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定规]魔女之旅 13[台/繁]
魔女之旅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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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石定規
插画:あずーる
译者:李殷廷
图源:拉菲(莫妮卡!!)
录入: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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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第二章 常夏的積雪與軟萌系女孩
第三章 安樂死
第四章 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
第五章 灰之魔女諮商所
第六章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第七章 後來的兩人
後記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在大都市國家利科爾特的大街上等了約一個小時。
旅人米亞(化名)揮了揮手,面帶微笑現身。身穿黑長袍的她是旅人,也是魔法師,外表看起來大約十八歲到二十歲出頭,面貌有如洋娃娃般美麗姣好。
「哎呀~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米亞輕笑了幾聲低頭道歉。
我點頭回應,看了一眼時鐘。
──她來這裡的途中發生了什麼事?
她遲到了一個小時。
「我買了個麵包結果就遲到了。」
她沒有特別愧疚,平淡自若地回答。
──原來如此。
「啊,請放心,作為遲到的賠禮,我連妳的也一起買了喔。來,請用。」
──謝──
「啊,先等一下。給妳一整個有點太浪費了,我們一人一半吧。」
她這麼說,把麵包撕成兩塊。
「來,給妳。」
交到我手中的明顯就只有一小塊。
顯然根本不到一半。
「這樣我遲到的事情就打平了。」
顯然根本不到一半。
──謝謝……妳……
「呵呵呵,不用客氣。」
她天真爛漫地笑了。對她來說,遲到一個小時只是瑣碎的小事。
旅人指的是自由自在周遊各國的人。不受到國家的框架限制,他們隨處可見,卻又不屬於任何地方。他們不受時間的拘束,能夠切身體會自由的生活,說是與自由共生也不為過。
約會遲到又怎麼樣?
我們反而應該感謝她願意遵守約定來到這裡才對。
「我跟妳說一個好消息,旅人的一天從早上醒來的瞬間就開始了喔。」
換句話說,她想表達的意思如下。
嘴上說要採訪旅人的一天,但其實我在會合地點傻傻地等待時,就已經任務失敗了。想要紀錄旅人的一天,就得從她清醒的那一剎那開始才行。
我傻眼到啞口無言。
沒想到剛開始採訪不到幾十秒,就遇見了嶄新的價值觀。
──順帶一提,請問您今天幾點起床?
「咦?啊……我剛剛才起床耶。」
我傻眼到啞口無言。
旅人特有的自由發想
我對不定居在國家內,以旅人身分遊歷各國的人,有一個最想先問的問題。
在各國之間旅遊,當然就與籌措資金的問題息息相關。只要金錢不會永無止境地冒出來,想繼續旅行就勢必得賺取旅費。
因此,我採訪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最基本的疑問。
──請問您平時都如何維持生計呢?
她邊走邊回答:
「呵呵呵,我現在就告訴妳。」
她露出大膽不羈的笑容,隨後側了側腦袋問:「話說回來,記者小姐妳認為想有效率地賺錢,有什麼必要條件?」
──有什麼必要條件嗎?
模稜兩可的問題令我納悶地歪頭。她究竟期待什麼回答?我這種淺薄想法的腦袋不論再怎麼絞盡腦汁,似乎都不可能找到她以旅人身分遊覽各國所培養出的洗鍊價值觀。或許是等得不耐煩,她等了幾秒。
「我公布答案吧。答案是膽量。」
她說。
──膽量嗎?
「沒錯,就是膽量。想賺到一大筆錢,果然還是得背負一點風險才行。雖然有規模差異,不過賺錢跟賭博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向。腳踏實地賺到的錢當然不多不少;但是只要鋌而走險縱身跳進龍潭虎穴,就能得到相對應的酬勞。」
──原來如此。
儘管期待來自旅人特有價值觀的金玉良言,卻聽到普通過頭的評語讓我難掩訝異。我都取了「旅人特有的自由發想」這個標題,真希望她能給我一點更有創意的回答。
「就是這樣,今天就來讓妳看看賺錢的膽量是什麼吧。」
呵呵呵,她面帶微笑地說,接著造訪大都市國家利科爾特大街上的大企業。
那是一間這個國家的居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知名珠寶店。玻璃窗後是一片美麗璀璨的世界。
庶民別說進入,甚至不敢直視的耀眼空間就在眼前。
──請問您來這裡有事嗎?
「是啊,當然有。」
她點頭回答,走進店內。
我雖然有些猶豫,卻因為採訪而不能離開她的身邊,只好晚一步躲在她背後踏進店門口。
看到兩名不符合高貴氣氛的客人光顧,店員們並沒有特別在意,鞠躬說:「歡迎光臨。」
「那麼,我就發揮我的膽量給妳看。」
說完,旅人米亞(化名)筆直走向店員,說:「這間店裡所有的寶石全部幫我包起來。」
「全部、包起來嗎?」店員瞪大雙眼。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對,具體來說是從這裡到這裡全部。」
「哎呀……!」店員瞪大眼睛說「那個,請讓我計算一下……」慌慌張張地消失在店後面。
──我想全部買下來應該要花一大筆錢的說。
「啊,記者小姐,妳有想要的寶石嗎?機會難得,我就送妳一個吧。」
──不好意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您有錢嗎?我想應該很貴的說……
「沒問題的。」
──真的假的?
「真的喔,呵呵呵。」
米亞小姐面露邪惡的表情,充滿神祕的自信回答。
總而言之包下整間珠寶店的珠寶。
這就是她口中提高賺錢效率的膽量嗎?我想應該得花上一筆難以置信的金額,米亞小姐反倒泰然自若。
您付得起嗎?我這麼一問,她便「呵呵呵」地笑了。
這時店員回來了。
「計算過後的金額是──」
果不其然,店員對米亞小姐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天價。
隨後,下一刻。
「你可以看看這個嗎?」
米亞對店員伸出魔杖,接著她說「算我免費~算我免費~嘿!嘿!」朝店員的臉咻咻咻地揮舞魔杖。儘管「唔唔唔」地露出複雜的表情,她做的事情只有不停揮魔杖而已,使得現場瀰漫起一股又遜、又難為情、又缺乏緊張感的氛圍。
──這究竟是什麼儀式?
一把年紀的大人在這種高級店裡到底在搞什麼?
「妳看不出來嗎?我在請他算我免費呀。嘿!嘿!」
大都市國家利科爾特,佇立於大街角落的高級珠寶店。一把年紀了還嗲聲嗲氣地說著「嘿!嘿!」專心一意揮舞魔杖的魔法師,聲音在豪華絢爛的店內迴盪。
我只能傻眼到啞口無言。
「好的……這些算您免費……」
終於,店員就跟墜入情網的少女一般,紅著臉頰把珠寶全部裝進袋子裡。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跟妳看到的一樣呢。」
──我看不太懂的說……
「咦~?一定要解釋給妳聽嗎~?真拿妳沒辦法~」
討厭~她鼓著臉頰說:「簡單來說,就是我用魔法對店員下了買東西不用錢的暗示。」
她抱著發出丁鈴噹啷聲響,裝滿珠寶的袋子露出不羈的微笑。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不是在說賺錢需要膽量才對嗎?
