼睛也注視著我身旁的卡蘿琳娜。
這是闊別一年的重逢。
她輕聲笑了笑,對他說:
「跟我比哪個漂亮?」
〇
幾天後。
失去了結晶石的王城,讓卡蘿琳娜製造的結晶懷錶再也無法供給過多魔力,變回了她當初創造,只要使用一天就會停止功能的不便物品。
國王聽卡蘿琳娜說了一切之後,命令士兵從城鎮居民們手中回收結晶懷錶。
不僅如此,他還為一年前做出錯誤判斷,造成如今剝奪居民自由的事情道歉;但城市仍舊充斥著懷疑的聲浪。
他們完全不理解國王為什麼道歉。
結晶懷錶失去魔力的同時,這一年來的記憶他們也忘了一大半。
有些人說,自己似乎做了一年模糊的夢。
也有人說自己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依賴結晶懷錶的這一年來宛如夢境,一切都模糊不清。雖然記得片斷,但是腦袋似乎沒有運作到足以留下確切的記憶。
這空白的一年之中,唯有一件事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之中。
所有人都鮮明地記得美麗金色光輝落下的夜晚。
「──傷腦筋。就算想贖罪,國民們也幾乎不記得我幹的好事。」
卡蘿琳娜看著天空發呆這麼說: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假裝一年前的事情沒有發生。」
正在處理這一年來善後的她表情當然疲憊不堪,但看起來相當充實。
在國民的記憶中創造一年的空白,卡蘿琳娜打算這次事件的善後結束後,就辭去王國專屬魔女的職位以示負責。
為這次事件負起責任是理所當然,她說自己不會湮滅事實,也不打算隱瞞。
即使不曉得一年空窗期的事後處理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從今以後,這個國家一定會變成沒有任何特徵的平凡國家。」
她說再也不會有難忘的夜晚造訪,也不會有特殊的貨幣流通。國民的模樣也和其他地方一樣,變回普通的國家。
這個國家可能會變成許多訪客沒有任何印象的國家。
「妳傷心嗎?」
「看起來像嗎?」
「完全不像。」
眺望街景的她耀眼似地瞇起眼。
她的視線盡頭是隨處可見的情境。
就算沒有結晶石,沒有充滿深不見底的魔力,耀眼的事物依舊耀眼奪目。
陽光灑落的大街上,人們面帶微笑漫步其中。城裡到處都飄著令人垂涎的香味。
白色建築物宛如守候居民一般夾道並立,窗邊的盆栽伴隨涼爽的秋風搖擺。
這是隨處可見,稀鬆平常的光景。離開這個國家肯定就會遺忘,平凡無奇的光景。
但是。
我跟身旁的卡蘿琳娜一樣瞇起眼說:
「──真漂亮。」
非常非常漂亮。
就跟做夢一樣。
後記
總是被截稿日期追著跑的白石定規,終於想到斬斷(逃避)無盡截稿日期連鎖的密技。
只要把以前寫的短篇整理成一本……不就好了嗎?
這樣就能有更多截稿時間,而且還能滿足讀者想看過去短篇的要求!這個主意好!拜託!出吧!在第十五集之前夾一本這個吧!做成像《魔女之旅》特別篇的感覺吧啊啊!說真的!很有需要啊啊啊啊!
白石定規哭著對編輯部懇求。我想要是有這種時間,不如去寫稿。不論如何,編輯部在幾天後有了答覆。
編輯:「短篇集的企劃通過了喔。」
我:「真的假的!那第十五集的時間就能延後了吧!」
編輯:「不是,是把短篇集當成第十五集出。」
我:「……嗯?啊,可是時間表應該會比較充裕……對不對?」
編輯:「不會,由於是安插進原本的預定,所以第十五集預定十二月發售。」
我:「嗯???」
編輯:「十六集之前出第十五集的預定已經確定了,所以時間表會變得更緊湊。」
我:「為什麼?????」
編輯:「還有,只有短篇集的話有點太那個了,所以會追加新篇章。」
我:「奇怪咧????????????????????????????」
我是原本想輕鬆一下結果反而讓時間表更緊湊的白石定規。笑死。
沒想到下集下下個月出。話雖如此,心心念念的短篇集終於實現讓我非常高興。我很久以前就一直說「出嘛啊啊啊!」了啊!就是這樣,雖然有點快,不過十二月會出第十五集,請多多指教!
