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定規]魔女之旅 11[台/繁]
魔女之旅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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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白石定規
插畫:あずーる
譯者:李殷廷
圖源:傳說中的路過傳說
掃圖:湊・凱特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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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不會修圖的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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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妳知道嗎?對我來說妳也是這樣喔。」
某個地方有一名魔女,她的名字是伊蕾娜。
她回到隨心所欲的一人旅行,正在由衷享受人生。這次她將會邂逅……操縱玩偶的神祕偵探、不停守護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住在詭異洋館中的「寵愛魔女」以及年輕的「暗夜魔女」、傳聞中正在不倫戀的劇團團長、住在素食主義國家的兄弟、具有高度智慧的魔獸跟遁入森林之中的遊民、以及周遊列國尋求美女血液的吸血鬼。
她今天也在這遼闊世界的角落,享受與奇人異士的邂逅。
旅行魔女伊蕾娜寫下的「離別」的故事,進入新的篇章。
作者簡介
白石定規
電視動畫的伊蕾娜也請多多捧場!我是白石定規。
畫師簡介
あずーる
感謝各位的支持,《魔女之旅》終於公布動畫化了。謝謝大家!
在新的旅程之中也請多多指教……!
CONTENTS
第一章 高級餐廳濺血事件
第二章 注目與稱讚
第三章 純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第四章 鳥兒飛舞的洋館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第六章 野獸
第七章 廢棄物的公主
後記
第一章 高級餐廳濺血事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在某個國家的餐廳迴盪,店內卻沒有任何人對她悲痛的慘叫做出反應。
當時,店內的燈光全部熄滅,蛋糕在輕快的音樂伴奏下,正送往窗邊座位的情侶。
幸福的情侶來到國內好像有名列前三的高級餐廳慶祝交往一週年,店內正為他們獻上溫暖的掌聲。包括我在內,餐廳內所有人都是碰巧撞見這幸福洋溢的時刻,即便如此,掌聲之中仍無疑充滿祝福。
不論如何,正是因為這樣,包含我在內餐廳裡所有的人,都以為女子的尖叫聲是出自於感動或是歡喜。
然而,我們在聽到尖叫聲的當下原本就應該抱有疑問。
因為聲音來自蛋糕所在之窗邊座位的遙遠後方。
是從餐廳深處傳來的。
蛋糕伴隨搖曳的燭光放在情侶桌上,溫暖的掌聲更加響亮時,店內再次恢復光明。
一反受到祝福的窗邊兩人,餐廳的另一頭傳來一股不祥的氣息。於是我捧著飯後紅茶回頭一看。
「真的假的……?」
恐懼令我打了一個寒顫。
衝擊太過強烈,害茶杯差點脫手。
餐廳後方化為與值得慶祝相去甚遠的悽慘現場。
一名漂亮的女子臥倒在地,白色洋裝染成一片鮮紅。紅色的汙漬徐徐擴散,侵蝕三星餐廳的高級地毯。
我們這時才終於理解。
我們偶然間被捲進了麻煩透頂的狀況中。
○
「有人從我後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躺在地上的女子站了起來,這麼說道。
「…………」
她還活得好好的。
看來在黑暗之中被陌生人觸摸身體痛苦到令人難以忍受,她緊緊抿著嘴唇,鼓起臉頰,畫了美麗妝容的臉龐滿是怒火。
在染紅的衣服與地毯中央發怒的她,看起來只能以異樣形容,餐廳內的顧客全部聚集過來。當然,我也不是例外。
可是,我這時發現,她身上的紅色液體根本不是血。
「……好臭。」
是酒呢。
仔細一看,地毯上還躺著紅酒瓶。臭死了。
「啊~!剛才有人嫌我臭!人家明明是被害者耶!」
她哭了。
竟對被害者女子做出這種毫無顧慮的白目發言,那個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妳身上的是紅酒嗎?」
我故作無事,擺出前一刻完全沒有失言的態度,擠進圍繞在她身邊喧鬧不已的人群之中。蹲下來摸了摸地毯上的汙漬,手指便沾上紅色液體。
聞一聞果不其然是紅酒的味道。
「是紅酒啦!用看的就知道了吧!妳以為我是誰!」
「我跟妳不是應該初次見面嗎……」由於不知道名字,總之就稱呼她為紅酒小姐好了。畢竟她全身都是紅酒。
就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就在高級餐廳熄燈慶祝的下一刻,女子發出慘叫,燈光再度亮起時,渾身紅酒的女子(紅酒小姐)臥倒在地板上。不僅如此,她還做出自己在黑暗之中遭人襲胸的證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
在我背後,服務生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喃喃說道。
現在我只聞到紅酒的味道說?
「這下傷腦筋了……」在圍繞她的人群之中,一名男子雛著眉頭說。他是店長。「這條地毯是歷史悠久的高級品。弄得這麼髒就只能請求賠償了呢……」
那的確傷腦筋了呢。
「這下傷腦筋了……」在圍繞她的人群之中,又有一名男子說。是窗邊座位的男朋友。「發生這種憾事害我的紀念日泡湯了……剛才的蛋糕可以請你們免費招待嗎?」
你趁火打劫個什麼勁啊。
「這下傷腦筋了……」然後又有人開口。是名體型長得像是酒桶,渾身汗水淋漓的男子。「好不容易終於上菜了,結果被困在事件現場,害我的菜都涼了嘛……」
那你別管我們自己吃不就好了嗎?
遺憾的是,紅酒小姐身邊的男士全都令人失望。
「好過分!男人每次都這樣!只顧自己的事情!我最討厭男人了!」
於是她使出規模不小的地圖砲(※註:含義為對某個群體進行言語攻擊的行為。)哭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嗯嗯嗯,好像有股犯罪的味道呢,助手。」「就是說啊,教授。」
不知從哪傳來這個聲音。其中一邊是冷靜沉著的成熟女聲,另一邊則是充滿青春氣息的少女嗓音──不過,我怎麼聽都覺得兩個聲音來自同一個人。
就如同一人分飾兩角一般,兩個聲音極其相似。
回頭一看,一名女子獨自站在包圍紅酒小姐的人牆外。
「…………」
她看起來年約二十來歲,淡褐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鴨舌帽,身上穿著長版風衣。穿著宛如偵探的她,雙手不知為何裝備了兩隻布偶。
淡紅色的雙眼左右搖擺,她說著「犯人就在這裡面。」「說得沒錯,教授。」「偵探就交給我來擔任吧。」讓兩手的布偶面向彼此演個不停。
我閉上了嘴,群眾則是啞口無言。偵探扮相的她不理會周遭的眼光,動了動布偶的嘴巴說:
「話說回來,教授,犯罪的味道是什麼味道呀?」
「應該是紅酒的味道吧?」
邊說,她邊在兩隻布偶中間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
「…………」
哇啊~這個人超怪……
○
「呵呵呵……助手,可以讓我啾一下嗎?」
「啊,不可以,教授。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我閉上了嘴。
她的風貌看起來頗為標新立異,不過她在街頭巷尾似乎小有名氣,店內好幾個人開始竊竊私語。
「啊……她是……」「那個女人……是布偶偵探!」「沒想到她居然在這間餐廳……!」
她原來叫做布偶偵探嗎?
「她那麼有名嗎?」我加入幾個騷動的人之中側耳聆聽,談論的人全都點頭。
「是啊……可是我也只聽過傳聞……聽說,她會讓雙手的布偶對話,進行推理。」
這個角色設定還真奇怪呢。
「順帶一提,她沒什麼推理能力。只有外表看起來很震撼而已。」
說得還真難聽呢。
「由於震撼的外表也有點太過隨便,甚至曾經登上『角色設定太隨便偵探排行榜』的第一名。」
那是什麼鬼排行榜?
「順便告訴妳,由於她對年輕女孩莫名愛毛手毛腳,所以也拿過『性癖好有點糟偵探排行榜』第一名。」
就說了那是什麼鬼排行榜啊?
「簡單來說就是個腦袋有點問題的人。」
完畢。
這就是有識之士的見解。
她好像只是個腦袋有點問題的人……
另一方面,被說得很難聽的偵探小姐儘管身穿偵探扮相,卻似乎完全不打算解決事件,依然興致勃勃地跟布偶玩耍。於是,我拿了一條毛巾給紅酒小姐,並向店長提議。
「要我用魔法復原被紅酒潑到的洋裝跟地毯嗎?」
襲胸若是在黑暗之中發生,犯人無疑就在這群人中,但在那之前,可不能忘了紅酒小姐依然全身都是紅酒。
我覺得讓紅酒小姐繼續這麼狼狽下去太令人不忍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害她「哈啾!」一聲打了個可愛的噴嚏。這樣下去會感冒吧?
孰料店長反而面露難色。
「不,魔女小姐,可以請您先等一下嗎?」
店長正後方的偵探小姐說著「啾~」「啊!教授,不可以!」讓雙手的布偶激烈交纏。玩偶被她揉成一團。那不是我知道的啾一下的說?
「……等一下,請問是要等什麼?」我假裝沒有看見店長背後莫名其妙的光景。
「看起來,這位小姐的衣服跟地毯是被瓶中灑出來的紅酒弄髒的──我想請犯人支付損害賠償金。」
喔喔,原來如此。
「也就是要保存現場完整以便調查嗎?」
「助手,妳好可愛喔助手~」「教授,我愛妳……!」
「是的,就是這樣。姑且為了以防萬一,在解決這起事件之前,別桌的料理和飲料還是保持原狀比較好。畢竟不知道有沒有犯人的線索。」
「店長既然都這麼說了,我當然尊重……可是這樣她的衣服不就會溼溼的嗎?」
「助手……」「教授……」
「您說得對。取而代之,我會借她穿本店的備用制服。」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希望我在事件解決之後再用魔法將衣服跟地毯復原嗎?」
「助手……」「教授……!」
「魔女大人,能麻煩您嗎?」
「可以是可以……只不過時間拖得越久,就得浪費越多魔力,要是不盡早解決事件可能會來不及。」
「助手!」「教授!」
「什麼,原來是這樣嗎……那麼得盡快開始尋找犯人了呢。」
「是的──」
「助手!」「教授!」「助手!」「教授!」
「…………」
「…………」
「助手──」
「妳從剛才開始就在搞什麼啊?」
我終於對讓雙手布偶緊密交纏的她吐槽。但是,和狠狠瞇起眼睛的我相反,她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甚至還說出「傾訴愛意……吧?」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妳根本不想解決這起事件吧?
「妳既然打扮成那樣,就派上一點用場如何?」
妳不是偵探嗎?我有些推託地說,她就「哎呀~」了一聲笑逐顔開。
「居然能看穿我的真面目,有兩下子。」
「穿成那樣誰都看得出來是偵探吧?」
話說,妳剛才不是自己說了嗎?不是說偵探就交給妳來擔任嗎?
「看來妳的觀察力挺犀利的呢。就任命妳當我的助手吧。」
「妳突然之間胡說什麼啊?」
「啊,可是我右手的教授,已經有左手的助手了,再叫妳助手會混在一起呢。就叫妳助手小妹好了。」
「妳在胡說什麼啊?」
「話說回來,助手小妹。妳跟店長談完了嗎?」
啊,她已經決定我是助手了呢。
問我談完了沒,我是談完了沒錯。
「……總而言之,為了將損害降到最低,必須盡快解決這起事件。」
反正紅酒又不是我打翻的,我是可以假裝沒事坐回座位上;可是店長說在找到犯人之前得維持現狀,若是不解決這起事件,恐怕會被繼續困在這間餐廳裡。
希望能精彩迅速地解決事件呢。
「原來如此,所以就輪到我出馬了嗎?」
「妳有犯人的線索了嗎?」
「呵呵呵!」
「看來是沒有呢。」
我一臉漠不關心轉向她,她就動了動右手的布偶(教授)的嘴巴,壓低音調。
「老實說,我剛從廁所回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這麼說。
「看來是在有沒有線索之前的問題呢。」
「就是這樣,我現在要開始探聽情報,希望助手小妹能幫我的忙。不用擔心,只要問幾個問題,馬上就能找到犯人了。」
偵探小姐露出充滿莫名自信的表情說。
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了,我當然想要拒絕。我原本想說「我不要。」鄭重地婉拒她。
然而──
「我也想拜託您。」
在旁邊聆聽我們對話的店長如此附和偵探小姐的話。
店長表示「可以借一步說話嗎?」帶我來到餐廳角落,確認四下無人壓低聲音對我說:
「我想盡可能息事寧人。這間餐廳姑且算是國內大概有名列前三的名店……」
「……嗯。」
「而且老實說,委託那個怪人處理我也不放心……」
「…………」
餐廳變成案發現場,想必會帶來不少困擾,影響到店家的生意。從店長想盡可能息事寧人的態度看來,他打算跟犯人索賠就讓這件事盡快落幕。
店長湊到我的耳邊,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竊竊私語道:
「您如果能解決這起事件,今晚的餐點就不跟您收費,我們還會準備一點謝禮。」
喔?
「還有,我們會送您本店特製的麵包答謝您。」
真的假的?
「您意下如何呢?」
「我一定會逮到犯人。」
眼前出現一名露出滿面微笑,內心齷齪下流的人。
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今天第二次)。
於是。
我和店長締結密約之後,一臉若無其事地回到偵探小姐身邊。
「好了,偵探小姐。我們來找犯人吧!」
我幹勁十足地說。
「這才像是我的助手小妹。」
「所以說,我要做什麼才好?」
「助手小妹,我的右手有教授,左手有助手對不對?」
「?對。」
「差不多就是跟她們類似的工作。」
「啊,我絕對不要。」
不論如何,我們兩人就這樣揭開尋找犯人的序幕。
可是在尋找犯人之前,必須先做某一件事。
我在右手裝上偶然間帶在身上的布偶,動了動她的嘴巴說:
「總而言之,就先從探聽情報開始吧,偵探小姐(假聲)。」
…………
偵探小姐對我露出冰冷的眼神。
「那是什麼?」
哎呀,妳在說什麼呀。
「妳不知道嗎?這個國家現在很流行這個喔。」
「真不可取,隨便扮個角色就想博取人氣,跟蠢蛋一樣。」
「妳有資格說別人嗎?」
「要是以為帶著布偶就獨樹一格就大錯特錯了!」
「哎呀哎呀,有什麼辦法。這就叫物以類聚呀(假聲)。」
「別說了!」
反正機會難得,我也戴上布偶擔任偵探小姐的助手──也就是助手小妹,展開事件調查。
「怪人變成兩個了……」
店長在遠方露出悲哀至極的表情,可是就先別理他了。
○
原本想先問事件被害者紅酒小姐問題,但她如店長所說,消失在店後方借餐廳的預備制服穿,於是我們在等的時候就一一和目擊者問話。
「我是事件的第一發現人。」
第一個人,是這間餐廳的服務生。
不過,由於事件發生當下一片黑暗,說是第一發現人可能有點語病;但是我也記得,這名服務生的確是第一個趕到紅酒小姐身邊。我也記得他說了「這件事有股犯罪的味道呢……」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簡單來說,他是個有點怪怪的人。
「嚇了我一跳,餐廳裡的燈一亮起來,我就馬上看到她倒在地上。我以為地板上的紅酒是血,當時真的很著急。」
「原來如此。」
偵探小姐點頭道,手若有所思地扶著嘴角。順帶一提,她的手還裝備著布偶,所以她的嘴巴整個被布偶含在嘴裡嚼。我心想,這個人一臉認真地在搞什麼啊。
服務生的證詞,大致上和我的認知一致,也感覺不到什麼違和感,但偵探小姐並不這麼認為。
「真奇怪。」她瞇起眼說:「你怎麼會看到她倒在地上?」
「咦咦?就算妳問我為什麼……應該是湊巧看到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吧,服務生?你碰巧站在能看見她的位置,燈一亮就碰巧看到她倒在地上──」
「是、是的。是這樣沒錯啊……?」
「真的有可能這麼巧嗎……?」
怎麼不可能?
偵探小姐似乎很多疑,瞇起眼睛不停說「真的嗎~好奇怪啊~」這種話。雖然「第一發現人就是犯人」在偵探小說中算是常見橋段,但我認為這次純粹只是善良的服務生第一個發現而已。我對服務生感到同情,催促偵探小姐說:「我們去問問看別的客人吧。」
「他有點可疑呢,助手。」「就是說呀,教授。」
偵探小姐用布偶對話。
「哎呀哎呀,想決定他就是犯人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呢(假聲)。」
於是我也動動布偶的嘴巴這麼說。
「妳不覺得很空虛嗎?」布偶偵探小姐一臉正經地對我擺出憐憫的眼神。
「妳有資格說我嗎?」
雖然也得描述第二人之後的情報探聽經過,但令人遺憾的是,犯行是在黑暗之中進行,整間餐廳的人目光又都聚集在窗邊座位的情侶身上,所以可說幾乎沒有任何新情報。
「回過神來她就倒在地上,嚇了我一跳。可是對不起,我在事件發生當下一直坐在這個位子上,所以什麼也不知道……希望妳們能盡早逮到犯人。」在窗邊座位慶祝交往一週年紀念日的女子如此替紅酒小姐擔心。她人真好。
「沒想到交往一週年紀念日居然發生這種憾事……」這麼說的是早就坐回座位上,看著蛋糕慢慢變溫,來店慶祝交往一週年紀念日的男子。「餐廳一定會招待蛋糕吧?如果能順便拿點賠償金就好了。」看來他滿腦子都是錢。
我們問完兩人之後離開他們的座位,偵探小姐依然讓布偶啃著自己的嘴巴,露出複雜的表情。
「真奇怪……」
「妳想到什麼了嗎?」
「那個女生到底喜歡他的什麼地方……」
「的確,我也很懷疑(假聲)。」我的右手點頭同意。
但這跟事件無關,於是就算了。
然後我們繼續偵訊。
「……不、不是我喔。我一看到她就已經倒在地上了,而且餐廳熄燈的時候我在吃晚餐,所以不、不是我喔。」
獨自一人坐在餐廳角落,體型宛如酒桶的男客人證詞內容本身平凡無奇,卻因為可疑的舉動與斷斷續續的語氣,散發一股可疑的氣息。
為了保存案發現場,我們請客人別碰桌上的料理,使得無意間被迫等待的他始終坐立難安。比起看著我們,他還比較常看著桌上的雞排。
他好像不太在意儀容,對話途中我們身旁飄著冷掉的雞排香,以及令人微微蹙眉的體臭。
終於兩人獨處時,偵探小姐用布偶摀著嘴低聲說:
「他有點味道呢,助手小妹……」
「就是說啊。」
「噁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假聲)!」我的右手吐了。無所顧忌。
結果,我們的探聽情報毫無斬獲。
幾分鐘後,在黑暗中遭人襲胸,甚至被弄得滿身紅酒的可憐女客人紅酒小姐才終於回來。
正巧是偵探小姐感到無聊,說著「助手小妹,來啾一下吧?嘿!」用布偶貼著我的肩膀跟臉頰開始啃的時候。更進一步來說,是我的右手說「碰屁啊!幹掉妳喔(假聲)。」開始敲偵探小姐臉頰的時候。
「哈啾!」
紅酒小姐伴隨一聲可愛的噴嚏現身。她穿著餐廳的制服上衣、黑短裙與圍裙,說著「偵探小姐,妳找到犯人了嗎?」小跑步朝我們跑了過來。
剛洗好的衣服香氣,與微微留下的紅酒香輕輕地掠過鼻梢。
「這個人有股好聞的味道呢,助手小妹。」偵探小姐把臉靠近紅酒小姐的脖子聞了聞。
「咦,真的嗎?」
她身邊充滿濃濃的紅酒香。我不太喜歡這個味道。
「咦,等一下,妳做什麼……?討厭啦……」
紅酒小姐紅著臉頰撥弄頭髮,接著一五一十地對我們說出在黑暗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
「光是想起來我就火大。」
事件如同眾多證詞,也一如她自己的陳述,在黑暗之中發生。
她喝著紅酒注視搖曳的燭火,說著「恭喜你們~」朝慶祝交往一週年的情侣輕輕地拍手獻上祝福。
這時她感到胸部傳來一股異樣感。
(……!被揉了!我現在被襲胸了!)
她說,自己確實感受到從背後伸來的手掌握住她右胸的感覺。那隻手缺乏愛意、毫無情緒,純粹粗魯地將她的胸部作為宣洩欲望的出口。
在這視野遭受限制、值得祝福的時刻,陌生人卑劣的行徑令她激憤難平。
(不可原諒!)
她旋即拿起酒杯,朝背後的犯人順手就是一潑。
她任憑心中湧現的怒氣,報復卑鄙無恥的犯人。
胸部上的手立刻放開,但紅酒小姐怒不可遏,握住放在桌上的酒瓶回過頭來,企圖追打藏身黑暗之中的犯人。
胡亂揮舞酒瓶了好一陣子,結果她失去平衡,跌倒在桌子旁邊。
不久之後燈就再次亮起。
接下來的事情就如我們所知。
如同臥倒血泊之中躺在一灘紅酒裡的她抬起頭來大喊。
「有人從我後面抱住我,偷摸我的胸部!」
就像這樣。
這就是事件的全貌。
聽完所有證詞,偵探小姐一如既往露出複雜的表情,把臉塞進布偶嘴裡說:
「我聽不太懂耶。」
「…………」我想剛才的說明應該非常充分才對。「妳哪裡不懂?」
我跟右手的布偶同時側頭。這麼一問,偵探小姐就看著紅酒小姐說:
「妳是怎麼樣被揉的?」
她居然問出這種令人傻眼的問題。
「咦?」
紅酒小姐也發出傻眼的聲音。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光聽妳剛才的說明,我不太清楚黑暗之中發生了什麼事耶。就來重現一次當作是整理狀況吧。」
妳一臉正經地說什麼蠢話啊?
「重、重現……?」紅酒小姐明顯手足無措。「在、在這裡嗎?」
「嗯,畢竟這裡是案發現場。」
「咦,可是……」
「我記得犯人是從妳背後襲胸的對不對?」
偵探小姐立刻繞到紅酒小姐背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把耳朵湊到她耳邊問「像這樣嗎?」莫名懾人的氣勢不留任何質疑的餘地。
「咦?對、對……沒錯……」紅酒小姐輕而易舉地落入陷阱之中。
「妳是在這個狀態下被騷擾的嗎?」
我想她現在就是在被騷擾的說。
「我是這樣……被襲胸的……」
「被怎樣襲胸?」
「這個,呃……」
「我記得妳說是右胸被襲胸對不對?也就是說,犯人一定是在這個狀態下伸出右手,把手伸到妳的胸部附近才對。我做一次看看喔──」
「等、等一下!」
「怎麼了嗎?」
「……可以把燈關掉嗎?」
現在是在演哪一齣?
「噁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假聲)」目睹這一幕,我的右手吐了。無所顧忌。
但是眼前的兩人完全陷入了兩人世界之中,絲毫不理會冷眼旁觀的我。
真教人看不下去呢。
這時我強行擠進兩人之間。
「還是到此為止吧。」
然後把兩人拉了開來。
「啊……」紅酒小姐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回頭望向偵探小姐。
「好過分!」偵探小姐則是出言抗議。
哪裡過分。
「妳既然打扮成那樣,就派上一點用場如何?」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
「咦~?我不就說是現場重現了嗎?」
話說,妳每次都這樣辦案嗎?難怪在有識之士眼中看來,會說這種調查手法大有問題了……
也許是因為工作被干擾讓她不服氣,偵探小姐噘起嘴來,輕輕地讓雙手布偶的嘴巴碰在一起。啊,這是我認識的啾一下。
「所以說,現場重現之後有什麼發現嗎?」
「嗯!」
她充滿自信地點頭。
然後說:
「她跟我有同樣的味道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沒有收穫嗎?」
「好過分!」
○
「助手,看樣子這起案件變成懸案了呢。」
「就是說呀,教授。這樣還是趁早放棄比較好。」
問完所有人之後,偵探小姐就這樣用雙手演起玩偶話劇。簡單來說,就是她投降了。她不知道犯人是誰。怎麼會這樣?
「那就有點傷腦筋了呢。這樣下去,我會領不到酬勞的。」
請妳好好推理。
「就算妳這麼說,犯行也是在黑暗之中犯下的啊。」她聳肩說:「沒有像樣的線索,動機也不明確,這樣下去要怎麼推理?唉呦喂呀,我投降了。」
她聳了聲肩。她看起來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推理,難不成是我的錯覺嗎?
不過真傷腦筋。
那麼我的右手又有什麼見解?
「我猜,犯人恐怕是一時衝動才出手襲胸的呢(假聲)。」
「喔喔,一時衝動就是犯人的動機嗎?」
「沒錯,那個被害者長得那麼漂亮,看到漂亮的人難免會想入非非呀(假聲)。」
「原來如此。」於是我再次轉向偵探小姐。「犯人欲求不滿。」
另一方面,偵探小姐對我露出冰冷刺骨的眼神。
「……妳不覺得很空虛嗎?」
「妳有資格說我嗎?」
「但是,犯人是欲求不滿的人這個推理挺不錯的呢。的確,若不是欲求不滿,就不會亂摸女生的身體了。」
「我想這個動機應該人人都想得到的說。」
「可是魔女小姐,妳看看餐廳裡面。」
偵探小姐用雙手動動布偶的嘴巴,轉向店內。
這裡有各式各樣的人。有在窗邊慶祝紀念日的情侶、被迫等待汗水直流的肥胖男子、說著「真奇怪……」假裝扮演偵探的服務生,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其中真的會有欲求不滿到對女生伸出鹹豬手的壞人嗎?
「沒有呢。」
偵探小姐斷言:「這間餐廳裡沒有半個可疑人士。這果然還是懸案一件。」
她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真的是這樣嗎?
「可是我看到犯人了說。」
難道說,偵探小姐的眼睛糊到蛤仔肉了嗎?我右手的布偶側了側頭說。
「咦咦……?」
什麼意思?偵探小姐看了我一眼問。
就算妳這麼問我。
「在餐廳裡晃了這麼久,自然而然可以鎖定嫌犯。我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妳說什麼?」
「總而言之,能請妳召集餐廳裡所有的人嗎?偵探小姐。」
不知不覺間,我和她好像立場對調,但就先別管這個。
我說:
「就讓我來迅速解決這起事件吧。」
○
於是,我在偵探小姐聚集而來的店員與客人面前,和右手的布偶一起發表我的推理。
「在這一連串事件之中,我得知的資訊恐怕和各位差不多。犯人在黑暗之中伸出鹹豬手,被害女子遭人襲胸。沒有人看見犯人,現場只留下血泊般的紅酒。我說得對不對?」
「是呀,沒錯(假聲)。」
我動了動右手。
店內一陣騷動。
「那是什麼?」「演得好爛……」「根本就是假聲嘛……」「聲音有夠假的……」「不對,等一下!她的嘴巴沒有動耶!就這點來說很強了吧!」「可是還是假聲啊。」「聲音太高了,我聽不清楚。」
…………
我動了動右手。
「簡而言之,犯人就在這群人之中(假聲)。」
「爛死了……」「聲音好假喔……」「咦,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妳剛才說什麼?」
…………
我默默摘下右手的布偶。
隨後,演助手的布偶搭上我的肩膀。
一看,偵探小姐露出非常同情的眼神,溫柔地對我說「總之……那個……打起精神好嗎?」順帶一提,助手的布偶在啃我的肩膀。別鬧了。
果然不該做不習慣的事情呢。
我擺脫布偶的束縛,用自己的話說:
「其實,我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就來回顧整起事件的經過吧。
在燈光熄滅的餐廳中,犯人進行了偷摸紅酒小姐胸部的卑鄙行徑;但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疑點。
「被害者紅酒小姐──」
「咦,等一下。紅酒小姐是誰?」
吐槽的不是別人,就是紅酒小姐本人;但是我假裝沒有聽到。
「她這名事件被害者,燈一亮起就滿身紅酒。我說得對不對,紅酒小姐?」
「那個……所以說紅酒小姐是誰──」
「我說得對不對,紅酒小姐?」
「咦咦……?那個,對……」
我硬是繼續說下去。
無須多說,從事件現場的狀況就可以得知,紅酒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渾身紅酒,現場也有如鮮血四濺般慘烈。
「她全身都是紅酒,非得去換衣服不可。」
所以現在才穿著跟餐廳借的衣服。
話說回來。
「既然如此,犯人也很有可能遭受波及。我說得對不對,偵探小姐?」
「嗯?」偵探小姐轉了一圈面對我。她在用雙手的布偶玩親親。「啊,對不起。妳說什麼?」
竟敢在我推理的時候玩耍……
「我是在說,犯人沒有渾身紅酒很奇怪。」
「咦?啊啊,嗯。對啊……應該吧?」
她模稜兩可地點頭。她八成打從一開始就沒在聽吧?算了,無所謂。
繼續說吧。
「可是,不論在店內探聽了多久,都沒有看到渾身紅酒的人。只要稍微看過各位一眼就知道,這裡沒有人被潑到紅酒。我說得對不對,偵探小姐?」
「嗯對呀。」她和兩手的布偶都一臉得意地點頭。「換句話說,這起事件就這樣變成懸案──」
「才怪,妳在說什麼呀?」
說真的,搞什麼啊?