「也就是必須要有打破道德的膽量呢。」
──我想聽的不是那種膽量。
前往道德的彼方
離開珠寶店,她前往珠寶店附近的精品店。
那當然是間高級店。
「嘿!嘿!」
然後她理所當然地對店員施展魔法。
──這在道德上真的OK嗎?沒問題嗎?不會被罵嗎?
「記者小姐,妳不是好奇旅人是怎麼維持生計的嗎?答案非常簡單。只要對金錢保有敏銳的氣息,就能維持旅人的生計。金錢聚集的地方就會有人潮聚集,有人潮聚集的地方旅人就會出現……」
──不是,我覺得這不是對金錢的氣息敏不敏感的問題說。
「簡單來說,有時候必須具有將道德置之於度外的膽量喔,記者小姐。」
──這不就只是搶劫而已嗎?
「嘿!嘿!」
──啊,她沒在聽。
然後她光顧了好幾間店,同樣在那些商店「嘿!嘿!」地對店員施展魔法。「嘿!嘿!」到底是什麼?那究竟是哪種魔法?然後年紀那麼大了她難道不丟臉嗎?
聽到我的問題,她回答:
「聽說人質只要跟綁匪相處過一段時間,就會漸漸萌生同伴意識,開始幫助企圖殺害自己的歹徒。這雖然是挾持事件中罕見的一種心理現象,不過簡單來說就跟那個一樣。簡而言之,這就是讓對方萌生同伴意識的魔法。嘿!嘿!」
──您不害臊嗎?
「不會。嘿!嘿!」
──話說回來,這不是搶劫嗎?
「不算不算,我們是好朋友呀。嘿!嘿!」
──話說回來,您可以這樣盡情濫用魔法嗎?
「沒關係啦。嘿!嘿!」
──是說,在採訪中做這種事情沒問題嗎?
「沒問題,反正妳最後也會變成我的朋友。」
──咦?
「幫我拿一下錢包。嘿!嘿!」
不知不覺間,我們來到今天的第五間店,步調快到嚇人。
「順帶一提,今天收下的各種商品都會拿去別的國家高價變賣。這樣就能半永久地賺錢了。」
她說,像她這樣的旅人,平常都是靠這種方式維持生計的。旅人的一天,簡而言之就是成立在造訪各個國家、魅惑店員、再將店家洗劫一空上。
──請問您今天一天預計去幾間店?
「差不多再五間吧。」
──這樣大概能賺多少呢?
「大概嘛……每天不太一樣,可是平均大約五十枚金幣吧?差不多跟搶劫一次賺的錢差不多。」
──您剛才說搶劫?
「我沒說。嘿!嘿!」
──順帶一提,請問您過去在多少國家做過相同的事情?
「這個呢……詳情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是在我記得的範圍之內──」
接著她一一舉出我過去造訪過的國家。鄰國、鄰國的鄰國,以及鄰國的鄰國的鄰國。容我在此隱瞞具體國名,不過她過去半年間,似乎從自己的國家到這個國家,在造訪的各國都闖進高級店家,用魔法洗腦店員,一再犯下竊盜行為。
和提出受害報告的國家名單幾乎完全一致。
──請問您還做過其他類似犯罪的行為嗎?
「類似犯罪的行為是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可以請您直接從實招來嗎?
「這個呢……啊,這麼說來,我不是說今天受訪前去買麵包嗎?」
──您說過呢。
「那其實是我偷來的。」
──原來如此,罪該萬死呢。
「偷麵包的罪有那麼重嗎?」
──最起碼,也對,對我來說應該處以極刑。
我這麼說,「嘿!」地一聲用魔法綁住她的雙手。
──感謝您接受採訪。
「這是什麼?」
──被您逃走的話就太麻煩了,於是我就把您綁起來了。
然後我將魔杖舉向上空發射魔法。微弱的光芒發出「咻~~~」的聲響直竄天際,並在上空「砰!」地一聲炸開。
以此為信號,大人們不停聚集到我和米亞身邊。從這個國家高級珠寶店和精品店的店員,到政府官員全數到齊。
「她就是那個竊盜犯嗎?」
──沒錯,她也供出了過去在許多其他國家犯下的犯行。
「那個,等一下。這究竟是──」
「妳被逮捕了。」
──請便請便。
米亞就這樣被拖走了。我對她揮了揮手目送她離開,順便將被偷的商品還給聚集在現場,這個國家的高級商店老闆。
話說回來,這名記者究竟是誰呢?
沒錯,就是我。
旅人的一天
「哎呀~真是太感謝您了,魔女大人。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了。」
國家官員把酬勞交到我手中說。
我幾天前接下這個國家官員的委託。消息指出在鄰近諸國作惡多端的魔法師在這個國家出沒,這個國家希望我能在產生重大損害之前逮捕對方。
幸好官方已經鎖定了搶匪的身分,所以只要逮捕她就好;不過對方是魔法師,使得這個國家格外慎重。要是她大鬧一場就不妙了,於是才會委託同為魔法師的旅人幫忙。
「不過,沒想到進行得這麼順利……我們還以為會多花一點時間的說。」
「畢竟對手是同類呀。」太輕鬆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身為旅人又是魔女,偶爾會像這樣,在造訪的國家受人委託。這次我也順利在大都市國家利科爾特完成了一項工作。
「要是有像那樣恣意妄為的旅人就傷腦筋了。」國家官員語帶嘆息地說:「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會認為每一個旅人都會用缺德的方法做生意。」
「就是說呀,真傷腦筋呢。」
「話說回來,魔女大人。實際上旅人是如何賺錢的呢?」
旅人賺錢的方法嗎?