那麼進入各話講評。由於有劇透,所以還沒看過本篇的人請右轉!
●第一章 「特別珍藏的故事」
這話寫成這集的序章。我想就時間順序上來說,應該能有很多詮釋方法才對。
●第二章 「故事之國」
詐騙集團被詐騙的故事。我邊寫旅人餐館的設定,邊想「當這間餐廳的服務生一定很涼,真羨慕。」
●第三章 「斷罪者瑟娜」
反正別人會認真,我不認真又沒差,因為這種想法最後腐敗的斷罪者,以及即便如此依然努力不懈的瑟娜的故事。離題一下,我在警察二十四小時之類的節目上,常常看見被警察逮捕的人喊著「又不是只有我犯法!」的暴怒場面;不過我會想「不守規矩的人憑什麼主張公平性呢……?」
●第四章 「演員們的故事」
伊蕾娜媽媽和芙蘭老師的故事。她做的事情跟伊蕾娜一樣,連接到結果在旅人餐館的對話不論過了多久都一樣的開頭。
●第五章 「只有兩人的世界」
怪人與怪人湊在一起,奇怪就會變成正常,除了兩人的世界之外所有發生的事情全都會變成不正常,就是這樣的故事。陰謀論要有覺得荒唐一笑置之的人才會成立。最近我比較少寫,不過《魔女之旅》打從一開始就是想寫各種故事類型才開始的小說,所以這種故事也會繼續寫下去。請多指教!
●第六章 「對愚人綻放的花朵」
我基本上不會說客套話,說出口的話幾乎都和心底的想法相去不遠,所以會以為周遭的人都是這樣。換句話說,我是聽到客套話會真心感到開心的人;可是我覺得這樣比起懷疑別人過活還要健康多了。
●第七章 「月光之國伊西利雅斯」
這集的總結篇。
我想當做錯事的時候能老實說出「對不起我錯了!」的人。越是長大成人,沒用的自尊心就越會干擾,小學生的時候能說的「對不起!」漸漸說不出口……每次發現意見不同,氣氛變得劍拔弩張時只要開口道歉就沒事了,我就會覺得自己變老了而感到惆悵(二十七歲•自由業)。
就是這樣,這是《魔女之旅》第十四集。
話說這次!第十四集發售的十月中旬,動畫已經開始播放了呢!
由於現在的社會情勢,我沒辦法積極參與收錄,幾乎都用遠端討論;不過,我每次都對漂亮的影像與豪華無比、卡司精湛的演技感到震驚不已。
每次看預告片都會感動,聽到錄音也會感動,片頭片尾的主題曲都超棒的,每天都幸福無比。
下次會是什麼故事?下次會如何呈現?我每天都過得雀躍期待。我想,在各國之間旅遊的伊蕾娜每天或許都是這種心情呢。
動畫本篇的內容真的是初期的初期,我邊想著真懷念,每一集都開心地收看。下一集極短篇集的內容,我也邊感到懷念,邊重看每一篇。(要買喔~)
電視動畫從頭到尾有喜劇也有嚴肅的劇情,全都又漂亮又美麗超讚的,所以請務必收看到最後一回!我也非常期待每週的播出。
話說回來,這集也有「廣播劇CD特裝版」呢。CD裡的內容一如往常全是喜劇&仰賴聲優的演技,我這次在幕後聽到錄音也捧腹大笑,但願能繼續出廣播劇CD集或是廣播劇CD新作,動畫也想出個電影版。每天想做的事情越來越多,現在的我非常幸福。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以上就是後記。
這次想感謝的人太多了,希望能讓我一併感謝。
參與《魔女之旅》的原作、漫畫版、廣播劇CD、相關周邊商品、電視動畫的各位人士。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我發自內心祈禱,今後也能跟大家繼續工作下去。
最後各位讀者。
感謝大家平時的支持,今後也請繼續不吝給我各種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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