我狠狠瞇起眼睛說:
「這起事件的犯人,恐怕是在被紅酒潑到之後立刻躲了起來,然後才又回來的人。」
沒有客人在點燈之後消失,有服務生在場當然會被懷疑,所以犯人非得回到餐廳不可。
但若是渾身紅酒直接回來,一眼就能看出誰是犯人。
既然如此。
「我想,犯人是在襲胸之後躲進餐廳後方──具體而言是廁所裡面的人。對吧,偵探小姐?」
「咦?」偵探小姐一愣。
我一步一步靠近她。
「然後,犯人恐怕會避免自己遭人懷疑,假裝推理企圖蒙混過關。對吧,偵探小姐?」
「……咦?」
「她一定是想假裝搜查案件到某種程度,然後說『看樣子這起事件變成了懸案。』趁機落跑。對吧,偵探小姐?」
「……那個?」
「可是不論再怎麼假裝,再怎麼想蒙混過關,我想曾經一度渾身紅酒的犯人,身上應該沾滿無法抹去的味道才對。妳說是吧,偵探小姐?」
「……助手小妹?」
「偵探小姐,話說回來──」
然後。
我靠近偵探小姐的脖子,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接著笑盈盈地看了她一眼。
我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有犯罪的味道呢。」
她身上傳來一股難以隱藏的味道。
犯罪的味道。
或者該說,是紅酒的味道。
如字面所述,偵探小姐跟紅酒小姐身上有著同樣的味道。
○
結果,若是將她自告奮勇擔任偵探進行推理,視為企圖掩蓋自己犯行的行為,穿成這樣卻說不出像樣的推理也十分合理。
我的推理似乎大部分都說中了,不久之後偵探小姐就坦承了犯行。
「我平常主要以當偵探維持生計。」
她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說:
「可是最近有點欲求不滿……」
她如此自白後,就被店長拖進了餐廳後方。
「居、居然欲求不滿……怎麼會……」
另一方面,被害者紅酒小姐不知為何看著她,臉頰泛紅發出煩惱的嘆息。
我之後聽說,偵探小姐說出「我不是想襲胸,只不過是想稍微啾一下而已。」這種莫名其妙的發言,還說「我一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情不自禁……」讓店長更加頭痛。
我覺得一整個莫名其妙。
「真是過分的事件呢(假聲)。」
我的右手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三星餐廳的慘劇,就這樣以偵探自己犯下的醜事落幕。
順帶一提,地毯跟紅酒小姐的衣服,在事件結束之後由我的魔法恢復原狀。
店長說想息事寧人,能用魔法復原的話,幫他復原應該也沒有關係。
可是,他可沒忘記偵探小姐引起的事件最終造成餐廳龐大的困擾。即使想息事寧人,也不可能輕鬆放她一馬。
偵探小姐在別的房間慘遭店長痛駡一頓,最後還付了一筆賠償金。
但是,只可惜她的資金並沒有那麼充裕。
說到結果怎麼了。
「讓您久等了──為您上飯後紅茶……」
後來她在這間店工作了一陣子。
身穿服務生制服的偵探小姐把紅茶放在我的桌上,深深行了一禮。
「請、請慢用……」
她露出苦澀無比的表情接待客人。
我就苦口婆心地給她一個建議吧。
「服務客人的時候還是面帶微笑比較好喔。」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不太擅長肉體勞動……」偵探小姐大大嘆了口氣,「而且好像有人在盯著我看……」她臉色發白地說。
偷瞄了一眼她背後,我看到紅酒小姐在遠方的座位盯著她瞧。
從發生事件的那一天起,偵探小姐就連日在餐廳工作,償還債務。她說,紅酒小姐每天都會光顧。
「看來她喜歡上妳了呢。」
「就是說啊,一直纏著人家很傷腦筋耶……」
「妳的願望實現了不是很好嗎(假聲)?」
哎呀哎呀,我的右手也這麼說喔。不過語氣有點帶刺。
「比起被追,我比較喜歡追別人。誰叫我是偵探呢?」
「偵探不會趁一片漆黑襲胸女生喔。」
「我不是想襲胸,只是想啾一下而已。」
「兩邊都很糟糕嘛。」
在那之後,紅酒小姐每天持續熱情的追求。老實說這邊比償還債務還要累人──偵探小姐如此表示。真是個奢侈的煩惱。
「總之,當成妳多了一個狂熱粉絲不也不錯嗎?」
「如果可以,我比較希望推理方面的粉絲變多的說……」
「誰叫妳管不住欲望,在黑暗中對人家伸鹹豬手,才會落得這種下場。」
「嗚嗚嗚……」她語帶嘆息地對我說:「究竟怎麼會變成這樣……」
妳問我我問誰?
這是偵探小姐自作自受,我也無可奈何。
於是我在座位上抬頭看著偵探小姐,啜了一口飯後紅茶並舉起右手。
「哎呀哎呀,沒有辦法。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假聲)。」
我後來聽說,她之後似乎奪得了「粉絲跟本人都很糟排行榜」的第一名。
真不愧是物以類聚呢。
第二章 注目與稱讚
那天我造訪的國家,有一齣大受歡迎的戲劇。
「第十二回克連劇團公演。」
老舊紅磚建築羅列的城市裡,到處都貼滿了寫有這句話的傳單。
小紙片上,一名男子站在舞台上,好幾名女性在他背後翩翩起舞,看起來像是歌劇。
宣傳活動相當用心,街上到處都能看見劇團團員在發傳單。
「第十二回公演,預定將於明天與後天如期演出──!」
和他們擦身而過時我聽到這一聲,接下他們塞進我手中的傳單。
「…………」
票價欄位遭到塗改,用手寫上了原價三倍的價格。公演原本有昨天、今天、明天與後天四天,但今天的欄位寫了「取消」兩個字。然後不知為何,明天之後的票價居然變成了原價的三倍,令人百思不解。順帶一提,傳單上還寫了「感謝捧場!」的字樣。
喔喔,看來這齣戲頗受矚目呢。
或許是因為到處都在宣傳,大街上全部都是克連劇團的傳聞。
他們的名字此起彼落。
「欸欸,明天好像會有公演耶。」「已經沒有定價的票了吧?好羡慕先買的人喔。」「我昨天去看了……」「聽說明天公演的票幾乎賣完了。」「畢竟今天的公演取消了啊……」
群眾聚集的地方會吸引更多群眾,風潮就這樣傳遍整座城市。群聚可說是人的本性。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回過神來,我忍不住開口和街上的人們搭話。
「那個,不好意思……」
請問這場公演那麼好看嗎?
我問。
城裡人們的反應都如出一轍,每個人說的感想都差不多。人與人會聚集在一起,一定有相應的理由。
克連劇團是街上人們的話題焦點。
我在報紙上也看到了那個劇團的話題。
「克連劇團圑長對與主演女星的不倫戀避而不談,未來兩天強行公演。」
報上這麼寫道。
沒想到,這就是克連劇團引人注目的原因。
○
在城裡逛了一陣子,我前去與克連劇圑的圑長見面。
當然,我不可能毫無聯絡,就突然見到劇圑團長。我本來就是為了見他才造訪這個國家的。
「這是日前商人委託我運送的貨品。」
他的家是一棟面向大街的豪宅。我敲了敲門,輕輕喊了聲「有您的包裹~」他便請我進門。
「哎呀,我等好久了。抱歉啊,急著要妳趕來這裡。」
遊歷各國的魔法師偶爾會接到運送緊急貨物的委託,這也是這次我會造訪這個國家最主要的原因。真要說起來,說我是特地為了送貨才遠道而來也不為過。
「不客氣。」
而我的任務就在剛才結束了。
我收下了一點錢,把手中的貨物交給他。
他稍微打開木箱確認內容物,心情愉快地對我說:
「現在這個國家,養這個當寵物還挺受歡迎的。」
我看了木箱一眼。
「……挺受歡迎的嗎?」
「聽說光光滑滑的觸感摸起來很舒服,在以年輕女性為中心的團體頗受歡迎。」
木箱裡果凍狀的奇妙生物軟爛無力地晃動。
「……這是史萊姆吧?」
「在這個國家非常流行喔。」
我對史萊姆這種生物不甚熟悉,可是鄰近諸國都將這種生物認定為害獸,聽說有不少國家正在積極地撲殺。尤其是史萊姆具有驚人的繁殖力,果凍狀軟爛的感覺,很多人生理上無法接受,在別國主要受到年輕女性討厭。
這個國家有很多奇怪的女生呢……
可是克連先生反而──
「您最近好像很辛苦呢。」
我怎麼能不提這件事呢。「您外遇的謠言在城裡瘋傳喔。」
「哎呀,魔女小姐也聽說了嗎?」舉國上下都在討論他的話題,但他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個嘛,我不在乎不認識的人說什麼。外遇問題也使得今天的公演非得取消不可啊。」
「看似如此。」
從城裡的人們與報紙並不難察覺這方面的事情。
克連先生在成立劇團之前就結婚了,但最近他和剛加入劇團的年輕女演員偷來暗去的事情曝光。妻子一發現他外遇就要他簽離婚協議書,並與他分居。行動異常迅速,以及在這種狀況之下,仍強行演出由年輕到幾乎沒有成績的女演員情婦主演的歌劇,才會吸引負面的目光。
「可是,明天之後的公演預計照常舉行呢。」
「嗯,難得吸引這麼多目光,怎麼可能不演嘛。」
受到矚目的不是戲劇內容,而是戲外的人就是了……
這時他說了聲「啊啊,對了。」敲了一下掌心,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明天的戲票,不嫌棄的話妳也來看看吧。」
哎呀哎呀。
「可以嗎?」我可能會拿去轉賣喔?
他點了點頭。
「妳幫我準備追求女演員的禮物,這點回報是當然的。」
他說。
…………
嗯嗯?
「什麼意思?」主演女演員不是已經是他的情婦了嗎?什麼意思?事到如今他還想對別的女演員出手嗎?他難道打算染指劇團裡的所有女生嗎?
霎時之間,我腦中冒出各種不信任感。
可是他的回答卻和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哈哈哈!偷偷告訴妳,其實那個女演員是從別國請來的演員。」
特地為這次公演準備的──他說。
他說,他營運的劇圑近年來觀眾銳減,人氣持續低迷不振。雖然舉辦了十二次公演,城裡的人們已經完全不去看他的戲了。第一次公演時,他的劇團前面大排長龍,甚至引起其他劇團爭相模仿他的戲碼。
然而如今昔日榮景早已蕩然無存。人氣與流行就跟生物一樣,會不停流動演變。
他的克連劇團已經完全變成了過往雲煙。
所以他想趁這次第十二回公演,將克連劇團帶離這個國家。
「這次是最後一次公演,我們想在別的國家重新開始。」克連團長說:「不過難得最後一次公演,就應該能賺多少就賺多少,不然多可惜啊?」
既然如此,就得盡可能吸引觀眾進場。
然而──
「用一般方式宣傳,也不可能找回原本流失的觀眾。這座城市的人深信自己早就已經看膩了我們劇圑的表演,不肯進場。不論演出多麼嶄新的戲碼都沒效。」
這時,他想到從外地雇用女演員這莫名其妙的方法。
「用外地請來的女演員有什麼意義嗎?」
這是個單純的疑問。我不知道外地來的女演員多有人氣,但至少在這個國家沒沒無聞。就算請她演出,宣傳效果也不高吧?
「就是沒沒無聞才好。我用她的目的不在吸引觀眾,而是吸引目光。」
「……?」
看到我依然猜不透,他體貼過頭地解釋給我聽。
他說:
「老實告訴妳,我跟那個女演員外遇的消息,全都是我刻意釋出的胡說八道。實際上,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是貨真價實、清廉潔白的女性──她只不過是在戲裡戲外都飾演一角罷了。」
「…………」唔唔?
「我也沒跟老婆離婚。不過在這個國家算是離婚就是了。」
唔唔唔?
「……也就是說。」簡而言之,「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戲碼嗎?」
他對我說「沒錯。」點了一下頭。
我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聽懂他的話。
換言之,若是要簡潔明瞭地統整一連串事件的話,就是……
人氣低迷的克連劇團團長,為了在離開國家前的最後一場公演大撈一票,特地以與劇圑毫無關聯的事件吸引目光,靠源源不絕的觀眾回收資金。
「我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現在就算把票價提升到三倍,買票的觀眾也絡繹不絕。我甚至有點後悔沒把票價哄抬得更高一點。」
「…………」
無須多說,從這個國家的狀況看來,如今人人都在討論他的歌劇。
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歌劇的話題。
然而。
「這種話可以跟我說嗎?」
若是知道不停受到矚目的克連劇團竟有這種幕後真相,城裡的人們會作何感想?
「我就是希望妳到處跟別人說才告訴妳的。」
反正我已經要離開這個國家了──他說。
換句話說,我就算爆料關於這個劇團的事實,也只會火上加油,他的戲票價格恐怕會再次飆升吧。不論是稱讚、好奇、還是厭惡,結果賺到的錢都一樣。只要我說出他是什麼樣的人,不論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到頭來他都會賺到錢。
哈哈,他想得還真周到。
「和這次公演相關的事情全部都是謊言。女演員是假的,我和她的關係是假的,和老婆離婚也是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更多人來看我的歌劇。這次的歌劇我特別用心,對內容很有自信,請妳明天務必來賞光。」
「……我考慮看看。」
但是聽到這種事情之後,我覺得自己也沒辦法專心看戲了。
「尤其是我請來主演的女演員是真的才華洋溢。我完完全全愛上了她──」
甚至還準備了這種禮物。他摸摸懷裡的史萊姆說。
「…………」
他雖然說沒有外遇,但假戲有時候也會真做。
至少眼前抱著史萊姆的他,充滿不是純粹喜歡一位演員,而是身為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抱有好感的感覺。
不是不是,不過這要怎麼說呢?
收到這種討人厭的禮物,真的會有人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嗎?
○
隔天傍晚,我走向國門。
觀光大致上結束了,事情也辦完了,我還順便看了場歌劇,所以已經無事可做了。
「第十二回公演,最後一天也預定如期演出──!」
大街上依然有克連劇團的人在發傳單,剛入境的商人與旅人被眼前的景觀震撼。
城市一如往常地喧囂,一看票價已經翻了五倍。由於鼓吹是最後的最後,果不其然吸引了許多人注意,買票的人不絕如縷,「票就快要賣完了──!」的聲音此起彼落。
乍看之下,劇團看起來像是非常受到歡迎。
「好有人氣喔……」「就是說啊……那齣戲真的那麼好看嗎?」
出國之際,我見到剛走進國門的旅人二人組,看著眼前的光景走在路上。
接著──
「啊,那個,不好意思。」
他們對我搭話。「妳是旅人嗎?」
我回答了聲「是的。」點了點頭。「我現在正要出國。」我說。
「這樣啊……話說回來,妳看過那齣歌劇嗎?」
那名旅人指著克連劇團第十二回公演的海報。
不用說。
「嗯,我看過。」
「那個真的那麼好看嗎?」
「…………」
這時我想起某件事。
這麼說來,剛入境這個國家時,我也被劇團吸引,問了街上的人同一個問題。
我還清楚記得那時街上居民對我說的話。剛看完那齣戲的現在,我可說是抱著完全相同的感想。
既然如此。
和昨天一樣,直接說出那時許多人對我說的那句話,應該算是適當才對。
我記得,他們是這麼說的。
我說:
「我不記得了。」
第三章 純粹想吃美味的肉的故事
「你好,我是商人。」
一名商人造訪某國的國門。
衛兵看了商人一眼,姑且行了一禮說「啊啊,歡迎光臨與綠意調和之國。」和她問候了一聲;不過,他的眼神有些訝異。
自稱商人的女子身穿黑長袍與黑色三角帽,看起來像是魔法師,胸口還別著象徵星辰的胸針。也就是說,她是魔女。
在衛兵的記憶中,這還是第一次有是魔女又是商人的人造訪這個國家。儘管感到不可思議,他還是照樣展開入境審查。
「請問您今天入境有什麼事呢?」
「身為一個商人,當然是運送貨物啊。」魔女不知為何特意強調商人的身分,拍了拍綁在掃帚上的包裹。
「是這樣嗎?運送貨物……請問內容物是什麼?」
「現摘的蔬菜,很新鮮喔。」
「這樣嗎?是蔬菜啊。那還真不錯!請問種類是什麼?」
「咦?這個……請稍等一下。」魔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啊,是生菜。」
「生菜嗎?我記得附近國家的生菜新鮮又好吃呢!」衛兵一提起蔬菜,聲音就特別興奮。
「好像是耶。」
「那麼,可以請您讓我們檢查貨物嗎?」衛兵說完,靠近商人一步。
沒想到,她竟堅決地拒絕。
「請不要打開,會害新鮮度下降的。」她看著那張紙,用念稿般的語氣說。
可疑指數破表。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是,失禮了。您請進。」
可是衛兵受到必須讓她盡快將新鮮生菜送達的使命感驅使,直接讓她通過。只要跟蔬菜有關,判定就會變得極端隨便是這個衛兵的缺點。
結果,是魔女又是商人的她順利入境。
「對了,話說回來商人小姐。」
即將踏進國門的時候,衛兵對她的背影喊。
她嚇到跳了起來,提心吊膽地回頭問「咦,什、什麼事?」聲音還有點破音。這個時候就能明顯看出她在做虧心事,但衛兵對此渾然不覺。
「失禮了,我忘了請教您的大名。」他說。
啊啊,對了對了。
話說回來,這位商人究竟是誰?
「我是伊蕾娜。」
沒錯,就是我。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爾格蘭姆,是與綠意調和之國的居民。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委託商人閣下,不知您願不願意接受?』
身為遊歷各國的魔女,偶爾會接到運送緊急貨物的委託──其實前天我運送史萊姆的時候,還跟商人接下了配送其他貨物的工作。
其中之一,就是這次的任務。
商人和那位客人是透過寫信聯絡,使得這份工作感覺起來有點奇特。
現在每一封信都在我手中。
可是我越看越覺得這份委託奇怪。
『希望您能將肉品偷偷送來我國。』
這個國家也有點奇怪。
『我國,與綠意調和之國現在禁止食用肉類。以前儘管價格昂貴,在國內仍能買到肉品;但是最近管制變得更加嚴格,國內也禁止販賣肉類了。如今國內已經沒有購買肉品的管道了。』
從信中的對話可以一窺這座與綠意調和之國的實情,不過實際走在國內,的確如信中所寫,大街上沒有任何販售肉類食品的店家。視野所及都是「吃蔬菜更健康」或是「吃蔬菜享受彩色人生」等等莫名其妙的標語,還有「有機」跟「健康」等單字。
『這個國家怎麼會變成這樣!』
信中的阿爾格蘭姆先生憤慨難平。『我小時候能自由自在地吃肉,但現在這個時代,光是想吃肉就會遭人鄙視。受到肉類有害教育的孩子們,一定會讓這個國家肉類不足的現況更加嚴重。啊啊,真是太悲哀了……』
他滔滔不絕地寫了長篇大論,但是簡單來說就是他想吃肉,希望商人能偷偷把肉帶進國內給他吃。
『首先,入境時恐怕會遇到貨物檢查,那時只要說「我運新鮮生菜來。」就能過關。如果衛兵表示想檢查貨物的話,只要說「會害新鮮度降低給我住手!」就能安然通過。』
他說,這個國家有許多熱愛蔬菜過頭的人,只要這麼說大致上就能順利入境。而我也真的成功入境。我的頭有點痛起來了。
『有些準備必須配合您送貨的日期進行。我希望能明確約定將肉送來給我的日期。』
信最後以這句話結束,並附上前往他家的地圖。
委託這份工作給我的商人說,他指定今天這個時間配送。換句話說,名為阿爾格蘭姆的人,現在正在家裡等肉送達。
於是我盯著地圖,將新鮮的肉送到他家。
『我會由衷期盼您的到來。』
信以這句話結束。
話說回來。
我照著地圖來到疑似阿爾格蘭姆住處的地方。
「…………」
然後在他的家門前愣了好一陣子。
乍看之下,那是一棟漂亮的兩層樓民宅。即使稱不上富裕,住在裡頭的家庭仍能過上小康的生活。長了一片草皮的花園寬敞又漂亮,假日想必能在此享受烤肉。
「聽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錯火侯,我們的肉馬上就會變成焦炭!」
應該說,他們現在就在烤肉。
我看到兩個人站在庭院中的烤肉架前,看樣子已經開始烤了,網子上冒出陣陣煙霧。
剛才高聲這麼說的,是外表看似二十來歲的男子。他有著一頭紅髮、高䠷的身材,與相當平均的體格;不過從他的大嗓門可以知道他有點誇張。總覺得,那名男子就是阿爾格蘭姆。
「可是哥……」
克雷利──一個小男孩揣揣不安地在一旁仰望疑似阿爾格蘭姆的人。他大約十歲左右,和疑似阿爾格蘭姆的先生一樣有一頭紅髮,身體十分瘦小,皮膚也很蒼白,給人一股虛弱的印象。
從言談之間可以得知,兩人是兄弟。
克雷利露出詢問的眼神仰望哥哥,然後又看著烤肉架上冒煙的物體喃喃低語:
「這只是一般的木板而已啊……?」
隨後,烤肉架上竄出火苗。
「沒錯,就是木板!」阿爾格蘭姆看著烤肉網上舞動的火舌,熱情地說:「聽好了,克雷利。我們現在要烤肉,可是你不覺得凡事都應該事先彩排預演一次嗎?」
「用木板又沒辦法練習……」
「不對,可以的!可以練習!把眼睛閉起來,克雷利!」
「?嗯。」
「……你看得見肉在烤肉架上跳舞吧?」
「…………」
「怎麼樣?」
「煙好濃喔。」
「才不濃!」
居然在想像訓練……
肉明明就還沒到究竟為什麼已經開始烤了令人不禁納悶;但是原來如此他們是在烤肉架上用木板練習呢。
…………
一整個莫名其妙,卻讓我熱淚盈眶。
難道是被煙燻的嗎?
○
「妳終於來了,商人小姐!我的名字是阿爾格蘭姆,探究肉之人!」
我一敲門,紅色頭髮的哥哥就突然說出這句奇怪的自我介紹。他果然是阿爾格蘭姆。「然後這邊是克雷利!我心愛的弟弟!」
克雷利被稱為心愛的弟弟,抓著哥哥對我說:「妳、妳好……」點了一下頭。
總覺得我好像被他警戒了。
「是,你好。」
於是我努力露出笑容回應。
「…………」
克雷利畏畏縮縮地躲到哥哥身後。
「哈哈哈!抱歉啊,我心愛的弟弟有點怕生。」阿爾格蘭姆把頭放在弟弟頭上。「話說回來,商人小姐,妳帶了那個來吧?」
語氣誇大的他伸出手。
他好像誤會了。
「我不是商人。我是正在旅行的魔女,受商人所託代替他來送貨。」我這麼訂正,把裝了肉的包裹放在他手中。「這是你訂購的商品。」
沉重的肉品包裹脫離我的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阿爾格蘭姆感動萬分,高高舉起那包肉。「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來臨!」他歡喜到看起來有點誇張。
「我聽說這個國家買不到肉。」
信上是這麼寫的呢。
「嗯!最近我國素食主義者當道,如今我這種人飽受輕視,備受欺凌,只能忍受悽慘的日子。」
「…………」
我環視周圍。
獨棟房屋、寬敞的庭園、冒煙的烤肉架、兄弟兩人身上還算高級的衣服……看起來過得挺富裕的說。
「請問你的父母呢?」
「…………」
他以沉默回應我的問題。
他捧著肉的手慢慢垂了下來,然後低著頭,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這個國家在距今八年前發生巨大的改變。現在統治我國的加朗總統提出的政策中,有一項是全民素食計劃。那是到今年為止,歷經漫長時間慢慢自人民手中剝奪肉類食品的恐怖政策。」
他說,這個國家從以前開始就比較多人愛吃蔬菜,加朗總統提出的這項政策受到不少讚聲。另一方面,阿爾格蘭姆這種愛吃肉的聲音則是遭到扼殺,不知不覺間不再受到重視。
「家母以前也是為國奉獻的聰明女性。她是最反對加朗總統提出這個政策的人。」
這時,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可是,家母已經……」
我一定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家父從我小的時候就離開家裡,現在只有我能讓克雷利吃到肉了。」
若是八年前開始推動禁止吃肉的政策,克雷利肯定沒有好好吃過肉。
「……肉……」
克雷利在我眼前盯著包裹看。
「來吧,克雷利!活用特訓成果的時候到了!我們來烤肉!要盡可能慢慢烤!」
阿爾格蘭姆高聲宣言,說「魔女小姐,感謝妳!」對我行了一禮,就轉身走向冒煙的烤肉架。
不過這樣好嗎?
阿爾格蘭姆的話若是屬實,在這個國家吃肉是不是不太好?
儘管如此,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庭院烤肉,不會被人抗議嗎?
至少附近鄰居應該已經發現阿爾格蘭姆他們想偷烤肉了……
就像這樣。
我側著頭看著阿爾格蘭姆兩人的背影時。
「你們幾個!在這裡搞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該說不出所料,還是不令人意外。
大量士兵出現在他們家附近。
…………
直接露餡了呢。
○
由於我是帶肉給他們的罪魁禍首,因此十分遺憾,我不能說「啊,那我就先告辭了~」之類的話輕率地逃走,結果只好跟他們一起面對大批士兵。
每個士兵都朝我們舉起長槍,大聲威嚇。
「唔……!這什麼臭味!」「是肉!這幾個想吃肉!」「居然吃動物的屍體!難以置信!」「煙是不是有點濃?」
原來如此,這個國家忌諱吃肉的事情想必是事實。
不知不覺間,不只士兵,就連附近鄰居都開始交頭接耳,在遠處旁觀。
其中一名士兵,恐怕是指揮現場的長官──為求方便,就稱他為士官長好了──瞪著抱著肉品包裹的阿爾格蘭姆高聲嚷嚷。
「你這傢伙!大白天烤肉是有何居心!現在馬上把火熄滅!」
可是阿爾格蘭姆即刻拒絕。
「我拒絕!要說為什麼,是因為這裡有肉,還有我想吃肉的弟弟!」
他們的主張是兩條平行線,恐怕永遠無法交集。
「哥、哥哥……」突然被團團包圍,讓克雷利抓著哥哥的手抓得更緊了。
「不用怕,克雷利。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不過是主張生物理所當然的權利罷了。」
「保護動物的權利是我國的使命。」士官長又朝阿爾格蘭姆踏出一步。「我們是為了賦予家畜與受屠宰的動物們自由,才成為素食之國的。把那包肉給我!」
「我說過了,我拒絕!」
「你不覺得對不起被殺害的動物嗎?」
「既然如此,難道你們問過家畜的意見嗎?聽到牠們說生為家畜,死為家畜很空虛了嗎?你問過蔬菜的意見嗎?得到它們把自己連根拔起,摘下果實,受到悽慘殺害也沒問題的許可了嗎?」
「蔬菜又不會慘叫!」
「連沒有聲音的人都不願意傾聽,你們沒有資格講權利!」
你們是在說肉對不對?