「請收下這個。」我把幾張紙塞進官員的手中。
「?這是?」
「採訪米亞時寫的報告。請在未來有可疑魔法師旅人造訪時派上用場。」
「喔喔……!真是感激不盡……!」官員從我手中收下報告,下一刻卻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個,請問您的手是……?」
他似乎沒辦法理解我為何依然伸出手。
「呵呵呵。」
──我不介意收下追加酬勞喔。
我半開玩笑地說,這時官員才終於恍然大悟。他把和剛才收下的酬勞相比只算是一點零用錢的錢幣交給我,笑了笑。
「原來如此,是像這樣賺錢的嗎?」
官員手中拿著一份旅行魔法師常用,灰色地帶賺錢方式的報告。
我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像這樣賺錢的。」
我邊點頭,邊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
就這樣,旅人的一天源源不絕地延續。不論是寫在報告上的內容也好,還是沒有寫在報告上的內容也罷,旅行今後也會繼續下去。
文=伊蕾娜
第二章 常夏的積雪與軟萌系女孩
窗外被染成一片灰色,或是與之相近的白色。
呼地對窗戶嘆了口氣,窗外的景色卻白濛濛的一片,看不清玻璃上的白霧。
然而。
和外頭冷靜沉著的景色相反,我所住旅館的裝潢反而極盡活潑熱情。床單、窗簾、棉被全都是鮮豔無比的配色,掛在牆上的不知名繪畫描繪了在仲夏豔陽下歡鬧的人群。
桌上擺著水果拼盤與迎賓飲料。入住時支付了昂貴的住宿費,準備的飲料卻是普通的冰涼果汁。不僅如此,玻璃杯上還有朱槿的花紋裝飾,難以否認和外頭的天氣略顯不符。
「……好冷。」
話說回來,都冷到下雪了,根本喝不下冰涼的冷飲。
在這種天氣端出冷飲是新的騷擾方式嗎──我原本差點這麼想,不過對這個旅館的人們來說,窗外的雪景想必也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絲毫沒有歡迎氣息的迎賓飲料旁,無力地躺著這個國家的導覽手冊。我用凍僵的手拿起手冊,翻了開來。
上頭毫無疑問這麼寫著──
「歡迎光臨常夏之國烏爾蘇拉!」
「多虧有常夏魔女烏爾蘇拉,這個國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想找夏天,造訪這個國家準沒錯!」
「這裡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度假勝地,各國名人都在這裡坐擁別墅!」
「想輕鬆體會度假氛圍,請務必造訪敝國!」
諸如此類。
封面上,據說在這個國家持有別墅,不知名的名人驕傲地現出皓齒,用對話框框說著:「果然還是夏天最棒!」以及「在這個國家買別墅是我的夢想!」
然而,實際情形又是如何?
外頭大雪紛飛,冷得要命,與其說是夏天,出現的甚至是讓人心想「夏天上哪去了?」的景色。
「唔唔唔唔……」
我明明是為了體驗這個國家的夏天才遠道而來的說。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抵達這個國家的時候,這個國家早就被大雪覆蓋,我那時就已經側著頭想「奇怪~?我難道跑到常冬之國了嗎~?」不過這個國家毫無疑問就是名為烏爾蘇拉的國家。招牌上這麼寫,國門前看起來像是導覽員的人也說「歡迎光臨!這裡是常夏之國烏爾蘇拉!」更別說他還穿短袖。
在街上走了一陣子,我看到許多魔法師女孩。
以頂級度假勝地為人所知的這個國家,每年一到這個時期,以魔女為目標的女孩們就會從鄰近國家一齊聚集來此。據說,不少人會參加魔女升等試驗順便觀光。
順帶一提,這裡的合格率和其他國家相比低到墊底,理由自不待言。
因此,常夏之國變成常冬之國的慘狀也讓她們怒氣衝天。
「什麼常夏……哪裡常夏?」「這是雪對不對?這個國家的夏天會下雪嗎?」「咦~!這樣考完試不就沒辦法大玩特玩了嗎?討厭啦~!」
諸如此類的怨言。
看著少女們,我走在街上。
不久之後。
「嗯?奇怪,那個,妳難道是伊蕾娜嗎?」
唔唔唔唔?
不知從哪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我回過頭來,一名胸口別著星辰造型胸針──魔女證明的女子,揮著手朝我走來。
「啊~!果然是伊蕾娜~」
「…………!」
淡粉紅色的長袍與三角帽、大大敞開的領口、拍打著和緩波浪的茶色捲髮、翠色眼眸下還點了一顆淚痣。似曾相識的外表不論經過幾年,依然留著過去的影子。
她或許長高了一點,可能比之前還要成熟了一點。
但是她依然是她。
我認識這個人。
「那個,請問妳是哪位……?」
可是我忘了她的名字。
她是誰啊?我想想看……
「討厭!好過分喔!是我啊,我。莉莉蒂亞!」
「啊……是莉莉蒂亞嗎?沒錯沒錯,妳好。」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欸嘿嘿~」
她發出嬌滴滴的聲音拍了拍我的肩膀。好痛……
我和她是在過去接受魔女見習生筆試的那天認識的。我記得她坐在我隔壁,始終散發出悠悠哉哉又漫不經心的氣息。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那天她只因為我年紀小,就特別喜歡纏著我的事情。
能在這裡遇見同鄉真令人意外。
「妳在這裡做什麼?難道說伊蕾娜也是來打工,當筆試監考官的嗎?太好了~能跟認識的人一起當監考官真的好可靠喔~」
我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打算在這裡打工。」
「?咦咦?那妳為什麼來這個國家?」
「我只是在旅行途中無意間造訪這裡而已。」
「這樣啊~」她的聲音略顯遺憾地消沉了下來,仍旋即綻放出笑顏。「啊,可是~妳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當監考官呢?現在這個國家不是剛好下雪嗎?明明是常夏之國的說。所以呢,好像人手不足喔。」
莉莉蒂亞給我一張紙。在「在人氣度假勝地監考吧!」這句標語下,不知名的名人露出潔白皓齒說「在度假勝地打工最棒啦!」怎麼又是這傢伙。
「為什麼下雪會人手不足?」
「那個呀,大多數人都說『我是為了輕鬆享受度假心情才志願擔任升等考試的監考官,居然下雪開什麼玩笑!』或是『跟說好的不一樣,我要回去了。』或是『人家聽說灰色頭髮的魔女在這附近才跑來的,結果怎麼找不到她?人家要回去了!』像這樣抱怨就回去了。」
「怎麼每個人都這麼沒有幹勁?」
話說回來,我好像聽到一句有點令人在意的話……?
「但是看起來,妳似乎不是因為不良動機才來這個國家的呢。」
我側著頭說,莉莉蒂亞便驕傲地「嗯哼!」一聲挺起胸膛。
「那當然!因為我只是想見常夏魔女烏爾蘇拉一面而已呀!」
「那應該算不良動機吧?」
「欸嘿嘿!」莉莉蒂亞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痛……
「所以說,怎麼辦?伊蕾娜,妳看起來像是當上了魔女,我想籌備考試的人應該會很開心喔。」
可是我反而搖了搖頭。
「我不是當監考官的料,請容我婉拒。」
「唔唔~……真可惜。」
莉莉蒂亞嘔氣地鼓起臉頰,然後我和她又聊了一會兒才說再見。
「那麼,妳想來的時候再來當考官吧~!」她在遠方這麼喊,揮著手向我道別。
在那之後。
我走在和夏天相距甚遠的雪景中尋找旅館下榻,最後找到一間內外給人的印象頗不協調的旅館。順帶一提,住宿費挺貴的。
仔細想想,每年這個時期都會有大批女孩子從各地來這裡,對旅館來說想必是賺錢的大好時機。「嘿嘿嘿,反正就算貴一點也會有人住,太好賺了。」我似乎能看見旅館老闆這麼說的奸詐表情。
總之。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旅館的窗戶望著街景發呆。
但是城市為什麼會被大雪覆蓋……關於這點我沒什麼興趣,不過,反正有空,散步時順便到處打聽打聽或許不錯。
我又看了一眼導覽手冊。
「多虧有常夏魔女烏爾蘇拉,這個國家每天都是盛暑的夏天!」
唯一不難想像的是,這位魔女恐怕發生了什麼事情。
〇
我穿上褲襪,又裹上圍巾來到大街上。
街道一如往常白雪皚皚,積雪深到行走時腳邊會發出踩雪的沙沙聲。
城市非常安靜,每間店都大門深鎖。在這個國家,大多數商家本來就是以夏天為前提營業,在冰天雪地開張恐怕也沒有生意。商店關門使得民眾沒有出門的理由,整個城市壟罩在寂靜之中。
在常夏之國無法購物又沒生意可做,無須多說民眾憤怒的矛頭會指向何方。
「……唔?」
在城裡的大街上走了一陣子,我看到一群人。
我看見全身裹著毛毯的民眾,聚集在一棟宅邸的門前。
必須令人抬頭仰望的鐵門宛如拒絕外人一般緊閉,上頭寫著「常夏魔女烏爾蘇拉大人邸」的字樣。換句話說如字面所述,這裡就是操縱這個國家氣候的魔女本人的宅邸了吧。話說回來,用尊稱稱呼自己是什麼感覺?