我馬上就被激烈爭論的兩人抛在一旁。我怕難得送來的肉會壤掉,手上又沒有拿東西,總之先迅速從阿爾格蘭姆手中把那包肉收了回來。
我取出魔杖,用魔法吹出冰冷的空氣。
「哇,好厲害!」
或許是受不了士官長與哥哥爭論不休的熱氣,克雷利為了尋求冰涼的空氣被我的魔杖吸引,踏著小小的步伐走了過來。
「就是說吧,就是說吧。」我用冰涼的空氣吹克雷利。
「好涼喔……」克雷利柔軟的頭髮隨風飄逸,幼小的臉上浮現笑意。「大姊姊,妳是魔法師嗎?」
「沒錯喔~」很厲害吧?魔女像是這麼說似地,對十歲的小男孩炫耀。
就是我。
「好厲害!」
小男孩純粹又水汪汪的大眼頓時熠熠生輝。好耀眼……
閒著沒事,跟小男孩對話心情愉快的我說「我也能做到這種事喔。」把那包肉放在旁邊,操縱魔杖做出不符季節的小雪人,用草幫他綁頭髮,或是在裝肉包裹的周圍做出冰柱。
總之就像這樣打發時間。
「拿來!」「我拒絕!」「給我拿來!」「我說我拒絕!」
可是士官長跟阿爾格蘭姆兩人越吵越起勁,甚至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哥哥總是像那樣嗎?」
玩到一半,我悄悄問克雷利。
克雷利點了點頭。「哥只要一談到肉,就會變一個人……」
「?不是因為你說想吃嗎?」我還以為他是為了想吃肉的弟弟才這麼努力的說。
「我吃不吃都沒關係。」
「原來如此。」你也超級冷淡的嘛。
看樣子,這對兄弟的個性位在相反的兩端呢……
「我想吃肉!你為什麼不明白!」
哥哥看起來像是個極端熱情的人。究竟在什麼樣的家庭裡長大,才會造就如此趣味橫生的兄弟呢?
「哎呀哎呀?大白天怎麼這麼多人?」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女子從兩人的家中現身。她是名身材苗條、氣質沉穩內斂的成年女性。年齡看起來像三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
哎呀,這是哪位?
「媽!」
阿爾格蘭姆如此稱呼那名女子。
……咦?
「她還活著嗎?」
「我又沒說她死了。」
「不是,氣氛感覺起來像是她已經去世了。」
我還以為你媽媽已經過世了,爸爸又從小時候就離家,所以你是保護弟弟的好哥哥的說。
「過去的家母已經不在了……」
阿爾格蘭姆突然散發嚴肅的氣息,但媽媽卻在一旁扯著兒子的袖子問「發生了什麼事?欸,說嘛。」害氣氛完全泡湯。
「她以前是常吃肉的出色女性,現在卻只端蔬菜上桌……最近甚至開始說有機還有無農藥等等莫名其妙的單字……」
「今天晚上吃無農藥高麗菜捲喔~」她馬上就說出莫名其妙的單字從旁插嘴。
「我希望……她能變回以前軟綿綿的樣子……」
「順帶一提,裡面是包高麗菜喔~」
那不就是一般的燉高麗菜了嗎?
不過,沒想到你喜歡棉花糖女孩。
「簡單來說,就是你喜歡胖胖的女生嗎?」
「嗯,最好能比我還胖一倍。」
「勸你還是離開這個國家比較好喔。」
「果然是這樣嗎?」
「順便一問,請問令尊去哪裡了?」
「只是出差了而已。」
「…………」
根本就是超普通的家庭嘛……
「嗯呵呵。話說回來,士兵先生們為什麼在這裡呢?」
看樣子,阿爾格蘭姆的媽媽真的是替國家工作的公務員。
在那之後,媽媽走向士兵說了三言兩語,就用一句「兒子會由我來說的。」輕而易舉地把他們請了回去。
然後,媽媽轉了一圈。
「不要鬧得太大喔?」
她咚地一拳敲了一下阿爾格蘭姆的額頭。
「那麼,我要去買高麗菜了。」
媽媽一以精湛的手段收拾騷動,就直接去午市買菜了。
「家母其實也想吃肉──」阿爾格蘭姆目送媽媽的背影離去,垂下頭說:「八年前,在選舉之中戰勝媽媽的加朗總統建立了現在國內嚴禁吃肉的體制。家母抵抗到最後,但當時輿論早已傾向加朗總統,家母無奈只好屈服──」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為了替媽媽報仇雪恨,我必須烤肉不可。」
「不是,我聽不太懂你的邏輯……」莫名其妙……
在那之後,他用誇張的動作轉了一圈面向我們說:
「來吧,克雷利!我們來烤肉!期待已久的肉現在!就在這裡!」
「可是,哥……吃了肉就吃不下高麗菜捲了……」
「克雷利!你在說什麼傻話!」阿爾格蘭姆一把握住弟弟的肩膀。「肉用另一個胃裝!」
「咦咦……」
「來,跟我說一次!肉用另一個胃裝!」
「肉、肉用另一個胃裝……」
「太小聲了!肉用另一個胃裝!」
「肉用另一個胃裝!」
「很好!」
不是,不管怎麼想都是同一個胃裝的說。
雖然短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的工作已經達成了,就跟他們道別吧。
阿爾格蘭姆一直嚷嚷要吃肉要吃肉,害我也開始想吃肉了。
今天的晚餐就吃肉吧。
「啊,那我就先告辭──」
這時,我為了盡快離開這個國家,想把那包肉還給阿爾格蘭姆。
於是,我去拿剛才還用冷空氣冰鎮的肉。
「…………?」
哎呀哎呀?
究竟怎麼回事?我放肉的地方只剩下幾根寂寞的冰柱,到處都找不到裝肉的包裹。
「肉……」
就跟消失在一陣煙中一樣,不翼而飛了。
「怎麼可能!我的肉究竟跑去哪裡了!」
慢了我一步的阿爾格蘭姆也發現異狀;但是我們兩人不論在附近找了多久,都找不到那包肉。
究竟怎麼一回事?
就在我為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側頭納悶時,克雷利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姊姊,該不會……」
他伸手一指。
與季節不符的雪地上有通往門口的足跡,看樣子是有人踩著我做的雪走出門外。
「……啊。」
這時我終於理解了。
我和克雷利開心玩耍的時候,似乎是有士兵偷偷把肉帶走了呢。我要是有好好看著,肉恐怕就會平安無事了。
…………
奇怪?
也就是說,這麼一來。
肉會不見,該不會──
「是我的錯……?」
○
就算是我也有責任感。
在從八年前開始禁止吃肉的國家內,鋌而走險走私肉品入境,帶來給他們烤肉的肉,卻因為我的疏忽而被士兵無情地沒收。發生了這種事情,我可沒有渣到會腳底抹油開溜。
於是──
「我們要挺身而出,把肉搶回來!」
我只能全面服從阿爾格蘭姆的提案。「現在就去官署,把我們的肉搶回來!若是想吃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不是,那樣有點麻煩耶。
「我去買新的肉好了?」
「不行,魔女小姐!妳有這種心意我很高興,但還是容我拒絕!」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就想吃!」
「我想也是,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這樣,我們直接前往官署,請他們把肉還給我們。
可是若無其事走進官署說「請把肉還給我們。」他們真的會乖乖地把肉還來嗎?不會不會,怎麼可能?
因此我們擬定了一定程度的策略,才造訪官署。阿爾格蘭姆說,他有三個錦囊妙計。
「第三個妙計得請妳幫忙,可以嗎?」
「這個嘛,是沒有關係……順帶一提,我要怎麼幫忙?」
「這個啊──」他在我耳邊悄悄說了第三個錦囊妙計。
「咦……」
我超不想做的……
話雖如此,我在立場上本來就無法反抗他,於是只能乖乖聽話。我在內心祈禱不必用上第三個計策,跟他們一起來到官署。
那麼,就來依序看看阿爾格蘭姆擬定的錦囊妙計吧。
首先是第一個錦囊妙計。
「官署的各位!肉!請把我的肉還給我!」
阿爾格蘭姆以誇張的動作走進官署,唱歌跳舞似地轉圈,高聲這麼喊著。
換句話說,第一個計劃是普通地拜託對方。
至於結果如何──
「你是誰啊!」「是剛才的烤肉男!」「肉被我們沒收了!怎麼能還你!」
直接被包圍了。
「哥、哥哥……」克雷利再次嚇到發抖。
「別擔心,克雷利。這個進展在我的預料之內。」阿爾格蘭姆拍了一下弟弟的頭,朝士兵們面前踏出一步,將手伸進他帶來的袋子裡。
這好像是第二個錦囊妙計。
「你們幾個!知道這是什麼吧?」
他手中握著菜刀以及幾種蔬菜。「要是敢再靠近,這些蔬菜會怎樣……你們明白吧?」
阿爾格蘭姆用菜刀拍了拍蔬菜。
聽好了喔?要是敢隨便刺激我,我就砍了這些蔬菜喔?嗯嗯?他散發想這麼說的氛圍。換言之,對阿爾格蘭姆來說,他手中的蔬菜等同於人質。
…………
這種招數怎麼可能管用?我望著他的背影想。就連緊緊跟著阿爾格蘭姆的克雷利也說「哥、哥哥……」和他拉開距離。
「哥腦袋壞掉了……」他甚至果斷地這麼說。
「我猜他大概非常認真喔。」
那麼,士兵的反應又如何呢?
目睹阿爾格蘭姆突如其來又略顯瘋狂的犯行,士兵們面面相覷,開始騷動不已。
就像這樣──
「那、那傢伙……!你想對蔬菜做什麼!」「住手!它們是無辜的啊!」「冷靜點,烤肉男!我們好好談!」
…………
「士兵們也腦袋壞掉了……」
「我想他們原本就是這樣。」
看樣子在場沒辦法溶入的就只有克雷利跟我而已。士兵們陷入恐慌,一部分人甚至抛下武器高舉雙手。
哎呀哎呀?
難道說我不用出馬了嗎?
那樣就太好了說──
「吵什麼?」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姍姍來遲。
是剛才跟阿爾格蘭姆激烈爭論動物權利之類話題的士官長。他一看到阿爾格蘭姆的臉,就面露嚴肅的表情瞪著他。
「你這傢伙……!是烤肉男嗎?」
我剛才就很在意,烤肉男是什麼鬼?
「沒錯!我就是烤肉男!」
阿爾格蘭姆似乎也挺喜歡這個稱號的。這樣啊。
「你跑來這裡有何貴幹?不會是來把肉要回去的吧──」
「沒錯!」
阿爾格蘭姆挺起胸膛,正面看著士官長說:「你這傢伙,把我的肉拿去哪裡了!」
「我剛剛正好把肉送去給加朗大人。」
加朗大人。我記得,他是現在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呢。「我是為了釐清肉從哪裡帶來,才把肉交給他,請他更加嚴格取締。」
「你……你說什麼……!」一聽到加朗這個名字,阿爾格蘭姆的手就開始發抖。
他想必是因為事態變得非同小可而顫慄。
士官長看穿他的動搖,嘴角浮現一抹奸詐的微笑。
「呵呵呵……它現在一定被扒個精光,每一寸都被摸透了吧……」
也就是把那包肉打開的意思呢。
「唔……!太卑鄙了!」
我想很普通的說?
「你就放棄那包肉吧。別再浪費時間,回家吃高麗菜捲吧。」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阿爾格蘭姆懷著決心過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退縮了。「我……我在把肉帶回去之前不能回去……!給我閃開!我要去找加朗總統!」
「我拒絕。」
「那我就親手把這些菜──」
他用菜刀指著蔬菜,但──
「哼……你下得了手嗎?」
「…………!」
阿爾格蘭姆微微動搖,士官長並沒有錯過那片刻的破綻。
「浪費農家精心栽培的蔬菜,你真的做得到嗎……?」
「…………唔!」
匡噹一聲,菜刀掉在地上,阿爾格蘭姆也當場跪倒在地。
「做不到……!那種事情,我做不到……!」
…………
現在是在演哪一齣?
第二個錦囊妙計應該可以視為被阿爾格蘭姆本人的意志給中斷。
也就是說。
「魔女小姐!麻煩妳了!」
輪到第三個錦囊妙計登場了呢。好好好,我知道。
「……真的要這麼做嗎?」
「拜託妳了。」他的眼神中寄宿著堅強的意志。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
那好吧。
「……會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管喔。」
我姑且出言忠告,拿起魔杖注入魔力。
然後我施展讓物品寄宿生命的魔法。
隨後──
他手中的蔬菜們獲得了生命。
這樣應該非常明顯才對。
阿爾格蘭姆說的第三個錦囊妙計,就是讓這個國家的人們聽見蔬菜的臨死慘叫。
話說回來,此時阿爾格蘭姆手中握著小黃瓜跟番茄。
『太太……妳趁先生不在的時候約我出來這種地方……應該是那麼回事吧?』
『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呵呵呵……嘴上這麼說,裡面已經這麼多汁了嘛……』
『不、不要說出來……』
不是這完全就不是臨死慘叫的說。
…………
「大姊姊,我聽不見。」
由於內容兒童不宜,於是我遮住克雷利的耳朵。可不能讓他聽見這種東西呢。
「等你長大一點再聽,好不好?」
「可是大姊姊……」
「什麼事?」
「大人們也幾乎沒在聽的說。」
小黃瓜跟番茄的話一中斷,周遭就一片哀鴻遍野。士兵們喊著「哇啊啊啊啊啊!」抱頭打滾,大喊「沒辦法吃番茄了……」失去戰意。有人說「小黃瓜原來是男的……」陷入恍惚狀態,也有人說「人妻番茄嗎……我可以……」等開拓嶄新的癖好,反應五花八門。
看見令人憂心這個國家未來的光景,小黃瓜與番茄的主人阿爾格蘭姆則是──
「這樣看起來倒也像是胖胖的……」
他對番茄露出深有含意的眼神,似乎是想開拓新的疆土。
「…………」
我對他啞口無言。
「哥、哥哥……」
克雷利在我身旁說出不曉得第幾次的話,對他略顯失望。
差不多就是經過這番騷動,我們才去找加朗總統取回肉品。
○
「這裡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爾格蘭姆伴隨這聲怒吼把門打開。
官署最頂樓,最深處的房間就是加朗總統的辦公室。在寬敞房間正中央,一名壯年男子在辦公桌前擺出嚴肅的表情。
「……你們是誰?」
他手中握著刀叉。
看來他正在吃飯。
「哼,這種時候還在吃飯,真悠哉啊!」阿爾格蘭姆怒火中燒,踏著粗暴的步伐走向他。「我們是來奪回這個國家的自由的!就先從把肉還給我們開始吧!」
「肉……?」加朗總統仰望阿爾格蘭姆,錯愕地瞪大雙眼。「你是……!大白天就在烤肉的烤肉男嗎?」
「沒錯!」
「這樣啊──」
邊說,加朗總統邊用力把刀叉砸在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身高比阿爾格蘭姆略高一點,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壯碩的體格。
加朗總統低頭看著他說:
「我拒絕!不能讓違反我國規矩的物品恣意流通!肉就由我來處理!」
「那可是我為了心愛的弟弟,千辛萬苦取得的肉啊!」
「不論你為了什麼目的取得,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為什麼?為什麼要禁止吃肉!肉究竟哪裡不好!」
「你才是!為什麼不明白我國忍耐欲望、保護動物的思想!」
「別人忍耐,我就得忍耐嗎?壓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有什麼意義!」
「你就不能跟別人一樣忍耐嗎?」
「少強加在我身上!思想不該強迫別人接受,而是要互相理解才對啊!」
雖然他們一來一往爭論得相當激烈,不過可不能忘了這是為了肉而爭吵,以及阿爾格蘭姆剛才對番茄起色心的事情。
「唔……看來繼續吵下去也沒完沒了……」
終於,阿爾格蘭姆說到聲嘶力竭,撂下這句話後,不知為何開始脫下上衣。
怎麼了?很熱嗎?
「看來只能靠拳頭說話了──」
…………
為什麼?
「哼……真懷念。我年輕時也像這樣──」
不理會啞口無言的我,以及困惑地說著「哥、哥哥……?」的克雷利,加朗總統不知道為什麼也當場脫下上衣。我為了守護青少年的純樸,姑且遮住了克雷利的雙眼。
「大姊姊,我看不到。」
「等你長大一點再看,好不好?」
在說著這種和平對話的我們面前,兩名半裸的男子把上衣丢到一旁,怒目相視。
一把年紀了仍具有結實肉體的加朗總統擺出架式說:
「放馬過來,臭小子──」
身材纖細,卻毫無贅肉的阿爾格蘭姆也回應:
「我不叫臭小子──」
說完他踏出一步,高聲怒吼。
「我的名字是烤肉男!」
他說。
接著兩名男子激烈衝突。
緊握的拳頭毫無顧慮,伴隨野獸般的吼叫揮落。阿爾格蘭姆的拳頭擊中加朗總統的右臉頰,加朗總統的拳頭就痛擊阿爾格蘭姆的左臉頰。兩人就此展開一場激戰。
辦公室裡響起壯烈的聲響。
「大姊姊,這是什麼聲音?」
「這是肉與肉碰撞的聲音。」
「他們在丢肉嗎?是肉派對嗎?」
「不是,是地獄。」
兩人的戰鬥乍看之下由加朗總統略占上風。他想必相當勤奮地鍛鍊身體,不論吃下阿爾格蘭姆多少拳頭都毫不畏縮,堅韌的肉體宛如鋪了一層鋼鐵。
另一方面,阿爾格蘭姆則是──
「呃啊!」被拳打。
「嗚哈!」被腳踢。
「噁哇啊啊啊啊啊啊!」被一掌扇到趴倒在我身邊。
…………
「怎麼了?就這點斤兩嗎?」
過招不到幾回合,阿爾格蘭姆已經滿身瘡痍了。加朗總統低頭睥睨著他,無聊地聳了聳肩。
「還、還沒完……!」
但是烤肉男,也就是阿爾格蘭姆再次起身。在把肉搶回來之前,他不能敗下陣來。
話說回來,待在這種地方可能會被波及呢。
「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遮著克雷利的眼睛,快步經過互毆的兩個男人旁邊,帶著莫名其妙被我拖著走的克雷利來到辦公桌後面。
待在這裡,應該就不至於被打飛的阿爾格蘭姆撞到才對。
「啊,好香喔。」
看樣子,視野遭受限制讓克雷利的嗅覺變得更加敏銳。他聞了聞,臉上浮現笑意,轉頭問我:「大姊姊,這是什麼味道?」
「?這個是……」
那恐怕就是加朗總統剛才吃的東西吧。
我看了桌上一眼。
「…………」
然後陷入沉默。
在這個國家稍嫌奇怪的東西擺在桌上。
在這座與綠意調和之國,在這個人人只吃蔬菜的國家,肉類遭到禁止,哪怕是為了弟弟冒險從國外訂購也不行。這個國家就是如此忌諱肉品,甚至會欺凌喜歡吃肉的人。
縱使如此。
「……是漢堡排呢。」
加朗總統的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漢堡排。就是漢堡排。一般來說,會以使用肉類製作為前提的料理擺在眼前。
哎呀哎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什……!不、不是!那個不是!」
無須多說,那是這個國家的領袖不太適合吃到的東西。加朗總統回過頭來,表情相當慌張。他還找藉口說:「那不是普通的漢堡排!是用豆腐做的漢堡排!」
非常遺憾的是,說出這種藉口,像這樣被我們吸引注意力,是他唯一的失誤。
「不要東張西望!」
阿爾格蘭姆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在露出破綻的短短一瞬間,直接命中加朗總統的下巴。
「太、太大意了……!」
鋼鐵般結實的肉體飄上空中,加朗總統的身體就這樣重重摔落到辦公室的地板,倒地不起。
這應該可說是分出勝負了吧。
「我們贏了──」
阿爾格蘭姆高舉拳頭,說勝利與肉都在他手中也不為過。可是,我差不多想放開克雷利的眼睛了,希望他能快點把衣服穿起來。
「大姊姊。」克雷利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問:「發生什麼事了?」
轉向我的雙眼依然被我遮住。總而言之,我輪流看了阿爾格蘭姆與克雷利。
「以後應該能吃到烤肉了。」
然後這麼回答。
○
還算寬敞的庭院中,揚起陣陣香味與白煙。
搶回來的肉在烤肉架上滋滋作響,兩兄弟看到眼前的景象,迫不及待地等肉烤熟。
「聽好了,克雷利!肉要小火慢烤最好吃。要是弄錯火侯,我們的肉馬上就會變成焦炭!」
「嗯、嗯!」
真是令人莞爾的一幕。
由於還沒吃晚餐,他們也想讓母親吃到等理由,烤肉架上只放了三塊肉;不過兄弟倆沒有爭搶,而是耐心等肉烤好。
結果,我們成功將烤肉付諸實行。
「不過真令人意外──」
我回想來到這裡的經過說:「沒想到居然能獲得許可。」
阿爾格蘭姆與加朗總統赤手空拳搏鬥,最後由阿爾格蘭姆勉強獲勝,加朗總統卻出乎意料爽快地把肉還給了他們。
不僅如此。
「是我輸了……隨你們高興吧。」
他還這麼說,給了他們白天在庭院裡烤肉的許可。
「敗者服從勝者……這是男人世界的常理,魔女小姐。」阿爾格蘭姆翻著肉說。
雖然不知道禁止國內販售肉品的加朗總統究竟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但我猜──
「那個人原本應該不是素食主義者吧。」
我是旅人,對國內的事情不甚熟悉;但若是統整目前為止聽到的資訊,可以得知加朗總統與阿爾格蘭姆的母親以前曾在選舉之中對決。
如果這個國家原本是素食主義者較多的國家,加朗總統就有可能為了在選舉之中勝過阿爾格蘭姆的媽媽──為了操縱輿論,而拉攏了素食主義者的陣營。這麼想應該最合理才對。
可是,加朗總統在吃豆腐做的漢堡排,代表他恐怕也不是愛吃蔬菜到無法自拔。
「受不了──禁止吃肉果然是失策……」
我們一離開官署。
他就把早就冷掉的豆腐漢堡排放進口中,大大嘆了口氣。
壓抑自我欲望的人生沒有意義,這句話不曉得是誰說的。
「若是能趁這次機會放寬吃肉的禁令就好了。」
阿爾格蘭姆看著慢慢烤熟的肉塊喃喃說道。
「接下來應該會慢慢改變吧。」你不是很擅長等待嗎?我看了他一眼說。
他呆呆看著烤肉架嘀咕:
「慢慢嗎……」
是的,沒錯。
「就跟烤肉一樣,慢慢的。」
第四章 鳥兒飛舞的洋館
○ 灰之魔女
淡淡雲朵飄浮的天空無邊無際。
幾乎沒有遮蔽物的丘陵地帶,涼風沿著地形起伏吹拂,花草隨風搖曳。這裡幾乎沒有人煙,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名魔女獨自漫步在一望無際、空無一物的自然景色之中。
「……風景真美。」
她被平凡無奇的景色感動,說出一句簡單的感想。頭戴黑色三角帽,身披黑長袍的魔女名叫伊蕾娜。
她是魔女,也是旅人。
她並非總是徒步旅行,而是騎著掃帚,悠閒地欣賞風景;不過這次她並沒有這麼做。
她只有慢慢地向前走。
話說回來。
就像這樣,依然委身於自由自在單人旅行的魔女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在和緩坡道的盡頭,有一棟小小的宅邸。從這裡雖然無法看見全貌,但那裡至少有兩層樓,發白的紅磚牆與紅色的屋頂。宅邸的外型相當簡單,從這裡只看得見細長的輪廓。
那是一棟平凡無奇的普通民宅。讓人覺得其中住著小家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別之處。從外觀看來,就只是個可愛又常見的景觀。
但是我雛起眉頭。
宅邸正上方有點奇怪。
「…………」
一圈又一圈,鳥兒在宅邸正上方舒適地飛舞。在遠方數來,起碼有十隻左右。不知道是宅邸中有什麼,還是牠們被養在那裡──我不得而知,但鳥群像是在尋找什麼一般,一圈一圈描繪出整齊的圓形。眼前鳥兒們的行動,就只能以奇妙形容。
這麼說來,被那種奇特之處吸引的我,可能也是個奇特的旅人。
我筆直朝宅邸走去,終於抵達宅邸的入口前。
我在遠方看到時就料到這不是間普通的民宅,門前果然理所當然地立著一面招牌。
上頭寫道:
「飛鳥洋館」
…………
招牌上寫著一如外觀所見的文字。這座洋館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鳥在上空盤旋,恐怕得打開這扇門才能分曉。
「感覺起來很可疑的說……」
一般而言,應該會多少有點戒心。普通人通常會在這時想「討厭住在這種可疑房子裡的人絕對有問題不妙啦還是快點右轉離開吧!」馬上遠離才對。追根究柢,在遠方看見的時候就會想「哇啊一定都是鳥大便!」才對。絕對不會來到這裡才對。
就是說吧就是說吧。
於是。
「不好意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以狂風暴雨般的氣勢敲門。
旅人平時就是逐趣事而生的人,請銘記在心。
坦白說,此時的我認為沒有人住在這裡。我以為這是間遭人遺棄,即將回歸自然的腐朽洋館。
然而。
我的預測卻輕而易舉地遭到推翻。
「是。」
有人來應門。
她是個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 商人
打開門,自稱寵愛魔女的她,是名美麗到令人看到入迷,光就外表來說充滿魅力的女性。
「這位貴賓,歡迎來到我的洋館。」
她請我走進客廳,畢恭畢敬地鞠躬,對我說:「您是最後一位客人,非常幸運呢。」
最後?
「代表我是今天最後一位的意思嗎?」
自窗外灑落的陽光照亮平原的每一個角落,現在關店似乎還稍嫌太早。
可是她搖了搖頭。
「不,從今以後,我都不打算繼續營業了。我想把這個生意收起來,所以如文字所述,您是最後一位貴賓了。」
她說,她的生意報酬率太差,難以繼續經營。雖然需要特殊的魔法技術,但是跟顧客收取的費用,只有一枚銅幣。
她跟顧客之間的金錢往來頂多只能買一片麵包,和她必須背負的風險,以及她持有的特殊技能實在太不成比例了。
她會非得收起這份生意,或許能說是無可奈何。
「那真是太可惜了……」話雖如此,在她放棄經營之前抵達的我,確實如她所說,非常幸運。
她說了聲「是的。」慢慢點了點頭。
「可是,即便是最後一份工作,我也不會偷工減料,請您放心──」說完,她舉起魔杖一揮。
隨後,她背後的窗戶打了開來。
那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她施展我不論如何追求,也絕對無法得到的力量。原本在宅邸上空飛舞盤旋的鳥兒宛如打好信號一般,從打開的窗外成列飛了進來,就這樣在她背後一字排開。
從城鎮裡常見,會跟居民要麵包屑的小鳥,到肉食性的猛禽,從大鳥到小鳥,種類相當多樣。
寵愛魔女起身,舉起魔杖指向鳥兒,看了我一眼。
「那麼,您想成為哪一隻呢?」
『想不想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翔?』
以鄰近各國的貧民窟為中心,突然出現寫有這行字的傳單。肩負巨額債款流落街頭的人、住在貧民窟的無名氏、因為戰敗而苟延殘喘的難民。不知從哪寄到他們手中的信,是邀請他們前往她的洋館的邀請函。
僅僅一枚銅幣,就能永遠忘卻痛苦的生活──據說有不少人被寫了這句話的信魅惑,造訪她的洋館。
聽說寵愛魔女的魔法,能在一定時間內將人與鳥的意識對調。雖然不曉得魔法依照什麼樣的原理運作,但她的魔法的確讓不少人化身飛鳥翱翔天際。只要僅僅一枚銅幣。
「話說回來,您不是我邀請的貴賓呢。」
寵愛魔女嫣然一笑,低頭看著我說。
我點頭回答:
「偶爾會有不法之徒把妳寄出的信轉賣給商人。」
「哎呀,所以您是跟那位商人購買的嗎?」
「不是,我就是那個商人。」
我從很久以前就感到好奇,遊歷各國時也聽到不少情報。知道她這間洋館的人不多,我甚至從沒遇過實際造訪過的人;但是這間洋館的存在卻在人們之間悄悄謠傳。
在無聊拘謹的日常生活中,仰望天空總是能看見魔法師。和只能匍匐在地的我們不同,他們有無垠的天空。他們持有我們只能望洋興嘆的力量。
我從以前就十分嚮往。
天上究竟有什麼樣的風景。
「就算不是我邀請的客人,只要嚮往天空我都歡迎。」站在眼前的寵愛魔女對我笑說:「我希望不會魔法的人也能體會天空的美妙,所以才提供這種服務的。」
「可是,我是最後一位客人了。」
「是的──非常可惜,收費太便宜的話,可是會引來不速之客的。」
她笑了。
那是個虛幻的笑容。
她說,今後她打算變更據點,以別的事業重起爐灶。又說從今以後恐怕再也不會經營讓貧困的人看見天空的服務了。
換言之,我是如假包換的最後一位顧客。儘管無法使用魔法,依然能自由自在翱翔天際的最後一人。
「您想選哪隻呢?」
她又問了我一次。
排成一列的鳥兒依然彬彬有禮地佇立在她身旁。
每一隻鳥都很好。
我伸手一指。
「這個嘛──那麼,就選這隻青鳥好了。」
我很幸運。
○ 暗夜魔女
「妳看過這個男人嗎?」
我指著一張照片,給坐在桌子對面的寵愛魔女看。
當時的我才剛加入魔法統合協會不久,工作格外起勁。我皺起眉頭狠狠瞪著她,避免被她小看。
另一方面,寵愛魔女則是漫不經心地回答:
「是的,我見過他。他是我以前經營工作服務的最後一位客人。」
「妳記得還真清楚呢。」
「我只是珍惜每一位貴賓而已。」
商人男子已經失蹤三個月了,他最後的蹤跡是在寵愛魔女以前住的洋館。
魔法統合協會的職員抵達時,洋館早已人去樓空,她也消失無蹤。
過了大約三個月的時間,我才終於找到她。她在小國靜靜地生活,我造訪時問「能不能問妳一些關於過去工作的事情?」她便點頭請我進門。
她似乎賺了不少錢,寬敞的房間就單身女子一人居住來說,顯得過於奢華。
「妳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聽說,她以前會提供用一枚銅幣,讓顧客變成鳥的服務。
「沒做什麼。」她乾脆地搖頭說:「現在我只有做研究。」
「這樣嗎……」儘管如此,「妳看起來過得挺優渥的。」
「因為我有一點積蓄。」
寵愛魔女噗哧一笑。
她請我喝的紅茶恐怕也是高級品。
自杯中飄起、蕩漾的白煙充滿令人嘆息的香氣。
「來談談商人的事情吧。」我看了她一眼,接著說:
「自從他寄信給家中女兒,說要去妳的洋館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他也沒有去找過去經常往來的客戶。他有跟妳說什麼嗎?比如說,在造訪妳的洋館之後會去哪裡?」
「沒有,很可惜他什麼也沒說。」她面露微笑,點了點頭。「可是,他現在應該在世界各地奔波吧?」
他不是商人嗎?她補充這句話。
「…………」
「非常遺憾,我沒有任何對妳有益的情報。」
對不起喔,她垂下頭說。她八成沒有說謊。她一定不曉得他去了哪裡。
但是──
「這樣啊。」
那就太可惜了。這麼說垂下頭來的我,卻是滿口謊言。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指望她會給我明確的回答。
「很抱歉沒能幫上妳的忙。」
「不會,請別在意。」
追根究柢。
我造訪這裡另有原因。「話說回來,我可以問妳另一個問題嗎?」
「?好的,請說。」
「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
不知是聽不懂我的意思,還是沒想到會突然聽到這種問題,她只有側了側頭。
我接著說:
「住在這種豪宅裡肯定需要相當龐大的資金吧?而且,妳還說自己現在只有在做研究。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啊啊……」她嘆了口氣,哀傷地說:「很可惜,我並沒有做妳想的那種生意。我純粹是幫不會魔法的人實現夢想而已。所以才只收一枚銅幣。」
原來如此。
但是。
「那是顧客給妳的錢,對不對?」
我站起身,取出魔杖。「不久之前魔法統合協會接獲一則通報,逮捕了走私人類器官的非法業者。據說他們會用魔法剖開人的身體,在黑市高價出售新鮮的器官。」
使用魔法非法販售的器官保存狀況極為良好,生意十分興隆。結果,在魔法統合協會抓到他們後,器官走私的供給也完全停擺。
然而在那之後,卻浮現另一個問題。
器官的來源。
走私業者並沒有取人性命、摘走器官。他們只不過是從別人那裡買來而已。
「走私業者馬上就說出器官是從哪裡進貨的了。」
根據情報,某一位住在丘陵地帶的魔女──名為寵愛魔女的女人,會定期出貨給業者。
「聽說,那名魔女會販售宛如靈魂出竅一般,新鮮過頭的屍體。話說回來──」
我舉起魔杖指向她。
「妳靠以前的生意究竟賺了多少?」
非常簡單。
因為她有從其他管道取得資金的保證,才會只跟前來化身成鳥兒翱翔天際的顧客收取一枚銅幣。
肩負巨額債款流落街頭的人、住在貧民窟的無名氏、因為戰敗而苟延殘喘的難民。
寵愛魔女寄信給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並對上鉤的顧客使出一定時間內與鳥兒交換意識的魔法,讓他陷入沉睡。
結果,一定時間內進入鳥兒意識之中的人,沒有一個離開洋館。
「為了研究,我不論如何都得重複進行實驗。他們對我的研究做出很大的貢獻。」
寵愛魔女遭到魔法統合協會逮捕之後,在偵訊中說出這句證詞。
她所創造的魔法,是將意識強硬轉移到他人身上的魔法──換言之,就是藉由犧牲他人,使自己獲得永恒生命的魔法。
目前恐怕還在研究階段。
她就是用鳥當作白老鼠驗證。
藉由將意識轉移到鳥身上,再將空殼般的身體賣給走私業者,獲取研究資金。換句話說,對她而言,飛鳥洋館是耕耘資金的土壤,也是進行實驗的實驗室。
對寵愛魔女來說,那棟洋館肯定是方便無比的地方。
「辛苦了,暗夜魔女大人。」一切結束之後,前往魔法統合協會的分部,職員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寵愛魔女坦承了犯行,據說會被嚴懲。這是大功一件。」
恭喜您。職員稱讚了菜鳥的工作後說:「我想您應該明白,這次事件的真相請您務必保密。對大眾公開的情報,只有貧困的人被吸引到飛鳥洋館,慘遭寵愛魔女殺害,並將遺體賣給走私業者而已。」
關於寵愛魔女在洋館研究什麼的這一點,協會決定隱匿所有情報。
這是為了避免有人企圖如法炮製的措施。
事件就此解決。
「……請問怎麼了嗎?」
但是我依然愁眉不展。職員訝異地看著我問。
「沒事……」
欺騙他人,為了自己的研究褻瀆生命的寵愛魔女順利束手就擒,再也不會有無辜之人落入她的魔掌。
但是──
「我有點想不透。」
「想不透嗎?」
我點頭,看了職員一眼。
「問一下,魔法統合協會是什麼時候抓到走私業者的?」我問。
職員連資料都不用查,馬上回答:「是四個月前呢。」
四個月前。換言之,在我找到寵愛魔女的藏身處之前,有一個月的空窗期。
協會破獲器官走私組織的新聞,以及住在丘陵地帶的寵愛魔女與這起事件相關,應該有在鄰近各國公開才對。
去了就會被殺。
應該有提醒民眾注意即使被她誘惑,也絕對不能過去才對。
分明如此。
「……他究竟為什麼跑去洋館?」
商人特地前往謠言中有危險的地點,令人百思不解。我感到一股難以抹滅的違和感。
「他會不會是不知道?」
「一般人就算了,走遍各國的商人,你覺得有可能不看報紙嗎?」
「那麼難道他是知道才去的?」
「倒也不是不能這麼想。」
「我想他應該不會特地浪費自己的生命……」
「……就是說啊。」
所以我才感到納悶。
最後犧牲的商人,恐怕不知道飛鳥洋館在做什麼,但應該理解去了會遭遇什麼下場。
若是沒有特別的理由,照理來說不會想要造訪才對。更遑論商人和過去的犧牲者不同,並不為貧困所苦。
他身為商人,理應不會想要靠近才對。
除非他跟寵愛魔女一樣,有某種合理的理由。
○ 灰之魔女
「有人會來這種地方,真是稀奇呢。」
請我進門的她,始終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將紅茶放在桌上問我:「魔女小姐,難道說妳是旅人嗎?」
我點了點頭。
「如妳所見,我是旅人。」
「我就知道。我想也是。」
因為住在附近國家的人都不敢靠近這裡──她說。
乍看之下,她的年紀不到二十五歲。一頭黑色長髮的她皮膚白皙到令人訝異,朝茶杯伸去的手也格外纖細。
「這棟洋館呢,是所謂的凶宅。」
她靜靜地說,接著向我道出了曾在這棟洋館發生的慘劇。
很久很久以前,她還小的時候,住在這棟洋館的魔女據說曾引誘無辜的人,將他們當成白老鼠殺害。
就是因為這裡是悽慘命案的案發地點,魔女被趕跑後也沒有人敢住在這裡,使洋館長久以來被棄置在丘陵地帶中央。
她將這棟房子買了下來,如今獨自一人靜靜地生活在此。
「真虧妳住得下呢。」
這是我直率的感想。我不怎麼相信幽靈之類的存在,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住在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感覺有點可怕。
可是她想必與我不同。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看起來過得十分舒適。
「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醫生說我活不到成年。爸爸為了救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努力工作賺了很多錢。就算是這樣,還是治不好我的病,頂多只能暫時延長我的壽命。」
「……令尊是?」
「他以前是商人。」
「以前是?」
「他在我小時候過世了。就在這棟洋館裡。」
「…………」
看到我回以沉默,她語氣平淡地說:
「爸爸死後留下高額慰問金,以及幾乎不剩任何器官的遺體。多虧有慰問金,我保住了一命,現在才能這樣生活。可是,爸爸已經不會回來了。」
「…………」
「我不相信幽靈的存在,但是總覺得只要待在這裡,就像是跟爸爸住在一起一樣──我有那種感覺。」
她說,這棟洋館的某處有她爸爸的氣息。
「所以妳才在這棟洋館生活嗎?」
「是的。而且,我的慰問金還沒有花完。」
因為事件的關係,這棟洋館非常便宜喔。她笑著說,我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只好喝了一口紅茶潤潤嘴唇。
「自從那起事件之後,一定沒有人敢來這裡。聽說,這裡跟事件發生當下完全沒有改變。家具也和當時一模一樣,而且──」
她望向窗外。
一隻青鳥從敞開的窗戶迷途飛進屋內,尋找棲息處似地徬徨了一陣子,最後停在她肩上。
「……寵愛魔女養的鳥兒也和過去相同,只肯住在這裡。」
「你們感情很好呢。」
「有可能是因為牠們沒有別的棲身之所了。」她微微嘆了一口氣說:「而且,只有牠跟我感情好而已。」
青鳥在她肩上,抬頭看著她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牠一直飛來我身邊。」
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輕撫青鳥的頭。
「很不可思議吧。」
受到白皙纖細手指的寵愛,青鳥舒服地瞇起雙眼。
喝完她的紅茶,稍作休息之後,我再次啟程旅行。
住在丘陵地帶不可思議洋館的她,今後打算繼續跟鳥兒們住在這棟問題洋館裡。
「下次妳經過附近的時候再來拜訪吧。」
我會一直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的──她這麼說,送我到門口。
在搖曳的花草之中,我和她揮手道別,邁步離去。
我不想在這棟洋館裡久留。抬起頭來,太陽耀眼燦爛,微風吹拂,四周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香氣。
眼前只有我造訪這裡,走進門時相同的景色,以及如出一轍的空氣。
她從今以後,一定也會跟留在洋館內某處的父親的氣息,繼續住在丘陵地帶的洋館吧。
「…………」
我抬頭仰望洋館。
果然是一片相同的景色。
鳥兒們依然在洋館上空盤旋。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魔女打開老舊旅館的窗戶,和煦的春季夜風便吹進房內,輕撫她的脖頸。
滿月在萬里無雲的夜空中浮現,照亮整座城市。
伸手輕撫飄動的灰髮,同時轉過身來,她直接鑽進被窩。夜晚的燈光同樣照亮她的手邊。
她還不打算睡覺。
她翻開白天買的書,抽出書籤繼續閱讀只看到一半的故事。對在未知國度間遨遊的她而言,在旅行途中買新書來看也是樂趣之一。
只要造訪一個國家的書店,就能知道不少事情。堆起來的書幾乎都是該國流行的書籍,能夠藉此理解那個國家的居民對什麼感興趣。
所以逛書店對是魔女又是旅人的她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但也不能否認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純粹喜歡看書,才會不經意地走進書店。
今天買的書是推理小說。
某間旅館發生殺人事件。每當破曉來臨,屍體便越來越多。在不知道誰是犯人的狀況下,旅館內的住宿客人與工作人員開始疑心生暗鬼……故事以這種常見的舞台設定為背景。若是要說和典型懸疑作品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書中以偵探身分活躍的主角是個極端的夜貓子,白天甚至不肯離開房間。除此之外,就是被害者的血液全被放光,幾乎毫無例外。
魔女看了一陣子,故事終於來到尾聲。
犯人的真面目揭曉。
「原來是吸血鬼嗎……」
魔女感到有些失望。
犯人其實是推動故事的偵探,事件的被害者沒有流血,是因為偵探把血全部吸光了。這種把戲令人感到荒唐無稽。
魔女心想什麼跟什麼啊。
「什麼跟什麼啊。」
她還小聲地說出口。
即便如此,她還是姑且看到最後。翻完最後一頁,她把書放在床頭櫃上,直接倒頭睡覺。
在照亮城市的月光之下,魔女跟這座城市的居民相同,靜靜地結束這一天。
然而。
「妳好呀,小姐。」
就在城鎮居民陷入沉睡時,這個國家有人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不知不覺間,一名淡褐色長髮的女性坐在窗緣上。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來歲,身上卻穿著香豔華麗的紅黑色禮服。她的瞳孔是紅色的,咧嘴浮現笑意的嘴角看得見尖銳的獠牙。不僅如此,她背後還長了蝙蝠般的翅膀。
她怎麼看都像是吸血鬼。
「我是吸血鬼。」
她還如此自稱。
「我跟妳無冤無仇──不過今天我有點餓,就讓我喝一點血吧。」
嘿咻一聲,吸血鬼跳下窗緣,就這樣慢慢走向呼呼大睡的魔女。
她每走一步,老舊旅館的地板就嘎吱作響;但是魔女身在舒服的夢鄉,沒有醒來的氣息。
終於,吸血鬼在床邊駐足,俯視灰髮魔女。
她撥開灰色長髮,慢慢露出潔白的脖頸。
吸血鬼輕聲說:
「對不起。」
然後,她觸碰魔女毫無防備的脖子,啊~地一聲張開嘴巴,正想一口咬下。
孰料──
「嘿呀!」
伴隨這聲滑稽的呼喊,在吸血鬼口中擴散的並不是年輕女孩美味鮮血的味道,而是更可怕的臭味。
那是一種食材,味道纏人到起碼會在口中待上一兩天。
那也是吸血鬼的弱點。
是大蒜。
「好臭!」
吸血鬼立刻發現被丢進嘴裡的是什麼,當場吐了出來,可是纏人的大蒜味依然狠狠刺激她的鼻腔。臭到受不了,甚至足以令人掉淚。
「看來吸血鬼怕大蒜的傳聞是真的呢。」
一名魔女洋洋得意地看著吸血鬼痛苦掙扎的模樣。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打了聲呵欠說:「妳以為我真的睡著了嗎?」面露淡淡的微笑。
她為了吸引吸血鬼上鉤演了一齣戲。她沒有真的睡著,純粹是為了將大蒜放進吸血鬼嘴裡,才特地假裝毫無防備睡著的。
「咿咿咿咿咿咿……好過分……好臭……太惡劣了……」吸血鬼完全處於狀況外,只能痛苦地打滾。一不小心咬到的大蒜片從大大張開的嘴裡掉了出來。
魔女目睹這一幕,「啊,不好意思請妳不要弄髒旅館的床好嗎……」用手帕回收了大蒜片,順便還幫吸血鬼擦了擦嘴。
話說回來,這名魔女究竟是誰?
無須多說。
沒錯,就是我。
「好痛……好臭……好過分……嗚哇哇哇哇哇哇!」
「我已經幫妳擦嘴巴了,大蒜也拿掉了,應該沒問題了喔。妳可以呼一口氣看看嗎?哈~這樣。」
「哈~」
「……好臭!」
「…………」
○
首先,必須解釋我為什麼會跟吸血鬼對峙呢。
為此,得先回溯到我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
我正好在昨天早上跨過這個國家的國門。騎著掃帚穿越宜人春風吹拂的平原,我會來到這個國家並非偶然。
實際上,我是受到在這個國家官署工作的官員招待而來的。
話雖如此,我是旅人也是魔女,今天受邀來訪當然不是為了觀光。
而是工作。
「實不相瞞,我國有吸血鬼出沒。」
一抵達國家的官署,官員就語帶嘆息地這麼說。說的時候他的表情十分正經。
看樣子不是開玩笑。
「吸血鬼嗎?」
真的假的,原來是真的存在嗎?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側頭,官員就說「是的。」沉重地頷首。
「她大約是在一個月前左右開始出沒的,恐怕是一不小心誤闖了這個國家。由於不知道吸血鬼潛伏在哪裡,國民們發出不安的聲浪,因此想請您盡速驅逐。」
「驅逐是……」在這個國家,吸血鬼的待遇原來跟害蟲一樣嗎?
「非得為吸血鬼提心吊膽,害得居民備受壓力。」
「災情只有心理壓力嗎……」
「最近錢包被偷的竊案頻傳,從犯人背上長了黑色翅膀的情報聽來,恐怕是吸血鬼的所作所為。」
「……沒有吸血造成的損失嗎?」
「有是有,不過錢包遭竊的投訴比較多呢……」
「…………」
「就是這樣,魔女大人。我們想請您用魔法巧妙地趕跑吸血鬼。」
就算你這麼說……
「不好意思,我沒遇過吸血鬼,不知道該怎麼趕走的說。」
因為有人邀請就隨便跑來這個國家又說這種話不太好,但是相當惋惜的是,我對消滅吸血鬼方面形同外行。我頂多只知道他們會怕大蒜,弱點是陽光,鏡中照不出來等等這些不知是真是假程度的知識而已。
我不保證能幫得上忙喔?
「是的,這我明白。」官員先生點了點頭。「因此,我們今天邀請了吸血鬼專家前來。」
這時,官署的門猛然打開。
「我就是專家。」
是一位大鬍子大叔。
「我將我國出現的吸血鬼特徵整理成一份報告,希望能協助妳消滅吸血鬼。」專家大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啊,是……」
看來特徵連一張紙都寫不滿。
專家大叔接著念出吸血鬼的特徵。
「窗戶要是沒關,她就會趁晚上溜進人住的房子,吸血後逃之夭夭。」
窗戶要是沒關,她就會趁晚上溜進人住的房子,吸血後逃之夭夭……?
「那不是蚊子嗎?」
「不是。」
「那麼,被吸血會怎麼樣?會變成吸血鬼的眷屬嗎?」
「不會,並沒有傳出這種報告。」
「那會怎麼樣?」
「主要是患部會發癢。」
「那是蚊子吧?」
「不是。追根究柢,我國出沒的吸血鬼,外觀是生物學上的雌性。」
「吸血的也是母蚊子喔。」
「……說不定真的是蚊子。」
專家大叔輕而易舉地屈服了。
…………
「這位真的是專家嗎?」看起來很可疑的說。我用自稱專家大叔聽不見的音量問官員先生。
官員先生點了點頭。
「他是推理小說作家,作品中的偵探是犯人也是吸血鬼,還算小有名氣。」
也就是說,他只寫過小說而已嘛。
「……是不是選錯人了?」
「可是這個國家中,對吸血鬼有知識的人只有他而已……還有我個人是他的書迷,於是今天才請他來到這裡。」
「…………」
「順帶一提,我待會想跟他要簽名。」
「……這是濫用職權吧?」
「魔女大人要不要也來一本?」
「不需要。」
不論如何,經過這番鬧劇,我決定留在這個國家對付吸血鬼。
都收下一筆金額不小的訂金了,特地遠道而來又不接工作就太沒意思了。更何況再怎麼說,就算倒楣被咬,也只會覺得癢而已,應該沒問題吧?
我就這樣,沒有多想接下了工作。
自從決定接受委託之後,我的行動相當簡單明瞭。
我跟商人大量買進大蒜,還順便買了本書,隨便殺時間等到晚上,再把旅館的窗戶打開躺在床上待命。
之後的進展就如先前所述。
吸血鬼傻不隆咚地跑了過來,我就把大蒜塞進她的嘴裡。
「好過分……!你們人類每次都這樣!人家只是想吸一點血而已,你們就不停捉弄人家!我最討厭人類了!」
呸一聲,吸血鬼小姐口吐惡言的同時吐了一口口水。
「…………」
不只弄髒我的被單,還弄髒我的地板讓我有點不爽,但我還是用手帕擦掉口水,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吸血鬼用衣服的下襬用力擦著眼睛。
難道說──
「……妳在哭嗎?」
「蛤?我才沒有哭。」被瞪了。
「不,可是──」
「我才沒有哭!只是有髒東西跑進眼睛裡啦!」
受不了!吸血鬼小姐氣嘟嘟地說。
「話說回來,妳叫什麼名字?」我把手帕摺好並問:「妳為什麼來到這個國家?」
「我才不告訴妳這種壞人咧。」吸血鬼小姐把頭撇開。
「我的大蒜還有預備的喔。」
我從抽屜抓了一把今天買的大蒜給她看。
她這名吸血鬼不知為何,會對大蒜做出強烈的排斥反應,一看到我的雙手就「咿!」地一聲發出細小的慘叫,抖了一下身體。
「想、想威脅我也沒用!」
哎呀哎呀。
「妳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拿這個丢妳喔?」
這時的我有點起勁。
「別鬧了!那是霸凌耶!」
咿咿咿!她害怕到淚眼汪汪,雙手抱頭發起抖來。
不知道為什麼,她讓我非常興奮。
「我只是說,妳要是不說的話,我只好祭出強硬手段而已。」我邊壓抑内心湧現的嗜虐面,邊故作鎮靜這麼說。
「唔、唔唔……」
她聽了後問我「可以借我一張椅子嗎?」我點頭同意,她就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把殘留在口中的大蒜臭味吐出來後,才開口說話。
「我的名字是奧蘿妮拉……可以請問妳的名字嗎?」
我點頭。
「我是伊蕾娜,正在旅行的灰之魔女。」
「原來如此。那麼,伊蕾娜。如妳所見,我不是一般的人類。妳知道我是什麼嗎?」
「小偷嗎?」
「才怪!」討厭!她有些氣噗噗地說:「我是吸血鬼啦!吸血鬼!指的是吸人血的種族!」
從她對大蒜懷有強烈的厭惡感可以得知,看來她無疑是我淺薄的知識也認識的吸血鬼。
「吸血鬼沒有別人的許可,不是不能擅自跑進別人家裡嗎?」我記得以前看過書上寫了類似的事情。
「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
「不對,可是──」
「難道妳是那種看過書就自以為是專家的人嗎?」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那麼,就重新開始。
我看了吸血鬼小姐──也就是奧蘿妮拉一眼。
乍看之下,她看起來像是二十幾歲。
長得像人卻又不是人類的人,年紀通常都不小。
「妳幾歲?」
「哼!居然突然就問女生的年齡,妳的神經很大條呢。」
我進入投擲大蒜的預備動作。
「九十二歲。」奧蘿妮拉邊抖邊回答。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她活了大約一百年嗎?
喔喔。
「妳好老喔……」
「不要亂說!我在吸血鬼的村莊裡還只是小孩子啦!年紀不到三位數,所以皮膚還很緊緻喔,妳看!」
吸血鬼小姐把臉湊了上來。怎樣,妳看啊?她像是這麼說,「嗯哼!」一聲把臉頰靠了過來。
「怎樣?」
她的皮膚確實很漂亮。
「大蒜味好重。」
「…………」
完全灰心喪志的奧蘿妮拉就這樣在椅子上抱著膝蓋,洩氣地說:「嗚嗚……好過分喔。人家究竟做了什麼……」
從她說的話聽來,不難想像有個吸血鬼聚集的村落。我雖然不知道在村子裡生活是什麼感覺,但起碼一定比來到人類都市到處吸血還要舒適才對。
她會特地跟鄉巴佬一樣跑來城市生活,就代表她一定有某種合理的原因。
「妳為什麼會跑來這個國家?」
於是我開門見山地問。
她「唔唔……」了一聲。
「果然不可以嗎?」
然後抬頭看著我問。
好柔弱……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這個國家的人明明委託我消滅她,說這種話還挺事不關己的。
不過問她苦衷應該沒有關係吧。
「…………」
奧蘿妮拉默默看著我。
然後,她慢慢張開口,說:「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妳還是想聽嗎?」
我知道,會說這種話,大多都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於是我也帶著相應的覺悟點頭。
她看見說了聲「是喔。」然後娓娓道來。
「我大約是在半年前左右開始在人類的城市徘徊的──」
她帶著略顯嚴肅的氛圍。
說出了以前的故事。
○
數十年前。
「人類的血啊,可是超好喝的喔。」
奧蘿妮拉還小的時候。
奧蘿妮拉的爺爺過去曾在村落外的人類城市生活過一段時期,常常跟奧蘿妮拉和她妹妹說以前的故事。
「人類的血……?」
看到兩名小女孩歪著腦袋,爺爺說:
「尤其是年輕女生的血超級好喝啊。爺爺年輕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換不同的女孩……真懷念啊……」
她會對人類的城市感興趣,或許是因為爺爺說故事時,眼神總是閃閃發光。
「…………」抱歉在她才剛開始回想的時候插嘴。「妳爺爺是誰?」
「好像是以前在人類的世界横著走的吸血鬼喔。」
「這樣嗎?話說已經沒有人在用橫著走這個詞了喔。」
「在我老家的村落很多人用喔?」
「那只不過是鄉下而已吧?」
不論如何,時光流轉。
距今不久之前。
有一名年輕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過著無聊的每一天。
她居住的吸血鬼村落為了躲避族人害怕的陽光,以及無謂的爭端,建立在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的洞窟裡。
許多吸血鬼在這裡享受平穩的生活。
可是,她是例外。
「我受夠了!這種鄉下一點都不好玩!每天都吃動物的血!又陰暗又潮溼!討厭!人家要去人類的城市每晚開趴!人家想喝人類的血!」
每天喊著「不要不要!」連鄰居都能聽見的九十歲。
沒錯,她正值麻煩的叛逆期(九十歲)。
她同時也是嚮往都會,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九十歲)。
九十歲……
以人類基準來說來得太遲的叛逆期,讓她的父母備感困惑。
「妳怎麼又說這種話!去人類的城市準沒好事,就叫妳別癡心妄想了!在村子裡乖乖找個採血業者的工作!」媽媽說。
順帶一提,村子裡主要會回收牛羊等家畜的血,拿來當作食物。
「不要!人家想去啦!」但她是個不聽話的九十歲。
「孩子的爸,你也說點什麼呀!」
「啊啊……嗯,說得也是。人類很可怕喔。爸爸反對妳去人類的城市。」
「不要!」但她是個固執不聽勸,令人頭痛的女孩。
「受不了……究竟是誰灌輸她這種莫名其妙的觀念的……」
「呵!呵!呵!」
是爺爺。
「爺爺!你不要亂教她這些有的沒的啦!」
她每天都喊著「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人家想去都市!」吵個不停。
就在這種日子之中,她得到了某個結論。
「只要離家出走就好了嘛!」
只要,離家出走,就好了嘛。
都已經九十歲了,年紀也不小了,應該可以不顧父母的反對,自由自在生活了吧?