「請問怎麼了嗎?」
我拉了拉人群中某位女子的毛毯。
回過頭來的她鼻子被凍得紅通通的。
「魔女小姐!妳聽我說!烏爾蘇拉那個女人把這個國家變成這副德性,居然一步也不離開宅邸!這樣下去只能用火把她燻出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隔壁的男子也回過頭來。
「受不了,搞什麼東西……這個國家就是天天都是夏天才好的說……!根本沒人叫她下雪啊!」
簡而言之,他們和來考試的女孩們一樣怒不可遏。
聽他們說,這個奇怪的現象是這幾天才開始發生的。
各地的魔女造訪這個國家,擔任監考官準備魔女見習生的筆試考場。烏爾蘇拉也作為代表這個國家的魔女出席,做了各種準備。
然而,她一從考場返家就心情低落,不久之後夏天馬上就過去,冬天突然降臨這個國家。
今天原本想觀光順便接受考試的女孩們全部發飆,就連監考官們也跟著發飆,城市居民當然也在發飆,然後我也發飆了。狀況宛如人間煉獄。
不論在誰眼中看來,都猜得到布置考場的時候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說,妳看起來很年輕,不過應該是魔女吧?」
解釋告一個段落,某個人說:「我說,如果妳願意,能不能去找烏爾蘇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又有別人附和:「沒錯沒錯,換做是我們,不知道會被她用魔法怎麼對付。」
敲門的群眾漸漸整合為同一個聲音。「好主意!」
「對方是魔女她應該也比較好開口!拜託妳啦,魔女小姐!」
明明沒有聽到我的回答,氣氛卻像是我已經答應了。
真希望他們別開玩笑。
為什麼我非得一頭栽進這種麻煩事裡不可?
就快點拒絕吧──
「非常抱歉──」
「順便告訴妳,我們的積蓄不少喔。」「畢竟這裡是度假勝地呀。」「妳可以期待豐碩的酬勞。」
「我會盡全力幫各位解決。」
那就馬上出發吧。俗話說好事不宜遲,時間就是金錢。
咦?鐵門被鎖起來了?啥?那種東西直接打爆不就好了嗎?嘿。
〇
我把鐵門打壞了。
宅邸的大門和結冰了一樣動也不動,所以我也把它打壞了。她既然不出來,我就只好大搞破壞。追根究柢,門本來就是為了打開而存在,打不開的門等於沒有善盡它的功能。反正只要在我進門之後修好就沒有問題。
宅邸中比被大雪淹沒的屋外還冷,與其說是宛如雪國,更有種被囚禁在冰牢中的寒意。
要是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恐怕很快就會凍死。
「…………」
說不定,常夏魔女烏爾蘇拉早就已經過世了。
眼前的景象甚至令我感到一抹不安。
可是,她好像還活著。宅邸深處,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細小的啜泣聲。
我慢慢走到門前,然後停下腳步。
「妳好~」
叩叩,我舉起拳頭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有人在家嗎~」
砰砰,我踹了踹門。
還是沒有回應。
「……我把門打壞囉?」
「咿咿咿!拜託不要!」終於有人回話了。「話說妳是誰啦!這裡是我的房子耶!」
「我叫做伊蕾娜。灰之魔女伊蕾娜。」
「……魔女找我有什麼事?怎麼樣?難道是因為下雪所以來殺我的嗎?」
「不是,我不打算殺妳。」
「嗚嗚嗚嗚嗚!……好難過,太難過了……為什麼只有我非得體會這種心情不可……!」
「…………」
「偶爾心血來潮下個雨,就會有人說『喂,今天的預訂全部泡湯了,妳要怎麼賠?』但要是不下雨,就會有人說『究竟什麼時候才要下雨啊?魔女小姐是想把我們曬成人乾嗎?』……」
「…………」
她怎麼突然開始抱怨……
「自從知道我能操縱這個國家的氣候,大家就會心血來潮地說『讓天氣放晴。』或是『偶爾下點雨。』或是『時不時來個陰天也不錯。』每個人都只會要求人家,可是都沒有人願意為自己的要求負責!就算為了想要陰天的人烏雲密布,他們在我被別人抱怨的時候也不出來幫我說話!」
「是喔……我能體會妳的心情……」
但是,這就代表。
「難道說,妳是因為受不了這個國家的人不合理的對待才下雪的嗎?」
「嗯?不是,沒有那回事。」
原來不是嗎?
「受到不合理的對待反而……那個……讓我有點興奮……」
「原來如此。」
看來是我白同情她了。
「就是……那個啊?就是啊,魔女小姐,伊蕾娜,能請妳聽我說嗎?人家難過無比的故事。」
「請妳簡潔明瞭一點。」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
她用不論怎麼想都不可能簡潔明瞭的開場白,慢慢地娓娓道來。
那是個對她來說辛酸痛苦的故事──
「那個……哈啊、哈啊……昨天呢,早上……哈啊、哈啊……對不起,光是想起來我就有一點……」
「妳還好嗎?」
「有點興奮……」
「妳真的沒事嗎?」
「不要這樣!不要擔心我!對我更隨便一點!」
「我擔心的是妳的腦袋。」
「那當然沒問題呀!」
「真的嗎?」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我是純粹的受虐狂!」
「喔是喔……」
「啊啊……我感覺得到……妳在門後對我投以輕蔑的眼神……」
「夠了可以請妳快點說嗎?」
「哈啊、哈啊……」
「快一點。」
歷經這番鬧劇,她終於開口。
〇
簡單統整她的故事,就是這種感覺。
昨天早上,她帶著「呀呼~布置考場囉~打起精神上吧~」這種莫名興奮的態度離開家裡,踏著跳舞般的步伐抵達舉辦筆試的城鎮集會場。
這裡必須先說,首先左右這個國家天氣的,是她的內心本身。
在這個常夏之國烏爾蘇拉,烏爾蘇拉這個名稱是賜予代表這個國家魔法師的稱號。換言之,名為常夏魔女烏爾蘇拉的她其實另有本名。
話說回來,她從剛才開始就不曾自稱烏爾蘇拉呢。
「那麼妳的本名是什麼?」
「討厭啦,伊蕾娜。人家只打算把本名告訴互許終生的對象。」
「是這樣啊。」
「妳想知道嗎……?」
「不是很想……」
言歸正傳吧。
在這個常夏之國,有數十年一度生下具有非常強大力量魔法師的歷史。
那個魔法師在獲得強大力量的同時,也被賜予控制國家氣候的能力。心情好就會是晴天,心情低落就會下雨,要是悶悶不樂就會是陰天。
絕望的時候則是會大雪紛飛。
不只天氣,就連氣溫都在魔女的掌握之中,因此這個國家沒有四季,光靠魔女的心情就能成為春夏秋冬。心情好就是夏天,心情不好就是冬天。而恰到好處的心情,則會是春天或秋天。
但是,或許是因為人們希望如此,這個國家基本上永遠都是夏天。
所以常夏魔女烏爾蘇拉才會想著「呀呼~布置考場囉~」興沖沖地離開宅邸。
「換句話說,平常妳都勉強自己打起精神嗎?」
「就算不勉強自己,我基本上都很有精神喔。因為人家基本上總是很興奮。」
「喔,是這樣啊。」
「啊啊……!我感覺得到門後冰冷的眼光……!」
「…………」
然後。
考場內已經聚集了幾名外地來的魔女,布置考場的負責人在她抵達的時候開始說明。她恐怕是最後一個抵達的,她說來到考場時,其他魔女看她的眼光真是太棒了。妳這傢伙是故意遲到的吧?