於是。
經歷這番頓悟。
她做好準備。
「再見了,鄉下!」
就這樣,她帶著行李離開鄉下,展開心中嚮往的都市生活──也就是在人類城市的生活。
話說回來,我們人類一般認識的吸血鬼是什麼樣的存在?害怕太陽;生命力強韌;大多具有充滿魅力的外表,卻會危害人類的危險存在;還有討厭大蒜。
或許大多都是這種認識才對。
奧蘿妮拉自從造訪人類世界到今天為止,花了約半年的時間漫無目的地在各個國家旅行;但是基本上,每個國家對吸血鬼的認知都大同小異。
「小姐,妳好呀。我的肚子有點餓,可以讓我吸一點血嗎?」
她在造訪的第一個國家憨直地開門見山,說出意譯起來大致上是這種意思的話,跟別人要血喝。
面對純潔無垢,也就是涉世未深的她,這是街上姑娘的反應。
「蛤?超噁的。」
她被冷酷無情地拒絕了。
「奇怪……?」
人類不肯隨便分她血喝。即使會在體內產生血液,流失了也會自己補充,他們也不願意爽快地說「好啊,請用。」把脖子伸出來。
在那之後,她又造訪了許多國家,但是都沒有讓她吸血的親切人士出現。不論拜託誰,都只有被一聲「蛤?超噁的。」給拒絕而已。
她遊歷各國約一個月左右,到處請人讓自己吸血填飽肚子,卻沒有半個人實現她的願望。
「肚子好餓……這下傷腦筋了呢……」
直到她終於忍不住飢餓。
吸血鬼只要陷入極端的饑餓狀態,就會失去自我,衝動性地渴求人血。為此,他們會適度地吸動物的血液,避免自己太餓。然而,來到人類的城市,她眼前出現許多看起來美味無比的年輕少女。
忍耐對她來說變成一種折磨。
因此,她做了一點壞事。
「……打擾了~」奧蘿妮拉從沒關的窗戶悄悄入侵別人家。她依偎著躺在床上熟睡的女孩子,輕輕撥開她的頭髮,接著一口咬下她的脖子。
她吸了一點點血,分量不到一口。
話說回來,據說吸血鬼的體液含有特殊的成分。她跟我說若是吸太多血,人類的身體可能會對體液做出反應,成為吸血鬼的眷屬,所以只吸一口就好。
順帶一提,只吸一口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好像是患部會輕微發癢而已。
我心想,果然跟蚊子很像。
在那之後,她過起每天晚上都從窗戶溜進別人家裡,到處吸女孩子血液的生活。
為什麼她只吸女生的血?
聽到我的疑問,她說:
「因為我的爺爺說,女孩子的血最好喝……」
回答的時候她看起來有點困擾。除此之外,她還說成年男性太可怕了,她不敢靠近。
這個吸血鬼在說什麼跟小女生一樣的話啊?
「所以說,真的很好喝嗎?」
「嗯呵呵,妳想知道嗎?魔女小姐?」
「…………」
不過,就算溜進別人家裡,人還是會發現自己在晚上遭到吸血。而且趁晚上偷偷闖進別人寢室的她,也不可能永遠神不知鬼不覺。
吸血鬼每天晚上都溜進人類家裡吸血的傳聞,登時不脛而走。
人們終於開始採取對策。
某一天,奧蘿妮拉一如往常地從窗戶溜進寢室。
「我開動了~」
她一張開嘴巴,應該睡著的女孩子就跳了起來。
「妳這個臭吸血鬼!」女孩朝她丢出大蒜。
「啊嗚!」大蒜直接命中奧蘿妮拉的額頭。
銳利的痛楚立刻從額頭流竄全身。大蒜是吸血鬼的天敵。
那天,奧蘿妮拉按著額頭逃到夜空中。
隔天也完全不順利。城鎮的居民們開始在窗邊掛起大蒜,沒掛大蒜的家,則是一進去就會被居民拿大蒜攻擊。
順帶一提,沒掛大蒜的家主要是年輕女子的家──以前被奧蘿妮拉吸過血的被害者的家。
偷溜進別人家的奧蘿妮拉每次都被丢得滿身都是大蒜,慘遭女性被害者們的報復。
「好、好過分!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因果報應嗎?
結果,奧蘿妮拉逃也似地跑出了那個國家。
奧蘿妮拉抵達別的國家,又再度每晚偷溜進別人家裡。起初沒有人發現,讓她成功吸到血。可是經過一個月左右,居民們又開始發現她這名吸血鬼的存在,群起用大蒜丢她。
只要被丢大蒜,她就會旅行前往別的國家。
她就這樣不停重複相同的事情。吸血、行跡敗露、被大蒜攻擊,過著這種日常生活。
她的狀況絲毫沒有改善,就這樣度過相同的日子。
順帶一提,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國家,居民一看到她就喊「啊,小偷!」拿大蒜丢她。我想這應該也是報應,但她依然喊著「好、好過分!怎麼會變成這樣!」嘆息。
完畢。
這就是她半年來的遭遇。
簡而言之。
統整起來就是──
「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簡單來說就只是常見的離家出走而已。
奧蘿妮拉邊聽我的話,邊望向窗外。她望向很遠很遠的遠方。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
○
若是想達成這個國家交給我的委託,只要快點把她趕出這個國家,一定就可以馬上交差。
可是,這樣真的有治本嗎?
就算把她趕走,她一定也會在新的國家重操舊業,每晚偷偷跑進別人家裡吸血,然後又被居民們丢大蒜。我在這裡勸她「不可以再做這種事情了喔。」用拳頭敲她的頭臭駡她一頓,真的會有意義嗎?
最重要的是,雖然在她的回想之中沒有出現,但這個國家的官員說,她似乎還會下手行竊──狀況稱不上良好。
真傷腦筋。
「欸,話說回來,我說了這麼多嘴巴有點乾,真想喝點好喝的東西。」
真傷腦筋。
「讓我喝一口多汁的血吧。」
真的很傷腦筋……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對她說:
「總而言之,從今以後妳還是不要再從窗戶溜進別人家裡比較好。」就是因為偷偷摸摸的,才會去幹那種壞事。
「只要我跟妳約好不偷跑進別人家裡,妳就願意讓我吸血嗎?」
妳在說什麼呀?
「我不會讓妳從我的脖子吸血,請見諒。」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脖子癢。」
「唔唔……」
她看起來很不服氣,鼓起臉頰瞪著我。
就算妳露出那種表情我也不會答應,更不會為了她撥開頭髮露出脖頸。
比起這個,現在應該先來思考讓人類城市接受她的方法才對。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我問她「如果有能合法吸血的辦法,妳是不是就再也不會趁晚上悄悄闖進別人家裡吸血了?」
「?」她聽到我的問題側了側腦袋,皺眉露出略顯不滿的表情,「嗯……」地沉吟了一聲。
「這個呢,也是……如果有那種方法,我就不會在晚上偷溜進別人家了吧。」
既然她一開始會跟剛才跟我說的一樣,老老實實地向居民──主要是年輕女孩說「請讓我吸血。」我想她應該不是自願當小偷的。
她會偷溜進別人家,純粹是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
我思考了片刻。
讓她再也不必偷偷跑進別人家裡的方法。
有什麼好辦法呢──
「……啊。」然後,我忽然靈光一閃。
雖稱不上前所未見,這個方法還算不錯。
確實有一個方法呢。
「……奧蘿妮拉,妳有沒有興趣當偵探?」
我邊說,邊看了床邊一眼。
床頭櫃上放著我剛看完的偵探小說。
一本偵探是吸血鬼,荒誕不羈的小說。
○
「也就是說,只要幫助別人,再跟他要血當報酬就可以了?」
我跟奧蘿妮拉邊交談,邊走在月光點亮的大街上。
她聽到我的提案有些訝異。
「可是人家又不擅長解謎。」
「不是,我沒有要妳勉強自己解謎。」我慢慢搖了搖頭。「雖說是偵探,其實只是叫妳在街上找需要幫助的人,對他們伸出援手而已。我想這份工作比起動腦,應該會以肉體勞動為主才對。」
「……也就是萬事屋嗎?」
「就是這樣。」
「那麼別叫偵探,叫萬事屋不就好了嗎?」
「奧蘿妮拉,這種事情還是先注重形式比較好……」
至於奧蘿妮拉有沒有幫助別人的身體能力,雖然還有點疑慮──
「……算了,好吧。」
結果她還是同意了。這時,她停下腳步,忽然站在街上望向櫥窗內的精品。
櫥窗裡展示了幾件漂亮的衣服。
玻璃則映照出盯著服裝發呆的奧蘿妮拉,以及看著她納悶地側著頭的我。
然後,終於。
「那麼,這樣如何呢?」
她當場轉了一圈。
隨後──
她身上的紅黑色禮服改變樣貌。
頭上戴著鴨舌帽,身上穿著牛奶糖色的風衣。這副模樣和腦中的典型偵探造型如出一轍,搭配她成熟的氣質,看起來莫名有模有樣。
話說。
「……剛才那是怎麼辦到的?」
看起來像是直接把服飾店櫥窗裡的衣服投影到自己身上。
「我是吸血鬼呀。這點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她說,吸血鬼具有自在操縱外表的能力。僅限於吸了血的時候,不只有臉,就連身上的衣服、聲音,甚至外表都能自由自在地變化。今天沒有那麼餓,所以想換幾套衣服都沒問題。她又當場轉了好幾圈,換了幾套衣服給我看。
風衣變回禮服,變成我的長袍,然後又變成櫥窗裡的衣服。她換了好幾次裝,最後變回風衣。
話說回來,這時我對某件事情有點在意。
「鏡子不是照不出吸血鬼嗎?」我記得以前在書上看過。
「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啊。」
「不對,可是──」
「難道妳是那種看過書就自以為是專家的人嗎?」
我拿大蒜丢她。
「好痛!」
不過原來如此。
看來她的能力還挺特殊的。
「這樣工作方面也值得期待呢……」
就這樣,我跟奧蘿妮拉的偵探職業生涯悄悄揭開序幕。
我們在城裡漫步,在大街上遊蕩,跟路上的行人搭──
「等一下!我只吸可愛女生的血!」
……主要以可愛女孩為目標搭訕。話雖如此,今後她必須自己一個人活動,所以不是由我搭訕,而是兼做練習讓她自己開口。
「小姐,妳好呀。心情如何?」「妳現在有沒有什麼煩惱呢?」「我最近開始當偵探,要不要我幫妳的忙呀?」
差不多就像這樣。
那時,我會從旁輔助。
「她又聰明又厲害,什麼都做得到喔!」「妳真的沒有煩惱嗎?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妳是第一個客人!怎麼樣,很划算喔。」
就像這樣,我每次都在旁邊幫腔。簡單來說,就是閒著沒事。
有奇怪的二人組在夜晚的街上到處跟女孩子搭訕──就算這麼被人報警也不奇怪,我們一個女孩一個女孩地問。
可是,從一個一個問這句描述應該可以察覺,我們的營業活動一點都不順利。
「蛤?超噁的。」
女孩子們每個人都把我們的提案跟垃圾一樣一腳踢開,絲毫不給我們機會。這個城市的女生都這麼冷淡嗎?
不不不,沒有這回事。女孩子們會毫無例外對我們露出看到垃圾一樣的眼神,絕不是因為這個國家的女生平均都是這種人。
我想問題主要出在奧蘿妮拉身上。
「咦……?偵探?太好了,其實我現在很煩惱!」
我們非常幸運地在第五個人就遇到了願意委託我們的奇特女子。她輪流看了我們說:
「……可是,偵探收費很高吧?」
她對我們露出懷疑的眼神。這是個好機會。
奧蘿妮拉不是想要錢,只想喝一口血而已。
「呵呵呵,不用錢。」
所以她露出歡喜無比的表情,這麼回答。
就像這樣。
「取而代之,妳要讓我啾一下。」
她說。
「蛤?超噁的。」
結果第五名遇到的心地善良的小姐,也因為奧蘿妮拉莫名其妙的發言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直接說「別再靠近我了。」朝路邊吐了口口水走掉了。
「…………」
我看了奧蘿妮拉一眼。
難怪她會一直被人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了。「那個,奧蘿妮拉。妳吸血時每次都這樣拜託別人嗎?」
「在我的家鄉,啾一下是吸血的意思喔。」
「這樣嗎?」
「嗯。」
「勸妳還是改過來比較好。」
「果然嗎?」
她在請路上的女性讓自己吸血時,似乎有一不小心說出「讓我啾一下」的古怪壞習慣。於是我就一面適當地妨礙她粗心的發言,一面幫她取得居民的委託。
幸好,她們雖然會說「要給妳吸血嗎……?總覺得好像吸血鬼……」露出懷疑的表情,但是露骨拒絕或是說「蛤?超噁的。」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我們就這樣順利地接受了居民(主要是女生)的委託。
首先是第一個人。
我們向獨自走在夜晚大街上的女子搭話。
「我現在要去約會,可是不知道地點在哪裡……可以幫幫我嗎?」
簡單來說,就是她迷路了。不知道約會地點在哪裡而迷路,有點太路癡了,不過只要能接下委託我們就沒有意見。
「我知道了。那麼,只要找到那間酒吧就可以了吧?」
奧蘿妮拉二話不說馬上答應。
然後我們請委託人在原地等,分頭尋找約會的碰面地點。我騎掃帚,奧蘿妮拉則是揮動翅膀從天上搜尋。
幸好我們馬上就找到了。
「酒吧的位置在從這條路直走到底左轉的地方。我帶妳去。」
說完奧蘿妮拉牽起委託人的手邁開步伐,護送她到店門口。抵達酒吧門口,那位小姐說:
「謝謝妳!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
她鞠了一躬。
「話說回來,要怎麼給妳血才好呢?」
然後側著頭問。
就算妳問要怎麼給,答案也是一口咬住脖子,啾~地吸一口。這樣對奧蘿妮拉來說應該最方便才對。
「不用,不用給了。」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達成委託得到吸血的機會,卻搖了搖頭拒絕。
「妳接下來要去約會,從這種女孩的脖子吸血,不是有辱偵探之名嗎?」
她笑著說。
結果奧蘿妮拉的第一份工作,變成免費送女孩子到店門口的親切舉動。
面帶微笑目送女孩進門的她,和吸血鬼的形象相去甚遠。
「奧蘿妮拉,這樣好嗎?」我問。
隨後,她稍微繃緊表情對我說:
「……太裝帥了。」
「…………」
「伊蕾娜,換妳讓我啾一下好了──」
「請容我鄭重拒絕。」
就是這樣,第一個委託就以成功達成,但報酬是零的做白工落幕。
接下來,第二個人。
「其實本店有一個女客人把自己鎖在廁所裡不出來……」
我們順勢走進酒吧,在吧台後方沙沙沙地搖著搖搖杯的女店員便一臉困擾地委託我們。
提出報酬用血來支付後,她看起來有點困惑。
「……血要怎麼給妳才好?」
不事先解釋清楚,奧蘿妮拉又有可能耍帥,說奇怪的話拒絕,所以我事先說明:「這位偵探對直接從年輕漂亮女性的脖子吸血具有強烈的熱情,希望能在委託達成的時候,從妳的脖子吸一口血就好。」
「哎呀……這樣有一點……難為情呢……」
店員的臉頰微微泛紅。難道是喝了一點酒嗎?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直接表示拒絕,爽快地答應。真是個好人。
我們來到店內廁所的門前。
「不好意思~妳還好嗎~?」
叩叩,我先敲了敲門。
「噁嘔嘔嘔嘔……」
門後傳來類似野獸咆哮的嗚咽聲。喔喔。
「看來是重症呢。」
那麼,該怎麼請她出來呢?
「伊蕾娜,現在不是我跟偵探一樣想出妙計的場面嗎?」看樣子,在莫名其妙的場面莫名其妙地興奮說出莫名其妙的話,就是名叫奧蘿妮拉這位吸血鬼的生態。「這裡看起來像是密室。門上了鎖,出口看起來只有一個。門後傳來嗚咽聲,可以看出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嘔吐呢。恐怕是醉得相當嚴重。那麼,關於要如何將她帶出密室的方法,首先我已經想到了三十五種計策──」
「咦?」啪嘰一聲,鎖壞掉的聲音從我手邊傳來。
還以為是什麼,看來是我一不小心把鎖弄壞了。哎呀哎呀真糟糕。
結果她想的三十五種計策一種也沒試,我就輕而易舉地把鎖撬開了。
「妳性子很急嗎?」
「密室在魔法師面前就跟紙屑一樣。」
順帶一提,鎖我之後修好了。
我們從廁所裡救出一名二十歲出頭,面容留有一絲稚氣的女子。她最近好像被男友分手,為了忘卻打擊才借酒澆愁。結果就是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在馬桶裡。
我們立即把女客人從廁所裡救了出來。
第二個接下的工作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不用,不用給了。」
然而,才想說要領說好的酬勞的下一刻,奧蘿妮拉再次脫口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工作中失血就糟糕了吧?那份血就留給妳的勞動力吧。」
我很帥吧?她全身散發出這麼說的氣息。
店員都已經鬆開上衣,撩起頭髮,露出脖子了。即便如此,奧蘿妮拉還是抛了個媚眼說:「不用了。」
「偵探小姐……」
結果,店員按著胸口,整理好鬆開的衣服。
「…………」
我只有傻眼地盯著奧蘿妮拉看。
另一方面,她不久之後按著空空如也的肚子嘆了口氣。
「……又搞砸了。」
「妳沒有學習能力嗎?」
「不、不要緊……下次我一定會吸到血。」
「咦~真的嗎~?」這時她的偵探職涯在我心中的信賴度已經墜落到了谷底,不過我還是姑且繼續幫助她。
就是這樣,在那之後我們接了第三個──今天最後的委託。
委託人是在廁所裡吐個不停的客人。
「噁嗚嘔嘔嘔嘔嘔嘔……」
我來翻譯。
她說晚上到酒吧喝酒,一不小心把錢包忘在家裡,所以希望我們去幫她拿。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糟糕了呢。我來幫妳解決吧。」
奧蘿妮拉邊拍她的背,邊接受她的委託。酒吧女又吐了。
「咿嗚嗚嗚嗚……謝謝……謝謝妳……」
「伊蕾娜妳看,我的工作讓別人這麼開心!」奧蘿妮拉不停拍著她的背,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可以等妳收到酬勞之後再高興嗎?」
還有她才沒有開心。
「噁嗚嘔嘔嘔嘔嘔嘔……」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吐個不停。
問身體被酒精侵蝕的客人她家在哪裡,她就一面抱怨就算回家也是自己一個人所以不想回家,一面說出自己家的地址。
她住在距離酒吧不遠的地方。
我們跟她借了家裡的鑰匙,前往她家。
「妳平常都像那樣嗎?」
在走路時無所事事的我這麼問奧蘿妮拉。
她學側著頭的我側了側腦袋問「什麼意思?」於是我稍微解釋得詳細一點。
「妳平常總是對別人那麼親切嗎?」我問。
「沒有,我沒有對別人特別親切的意思……」奧蘿妮拉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現在我沒有很想吸血,而且現在有伊蕾娜陪著我,說不上是我自己一個人達成委託,收下酬勞感覺有點愧咎。」
「喔喔。」
還真是一本正經呢。
可是,我覺得她這種正經,又能形容為憨直的個性,似乎與她平常的行為有所出入。
每天晚上從窗戶溜進別人家中吸血──這在肚子餓到沒有辦法時無可奈何,所以情有可原。
可是,她在這座城市裡還犯了另一項罪行。
我聽官員說,這座城市還常常發生吸血鬼犯下的竊盜。
雖說是為了吸血,但是她仍然認真地達成偵探的工作,又不好意思收下酬勞。嘴上這麼說,忍耐空腹的她卻犯下了竊盗行為。
聽起來還真不可思議呢。
「…………」就在我想著這些時,我們抵達在酒吧醉倒的女生的家。我把鑰匙插進門,邊轉邊不經意地回頭。
「話說回來,奧蘿妮拉,妳為什麼要偷東西呢?」
至少遇見她本人,跟她聊天,又一起散步了一段時間,現在我只覺得那種謠言根本是難以置信的空穴來風。
她會犯下竊盜行徑,肯定有什麼很深的緣由。
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為我對奧蘿妮拉這位吸血鬼,還算是作為一個人來信賴。
「咦?」
聽到我的問題,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而是純粹聽不懂我說的話,表情訝異無比。
然後她說:
「我沒偷過別人家裡的東西啊?」
我正巧在這個時候打開門。
還沒來得及回答奧蘿妮拉的話,我就對房內略顯異樣的氣氛感到一股違和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應該空無一人的女子家裡點了燈,還聽得見悉悉簌簌的聲響。我記得她說自己一個人住,不知道為什麼,她家卻有人的動靜。
不對,不只有動靜呢。
「……啊!」
家中。
一名女子回過頭來,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
她在凌亂的房間裡把手伸進抽屜直接回頭,身旁整齊到不自然地擺著項鍊、戒指、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皮包與手錶等,怎麼看都像是即將要被帶走的貴重物品。
不僅如此,更令人在意的是那名女子的樣貌似曾相識。
半開的嘴中長了尖牙,身上的洋裝背後長了翅膀,看起來就跟我今天見到的奧蘿妮拉一模一樣。
換句話說,她的身影和吸血鬼如出一轍。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狠狠盯著房間中央的女性。
「……咦?」我背後的奧蘿妮拉則是一臉詫異。
眼前和真正的吸血鬼似是而非的女子,背上的翅膀是用紙做的,尖牙也是用力咬下就會直接折斷的便宜貨。
簡單來說,她是冒牌貨。
「……那個……」這時,我背後的偵探開口說出推理。「伊蕾娜,偷別人家裡東西的吸血鬼,該不會就是指她吧?」
「看似如此呢。」
「那怎麼看都是普通人的說。」
「看似如此呢。」
「也就是怎麼回事?」
「根本就只是一般的小偷嘛。」
說得更詳細一點。
就是一般小偷角色扮演成吸血鬼,企圖把罪行嫁禍給奧蘿妮拉。
就算奧蘿妮拉再怎麼善良,也沒有善良到目睹偷竊現場也能笑著原諒。
她經過我身邊,走向吸血鬼──假扮成吸血鬼的小偷。
她身上那宛如偵探的風衣,變回吸血鬼的禮服。
她慢慢地、吊胃口似地緩緩向前。
一步又一步,奧蘿妮拉每靠進一步,小偷的臉就失去一分血色。
「啊,那個……我其實是吸血鬼喔。非常可怕喔,妳知道嗎?聽好了,妳要是繼續靠近我,我就吸妳的血喔?我真的會吸血喔?啊,等一──」
話說回來,奧蘿妮拉今天什麼也沒吃,又做了不少工作,所以肚子有點餓。
既然如此。
一不小心偷吃幾口,恐怕也是無可奈何吧?
「咿嗚嗚嗚嗚……謝謝……謝謝妳……偵探小姐我愛妳……!跟我結婚!」
從家裡回收錢包後,我們回到喝醉酒的女性身邊,達成了她的委託。她在等我們的時候一直灌水,但似乎還沒清醒過來,意識依舊模糊不清。
「請妳收下這個當作謝禮……」她露出自己的脖子,卻說出「收下我的一切……也可以喔?」把身體交給奧蘿妮拉似地倒進她懷裡。
「咦,等一下……妳還好嗎?」
她被奧蘿妮拉抱起來,閉上眼睛,明顯已經快要睡著了。「……呼嚕嚕。」甚至還開始打起呼來了。
她明天一定不記得自己在酒吧做了什麼事情。
「…………」
奧蘿妮拉仔細地幫酒醉小姐整理好亂掉的衣服後,讓她躺在床上,當場站起身。
然後她說:
「不用,不用給我了。」
委託人分明已經進入夢鄉了,她卻依然裝酷,同時舔了舔嘴唇說:
「酬勞我已經收到了。」
○
隔天。
太陽西下時。
我前往這個國家的官署。
「哎呀,魔女小姐,幹得漂亮。昨天逮到的吸血鬼──角色扮演成吸血鬼的小偷,從以前就一直在這個國家行竊,我們在她家中查獲了不少失竊的贓物。」
我們昨天遇到的小偷,就這樣在太陽升起的時候交給了官署。
在官署接受偵訊之後,發現小偷最近會假扮成吸血鬼行竊。犯人女子說出「我聽說最近有吸血鬼出沒,所以想假扮成吸血鬼闖空門就不會被發現。」之類的供詞。
實際上,每天晚上溜進別人家裡吸血的奧蘿妮拉也披上了竊盜的嫌疑,所以她的企圖毫無疑問成功奏效。
受不了,真是太惡劣了!
「話說回來,那個小偷好像有點貧血,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官員先生側著頭這麼問。
「天曉得?」我也故作不知地歪了歪腦袋。
奧蘿妮拉則是坐在我身旁。
「欸嘿嘿!」
她看起來有點難為情。「好像吸太多了。」她還這麼說。她的皮膚光滑亮麗到不像是九十二歲。
仔細想想,奧蘿妮拉本來就在鄉下長大,還住在遠離人煙的洞窟裡。只要有血,不僅能自由自在地換衣服,就連吃飯都不需要,所以根本不需要什麼錢。
她幾乎沒有闖空門的動機。
由於我跟這個國家的人們都不清楚她與吸血鬼的生態,才會誤以為她是竊盜犯。
真是冤枉她了呢。
「真的非常抱歉,吸血鬼大人。」
坐在對面的官員先生深深低頭致歉。「城裡的居民似乎對您相當失禮,不知道該如何向您賠罪才好……」接著他如此支吾其詞。
「雖然算不上這次的賠罪──」
官員這麼說,從懷裡拿出幾枚金幣,以及兩張紙說:「這是這次委託的酬勞──還有,這個國家有大概是名列前三的高級旅館住宿券。由於旅館附有餐廳,請您和魔女大人兩人一起慢慢休息。」
高級旅館跟高級餐廳嗎?
高級……
聽起來真不錯……不對,可是。
「待遇還真不錯呢。」
我側著頭問,官員先生就靦腆地笑了。
「是的,經過這次事件,我變成了吸血鬼大人的粉絲。」
「這是濫用職權吧?」
「果然不行嗎?」
不理會歪著頭問的官員先生,我轉向身旁。
「咦咦……?真的可以收下這些嗎?真假……?」
奧蘿妮拉儘管突然收到金幣與高級旅館住宿券,依然不知道能不能碰,面露猶豫,帶著不知所措的模樣。
「收下吧,有什麼關係呢?」
○
那天,我們立刻前往高級旅館,還順便去高級餐廳用餐。
「嘿,主廚。來一份新鮮的血。」
一在位子上就座,她就彈了一下手指高聲宣言。服務生面露略顯困惑的表情,問我「請問可以點餐了嗎?」把奧蘿妮拉的發言當成耳邊風。
總而言之,我點了一份套餐。
「嘿,主廚。來一份新鮮的血。」
她對自己被無視的事情不以為意,又彈了一下手指。
我語帶嘆息地說「不好意思,她的料理可以盡量生一點嗎?還有不要加大蒜。」幫她也點了一份。服務生看起來有點訝異,仍說「我知道了。」接受有點勉強的要求,直接走向餐廳後方。
「雖然不是妳最愛吃的東西,不過應該也很好吃喔。」
畢竟這裡可是三星餐廳呢。
奧蘿妮拉對我點頭說:
「真期待呢。」接著她興奮地說:「坦白說,其實我從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吃。伊蕾娜,妳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偷吸人血會有問題吧?」
「因為我期待來這家餐廳吃飯呀!」
「不是,是因為偷吸人血會有問題吧?」
如果今天就馬上入侵別人家的窗戶,一定會被想「蛤?這個吸血鬼果然是壞蛋嘛!」即使有想吸人血的衝動,她一定也一直忍耐來到這裡。
可是,或許該說不愧是高級餐廳,我們聊了一會兒無關緊要的話題,餐點就接連端上桌。
我們對連連造訪的嶄新味覺歡喜,一面品嘗,一面享受工作後的歡談。
「話說回來,我不是吸血鬼偵探嗎?」
「是啊。」
「偵探果然需要搭檔對不對,伊蕾娜。」
「很可惜,我是旅人。沒辦法成為妳的搭檔。」
「……我的肉給妳吃。」
「賄賂我也沒有用。」話說妳吃的根本是生肉嘛。我更不想要。
「伊蕾娜不當我的搭檔,那我要跟誰搭檔工作才好?」
「妳要不要試試看在手上戴布偶呢?」
「妳是不是隨便說說的?」
「這裡的肉真好吃。」
「我的給妳吧。」
「我不要。」
我們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就吃完了。飯後看了時鐘一眼,我發現造訪這間餐廳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看樣子,在我心中這段時間過得頗為愉快。
服務生端來飯後紅茶。
我望著店內的風景發呆,「真好吃……」嘆了口氣後,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
開始在這個國家展開偵探職業生涯的她。
「妳打算在這個國家待到什麼時候?」
我側著頭問。她跟我一樣四處飄泊,不難想像不會永遠待在這個國家。
奧蘿妮拉說「嗯……說得也是。」用手指扶著嘴唇,視線徬徨了一會兒。
「總而言之,再待一個月左右吧。」
她回答。
「因為我還完全沒有找到妹妹的線索。」
她又說。
喔喔,原來是這樣。
「妳妹妹會在哪裡呢?」
「就是說呀。」
距今稍早之前。
大約一年前左右。
有一名年輕女性,在吸血鬼的村落過著無聊的每一天。
奧蘿妮拉的妹妹跟她一起聽爺爺說以前的故事,對都市──也就是人類住的世界心生嚮往,說著「我要離開這種鄉下!」離開了吸血鬼的村落。
雖然愛作夢的妹妹被姊姊奧蘿妮拉投以相當冷淡的眼光,不過她壓根沒想到妹妹居然會真的離開故鄉。
突然離家出走的妹妹,讓她們的父母擔心不已。
「她到底在想什麼……」「受不了……」「呵!呵!呵!真年輕啊。」
會變成這樣最主要的原因是爺爺說的故事;但他依然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反正不久之後她就會自己回來了。」奧蘿妮拉也這麼說,沒有太重視這個狀況。
可是不論過了幾個月,妹妹都遲遲沒有回來。
「爺爺!她根本沒有回來嘛!你要怎麼辦啦!」媽媽憤怒難平。
「呵!呵!呵!她現在一定吊上都會的年輕女孩了。」爺爺依然故我。
結果,妹妹毫無回來的跡象,奧蘿妮拉就為了把離家出走的妹妹帶回來,而跟著離開了故鄉。
就這樣半年間,她遊歷許多國家到處尋找妹妹,但是奧蘿妮拉說自己只有被丢大蒜,根本沒辦法好好找人。她在好幾個國家都只有找到線索,卻沒辦法發現本人。
哎呀,真傷腦筋呢。
「就是說,她到底跑去哪裡了?」
「她在做什麼工作?」
「嗯……我聽說她在這個國家做偵探──」
奧蘿妮拉撐著臉頰發呆,環顧店內。
就在這個時候。
餐廳內的燈光全部熄滅。
環視店內看發生了什麼事情,餐廳深處搖搖晃晃地出現細小的燭光,伴隨悠閒的歌聲送往窗邊座位。
「……魔女小姐,那是什麼?」
哎呀,看來她不知道人類的習俗。
「那是慶祝用的蛋糕。」服務生手裡捧著蛋糕,端到窗邊座位。「我猜,八成是紀念情侶交往還什麼的蛋糕吧。」
真是可喜可賀。
我放下飯後紅茶,拍了拍手加入餐廳裡稀疏的掌聲。對面的奧蘿妮拉也同樣說著「恭喜。」鼓掌祝福。
隨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廳後方──正巧就在廁所附近,傳來某人的尖叫。
「……怎麼了?」
我側著頭問。
然後,就在餐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時,我發現。
「…………」
「…………」
我和奧蘿妮拉都在此時閉上了嘴。
我們在臥倒地面的女性背後──廁所附近看到一個女生在探頭窺視店內。
便服上滿是紅酒的她「啊哇哇哇~~」地張開口,慌慌張張地消失在廁所中。雖然只看見一瞬間,不過她的外型非常奇特。她的年齡大約二十來歲左右,有著一頭淡褐色的頭髮,與醒目的紅色雙眼,看起來倒也像是眼前的奧蘿妮拉。
話說──
「剛才的那是妳妹吧?」
「是我妹呢。」
我們看著廁所的方向發呆,不久之後淡褐色頭髮的女子──也就是奧蘿妮拉的妹妹把頭探了出來。
淡褐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鴨舌帽,身上穿著長版風衣。穿著宛如偵探的她,雙手不知為何裝備了兩隻布偶。
看樣子,她是用吸血鬼特技之一,迅速換裝變身了。
「她為什麽穿得跟偵探一樣?」
「應該是想推理吧?」
「可是犯人顯然就是她自己吧?」
「就是說呀。」
「話說,為什麼她雙手帶著布偶?」
「她有點怪怪的。」
啊啊,這我用看的就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她明顯是危害渾身紅酒倒在地上的女性的犯人;也能明顯看出她打算展現亂七八糟的推理,藉機開溜。
而且,在這裡讓她遇見奧蘿妮拉,無疑會陷入麻煩透頂的狀況。
真沒辦法。
於是我站了起來。
「奧蘿妮拉,妳想不想來點飯後運動呢?」
然後,我對一愣的她這麼說:
「請妳變身一下,變成布偶。」
「……妳會腹語術嗎?」
「我不會,所以請妳跟平常一樣說話。」
「不是,我一說話就會被發現了啊……」
「啊,那用假聲不就好了嗎?」
「咦咦……」
儘管心不甘情不願,她最後還是變身成布偶,然後說「這種感覺可以嗎(假聲)?」看起來還挺起勁的。
之後發生的事情無須贅述。我順利解決事件,偵探小姐最後則在這間店工作還債。
然後,我和右手的布偶一起看著這一幕。
簡而言之。
不只物以類聚,就連家人也會被她吸引過來。
第六章 野獸
五
旅行途中,我造訪一座名為森之都國的國家。
「…………」
恐怖的一幕在我眼前上演。
一名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在瑟瑟發抖。
城鎮廣場上,小女孩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倒在地,渾身顫抖。
「啊……」
小女孩面前,一頭龐大的野獸正在發出低吼。
那似乎是主要棲息在這個地區,名為基諾米亞尼斯的野獸。
野獸的外表看似野狼,可是身體明顯過於巨大,背的高度大約與一旁的民宅同高。
野獸四隻腳踩在大街的地面上,把鼻尖靠近小女孩,睥睨著她。血盆大口足以輕易將小女孩吞進肚裡,被銳利的牙齒咬到肯定難免受到致命重傷。
如此駭人的野獸,出現在人類的城鎮中央。
「基諾米亞尼斯聽得懂我們的話。」
人群之中。
我身旁的老翁對我說:「牠們順從我們,聽從我們的所有命令,絕不背叛。牠們是比人類還要值得信賴的種族。」
仔細一看,我眼前的基諾米亞尼斯脖子上綁著項圈,由鎖鍊牢牢栓在紅磚地上。單就目測,應該難以來到我們附近。
在利牙無法觸及的安全範圍旁觀小女孩與野獸的居民無不歡笑,衷心期盼即將發生的事情。
這是這座城市少數的娛樂之一。
附近沒有像樣的國家,只有一片森林。雖然森林中有一個人類勉強形成的聚落,但是這個國家沒有聯絡與交易的對象,更缺乏技術能力。
這個國家的國民幾乎沒有娛樂。
於是,城鎮的居民才會圍繞坐倒在野獸面前的小女孩周圍,飲酒談笑,或是發出刺激野獸的吆喝。
老翁問在居民之中旁觀著這一幕的我:
「妳覺得如何,魔女大人?」
他應該是想問我,對因為這種活動而興奮的國家有何感想。
我只能搖頭。
「……一點都不正常。」
可是我怎麼想肯定都無所謂。
宛如呼應城鎮居民的刺激,野獸發出一聲咆哮,直接張開血盆大口。巨大無比的口中長了銳利的獠牙。
然後,牠將眼前的少女──
一
「哎呀,這種地方居然有村子。」
那一天,我偶然間造訪一座小村落。
騎著掃帚在森林中飛行時,我的鼻子一同感應到了樹木的香氣和麵包的香味。於是我說著「哎呀哎呀~?香味是從哪裡飄來的呢~?」騎著掃帚搖搖晃晃循著香味飄來的方向,找到了這座村子。
屋舍漂亮地溶入自然景觀,每一棟小屋都像是建在樹木的縫隙之間,彷彿害怕被發現一般,小心翼翼地佇立著。正是因為這樣,我到很近的距離才發現。
話雖如此,這麼做似乎藏不起料理的香味。
「……有人在嗎?」
不論怎麼看,都散發一股遠離人煙隱居的氛圍;但是身為旅人的好奇心讓我走下掃帚,在村落之中徘徊。
村子安靜到令人覺得詭異。
分明是白天,卻不見人影。即使悄悄探頭望進窗內,也只看得到做到一半的料理、看到一半的書,或是折到一半的衣服。就像這樣,隨處可見匆匆離開的痕跡。
哎呀哎呀,難道這個村子的人在我來之前全部不著痕跡地消失了嗎?還是逃走了呢?
「…………」
我雖然身穿黑長袍,頭戴黑色三角帽,穿著這種會稍微令人戒備的打扮,卻有自覺不會一跟別人見面就嚇跑對方。
不僅不會,我反而會因為年紀或是外表而被人小看。
「……你說真的嗎?」「是啊,因為──」「沒想到在這種時期──」
在村子裡走了不久,我終於看到了人影。
是我太擔心了。原來如此,他們不是逃走。
村民們騷動不已。他們聚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宛如害怕什麼一般,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現場的氣氛感覺起來不像是能向他們搭話。每個人都露出嚴肅的表情,甚至有一個小女孩倒在滿是青苔的地面上啜泣。
狀況明顯不尋常。
好難開口……
還是直接悄悄轉身離開,跟這裡說再見好了。
就在我向右轉的下一秒。
「──誰在那裡?」
對方朝我搭話。
我又繼續往右轉。簡而言之,我精彩地轉了一整圈。
「啊啊,你們好。我旅行碰巧經過這裡。」我舉起雙手,強調自己一點都不可疑。
跟我說話的是名妙齡女子。
她的年齡與我相仿,有著一頭波浪黑髮,面容強勢又威風凜凜。
身上還穿著長袍。
是魔法師。
「妳是我們的同胞呢。」
她朝我走來,問:「有何貴幹?」
「啊啊,沒有……我不是有事才來的。」我只是偶然來到這裡,其實還是被麵包的香味吸引而來的。
會被懷疑是理所當然的呢。不是不是,如果打擾到各位的話,我會馬上離開──
「是嗎?那麼剛剛好。」
但是,眼前的女子反而用力點頭。閒人來訪剛剛好是什麼意思?
在安靜過頭的村莊中,雖說不上受到歡迎,但是他們至少對偶然間造訪這裡的我透露出一點開心的氣息。
女子看了一眼村民。
「可以現在跟我一起去救人嗎?」
當然,我會答謝妳──她說。
現在嗎?
「還真突然呢……」
「因為人命關天。」
這個村子肯定發生了如此緊急的狀況。
「……我不確定自己幫不幫得上忙喔?」
我看了一眼她背後,所有人都同樣穿著長袍。看樣子,這座村子裡住的都是魔法師。
如果需要會用魔法的人才,我還算幫得上忙。
她聽了再次用力點頭。
「現在越多實力堅強的魔法師越好──」
她不卑不亢地說:
「看妳胸口的胸針就知道,妳的能力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最可靠的幫助。」
騷動不已的村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向我搭話的黑髮魔法師──自稱庫歐莉的她,簡單地向我解釋了情況。
她說:
「一到春天,村子附近就會有狂暴的野獸出沒。」
據說,那是名為基諾米亞尼斯,宛如巨大野狼的種族。牠們會在春天天氣暖和起來時自冬眠中甦醒,開始頻繁活動。歷經漫長的冬眠,牠們飢腸轆轆,只要遇到牠們,牠們就會以猛烈的氣勢發動攻擊。
因此住在這座村莊的魔法師們,春天時都會極力避免離家,出門狩獵時也會特別留心,採取團隊行動。
即便如此──
「……那孩子的母親現在自己一個人在森林裡。」
庫歐莉指著蹲在地上、肩膀顫抖的小女孩。她有一頭金髮與滿是淚水的金色眼眸,從外表看來應該只有五歲左右。她年紀還小,不停低聲喊著:「媽媽,媽媽……」
「既然知道有危險,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
我提出極為合理的疑問。
庫歐莉垂下眼說:「今天早上,村裡的大人們外出狩獵。她的媽媽──名字叫做愛蓮──也是其中之一。」
「有幾個人去打獵?」
「四個人,可是只有三個人回來。」
「…………」
「回來的三個人說,他們在途中遭遇基諾米亞尼斯,大家馬上逃跑。他們知道就算四個人一起對付牠,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安全脫困。」
她說,愛蓮是名勇敢的女性。
她為了幫助三名伙伴,自告奮勇擔任誘餌。
三人回來之後,立刻詳細報告發生的事情;但是不論等了多久,擔任誘餌的愛蓮都遲遲沒有回來。
換句話說。
她現在獨自一人,留在基諾米亞尼斯徘徊的森林中。
「愛蓮大姊叫我們快逃……」「對不起……我們要是更有能力……」「我、我說……!也讓我們幫忙搜索吧!」
他們恐怕就是回來的三個人了。
三名年輕男子拚了命地向村民們懇求。雖然素未謀面,不過名為愛蓮的女性在村子裡想必很有人望。
「不用,你們消耗了很多體力。現在能動的人全部去找愛蓮,你們留下來保護小孩。」
其中一名村裡的大人如此安慰青年三人組。
愛蓮還沒回到村子裡,就代表她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或是已經犧牲了。
這點尚未釐清。
但是──
「不論如何,現在不馬上出發找她,就一定會來不及。」
「沒錯──」
他們肯定是判斷,分頭在遼闊的森林中尋找一名女性,需要越多夥伴越好。「妳如果願意幫忙就太感激了。為了避免最糟糕的狀況,魔法師夥伴多多益善。」
最糟糕的狀況。
就算是我也理解這代表有可能和基諾米亞尼斯戰鬥。
「…………」面對眼前的庫歐莉,我移開視線,眺望村落。
我看到年輕男女抓著村裡的大人們。
我看到抱頭苦惱的大人。
我看到趴在地上啜泣的小女孩。
於是我──
「我沒看過叫做基諾米亞尼斯的生物。」
我故作微笑,說:
「有點想看看牠們長什麼樣子呢。」
二
話說回來,名為庫歐莉的女子似乎是村子裡最有能力的人。
「我已經跟夥伴說過了,看到基諾米亞尼斯就射出紅色閃光,找到愛蓮就射出藍色閃光。」
村子裡能力最優秀的人,可以說是必然會與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卻掛著資格的我成為一組。
找人時人手多多益善;但是為了避免遭遇危險,一起行動的人也越多越好。
村民搜索隊的組成排除我們兩人進行。結果最低五人一組,朝四面八方分散,在森林中搜索。
我們負責村子北側。
分明是白天,森林卻略顯陰暗,一整片青苔的景色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好陰森的森林。」
「是啊,除了某些怪人之外,沒有人會跑進來。」
「…………」
「妳怎麼會來這裡?」
「不可以嗎?」
我這麼問,她就搖了搖頭。
「不會,我很感激。」
可是,她卻接著說:「妳沒想到這裡有住人吧?」
「的確……說得也是。」
我是隨心所欲走遍各國的飄流者,會來到這裡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村民們在躲避什麼?」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我卻得到這種印象。
在令人吃驚的靜謐之中,小屋彷彿藏身於樹木之間。村民們都輕聲細語,在陰森的森林中隱藏氣息。
宛如害怕被某種事物發現。
「是為了躲避基諾米亞尼斯嗎?」
「不是──如果是為了躲避牠們,村莊就會更繁榮了。村子沒有柵欄也沒有大門,基諾米亞尼斯要是襲擊這種地方,我們一定會全滅。」
「……可是你們不做柵攔,也不做大門呢。」
「基諾米亞尼斯對村莊來說確實是威脅,可是我們真正害怕的是別的東西。」
「是什麼?」
又走了一陣子,她停下腳步。
森林之中。
眼前佇立著依偎樹木般建造的屋舍,和我們剛才所在的村子一樣。每一棟房屋看起來都破舊不堪,早已遭到苔蘚覆蓋。自從很久以前遭到棄置以來,就沒有人靠近了。
她撫摸著青苔回答。
「是人類。」
她說:
「我們害怕的是人類。」
據說,這座村子的居民,原本是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難民。沒有故鄉的他們就這樣在各國流浪,尋找新的安居之地。
孰料,等待他們的竟是悲痛的現實。
很久以前,鄰近諸國曾對魔法師進行迫害。
他們具有特別的力量,因而受到畏懼,甚至有人將他們貶稱為野獸。不論造訪哪一個國家,他們這些魔法師都會被冷眼相待。
難得遇見溫柔接受他們的國家,但是那些國家最後都為了自己國家的革新,為了醫學進步,與為了戰爭利用他們的力量。
魔法師們因而疲憊不堪。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最後,我們來到這座森林──據說是這樣。」
庫歐莉說:「我們的祖先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決定在這座森林中生活。」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這座森林裡有駭人的野獸徘徊,更別說視野差到光是漫步其中就有可能迷路。
他們肯定是認為,只要住在沒有理由就不會有人進入的森林裡,一定能過上和平穩定的生活。
「就算是這樣,偶爾還是會有人進來。他們踏進森林,企圖跟我們溝通。每次遇到這些人,我們都會遷移住處。」
「…………」
我看了一眼荒廢的村莊。
這裡以前一定也是偶然間有人造訪,而被他們捨棄的村莊。
「……真可惜。」
難得把村莊蓋起來。
「是啊,可是沒有辦法。為了避免被別人利用,我們必須斷絕所有瓜葛。」
「因為他們有可能是壞人嗎?」
「沒錯。」
「……可是,我想造訪村莊的人,未必每個都是壞人。」
「我想也是。」
實際上,我也──姑且不論我是不是壞人,起碼我並不是為了利用他們才來到這裡的。不如說,會特地遠道而來依賴魔法師的人應該不多才對。
「但是,你們不會主動跟別人見面呢。」
遭到利用已是數十年前的往事。
我覺得他們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把自己關在森林裡生活才對。
但是她搖了搖頭。
「我們若是想過平穩的生活,一定就只有這個方法。」
所以他們才每天提心吊膽地靜靜生活。
「我們就像家人一樣深愛著同胞。可是──」
若是有伙伴獨自留在森林裡,村民們就會全體出動搜尋。
就在庫歐莉抬頭仰望昏暗森林的天空時。
她嘆了一口氣。
一看,天上出現一道紅色閃光。
「為什麼每次都不順利呢。」
一道藍色閃光緊跟在後。
三
我和庫歐莉騎著掃帚趕到信號來源時,現場已經聚集了大批魔法師。
他們手中握著魔杖,眼神中充滿怨恨。
「是那傢伙……!那傢伙殺了愛蓮……!」
被魔法師們團圑包圍的基諾米亞尼斯發出低吼,瞪著眾人齜牙咧嘴地威嚇。
一旁是一支魔杖,與一隻女鞋。
「……愛蓮!」
庫歐莉一眼就看出鞋子是誰的。
她在我身旁跪倒在地。
為了替慘死的同胞報仇雪恨,魔法師們不停施展魔法。早在我們抵達之前,他們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基諾米亞尼斯渾身是血,血盆大口與身軀都插著武器,遭到貫穿。
即便如此,牠依然沒有吼叫,也沒有發動攻擊,只有緊緊閉著嘴巴低吼。
「不可原諒……!殺掉牠!所有人用盡魔法攻擊牠!」
魔法師怒吼,隨後光芒朝基諾米亞尼斯蜂擁而至。有些是火焰,有些是閃電,有些是武器,充滿殺意的攻擊在基諾米亞尼斯身上落如雨下。
在此同時,我並沒有取出魔杖。
「…………」
基諾米亞尼斯已經滿身瘡痍到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出手相助了。牠沐浴在過剩的魔法攻擊中,甚至沒有反擊的餘地。
「……對了,我也得攻擊才行──」
所以我看了搖搖晃晃起身的庫歐莉一眼。
並伸手制止了她。
「……等一下。」
我絕對不是在同情基諾米亞尼斯。
只是庫歐莉已經沒有起身必要了。
「牠已經死了。」
最後,基諾米亞尼斯沒有倒下,也沒有使出任何反擊,不知不覺間失去了生命。
牠張開的雙眼沒有閉上,唯有失去光明。
無力張開的嘴吐出鮮血。
以及一具女性的遺體。
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森之都國。在國家中心,衣衫襤褸的小女孩發出慘叫,從頭被基諾米亞尼斯一口吞下。
周圍的居民發出歡呼。他們由衷期待小女孩被一口吃下的瞬間,所以居民們人人都在歡笑。
因為這是這個國家唯一的娛樂活動。
「……一點都不正常。」
我再次低語。
身旁的老翁說「妳會這麼說也難怪。」笑了笑。
「接下來才精彩喔。妳看。」
他伸手一指。手指前方,基諾米亞尼斯嚼了嚼,呸地一聲把小女孩吐了出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衣著襤褸的小女孩在國民的歡呼聲中飛上天空,直接掉進廣場另一頭的噴水池。
噴水池濺起水花,小女孩面帶滿面的笑容把頭探出水面。
「再一次!再來一次!」
小女孩爬出噴水池,渾身溼透地跑向基諾米亞尼斯,就這樣一把抱住了牠。
跟在她後頭,其他小孩也穿著弄髒也沒關係的破爛舊衣從人群中跑了出來,聚集在基諾米亞尼斯身邊。
「不行!下一個輪到我了!」「是我!」「等一下!人家只飛了一次而已耶!」
大人們莞爾地看著這一幕,全都笑了。
據說,這是缺乏娛樂的這個國家,堪稱唯一的遊樂活動。
「基諾米亞尼斯是聰明又體貼小孩的生物,培養後代時有將幼獸含在口中保護的習性。」
我身旁的老翁告訴我:「我國直到最近才釐清基諾米亞尼斯的生態。在那之前,牠們可怕的外表令人畏懼,我們還會在森林裡灑毒藥避免牠們靠近;但是研究之後發現,基諾米亞尼斯不僅聰明伶俐,個性也相當穩定。」
「牠們不會誤殺人類嗎?」
「就我們所知一次也沒有。」老翁回答:「我國負傷的士兵曾在森林中遭遇基諾米亞尼斯,害怕到拿劍刺牠。牠不僅沒有反擊,還將士兵含在口中送回我國的領土。那時牠肩膀上還插著劍呢。」
「…………」
「那時我們才發現,牠們是我們的好鄰居。」
於是才展開調查,得知牠們的智慧與個性。
原本排斥基諾米亞尼斯的這個國家解除灑在森林裡的毒藥,在那之後積極地邀請基諾米亞尼斯來國家領土中定居。
「然後,這個國家變成什麼樣了?」
我這麼一問。
「如妳所見,我們選擇了與基諾米亞尼斯共生共榮。」
然後老人瞇起眼,看著孩子們耀眼的笑容說:
「迫害總是因為不瞭解對方才發生的。」
四
愛蓮的遺體被裹在布裡,送回村莊。
對村裡所有人來說,她肯定形同家人。每個人都傷心流淚,哀悼她的死。
庫歐莉也不是例外。
「要是能早點找到她……愛蓮就……」
她低下頭來,肩膀顫抖,低頭看著滿是鮮血的布。
「媽媽……媽媽……!為什麼……」
小女孩緊抓亡骸哭泣。
村子似乎比我來的時候還要安靜。
小女孩用哭腫的雙眼環視村民。
「媽媽為什麼死掉了……?」
沒有人想回答她的問題。
村民們面面相覷。
要由誰來回答才好?要說什麼才好?在漫長的沉默中,庫歐莉終於抱住她,輕撫她柔軟的金髮。
然後說:
「對不起──我們要是早點趕到,妳媽媽可能就不會犠牲了。」
所以,要恨的話就恨我們吧。
她這麼說完對小女孩說。
她的媽媽──
「是被野獸殺死的。」
第七章 廢棄物的公主
『歡迎光臨。客人,請問可以點餐了嗎?』
花園之黛歐梅雅。
我在那個國家某間咖啡廳的戶外座位看著菜單時,服務生走到我身邊問。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回答「總之先來一杯咖啡。」說出稀鬆平常的要求,服務生就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離開。隨後,別的服務生端著托盤現身,速度快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我在點餐的時候就開始泡咖啡了。
服務生喀一聲把咖啡放在桌上,順便擺上一份報紙。
……報紙?
「我沒點這個啊?」是搞錯了嗎?我帶著這種言外之意,把報紙還給服務生。
可是她反而低頭看著報紙說:
『這是本店附贈的。』行了一禮。
喔喔,原來是附贈的嗎?