「呃……那麼請各位打起精神布置考場。話雖如此也非常簡單,首先是打掃,然後把答案券搬到各個房間──」
負責人公事公辦地說了一長串,最後說「那麼,請各位開始行動。」讓大家脫離這段無聊的時間。追根究柢,在這裡的魔女過去都做過很多次這種雜務了,幾乎所有魔法師都只有形式上隨便聽聽而已。
烏爾蘇拉也不是例外。
「呼哇啊……」
太無聊的她就在現場適當地偷懶,開始工作。
就在這個時候。
「…………!」
她受到猶如晴天霹靂的衝擊。
她眼前出現一名美麗到前所未見的魔女。
美若天仙又楚楚可憐,簡直就是烏爾蘇拉喜歡的類型。
啊啊,要是被那種女生狠狠欺負,我可能會當場暴斃。
她抱著這種不純潔的想法口水直流。髒死了。
話說回來,人類是對眼光非常敏感的生物。注視別人的時候,對方也容易察覺到自己的視線。
因此,烏爾蘇拉盯著那名魔女的時候──她也看見了烏爾蘇拉。
然後──
下一秒。
事情發生了。
「啊啊……!難道說,您是常夏魔女烏爾蘇拉大人嗎?」
魔女發出猶如花朵綻放般的甜美嗓音,踏著小巧可愛的步伐跑了過來。她自始至終散發出悠閒自在的氣質。
「是、是啊……我的確就是。」
即便內心因為特殊癖好而腐爛見底,她依然冷酷地應對。這似乎就是烏爾蘇拉的作風。不重要。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您的紛絲了!能不能請您幫我簽名呢?」
柔和的氣質頓時抓住了她的心。
與此同時,前所未有的感覺席捲而來。
「…………」
她在這片刻的沉默中想了很多。
啊啊,這個女生好美。非常非常漂亮超讚的她要是滿臉通紅地大聲臭罵我一頓我絕對會忍不住──啊啊,可是,不行,不可以。我不能……對她做那種事……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她太溫柔了!光是用看的也能知道她有多善良!她一定善良到不會對別人生氣,再加上對我的全面信賴!明明剛見面又只說過一句話,但是我知道!就算跟這個魔女交往,她在從今以後的人生也絕不可能虧待我。追根究柢,甚至會永遠對我維持全面的信賴!她一定是過去都只走在美麗花田中的女孩!跟我這種骯髒的人在一起會被帶壞──
之後,她又想了在稿紙上寫摘要仍要花上五十頁贅述的事情。
「我拒絕。我的主義是不幫妳這種腦袋不好的傻妹簽名。」
最後吐出這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她想吵架。
不過,那名魔女卻跟烏爾蘇拉所想的一樣,是個內心純潔無瑕的女孩。
「說得也是……對不起勉強您……」
她說,就這樣含著淚水回去工作了。
這一幕讓烏爾蘇拉痛徹心扉。她最喜歡被別人怨恨輕蔑,卻最討厭讓別人傷心。
就像這樣,她欺負一輩子不曉得還能不能見到第二次、美麗又喜歡的女孩子而傷心欲絕,之後就像是魂不附體般回去工作,回到宅邸就再也不出門了。
「現在是冬天的時代……我人生的夏天已經結束了……」
然後城市積起雪來。
說完了。
「…………」
我忍著聽到最後,問她一個問題。
「妳知道那位魔女叫什麼名字嗎?」
故事中出現的魔女,不知該說是氣質還是特徵。
也許該說是有種預感。
我覺得自己好像認識那名魔女。
在門前仔細聆聽了一陣子之後,烏爾蘇拉終於說「我想想看──」邊回溯自己的記憶,邊說出那名魔女的名字。
「她叫做莉莉蒂亞。」
〇
那麼,就來整理一下狀況吧。
常夏之國突然變成凜冬的原因,是因為常夏魔女烏爾蘇拉對莉莉蒂亞一見鍾情,而我碰巧認識莉莉蒂亞。和我認識的莉莉蒂亞為了監考魔女見習生升等測驗的打工來到這個國家,因此不到幾天就會離開。要是和莉莉蒂亞沒有任何進展虛度光陰,夏天可能會再也不降臨這個國家,換句話說度假勝地有機會就此消滅。
嗯嗯嗯。
原來如此,那就傷腦筋了呢。
於是──
「伊蕾娜,我就相信妳一定會來……嗚嗚……謝謝妳……」
隔天早上,我一臉若無其事地去幫莉莉蒂亞工作。
監考官的工作主要由三種業務構成。首先是報到手續,接著是考試說明,最後才是監督考場。
我抵達的時候,莉莉蒂亞已經開始接受報到了。她看到我意料之外的來訪開心不已,發出哈哇哈哇等聽不懂的聲音,握著我的手說「嗚嗚……伊蕾娜的手好溫暖喔。」呼出白色的氣息。
報到手續在考場入口進行。由於大門敞開,暖氣效果不彰,使得室內氣溫跟外面一樣冷。
「知道人手不足還不來幫忙,我也過意不去。」
我把慰勞她的熱茶交給她,這麼回答。莉莉蒂亞雙手接下杯子,哈哇哈哇地喃喃自語:
「喜歡……」
她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妳喜歡喝茶嗎?太好了。」為了避免誤會,還是訂正過來比較好。妳是喜歡茶吧?不是喜歡我吧?