「服務真不錯呢。」
『這是我們的榮幸。』
說完服務生就離開了。
雖說時間尚早,咖啡廳仍有不少顧客。有在上班前在這裡消磨時間的男人,還有真的只是閒閒沒事的老人,以及旅途中偶然間造訪這個國家的魔女──就是我。
「…………」
我無所事事,又無事可做,只好翻開服務生給我的報紙。
看樣子,前一陣子發生了某個震驚全國的事件,頭版是一整面不太好的消息。
「廢棄物處理場布署複數魔法砲台」
新型魔法砲台設定成只要有人靠近,就會立刻開火射擊。換句話說,即使只是無意間靠近廢棄物處理場,生命也有可能受到威脅。
國內有不少人反對可能會殺傷他人的魔法砲台,也有許多批評聲浪。對此,這個國家的政府表示「這是避免處理場的廢棄物遭到竊取的最基本措施。」並不打算撤銷決定,新型魔法砲台也已經布署在處理廠了。換句話說,看到這篇報導再趕去魔法人偶處理廠,毫無疑問會遭到射殺──有這種可能。
這個國家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措施,並非毫無理由。
報紙上親切地記載了導致這次事件發生的來龍去脈。
至今約一個月前。
發生了一個守護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故障、暴走,並傷害人類的事件。在這座花園之黛歐梅雅,魔法人偶儘管具有人類的外型,也絕不屬於人類,指的是為了守護人類生命而製造的產物。靠魔法行動,服從人類的命令,不停工作直到腐朽就是魔法人偶的責任。
儘管如此,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卻背棄了命令。
因此才會面臨遭到破壞的命運。
不留痕跡,變成千萬碎片。
「…………」
報紙上刊登了一張小小的現場照片。
「……荷爾貝莉……」
我摸著殘骸的照片,看著和我一起相處過的她,最後的身影。
長年以來,唯有不停守護廢棄物處理場的她。
○
至今一個月前的某一天。
在闊葉樹茂盛到阻擋天空,樹葉遮蔽陽光隨風搖曳的森林中,我隱身於樹木之間,窺視望遠鏡彼端的景色。
那是個明亮的地方。
地面被無數廢棄物與花朵覆蓋。除了假的手腳、身軀、頭顱與槍枝、劍和盾牌以外,還有碗盤、留聲機、書本和椅子等日常雜物。由人類創造,結束使命的物品墳場中,同時有許多花朵自縫隙間綻放,隨風搖擺。
「……找到了。」
我稍微移動望遠鏡,發出這一聲。
我為了某個目的造訪廢棄物處理場。
我在附近國家的旅館偶然間看到一張傳單。
「我國的廢棄物處理場有一個故障的魔法人偶。這個魔法人偶在三十年前布署於廢棄物處理場,避免盜賊入侵,但是因為經年劣化,因而決定報廢。」
但是,國家派遣新型魔法人偶與公務員前去廢棄它時,舊型魔法人偶不只拒絕報廢,還朝人類舉槍。
因此,才希望旅人與魔法師能協助破壞那個魔法人偶。
傳單上最後寫了國家的屬名,以及前往廢棄物處理場的地圖。
委託國叫做花園之黛歐梅雅,當時我還沒造訪過這個國家。在地圖上看來,距離我住宿的國家並不遠。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達成委託時的酬勞。
「一百枚金幣……!」
是一大筆錢。我大吃一驚,甚至還「呀~」地發出尖叫。真的嗎?真的可以拿到這一大筆錢嗎?很可疑呢。該不會是什麼陷阱吧?
「…………」
我心裡這麼想,隔天還是乖乖跑來廢棄物處理場。
結果,我還是被一大筆錢誘惑,來到了這裡……
在充滿花朵與垃圾的廢棄物處理場中,確實有一個疑似魔法人偶的物體。
它雙手拿著兩挺機關槍,身體纖細到令人訝異,可是體型相當不可思議,看不出是男是女。它的顔色十分白皙,感覺不像是人類。
追根究柢,它完全沒穿衣服,脖子以上更空空如也。
不可思議的人偶在廢棄物中背對著我。
「……我猜那大概就是魔法人偶了吧?」
令人遺憾的是,事前給予的情報中並沒有記載詳細的特徵。再怎麼說,委託書上本來就只寫了希望能破壞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而已。
不過,既然它站在這種垃圾山之中,那應該就是受託破壞的魔法人偶才對──
「奇怪?」
我詫異地眨了眨眼睛,發出一聲呆愣的聲音。
應該背對我的魔法人偶轉過身來。它沒有移動雙腳,而是直接扭腰轉向這邊。
「……奇怪?」
怎麼會這樣?
我這麼想時,攻擊已經開始了。
突然朝我發射的機關槍子彈沿著地面匍匐而來,擊碎花朵急速逼近。
啊啊,它一定故障了。毫無疑問完全故障了呢。我什麼都還沒做的說。
那一定就是花園之黛歐梅雅委託破壞的故障魔法人偶──我從樹木間跳了出來,手持魔杖釋放魔力。魔杖前端頓時形成盾牌。
僅以魔力固定而成的障壁彈飛每一顆子彈,保護我的身體。偏離我的子彈擊中背後的樹木,將樹幹擊碎。
森林發出轟然巨響,鳥兒們驚慌起飛逃離。
即便如此,槍擊依然沒有結束。
『…………』
默默無言,就連身體也沒轉向我的魔法人偶,似乎將正在偷看的我視為敵人。
即使我跑開躲避槍擊,它仍靈巧地轉動上半身追來。我踩在垃圾與花朵上奔跑,射擊依舊持續不停。
不斷遭受攻擊害我無暇進行反擊,就算躲在垃圾山後面,旋即解除盾牌企圖揮舞魔杖還擊,只要離開遮蔽物的瞬間,子彈又會再度落如雨下。由於它不僅沒有頭部,又能從腰部轉動上半身,所以不管躲在哪裡,不管躲起來幾次,我只要一現身機關槍就會噴火掃射。
毫無破綻呢。
既然如此。
「看來稍微勉強一點比較好呢──」
我在遮蔽物後方用魔法讓眼界所及的垃圾全部飄浮起來,隨便朝子彈飛來的方向扔去。
子彈與廢棄物在空中交錯。雖然垃圾偶爾會被子彈射穿粉碎,但我不以為意,繼續從遮蔽物後方扔廢棄物過去。
我沒有明確知道對方在哪裡的辦法。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進行接近無謂抵抗的反擊,直到得到手感為止。
然後,終於。
「……步調亂了呢。」
匡噹,一聲沉重的鈍響,緊接著槍擊停止了一瞬間。
好機會。我趁勢從遮蔽物後方跳了出來,舉起魔杖。
我沒有時間施展太強力的魔法。一鎖定在廢棄物上失去重心的魔法人偶,我即刻將魔杖指向它,射出魔力。
魔力塊如箭一般筆直飛射,直接貫穿魔法人偶的心臟部位,消失無蹤。
若是人,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造成致命傷,但對魔法人偶似乎效果不彰。它的上半身無力地晃了一下,立刻再次將槍口轉向我。
可是我不打算被開第二次槍。
「嘿!」我靠近揮下魔杖,冰塊自魔法人偶正上方砸落,把它的身體壓扁。
「呀!」我繼續靠近橫掃魔杖,一團垃圾撞上魔法人偶,連同冰塊一併粉碎。
「喝啊!」然後我用魔杖啪一聲敲打變成破銅爛鐵的魔法人偶,藤蔓立即從四面八方伸來,猛掃它的身體。
「…………」
如今我眼前只剩下曾是魔法人偶的某種殘骸了。
做到這種程度應該就沒問題了。
「接下來,只要把它帶回花園之黛歐梅雅,報酬就是我的了──」嗯呵呵,我露出非常齷齪的笑容,再次揮舞魔杖,用藤蔓將魔法人偶五花大綁。
老實說,這時的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完全全打倒魔法人偶了。簡單來說,就是我大意了。
於是我沒有給它最後一擊,也沒有確定它是否真的已經完全停止行動。
結果,渾身破綻的我,就在這時稀鬆平常地遭到反擊。
『…………!』
看樣子,與我對峙的魔法人偶即使具有類似人類的外觀,卻是和人類相去甚遠的存在。就算幾乎被壓扁,也能勉強移動手腳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朝我刺出短劍。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我甚至來不及舉起魔杖。
「──啊!」
糟糕。
我這麼想時,短劍早已逼近我的脖頸。
啊啊,真可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該被眼前的金錢迷惑,照常騎著掃帚繼續悠哉地旅行就好了。我就這樣伴隨著後悔,迎來旅行的結束──
我原本做好了覺悟。
但是看來離結束還很遙遠。
「──喝呀!」
稍嫌欠缺緊張感的平坦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花朵般的香氣掠過我的鼻尖。下一秒,一把刺刀貫穿眼前魔法人偶的身體,一次又一次,直到將它拆成廢鐵。
魔法人偶撲來時的力道沒有消失,我當場一屁股坐倒在地。也有可能是瀕臨死亡危機害我腿軟。
「…………」
又或者是因為,我抬頭仰望救了我一命的人而發呆也說不定。
她是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一頭紫色的頭髮剪成齊領短髮,綠色的眼眸昏暗無光。她的年齡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或是稍微大一點,身上穿著嚴肅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髒、破爛到差點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見蹤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來,裙襬則是短到感覺有點危險。
她穿著異樣的服裝,身體也很不尋常。
她的左手臂從肩膀前端完全沒有了,腳則是布滿彈孔,皮膚也有龜裂。一部分臉龐在我眼前碎裂,掉在垃圾堆上。
「…………」
這時,我才終於發現我完全誤會了。
仔細想想非常奇怪。聽說魔法人偶三十年來一直守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分明如此,剛才和我戰鬥的魔法人偶──疑似魔法人偶的東西,看起來卻像是全新的。
若是在垃圾堆中生活了三十年,若是有經年劣化而故障,至少不可能維持完整的外觀。
如果不和眼前的她一樣破爛不堪,不就太奇怪了嗎?
「哎呀。」
眼前的她終於轉向我,朝我伸出手來。
那是雙破破爛爛,看起來相當不可靠的手。令人不忍到看起來像是一扯就會直接斷掉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頭,對我露出生硬的微笑說: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她自稱荷爾貝莉。
也是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
○
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位在花園之黛歐梅雅附近。
踏著長滿花草的地面前往最深處,可以看見一棟小屋。那裡就是保護廢棄物處理場的荷爾貝莉住的小屋,也是她的活動據點。
「呵呵呵,人類小姐。妳現在是我的人質了。」
魔法人偶荷爾貝莉露出不羈的笑容說:「居然會在這個時期來到這種地方……莫非妳是來取我性命的嗎?呵呵呵,可是妳反而被我抓到了呢。」
她果然理解自己身處的現狀。分明說著「妳有沒有受傷?」帥氣登場,卻接著表示「啊,請妳不要亂動。」用繩子把我五花大綁,讓我無法抵抗,才帶我來到這間屋子。
「剛才謝謝妳,多虧妳我才保住一命。」
不過,我是名毫無緊張感的魔女。「這間房子真漂亮,跟祕密基地一樣。」
我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環視屋內。
狹小的房間裡只擺了床、桌子跟書架,感覺起來稍嫌擁擠。看樣子,她從垃圾山中撿了不少東西回來,書架上有書本、玩偶、漂亮的盤子,跟平凡無奇的石頭。此外還有假花與廢紙等等,不知道究竟是依照什麼基準撿回來的東西。各種令人難以理解的物品驕傲地展示在架上。
除此之外,還算漂亮的魔法人偶身體塞在我眼前──桌子下面。單就這一幕看來,倒也像是分屍命案的屍體被塞在桌下,呈現渾沌無比的景觀。
「人類小姐,妳真有眼光。這間房間收集了我長年來撿到的各種寶貝。對我來說就是理想鄉,夢幻城堡。」
「夢幻城堡是什麼?」
怎麼看都只擺了一堆沒什麼價值的垃圾說……
「話說回來,人類小姐。妳叫什麼名字?」她在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我問。
「我叫伊蕾娜,是正在旅行的魔法師。」
「唔嗯嗯,魔法師嗎──我的故鄉也有許多那種人類呢。真懷念。」
雖然未曾造訪,不過花園之黛歐梅雅恐怕是魔法技術卓越非凡的國家。畢竟三十年前就已經能做出眼前的她這種存在了。
「妳是靠魔力行動的對不對?」
話雖如此,眼前的她似乎充滿人味。
她肯定立刻就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將破碎的臉換成新的,默默點頭閉上雙眼。
「在這種地方住了三十年,難免會萌生類似感情的東西。」她說。
或者是。
「也有可能純粹是歷經漫長的歲月壤掉了也說不定。」她又說。
「話說回來,希望妳能幫我鬆綁的說。」
用看的就十分足以理解她壞得很嚴重,可是我完全想不到我非得被綁起來的理由。
「這我辦不到,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故鄉的人已經盯上了我的性命,最近就連妳這種外地人也會來到這座廢棄物處理場。要是不放棄這裡趕快逃跑,我恐怕會跟被丢棄在這裡的同伴落得一樣的下場。妳不這麼認為嗎?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總而言之,我不想死在這裡。作為救妳一命的回禮──倒也不能這麼說,不過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
為了達成目的,我一直想抓一個妳這種來路不明的人──她這麼說;但老實說,我不曉得她到底想做什麼。
想逃跑的話,直接逃跑不就好了嗎?
還是她有某種不能這麼做的苦衷?
不論如何,她救了我一命是不爭的事實。
「請妳跟魔法人偶一樣乖乖遵守我的命令。人類小姐,知道了嗎?」
「我叫伊蕾娜。」
總而言之,我聽了她的作戰計劃。
魔法人偶荷爾貝莉成立的作戰計劃如下:
『首先,等那些看上我的賞金、正巧合適的無賴造訪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今天居然就這麼巧,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來到廢棄物處理場作客。
「嘿嘿嘿……我說兄弟,來這種地方幹掉人偶就能拿一大筆錢,還真好賺啊。」「就是說,嘿嘿嘿!」
外表看起來心狠手辣的兩人組大搖大擺地走在廢棄物處理場中。
『無賴一現身,我們就擋在他們面前。順帶一提,這時的妳被五花大綁,繫在我的腰上。』
於是我聽從她的指示現身。
其實她的身體有點特殊,單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行動會受到限制。
『國家命令我保護這裡免於小偷侵擾,所以我不論如何都無法憑一己之力離開。同時,我也沒辦法傷害人類。這就是我與生倶來的限制。』
國家會委託我這種外人,肯定是因為不希望自己國家的國民對付故障的魔法人偶。
她對我說出自己會像這樣,遭遇生命威脅的來龍去脈。
『以前,花園之黛歐梅雅曾派公務員來,我一不小心就朝他舉槍了。我自己也很意外。原本我這種魔法人偶,應該無法傷害人類──尤其是本國國民的制約。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傷害人類。強烈的感情,以及非得舉槍的意志,讓我自制約中解放。』
然而,她似乎難以獨自發揮這種強大的意志力。
所以才會挟持我當作人質。
「你們這兩個無賴,不准動!聽好了,你們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轟飛這個女人漂亮又可愛的臉蛋喔!」
並藉由像這樣威脅……該怎麼說,創造出只要她不離開這裡,就一定會傷害人類的情境。
…………
不是不是不是。
這個計劃太破綻百出了吧?
對無賴來說,我這種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就算死了也不痛不癢。我甚至有可能跟荷爾貝莉一起壯烈犧牲。
「慢、慢著!小姑娘,妳別衝動!」
沒想到無賴居然是好人。
「總、總之先把那個危險的東西放下來,好嗎?」
兩人輪流看著被槍口對準側臉的我,以及說著「喂喂喂,快把路讓開!」等莫名其妙言論的荷爾貝莉,慌慌張張地說。
「我要離開這裡。聽仔細了?敢碰我一根寒毛,這個人就死定了,知道了嗎?」
荷爾貝莉邊說,邊拖著我走。我有點不知所措,總之就乖乖扮演人質,隨便尖叫幾聲:「呀~救命~」
「唔……真是卑鄙的魔法人偶……!」「這樣下去魔女小姐會沒命……!」
不是,我本來就沒有生命危險。可是我不能干擾荷爾貝莉的計劃,只好丢臉地大喊:「哇啊~人家不想死~」
「呵呵呵,在我恢復自由之前不會放開她。在那之前你們就乖乖閉嘴看著吧。」
荷爾貝莉拖著我走,現在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她了。她筆直走向廢棄物處理場的邊緣。
然後──
「這樣我就自由──」
就在她想一步踏出廢棄物處理場時。
「…………」
她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抬頭一看,看到她動也不動地仰望天空,身體不停發抖,緊接著竟然就直接倒在地上。
「果、果然還是不行……」
荷爾貝莉倒在我身邊說:「每次想離開這裡都會這樣……」
必須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不得危害人類生命。
她在三十年前獲得了這些命令,並忠實地遵守至今。不,應該說若是不遵守,她就活不下去才對。
「不行嗎?」
「嗚嗚嗚,好像不行……那個,非常抱歉,可以請妳帶我回去原來的地方嗎?人類小姐?」
「我叫伊蕾娜。」
真拿妳沒辦法。
我嘿咻一聲站了起來,直接邁開步伐。我身上的繩索就綁在荷爾貝莉腰上,這次換成我拖著她走。
兩名無賴看到突如其來的事件進展完全反應不過來,我就對他們如此這般地解釋了她的事情。
兩名善良的無賴聽了,反應如下:
「哈哈……妳也挺辛苦的嘛……」「加油吧,這些給妳。」
他們幫我切斷身上的繩索,還順便分我不少攜帶口糧。我在這種跟垃圾場一樣的地方接觸到人情的溫暖,差點哭了出來。
「嗚嗚嗚……我連攜帶口糧都吃不了……因為我是魔法人偶……」
另一方面,荷爾貝莉只有趴在我背後發抖。
「總之……請妳打起精神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嗚嗚嗚。」
「妳在哭嗎?」
「啊,這是漏油。」
「看來妳很有精神呢。」
結果善良的無賴們帶走了幾樣能賣錢的廢棄物,就回去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
「看來妳是真的故障了呢。」
「看得出來嗎?」荷爾貝莉趴在地上抬起頭來。
我在一旁倒下的書架上坐下。
「是啊。因為妳剛才什麼也沒對他們做。」
我把收下的攜帶口糧抛進嘴裡說:「保護廢棄物處理場,不就代表朝來行竊的人舉槍威嚇也包含在工作內容之中嗎?」
他們大搖大擺地從荷爾貝莉面前把東西拿走,但是她在這個時候只有顧著漏油,並沒有朝他們舉槍。
她如果是恪盡職守的魔法人偶,難以想像會放他們一馬。
她點頭道:
「若是以前的我,他們一碰到這裡的東西我就開槍了吧。可是現在的我偶爾會不遵守下達給我的命令。我一定是故障了。」
她說,她們這些魔法人偶基於三道命令行動。
她從優先度高的開始說起,折起三根手指告訴我是什麼命令。
首先第一:
「服從國家的命令。」
第二:
「在不違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則下保護人類。」
最後是第三:
「在不違背第一道命令的原則下保護自己。」
而國家給她的命令就只有一道──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換言之,原本來說。
「我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得繼續守在這裡。」
她必須守護結束使命的魔法人偶聚集的這裡。
她起身說:
「這裡是我應該保護的地方,同時也是我的墳墓。」
她的視線盡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殘骸。
花朵在殘骸間隨風搖擺。
○
三十年前。
看荷爾貝莉就知道,花園之黛歐梅雅當時就是技術相當進步的國家。對別國來說,就連廢棄物都價值連城,因此花園之黛歐梅雅在這裡布署了一個魔法人偶,負責保護這座廢棄物處理場。
那就是她。
她專心一意地工作。
有人迷途闖進森林裡,她就毫不猶豫地舉槍。若是有動物企圖住進廢棄物處理場,她就立刻將牠們驅離。除了定期從花園之黛歐梅雅運送廢棄物來的時候以外,她都像這樣以自己的方式,持續保護唯一一個地方。
送來廢棄物處理場的主要都是結束使命的魔法人偶殘骸,不過偶爾會混進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有的時候是書,有的時候是碗盤、照相機、留聲機等等。各式各樣的物品接二連三被送來這裡。
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是未知的領域。
「……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事物。」所以她才感興趣。
終於,她開始撿拾廢棄物。
書本中寫了和平又美妙的故事,砸碎碗盤就會發出聲響,留聲機播出某人唱的歌。
即使她被時代拋下,依然獨自一人恪守命令。
但是時間改變了她。
某天,她蓋起一棟小屋,並將垃圾山中她喜愛的物品搬了進去。
在別人眼中那就只是一堆垃圾。
可是對她而言,卻是無價之寶。
「這本書,很有趣。」雖然不清楚很有趣這種感情是什麼,不過她無法將書中所寫的內容,當成純粹的資料處理。
「這支手錶,很好看。」即使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她仍對手錶發出的聲音感到好奇。
「這個盤子,會發出好聽的聲音。」所以她會拿來紓壓。這時的她已經有了心理壓力的概念。
「這隻松鼠,好可愛。」所以她沒有舉槍,而是輕輕撫摸。小松鼠在冰冷的掌心上搔癢似地瞇起眼睛。
在空無一人的廢棄物處理場中,她築起小小的王國。
「我,獨自一人。」
曾幾何時,她對不停送來未知事物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
但是她繼續守著重要的岗位。
就這樣過了三十年的歲月。
直到距今約半年前左右。
一台馬車一如往常,從花園之黛歐梅雅駛來廢棄物處理場。
啊啊,今天究竟會送什麼樣的寶藏過來呢──她滿心期待地想。
「……?」
但是,那天的狀況比較不一樣。
馬車一停在廢棄物處理場前,車上就走下好幾個人。三十年來,這是頭一次發生這種事。平常他們會將馬車上的貨物丢進廢棄物處理場,就直接折返。
因此,當車上下來的人筆直走向她時,她立刻發現正在發生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您辛苦了。」
她姑且先敬了一禮。
站在最前方的人對她回禮說:
「我來介紹。這是廢棄物處理用的魔法人偶。」
有手有腳,卻沒有頭部的魔法人偶,宛如為了搬運許多沉重的貨物般,能夠任意將手臂分裂成四隻。原來如此,看來它經過長時間的設計進行了最佳化。
新型魔法人偶沉默不語,只有向荷爾貝莉行了一禮。
「……!」
她頓時心動不已。第一個同事!她興奮地想跟它交朋友。
「那個,你好。我是廢棄物處理場的魔法人偶,名字叫做荷爾貝莉,今年三十歲。」
她快步湊到新型人偶身邊。
『…………』被無視了。追根究柢,它沒有頭部,所以不知道它在看哪裡。
「你的名字是?」即便如此,荷爾貝莉仍不屈不撓地問。
『…………』
「嗯?」
不理我嗎?
荷爾貝莉用手指戳了戳對方,說著「你聽得見嗎?」在新型人偶身邊晃來晃去,卻都毫無反應。
不對不對,可是,話說回來。
「請問究竟為什麼要投入新型人偶呢?」
荷爾貝莉問國家的公務員。廢棄物處理場的工作,我一個人就足夠了說?她是這麼想的。
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新型人偶。
『…………』
喀鏘,響起一聲死氣沉沉的聲響,隨後新型人偶的胸口吐出一張紙。
「原來用這種功能取代了說話!」
好棒!純真的她笑了笑,抽出紙片。
上頭只寫了一行字。
上頭寫道:
『坦白告訴你,你好像要被報廢囉?』
簡單來說,那句話就是這種意思。
「…………」看不太懂這是在寫什麼呢。「嗯?」
她側了側腦袋。明明身為魔法人偶,荷爾貝莉卻缺乏理解能力,於是公務員體貼地對她說:
「我們決定將妳報廢了。現在會把妳帶回國內解體,跟我來。」
「咦,等一下──」真的假的?報廢?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不理會困惑的她,公務員對夥伴下令,直接將她拘束起來。
「我不要!我還能繼續工作!我還很想工作!請讓我繼續工作!」
可是公務員毫不留情。
「吵死了。過了三十年已經故障到這種程度了嗎?受不了……」
「新型!救命!」
『辦不到。』新型人偶冷酷無情。
「怎麼這樣!」
『辦不到。』新型人偶毫無慈悲。
「不要,等──」
就在她被國內的人拖走時。
她體內的某種東西斷線了。
在那之後她眼前一片黑暗。回過神來時,眼前只剩下化作殘骸的新型人偶。
歷經漫長歲月寄宿於她體內的感情,化為憤怒失控暴走。結果,她將新型人偶砸成碎片,國家的公務員則喊著「咿咿咿!它壞掉了!」落荒而逃。
就這樣,從半年前開始,她就陷入被國家狙擊的狀態。
在那之後的日子稍微改變了。依然會有迷路的人、野獸、來自花園之黛歐梅雅的廢棄物來到廢棄物處理場;不過在此同時,國家也會派戰鬥用的魔法人偶來到這裡。
雖說是將近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她依然是以戰鬥為考量設計的。即使面對新型人偶,也能勉強一戰。
即便如此,她仍難免陷入消耗戰。
這半年間,她的身體變得破爛不堪。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現在才會是這種慘狀。」
回到小屋,她聳了聳肩說。
手臂脫落,臉跟腳都破爛不堪。現在就連自己修理自己都有困難。這樣下去,她肯定很快就會失去生命。
「就是因為這樣,我想盡快逃離這裡──可是,結果妳也看到了呢。」
由於她跟受到咒縛一般被囚禁在這裡,這樣下去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真傷腦筋。
「不過,我還有別的計策。」
她大膽地笑了。「現在雖然還逃不出去,可是我有逃出這裡的方法,人類小姐。」
「是什麼?」還有我叫伊蕾娜。
我懷疑地瞇起眼睛,但是荷爾貝莉對我的反應渾然不覺,「呵呵呵~」地發出生硬的笑聲說: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
她至今依然留在廢棄物處理場,是因為她是三十年前奉命管理廢棄物處理場的荷爾貝莉。
既然如此,只要把身體全部換成新的,變成截然不同的存在就可以了。但是,現在的她滿身瘡痍到連只剩下一隻的手都無法自由行動。
於是她才想藉助別人的幫忙。
「所以說,我該做什麼才好?」
「這個呢,我希望妳能先修好我的手。」
她脫下上衣這麼說。或許是因為她是魔法人偶,又或者我們外表上是同性,她裸露肌膚時並沒有特別猶豫。
她的皮膚滿是傷痕。
「現在的我沒有左肩以下的部位。」她擺到我面前的左肩探出幾根破爛的線。「預備零件很久以前就用完了。桌下有其他魔法人偶的手臂,請妳幫我接上。」
「……我看看。」我照她所說,從桌下拉出魔法人偶的手臂,側著頭問:「……要怎麼接上才好?」
「把紅色的線從我的肩膀上拉出來。」
嗯嗯嗯。
「這條嗎?」我拉。
「呼啊!」荷爾貝莉發出怪聲。
「……怎麼了?」剛才是怎樣?
「我的身體精密又敏感,請不要太用力。」
「啊,是喔……」有點麻煩呢……
不過既然是她的要求,就只能遵守了。只要溫柔一點就可以了吧?這種事情我大致上都靠魔法解決,不太擅長親自動手的說……
總而言之,我用輕撫般的動作,將她的肩膀──
「呀!」
「……又怎麼了?」到底是怎樣?