「我喜歡伊蕾娜……」
「居然刻意重說一次……」
人家都特地幫妳訂正了……
對我表達好感令人有點頭痛的說──我看了一眼入口,白雪下個不停的外面世界嘀咕著。
銀白色的世界之中,接下來即將面臨重要局面的考生們踏著僵硬的步伐,發著抖朝我們走來。發抖的原因是嚴寒還是緊張,我不得而知。
「…………」
也有可能是對在樹後面偷窺的可疑人物感到恐懼。
「莉莉蒂亞,那是?」
我扯了扯身旁莉莉蒂亞的長袍,指向樹後的可疑人物。
眼前是一名藍色長髮的女性。她穿著涼爽的天藍色長袍,用跟頭髮一樣蔚藍的雙眼瞪著考生──以及考生前方的我們兩人。
「那是可疑人士對不對?是不是應該過去注意一下比較好?」畢竟保護考生免於可疑人士之害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不是不是,伊蕾娜,不用過去喔~」莉莉蒂亞嶄露笑顏。「那個呢,是常夏魔女烏爾蘇拉大人喔。」
她說。
「喔喔,就是她。」
這麼說來,昨天我和她隔著門對話,不知道她的長相。沒想到她那麼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
「盯──……」
話說回來,從剛才開始烏爾蘇拉的視線好像就緊緊盯著我和莉莉蒂亞。
「她是不是在瞪我們?」
「她一定是視力不好啦。」
「是這樣嗎?」
「啊啊!……她今天也很楚楚可憐呢……」
「妳的視力也挺有問題的呢。」
難道是眼睛被崇拜糊了蛤仔肉嗎?
終於,烏爾蘇拉從樹後面朝我們舉起一本素描簿。
『狀況如何?』
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就是這一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讓人想說「啊?」的問題,令人想問她在這種酷寒之中到底想表達什麼;不過平凡無奇的一句話,卻為莉莉蒂亞帶來晴天霹靂般的衝擊。
「怎、怎怎怎怎怎麼辦,伊蕾娜!烏爾蘇拉大人在問我們問題!怎麼辦!她一定是在擔心我們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有沒有辦法好好工作!」
「妳冷靜一點。」
也許是早就忘了幾天前怎麼被潑冷水,莉莉蒂亞感動到隨時有可能哭出來。
「我、我該怎麼辦才好,伊蕾娜!沒問題吧?現在的我可愛嗎?」
「很可愛喔。」
「欸嘿嘿!」
討厭啦,好害羞喔~她說,「呼啪──!」一聲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痛死了……
在崇拜的偶像面前緊張到精神錯亂了嗎──算了,沒關係。總而言之,莉莉蒂亞似乎沒有因為日前的事情而對烏爾蘇拉抱有不信任感。
我在莉莉蒂亞看不見的角度,偷偷用食指與拇指比出一個圓,向烏爾蘇拉打了個OK的暗號。
烏爾蘇拉用望遠鏡看到我的手指,馬上咧嘴露出冷笑。
雪停了下來,氣溫似乎暖和了一些。
簡潔了當地形容這個國家現在的狀況,就是烏爾蘇拉和莉莉蒂亞只要縮短距離,兩人就會幸福,人們則會高興,國家變得溫暖,而我也能賺飽荷包。絕對是這樣沒錯。
沒有人會不幸。
真是太幸福了。
於是,昨天──
我對躲在房裡不出門的烏爾蘇拉說:
「我就擔任幫妳和莉莉蒂亞牽線的愛神吧。」
〇
為了撮合兩人,我請烏爾蘇拉今天來到這裡。她原本就擔任考官的工作,所以並沒有拒絕。
「我知道了。那麼,妳到底想怎麼把我跟莉莉蒂亞湊成一對?」
「包在我身上,我有個好辦法。」我隔著門露出得意的表情。
「是喔,是什麼辦法?」
「這個呢……就是像這樣……讓妳們順利感情升溫的計劃。」
「具體來說呢?」
「差不多像是……順利縮短妳和莉莉蒂亞的距離。」
「妳是懶得想吧?」
「我想船到橋頭會自然直喔。」
總而言之,請妳明天過來一趟──我大致上解釋過後,那天就解散了。如此,隔了一晚的今天,烏爾蘇拉出現在樹後面。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忘記現在我和莉莉蒂亞正在進行考生報到的工作。
「啊,今天麻煩妳了。」
氣質柔和,從容悠哉的年輕魔導士小姐把准考證交給我。在我的故鄉,預定參加升等試驗的魔導士幾乎都緊張到渾身僵硬;不過在這個國家,那種人反而比較罕見。
應該說甚至幾乎沒有那種人。
「麻煩妳了~」
或是──
「麻煩啦~」
等等,語調幾乎都很輕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雖然老人般的想法一瞬間閃過腦中,不過這畢竟是在度假勝地舉辦的考試,報考當作紀念的人本來就很多。
「好好好。」
我從少女們手中接下準考證,簽名後隨意回答「那麼請去右手邊的房間──」引導她們。
但是,在那之後又出現好幾名隨便的考生。
「煩啦~」
其中還有聽不懂究竟在說什麼的人。
該說不愧是度假勝地嗎?
隨便一丟把准考證交給我的女孩,在冰天雪地之中穿著暴露的服裝,皮膚曬成小麥色,啃著麵包站到我們面前。她打了個呵欠說「受不了,冷死了開什麼玩笑?明明是常夏魔女,真沒用耶。」語氣感覺不出分毫的品格。
真是太沒禮貌了。
話雖如此,我沒有特別對她感興趣,於是接下准考證,跟剛才的其他女孩一樣說:「那麼請去右手邊的房間──」
沒想到。
「不可以喔。」
我身旁的莉莉蒂亞帶著柔和的氛圍,仍清楚地說「不可以用那種不認真的態度來面對這種重要的考試喔~」嗯呵呵呵,她面露微笑。
那是個眼神深處隱約透露出憤怒的笑容。
「…………」
孰料少女竟然視而不見。
「妳聽見了嗎?」
「…………」
「嗯?妳聽見了嗎?」
「……嘖!」
不容反駁的壓力讓少女輕聲嘖了一聲,低頭接下准考證離開了。總覺得她的背影倒也有種垂頭喪氣的感覺。
「不論有什麼動機,都得認真做事才行呢。」
嗯呵呵呵,莉莉蒂亞露出柔和的笑容目送少女離開。
「妳很認真呢。」
「討厭啦~我很普通呀~」
欸嘿嘿嘿,莉莉蒂亞露出難為情的笑容。看起來她並不討厭被誇獎。
『剛才的眼神真不錯。』
遠方樹後面的烏爾蘇拉舉起寫了這句話的素描簿。
喔是喔。
『她一定能成為優秀的虐待狂。』
喔是喔。
就像這樣,我們在烏爾蘇拉的守候──也就是監視之下,繼續進行報到的工作。
「……好,OK~那麼,請進去考場稍等一下喔。……咦,擔心?不要緊的!加油!啊,還有這個,肚子餓了就拿來吃吧?」
一看,莉莉蒂亞在歸還准考證的時候,還拿了一小包東西給考生。
「……那是什麼?」
「我烤來幫她們加油的。」
她舉起手工製的餅乾。
「啊啊!我忘了給剛才罵的那個女生!伊蕾娜妳等我一下!我去拿給她!」
莉莉蒂亞像是想起來而有些慌慌張張,拿起一包餅乾跑進考場。
我瞥了一眼樹後。
『要是被她這麼溫柔善良的女孩罵,我可能會死掉。』
用無比認真的神情寫下胡言亂語的烏爾蘇拉映入眼中。
不知不覺間,考場外的雪已經停了。
『呵呵呵……光是想像內心就溫暖起來了……』
我邊想著真想回家,邊回了一句:「喔是喔。」
〇
不久之後,在櫃檯無所事事的我仔細想想,終於想到「追根究柢既然那麼在意,直接跟她說不就好了嗎?」這理所當然的結論;但關於這點可說是完完全全不順利。
兩人明明都對彼此有意思,心意卻跟刻意錯開一般毫無交集。
比如說,我和莉莉蒂亞的報到作業即將結束的時候。
烏爾蘇拉原本預計來找我們,跟莉莉蒂亞打聲招呼,然後在這邊稍微增進一點關係。
「啊……烏爾蘇拉大人……!」
莉莉蒂亞看到崇拜的烏爾蘇拉忽然出現在眼前,慌張到難掩動搖。「啊哇、啊哇哇……伊蕾娜怎麼辦?烏爾蘇拉大人來了!」她這麼向我求救,於是我便提議:「總而言之跟她打聲招呼吧?」
「您、您好,烏爾蘇拉大人!您今天也很漂亮呢……!」
另一方面,烏爾蘇拉反而對她擺出極為冷淡的態度。冰冷的模樣宛如室外的氣溫,她撥了一下長髮,彷彿高攀不起的鮮花。
「我的名字是海倫,不是烏爾蘇拉。」
「……咦?但您是常夏魔女大人對不對……?」莉莉蒂亞困惑地說。
「沒錯,我是常夏魔女烏爾蘇拉。本名是海倫。」
「啊,原來是這樣……?」
「我可以特別允許妳叫我海倫。」
「不用,沒有關係……」
「…………」
烏爾蘇拉快哭了……
「那、那個,比起這件事情,請問烏爾蘇拉大人接下來願意和我們一起做監考官的工作嗎……?」
「哼,蠢問題。」烏爾蘇拉逮到機會似地訕笑了一聲。「我為什麼非得跟妳們這種下等人一起工作不可?」
離題一下,烏爾蘇拉完全傾向被虐狂,因此具有只要做出沒禮貌的言行舉止,就會被臭罵一頓這種沒禮貌透頂的思考邏輯。
要不是強硬地拉近距離,就是把別人推開,她的言行舉止從旁看來非常飄忽不定。
「啊……說、說得也是……對不起……問您這麼奇怪的問題……」
而烏爾蘇拉喜歡的女生莉莉蒂亞是個普通的好人。「對不起……烏爾蘇拉大人如此高貴的人不會想跟我一起工作呢……!」
欸嘿嘿,莉莉蒂亞堅強地笑了。
「…………」
烏爾蘇拉則是自己傷害莉莉蒂亞,看到她悲傷的神情陷入絕望。
一看,考場外吹起暴風雪。
她似乎在為輕率的舉動傷害對方而感到傷心。我想既然如此別說不就得了,用力踩了一下烏爾蘇拉的腳。
「嘿呀。」
就像這樣。
昨天隔著門見面時開了會,不過烏爾蘇拉自稱純粹的受虐狂,具有非常莫名其妙的特徵。只要欺負她,大多數打擊她都能忘記,所以她請我在她絕望的時候,用某種方法給予她精神或是肉體上的刺激。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震撼療法呢。
哎呀我真的是千百個不願意,不過既然是她本人的要求,我也無可奈何。
於是,我悄悄踩了一下她的腳。
「……!」烏爾蘇拉的背倏地挺直,外頭的暴風雪同時停了下來。「哈啊、哈啊……真不錯!」
看來她還興奮起來了。
我純粹地想著哇啊。
另一方面,看到崇拜的偶像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一般好人莉莉蒂亞普普通通地替她擔心。
「那個、烏爾蘇拉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腳踩著用力來回轉轉轉。
「哈啊……哈啊……沒有,我沒事……!」
「……?不,可是──」
「我說我沒事!」
「啊,這、這樣嗎……?」
看著兩人的對話,我驚覺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但是在這種時候回神就算輸了。
「話說回來,莉莉蒂亞。烏爾蘇拉好像願意跟我們一起工作喔。太好了呢。」
於是我做出未經思考的發言。
「咦,可是──」
莉莉蒂亞當然滿臉困惑。
「不是,我才不會跟妳們這種下等的人一起工──」
「嘿。」用力轉轉轉。
「……!一起……工作……哈啊……哈啊……」
「妳願意吧?烏爾蘇拉?」腳踩著用力來回轉轉轉。
「不,可是──」
「嗯?」用力轉轉轉。
「……!我、我願意……我願意咿~……!哈啊……哈啊……」
「妳也聽到了。」
嗯呵呵呵,我拍了一下莉莉蒂亞的肩膀。
「……?」
儘管可愛地側了側腦袋,莉莉蒂亞依然對我說:
「那個……烏爾蘇拉大人真的還好嗎……?她從剛才開始看起來就不太舒服……」
莉莉蒂亞這普通的好人替她擔心。她前世絕對是天使還是什麼沒錯。
我在烏爾蘇拉背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雪早就停了,不僅如此,太陽更照耀著一片壟罩一切的白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的狀況反而好得很,所以不用擔心喔。」
「咦咦……?」
結果,兩人就這樣毫無進展,結束了報到工作。
報到手續後,等著我們的是考試說明。
大廳內排列著桌椅,放眼望去充滿考生。在此之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在台上並肩而立的我和莉莉蒂亞。明明就快要考試了,考生們卻像是把緊張感忘在家裡一般,現場瀰漫著極為悠閒的氣氛。
在這裡能看見不少種考生。
有人在考試開始之前才慌慌張張地臨時抱佛腳。
有人稀鬆平常地和隔壁聊天。
有人說「一起加油吧!」心地善良地把點心分給隔壁的陌生人。
有人看到窗外突然放晴,興奮地說:「這樣下午就能度假了吧?」
有人根本沒坐在位子上。
還有人在我們旁邊,靠在牆壁上一臉得意地看著莉莉蒂亞──啊不是,她是烏爾蘇拉。
…………
總而言之這樣就能清楚明白,或許是在度假勝地舉辦考試的宿命,這裡完全沒有緊張感。
「哎呀……這樣不好呢……」
我身旁的莉莉蒂亞面帶微笑,卻開始湧出殺氣,於是我罵了罵考生們叫她們趕緊坐好,開始說明考試的內容。
「大家早,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今天由我負責監考,所以請姑且稱呼我為老師。」
這時,其中一名考生舉手問:「為什麼一定要叫妳老師~?」
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妳吧。
「那是因為叫我老師,我的心情會比較好。」
考場中瀰漫起一股「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氣氛。
下一秒,莉莉蒂亞扯了扯我的袖子說「我是不是也叫伊蕾娜老師比較好?」可愛地側了側頭。
「說得也對。請多多指教,莉莉蒂亞老師。」
「嗯,我知道了。話說回來,伊蕾娜老師。」
「是。」
「請妳認真一點喔。」
「啊,是。」
「不可以胡鬧過頭喔~?」嗯呵呵呵,莉莉蒂亞不改柔和的氣質敲了一下我的頭。一點都不痛。
從旁看來或許只像是在嬉鬧,但請不要誤會了,這是「我隨時都能宰了妳喔?」的暗示。有夠恐怖。
昨天開始時不時拍我肩膀的力道跟剛才那下完全無法比擬。
嗯哼,我清了清喉嚨開始進入考試說明。
「依照往年的考試,時間限制一百二十分鐘,先交卷的人可以先離開。剛才雪好像停了,考完後或許能去高級度假村休息──」
「老師,老師!」突然有一名考生插嘴。是,怎麼了?我這麼問,考生就指著窗外說:
「又開始下雪了。」
「哇啊,暴風雪。」
外頭不知不覺間變成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望向考場後方,我看見鼓著臉頰的烏爾蘇拉,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在鬧脾氣。
我暫時中斷說明,走到烏爾蘇拉身邊,接著以別人聽不見的音量悄悄問她:
「怎麼了?妳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外頭在下雪,代表烏爾蘇拉心情低落。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想──」
「嗯?」想做什麼?