「我的身體精密又敏感,請不要用那種動作摸。」
「那種動作是哪種動作?」
「色色的動作。」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希望妳能用不溫柔也不粗魯的絕妙力道。」
「妳的要求很多耶。」
「我只是希望妳用愛對待老人家而已。」
「這樣啊。那麼這樣如何呢?」
「呀!」
唔唔唔,她瞇起眼瞪了我一眼。「難道說妳是故意的嗎?」
「我的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好扭曲的愛……」
目前,她身體破損的部位不只有左手臂。她說,不把全身換掉,就不算是完全修好。
不僅如此,更麻煩的是,她這種很久以前的魔法人偶沒有合適的身體,有些部位得從頭訂製。
令人遺憾的是,她現在還沒收集完所有身體部位。
於是。
修好手臂之後。
荷爾貝莉與我立刻開始翻找垃圾山。
「呵呵呵。現在雙手到齊,我就所向無敵了。」
「啊,我之前看過這本書,很好看喔。荷爾貝莉妳看過嗎?」
我跟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人類小姐,可以請妳認真找我的身體嗎?」
「好啊。話說回來,荷爾貝莉。妳手上拿的那是什麼?」
「是盤子。打破會發出好聽的聲音。」
我和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荷爾貝莉,妳知道嗎?把這種草折起來吹會發出好聽的聲音喔。妳看,嗶~」
「咦,好厲害!妳再做一次!」
「嗶~」
「好厲害!話說能請妳認真找嗎?」
「嗶……」
我與荷爾貝莉一起翻找垃圾山。
「完全找不到耶,人類小姐……」荷爾貝莉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為什麼呢……真不可思議……」我也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不知不覺間,夕陽斜照,一天即將結束。結果我們手中只有一些垃圾、破掉的盤子,跟拔下來的草而已。
房間整理到一半發現懷念的東西,一不小心浪費時間的虛無感席捲我們的內心。
「就期待明天的我們吧,人類小姐。」
「就是說呀。」
我們雖然知道,會說這種話的人明天也不會努力,但兩人都沒有特別說出口。
那天晚上,我在她的小屋過夜。屋內雖然凌亂不堪,但起碼還有能睡我一個人的空間。
「呵呵呵,人類真不方便。一天不睡好幾個小時就沒辦法活動。」
夜深人靜時,我正在準備床鋪,她則是翻開書本。那本書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娛樂小說。
「妳不用睡覺嗎?」我躺在床鋪上問。
「不用。我只有交換身體零件的時候必須暫時停止功能而已,之後也會馬上重新啟動。所以如果將那段時間視為睡眠的話,一次大約只有三十秒左右吧。」
「哎呀,妳很勤勞呢。」
「畢竟我是靠魔力行動的啊。」
由於這種森林之中總是充滿魔力,所以不會有魔力耗盡的風險。原本,若是生命沒有受到威脅,這裡對她來說可說是十分理想的環境。姑且不提城堡夢不夢幻。
「呵呵呵,人類小姐睡覺的時候,我就能看新的書了。不需要睡覺的時間,算不算是我們魔法人偶的特權呢?」
「應該算吧。」我打了個呵欠回答:「可是睡大頭覺也是人類的特權喔。」
我蓋上棉被,閉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唯有她的聲音如搖籃曲般柔和地響起。
「人類小姐不羨慕不用睡覺的身體嗎?」
「會呀,有一點羨慕。」可是。「我還算是喜歡睡前慵懶的時間,難以一概而論呢。」
「……這樣嗎?」
她以低沉的聲音回答。終於,她用我也快要聽不到的聲音低語:
「我很羨慕妳。」
她這麼說。
不知道那是因為我能在她不知道的世界旅行,還是我能休息好幾個小時,又或者是別的原因。
但是,我沒有回應她的話,唯有靜靜地壓低氣息,假裝陷入沉睡。我找不到話回答,藉此逃避問題。
說不定,這種狡猾的作法也可稱為人類的特權。
○
從隔天開始,我們一面修理她的身體,一面保護廢棄物處理場。
想修理她的身體,新的零件不可或缺;但是送來這裡的零件全部都老舊不堪,狀況稱不上良好。而且,由於被丢棄的東西太多,找起來也很花時間。
唉呦喂呀真傷腦筋。這樣會不會永遠找不到修好她的零件呢?
可是零件的問題,卻以出乎意料的簡單方式解決。
除了老舊的零件之外,還會有全新的零件來到這裡。
「接招!」我揮舞魔杖。
「嘿呀!」荷爾貝莉開槍射擊。
我們的視線前方,有一個跟昨天一樣,花園之黛歐梅雅派來的新型魔法人偶。
雖然單獨對付它相當難纏,但是二打一就不至於陷入苦戰。我們當作早餐飯後的運動粉碎新型人偶,回收它的零件。
我們之後做的事情就不必贅述了。
「呀!」
就是修理。
「請妳不要發出怪聲。」今天第二天,我幫她修好破爛不堪的雙腳。新型人偶的腳造型似乎不合她的胃口,她說「這雙腳一點也不性感。」所以我就把荷爾貝莉備用零件的外殼,搭配新型人偶的內部零件使用。
「雖然是到處收集零件拼裝而成的腳,不過還真不錯呢。」
做好之後,幫她裝上的雙腳美麗到令人會誤以為是人類的腳。摸起來有點軟軟的,觸感十分類似人類的肌膚。
「哎呀,妳對我的腳有興趣嗎?人類小姐?」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側了側腦袋,紫色短髮隨動作搖擺。
我回答:
「我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哪裡不可思議?」
「奉命保護這裡的妳身體長得明明很接近人類,為什麼新型卻跟人類相差那麼遠呢?」
我以為,新型人偶會長得更像人類才對。
然而過了三十年,花園之黛歐梅雅的魔法人偶外型卻越來越偏離人形,如今一眼就能看出與人類的區別。
這是為什麼?
「這是為了清楚區別人類與魔法人偶。」
她以明確的語調回答:「因為魔法人偶不能變成人。」
可是就我看來,荷爾貝莉這個魔法人偶感覺起來無比接近人類。
在翻找垃圾的時候,她會說「啊啊!好漂亮的盤子!」開始打碎盤子。取她性命的人來了,她就會說出「想偷這裡的東西,先踏過我的屍體再說!」等有模有樣的台詞阻擋在前。
她看起來具有明確的喜怒哀樂。
看有趣的書時她會笑。
「呵呵呵。」在我睡覺之前,她每次都會看書看到輕聲笑出來。我問她很有趣嗎?她就會說出「我在不知不覺間就笑出來了。這種感情如果是有趣的話,這本書就一定很有趣吧。」這有點麻煩的回答。
看到漂亮的花,她會心情愉悅。
「這朵花好漂亮。」她不把花摘下,輕撫垃圾間長出的花朵,眼神看似充滿慈愛。
每當看到毀損失去性命的夥伴,她的心情就會非常消沉。
「……辛苦了。」她溫柔地抱起在國家被視為廢棄物的夥伴殘骸。
「喝啊!」只要有新型魔法人偶造訪,她就會一如既往,毫不猶豫地舉槍。
她從撿來的東西,以及親手破壞的東西回收零件,安裝到自己身上。修好失去的手臂與毀損的雙腳後,我修理了她的臉。
「怎麼樣啊,人類小姐?我的臉漂亮嗎?」
呵呵呵,荷爾貝莉將剛修好的臉轉向我。
「說得也是,還算漂亮。」還有我叫做伊蕾娜,妳差不多該記起來了吧。辦不到?是喔。
不論如何。
就像這樣,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收集零件,打倒來訪的魔法人偶,跟拼布一樣將新的零件安裝到她身上。
從她身上卸下來,沒有用處的零件越堆越高,讓人心想用這堆零件,說不定可以拼出一個跟眼前的她一模一樣的人偶。
她的身體修理,就這樣順利地進行。
順利到可說是太過順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開始幫助她的第五天。
我一如往常,跟她一起對付花園之黛歐梅雅派來的新型人偶時,她不知為何突然朝新型人偶發動自殺攻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她的身體當場倒下,頭「啵」一聲直接飛了出去。
「妳、妳還好嗎?」
我慌慌張張地接住她的頭。
同時用魔法擊碎新型人偶。
「狀況太好也不是好事呢。」幸好,她的身體跟頭都平安無事。雖然頭掉了。
「妳在搞什麼啦?」
真受不了,我抱著她的頭,走向如屍體般倒在垃圾堆中的身體。看樣子,沒有頭她動不了。
「身體能力跟我腦中的記憶不符呢。」她嘆了口氣。「我原本只是想跑上前而已……看來還需要調整。」
「我聽不太懂身體跟記憶不符這種現象是什麼的說……」
「用人類來比喻的話,就是身體年輕,頭腦卻過於優秀的狀態。」
「身體年輕頭腦優秀……?」
也就是在說我嗎……?
「人類小姐,自信跟自戀是兩回事喔。」
「我可以把妳的頭丢掉嗎?」
歷經這番對話,我來到她的身體前。我一面克制想「嘿呀!」一聲把她的頭丢掉的衝動,一面把頭安裝在荷爾貝莉的脖子上。
「謝謝妳……」
她的身體終於跟分家的頭重逢,但是荷爾貝莉依然渾身無力。哎呀哎呀?
「怎麼了?身體動不了嗎?」
「不是……」她躺在地上搖了搖頭。「我在調整力道,請稍等一下。」
「啊,是喔……」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就又乖又有禮貌地等。我用魔法撿起周圍魔法人偶的殘骸,用腳踢了踢新型人偶,總而言之非常無聊。
「…………」
終於,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她。壞掉的新型人偶,以及倒在一旁的女子。
這一幕總給人一股既視感。
雖然立場顛倒了,不過確實似曾相識。
「讓妳久等了,人類小姐。」
於是,我朝調整完力道、試圖起身的她伸手。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的手。
「謝謝妳。」
然後用不溫柔也不粗魯的絕妙力道握住我的手。
「妳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這麼對我說。
哎呀哎呀,真傷腦筋耶。
「妳知道嗎?對我來說,妳也是救命恩人喔。」
就這樣,我們度過每一天。
○
第五天晚上。
我一如往常地在床上結束這一天。
「完成了──」
五天就足以湊齊她身體幾乎所有的預備零件。她正好做完最後的零件,喀咚一聲放在桌上。
「……那要安裝在哪個部位?」
那看起來像是顆拳頭大小的無機物。一看就知道,那恐怕要安裝在她的體內。
「這裡。」
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只要替換這裡的零件,我就等於換掉身上所有的零件了。」
剛見到她時,她說。
──只要我不再是我就可以了。
如此一來,或許就可以離開這座廢棄物處理場了。
「妳要現在馬上換嗎?」
我在床上坐起身,看著她問,但是荷爾貝莉卻慢慢地搖頭。「不要,現在我想看書。明天早上再安裝好了。」
她坐在廉價的椅子上,面露微笑。這肯定是她的習慣。我睡前總是能看到她在看書。
「那本書好看嗎?」
她手邊放著一本似曾相識的書。我以前也看過那本書。那是來到這座廢棄物處理場當天,我在垃圾堆裡找到並向她推薦的書。
她能有興趣拿起來看,讓我非常高興。
「我才剛開始讀,還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搖了搖頭。
她手上的書才翻了幾頁,故事才剛剛開始。
「這樣嗎?」
既然如此,就真的不知道了呢。「我很期待妳的感想。」
那麼晚安了──說完我蓋上棉被,就這樣閉上眼睛。
那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成不變,一如往常的一幕。
自從來到這棟小屋,她每次都從頭開始讀同一本書。
對身為魔法人偶的她而言,替換身體零件,變成別的自己,就等同於捨棄現在的自己。
我是在第二天篤定她不同於第一天的她。
我問荷爾貝莉新型魔法人偶與她有什麼不同時,她給了我明確的答案。
為了清楚區別人類與魔法人偶。
魔法人偶不能變成人。
三十年來,明明不曾離開這裡,她究竟是如何得到外界的情報的?
恐怕是從新的身體零件。
她每次更換零件,就會替換成另一個自己。
她一定也發現了──只要更換零件,她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對現在的她來說,我這種人類的確是令人羨慕的存在。
就算睡著,也能以完全相同的自己醒來。
但她不同。每次替換零件,只要過了暫時停止功能的三十秒,醒來時她就是另一個自己。
對她來說,睡眠與死亡同義。即使能繼承一部分記憶,她也會失去替換掉的自己。
「來吧,人類小姐。這是最後一步了。」
隔天早上。
荷爾貝莉打開自己的胸腔,露出無機質的內部說:「請妳替換掉這個零件。如此一來,我一定能取得自由之身。」
「…………」
為了讓她能繼續活著,這裡非得放置各式各樣古老的零件,以及各種回憶。
唯有這麼做,她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了。」
我點頭,朝她的胸腔伸手。
幫了五天的忙,我也駕輕就熟了。我拔下她的心臟,馬上裝上新的零件。
作業很快就結束了。
接著她閉上雙眼短短三十秒。
終於,她再次醒來。
「妳好,人類小姐。」
她笑了。
我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回答:
「我叫伊蕾娜。」
結果,她直到最後都不記得我的名字。
○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的時間,我才造訪花園之黛歐梅雅。
原來如此,這裡確實是魔法技術相當發達的國家。在我造訪的咖啡廳,新型魔法人偶沒有彼此交談,在店內徘徊。
我獨自一人在露天座位看報紙喝咖啡。
『您對這篇報導有興趣嗎?』
沒有頭部的魔法人偶在我眼前佇足,胸口印出寫了這句話的紙條給我看。
我手上拿著關於廢棄物處理場的報導。
「……是啊。嗯,還算有興趣。」
『需不需要我為您說明?』
哎呀哎呀。
「難道說,這也是這間咖啡廳的服務嗎?」
『您說得沒錯。』
「……這個服務真不錯。」
『這是我的榮幸。』
語畢,站在我身旁的魔法人偶從胸口拉出一張紙。
上頭寫道:
被這個國家視為危險的廢棄物處理場人偶,在一個月前的某一天,突然被人發現已經遭到破壞。
身體四散各處,每一個零件都被仔細地拆散,倒在廢棄物處理場中央。
由於國家曾經委託鄰近各國破壞名為荷爾貝莉的舊型魔法人偶,因此恐怕是有人路過,在不知不覺間將她報廢。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月,破壞它的人遲遲沒有現身。儘管準備了一百枚金幣的酬勞,也沒有任何人來領取。
結果,破壞人偶的人就這樣留下謎團,國家決定設置魔法砲台──這就是事件經過。
『國家將舊型零件拼裝起來試圖重新啟動,但不可思議的是,舊型似乎再也無法啟動。現在殘骸依然放置在廢棄物處理場。』
以上,就是服務生對於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的說明。
『請問您有任何疑問嗎?』
服務生問。
我側著頭說:
「你對這篇報導──這個舊型魔法人偶有什麼看法?」
『請問什麼看法是指?』
「你覺得為什麼這個魔法人偶無法再次啟動?可以的話,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不具有自我意識。』
看來它沒辦法回答。
「……我想也是。」
『請問您還有疑問嗎?』
「沒有了。」
我點了點頭,結束使命的服務生就離開我身邊,回去工作了。它沒有跟荷爾貝莉一樣表達自己的意見。
雖然有點遺憾,但即便如此,和服務生說話也讓我鬆了口氣。
一個月前。
「──總而言之,就把換下來的零件全部放在這附近吧。」
她離開廢棄物處理場的前一刻。
我在充滿廢棄物的廣場中,仔細拆解換下來的舊零件,散落在附近。
「……?妳在做什麼?」
荷爾貝莉說「咦?這是新的霸凌手法嗎?」皺起眉頭。不是不是,我才沒有那種想法。
「我是在假造妳的死。只要留下屍體,妳的故鄉就不會繼續追殺妳了不是嗎?」
花園之黛歐梅雅原本想要破壞她,是因為她已經故障了。如果連屍體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當然會進行地毯式的搜索,避免她危害鄰近諸國。
如此一來,逃出去就沒有意義了。
「是詐死呢。」
真正的荷爾貝莉還沒死。
可是假裝她已經死了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人類小姐。」
嗯嗯嗯,她看著我做事,敲了一下掌心。
人類小姐嗎?
「等妳到了外面的世界,要好好記得別人的名字喔。要是遇到每一個人都叫人類先生人類小姐,一定會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
若是想平平凡凡地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好還是裝得平凡一點。
「不必擔心,我不會在外面的世界做那種事情。要是在人類的世界做那種行為,我不是人類的事情就會曝光。」
「可是妳不肯叫我的名字呢。」沒有,我是沒差啦。
她聽了說:
「以名字稱呼妳比較好嗎?伊蕾娜小姐。」
她側著頭,輕而易舉地喊出我的名字。
…………
「原來妳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不曾忘記妳的名字。至今為止沒用名字稱呼妳,是因為我的私人因素。」
「私人因素嗎?」
什麼私人因素?
「五天前的我託付現在的我──每次替換身體部位時,都必須遵守某個約定。」
她說:
「將幫助我逃出廢棄物處理場的善良女性,稱為人類小姐。」
「…………?」
為什麼要託付這種奇怪的事情?
看到我皺起眉頭,她說出了一切。
「這五天內進行的各種修理,即便是我也難以預測會帶來何種結果。我有可能失去三十年來的所有紀錄。假使在修理途中因為發生某種問題而忘記妳的名字,我可能會對妳做出無禮的發言。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我才會從頭到尾都不以名字稱呼妳。」
最後,她以這句話為解釋畫上句點。
「對我來說,這次的強行修理是未知的領域。」
跟外面的世界一樣。
「…………」
換言之,這是她避免我操心的貼心之舉。
我還以為她忘了書中的內容,還有我的名字──還為此有點心情低落。
說穿了,就只是僅此而已。
讓人忍不住想笑。
「妳知道嗎?」
離別之際。
我說:
「這在人類的世界稱作體貼。」
無須多說。
這是人類的特權。
「……我會銘記在心。」
語畢,她朝廢棄物處理場踏出一步。
走進未知的領域。
但是肯定完全沒有問題。就算不認識外面的世界,她也知道該如何面對。
「那麼,就再見了。」
她對我說。
「說得也是──」
我點了一下頭,不經意地回首。
視野之中,是一整片魔法人偶的殘骸。結束使命的雜物們依然佇立原地。
花朵在其間隨風搖擺。
●
一名旅人漫步在某個國家之中。
每當街上的人們與她擦身而過,都會忍不住回頭。
她是個帶有極具不可思議氣質的女性。
一頭紫色的頭髮剪成齊領短髮,綠色的眼眸昏暗無光,年齡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她身上穿著嚴肅的制服──原本是制服,如今骯髒、破爛到差點看不出原型。手臂上的袖子不見蹤影,肚子附近也露了出來,裙襬則是短到感覺有點危險。
穿著看起來相當悲慘的她背上背著巨大的行李。
街上的人們比起破舊的衣服、格外漂亮的臉蛋,比較注意她背上背的行李。
行李有老舊的時鐘、留聲機,還有看過好幾次的書,或是盤子。
怎麼看都像是一般垃圾的東西塞滿包包,從開口滿了出來。
但是她依然驕傲地背在肩上行走。
話說回來,她今天造訪的國家,是個治安稍嫌不佳的國家。
「做什麼!我剛才不是跟你道歉了嗎?」
一名女子坐倒在地,抬頭仰望面前的男人,眼神中充滿恐懼。
可能是被打了一巴掌,她的臉頰又紅又腫。
「撞到人以為說一聲道歉就沒事了啊?妳說啊,妳要怎麼賠我這件衣服,灑出來的酒又想怎麼賠?」
站在女子面前的男人手握酒瓶,大白天喝得爛醉如泥,連話都講不清楚,邊恐嚇還不忘邊灌酒。
「不是你撞到我才對嗎?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
「啊啊?少囉嗦!老子要什麼時候喝酒干妳屁事!」
「……!」被大聲一吼,女子頓時畏怯,把身子越縮越小。「那、那麼,我賠你錢。你原諒我好不好……」
「不好,光賠錢沒法解決。」
「那你要我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男子咧嘴冷笑。
「這個啊,妳就先用身體──」
他的話說到一半。
──啪嘰!
男子手中的酒瓶彈飛出去。
「……?」
突如其來的事情令男人啞口無言。
他身旁站著那名旅人女子。
「我下次開槍就打這邊。」
伴隨冰冷刺骨的聲音,她舉向男子的手上握著一把來福槍。
槍口指著男人的頭。
「……!咿、咿咿咿!」
男人頓時臉色蒼白,馬上說「我、我開玩笑的啦!沒、沒什麼事啦!」舉起雙手落荒而逃。
太容易了。
「…………」
女子呆愣地仰望旅人。
「哎呀。」
眼前的旅人收起來福槍,朝她伸出手來。
那是雙非常漂亮,非常美麗的手。彷彿人偶一般完美無瑕的手。
她在手的另一頭露出生硬的微笑說: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
後記
各話講評 ※小心暴雷!
●第一章 「高級餐廳濺血事件」
我先想到帶著布偶的角色,不知道為什麼就寫成偵探了。內容為了配合別的章節花了不少時間修正,但是我還挺喜歡布偶偵探的。看第五章應會明白她襲胸紅酒小姐的理由。
●第二章 「目光與讚賞」
不只有創作物,以有別於原本目的異樣形式受歡迎的事物,雖然能夠暫時吸引大量目光,卻會隨著時間經過自人們的記憶中消逝。真希望能辨別吸引注目的原因是讚賞,還是其他別的理由呢。
●第三章 「純粹想大口吃肉的故事」
怪人大喊奇怪主張的狀況,雖然起初會遭到他人冷眼相待,但是經過漫長的時間,奇怪的事情就會變得不再奇怪。只要繼續發聲,贊同的人就會一個接著一個增加。然後不知不覺間,全世界都會跟著改變。起初只有冷眼相待的人,反而會變成大喊奇怪主張的怪人。
●第四章 「飛鳥洋館」
我大約是在國中的時候想到這篇故事的。應該說,這是我很久以前投稿到投稿網站上的故事;不過機會難得,我就寫成《魔女之旅》的其中一章了。話說回來,鳥跟人類的大腦好像有類似的地方。
●第五章 「月夜下的吸血鬼」
我從很久以前就想寫有吸血鬼登場的故事,可是不論怎麼寫,都會變得太過嚴肅,所以擱置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有,故事上有很多制約呢。
第一章的內容直接接在這一章後。
●第六章 「野獸」
黃石國家公園的野狼遭到人類持續獵殺,結果造成生態系崩潰,草食動物過度繁殖,綠意完全消失,生物也接連失去蹤影。自從大約二十年前野放野狼到國家公園之中後,國家公園內的自然也漸漸恢復正常。
●第七章 「廢棄物公主」
這章的靈感來自於名叫「忒修斯之船」與「中文房間」的實驗。簡單介紹「忒修斯之船」,就是「不停改變零件,直到不留下任何原本的零件,是否還能稱為同一個物體?」而「中文房間」解釋起來有點冗長,希望各位能自己搜尋,不過簡單來說就是簡略地描述人工智慧與人類的對話。故事最後,荷爾貝莉選擇離開那個房間。
以上就是各話講評。
就是這樣,好久不見,我是白石定規。
該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另一方面,不知為何截稿日期反而越來越快的神祕現象令我抱頭苦惱。結果,第十一集結束的這個時候,我終於空出了一點時間,去了一趟小旅行。目的地是縣內的鄉下就是了。
在隨風搖擺的樹下,坐在石頭砌成的長椅上發呆,享用當季鮮魚,在家睡大頭覺。我這樣度過了一天。超讚的。我也會去咖啡廳看書,那也別有一番風趣。
看到我這麼寫,可能會有一整天的預定都非常充實的感覺,但實際上完全不是如此。
那麼,就來看看我實際上是怎麼度過這一天的吧。
愛知縣某處,據說這裡的名產是鹽烤香魚與五平餅。在長椅上坐下不久,就能看到有不少人來來去去。其中也有在附近經營的小吃店的老闆。我正好肚子餓,於是就想「太棒啦!吃五平餅!」走進店內。
「那個……請問開始營業了嗎?」我滿懷期待地穿過布簾。
老闆看了我一眼,說:
「咦?沒有,還沒開始啊……?」
「…………」
太早來了……
開店時間是我造訪的兩個小時後,我明顯太早來了。我不可能等兩個小時,於是只好忍痛放棄鹽烤香魚跟五平餅,去了一趟感覺起來跟家裡一樣放心的咖啡廳。我一面看書,一面靈光一閃「啊,對了!香魚去超市買就好了嘛!」這就是所謂的逆轉思考!只要自己做就好了!
然後,說到結果如何。香魚只有在大超市有賣,取而代之我只看到滿滿的秋刀魚。後來一查才知道,香魚的產季在初夏。難怪沒賣了。
結果,我無法捨棄對香魚的思念,妥協買了秋刀魚。就這樣上床睡覺,想著「嗚嗚……好想吃香魚喔……」哭著睡著,完全沒照預定進行。
不論如何,就算是這樣,這一天確實挺有意義的。下次我想自己去露營。平靜的一天也很不錯呢。
總而言之,今後最好能確實做好事前準備呢。
話說回來,改變一下話題,動畫化決定了呢。
我開始寫《魔女之旅》的時候才二十歲,當時在電視動畫上看到伊蕾娜的故事是我的一大目標。可是,這種目標一定是所有輕小說作家的夢想。我就這樣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該怎麼達成目標才好,徬徨了很長一段時間。儘管覺得有可能無法成功,依然朝目標邁進、徬徨。這一天終於到來讓我開心不已,真的非常感謝各位一直支持本作到今天。從今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動畫化開始進行後,我和動畫監督、腳本家及製作人等,各式各樣的人士見面,討論的時候每次都對自己的立場十分戰戰兢兢。每個人都很優秀,每當我在不熟悉的製作現場手足無措,都能實際感受到有難以置信的大批人士,現在正在參與這部作品。
起初是不放棄成為小說家,作為挑戰嘗試而寫的作品,如今成為許多人一同描繪的作品,讓我真的非常開心。
然後,廣播劇CD第三彈也決定了呢。
第二彈時雖然就已經決定了,不過我實在無法接受只有某些角色在廣播劇中熱熱鬧鬧的狀況,於是希望能把劇本寫成所有人都有表現機會的廣播劇CD。希望第十二集附錄的第三彈能寫成那種故事。
……但是,我是會在觀光勝地太早抵達,放棄烤香魚跟五平餅,妥協於秋刀魚的傢伙,所以想徹底進行廣播劇CD第三彈的事前準備……不是,我說真的。
就是這樣,以下是謝詞。
責任編輯M編輯。
感謝您平時的關照。這次時間真的非常有限,造成了您的麻煩,但是非常感謝您沒有催我,靜靜地守候著我。
あずーる老師。
這集的封面回歸原點了呢……您還是這麼厲害……真想跟第一集的封面並排擺在一起……
參與廣播劇CD第二彈的各位配音員。
第十集的頁數不夠,來不及感謝各位,所以容我寫在這裡。真的非常謝謝你們。第三彈也請多多指教。
負責漫畫版的七緒一綺老師。
非常感謝您。最近來不及推文宣傳漫畫版,真的很抱歉……身為一介讀者,我總是非常開心地看著您的草稿。稍微改變一下話題,恭喜《藥師少女的獨語》獲得下一部漫畫大賞!
協助製作本書的各位人士。
動畫版、漫畫版、廣播劇CD版,以及原作。跨媒體展開有這麼多人參與,真的讓我非常高興。希望今後也能跟各位一起工作。
總之,後記我想到此結束。
下次就在第十二集再會吧。下次再見!
特別短篇「主食的故事」
造訪某個國家的我一如往常,在街上買了麵包,正邊啃邊走在路上。在別人眼中看來,這一幕非常沒有規矩,不過除非是在頗為奇怪的國家,不會有人指著陌生的旅人說:「哎呀,真沒規矩!」所以我一如往常,在街上邊啃邊走。
「欸欸……你看那邊……!」「哇啊……居然邊走邊吃麵包……她身體一定很不健康……」「明明那麼年輕,真是太可憐了……她一定會英年早逝。」
在街上和我擦身而過的人交頭接耳說著這種話,對我指指點點。
「…………」
哎呀哎呀。
看樣子今天造訪的國家如同前面所述,是個有點奇怪的國家呢。
「我來解釋吧!」
一來到城裡的旅館,旅館老闆便舉著標語牌向我解釋。看來造訪這個國家的旅客有不少人和我抱有相同的疑問,他準備得這麼周到似乎是為了回答遊客的問題。
「在我國,吃麵包被視為對健康有害。平常有吃麵包習慣的人智商會顯著低下。」
「簡單來說就是會變笨嗎?」
「沒錯!麵包是對身體有害的食物!每天都吃麵包的人,有過半數會罹患某種疾病而死!」
「是喔……」我想不論是誰,死掉的時候大多都會罹患某種疾病。
「不僅如此,天天吃麵包的人中,居然有一半比這個國家的平均壽命還早過世!真是太恐怖了!」
「啊,是喔……」
「還有許多證據指出麵包是危險食品。首先,每天只吃麵包的人會有營養不均衡的風險,小孩子只要吃麵包大約在十五歲就會進入叛逆期!所以麵包才會被視為惡魔的食物,在我國遭人避諱。」
在那之後,旅館老闆又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了一番麵包的危險性。
結果,到最後──
「也就是這個國家吃麵包的人是少數。」既然如此,「這個國家的主食是什麼?」
「當然是米飯!」老闆立即回答。
喔喔,這樣啊這樣啊。
「你知道嗎?」
我說:
「聽說每天都吃米飯的人,大約有一半會比平均壽命還早過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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