「我也想跟莉莉蒂亞卿卿我──」
「妳不會想說自己是因為想跟莉莉蒂亞卿卿我我所以鬧彆扭這種莫名其妙的動機才下雪的吧?」
由於她差點說出奇怪的話,我馬上把手搭上烏爾蘇拉的肩膀,悄悄在她耳畔低語。
這一幕彷彿攔路討債。
「我不是提醒妳好幾次不要隨便下雪了嗎?妳為什麼遵守不了?妳這蠢材、廢物、長腳的垃圾。」
「啊!這個,那個……對、對不起……欸嘿、欸嘿嘿……」
噁哇啊。
「既然要道歉,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下雪……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對不起,伊蕾娜老師……欸嘿、嘿嘿嘿……」
「在這裡的考生大家都很期待下午能去度假村玩。既然如此,妳該做的事情是什麼……應該不需要我提醒吧?」
「對、對不起……欸嘿,我馬上放晴……嘿嘿!」
她壞掉了……
就像這樣,經過一番可疑的對話,我若無其事地回到講台上。
「大家請看,放晴了。」
窗外晴空萬里,太陽彷彿地上的殘雪不存在般燦然閃耀。考生們看到這一幕歡喜不已。另一方面,在遠方看見事情始末的莉莉蒂亞則是一臉訝異。
「……妳跟烏爾蘇拉大人是朋友嗎?」
我們還算不上朋友呢。
「還好,昨天說過幾句話而已。」
「嘿~這樣啊~好好喔~我也想跟烏爾蘇拉大人慢慢聊天~」
莉莉蒂亞將烏爾蘇拉定義為崇拜的偶像,我們說話的光景對她來說可能有點令人嫉妒。不理會說著「好好喔~好好喔~」看起來有些氣餒的她,我繼續說明考試的規則。
解說完後,休息十分鐘就正式開始考試。
考生們往往會利用這十分鐘做最後衝刺、去上廁所,或是說「我真的都沒讀~」之類的話彼此牽制,因此實際上這次在度假勝地的考場風景也和其他地方大同小異。
「伊蕾娜,感覺起來好懷念喔。」
也許是覺得考場的氛圍令人懷念,莉莉蒂亞在我身旁露出柔和的表情。
「就是說呀。」
我輕輕點頭回應。
應考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為了考試而裝進腦袋裡的內容幾乎都消失在記憶的盡頭,不過考前的氣氛,與在那之前努力準備的每一天依然烙印在腦海之中。
真不可思議。
我看了一眼時鐘,十分鐘就快到了。
分散的考生各自回到座位上,考場徐徐地恢復寂靜。
「…………?」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看見某個異樣的東西。考試前一刻,考生們跟朋友悄悄聊天、努力抱佛腳,各自度過最後一段時間的時候,混進了某個奇怪的女生。
那名考生低著頭坐在椅子上。
她的嘴巴念念有詞,看起來像是在喃喃自語。或許是因為天氣冷,她的肩膀不停顫抖,手中握的不是筆,而是魔杖。
為什麼?
魔杖在筆試中明明完全派不上用場──
「妳們所有人全都不准動!」
就在我感到細微不對勁的下一刻。
那名考生將魔杖指向天花板大吼。她用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台上的我和莉莉蒂亞。
「這個考場被我占領了!」
她高聲怒吼,站在桌子上喊:「聽好了,誰都不准動!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毀了這個考場!」
一整個莫名其妙。
但是看來我們在開始考試之前,被捲進了某種奇怪的事件中。
接下來即將發考卷的莉莉蒂亞看到突如其來的狀況目瞪口呆,如此喃喃自語:
「……這不令人懷念呢。」
唉,妳說得完全沒錯。
〇
我認得突然大叫的那名考生。
她是入場時被莉莉蒂亞要求注意語氣,嘖了一聲的女孩──從她突然做出這種事情來看,她想必有某種訴求。
她瞪著台上的我們三人。
「這個國家的天氣究竟在搞什麼鬼啊!開什麼玩笑!叫常夏魔女出來!」
接著怒氣沖沖地說。
就算要我叫她出來,烏爾蘇拉已經在這裡了說。她在莉莉蒂亞背後雙手交叉,一臉得意洋洋。
「這個國家害我……害我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所以我要毀了今年的考試!」
考生大聲嚷嚷。她明顯精神不正常──台上有三名魔女,隨時都能輕鬆地壓制她;不過可不能貿然出手,波及其他考生。還是避免火上加油比較好。
「請、請妳冷靜下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莉莉蒂亞這麼問,像是受到氣氛的影響一般,朝那名考生舉起雙手,強調自己身上沒有武器。
考生說:
「去年,我為了成為魔女見習生,千里迢迢從遠方來這個國家考試!成為魔女見習生就是我的夢想……所以我才為了準備考試,考前一週就來到這個國家投宿!」
「嗯嗯,然後呢?」
莉莉蒂亞用沉穩的語調請她繼續。
另一方面,我在她背後開口「總覺得馬上就有股可疑的氣息呢。」悄悄對烏爾蘇拉說。烏爾蘇拉則是回答:「這是玩到忘記念書的節奏嘛。」
「從一週前開始就住在這裡的我,直到考試當天一點書都沒讀到!妳們覺得是為什麼?因為這個國家是度假勝地!原本預計念一整週的書,結果我幾乎沒有念到!」
哎呀,那太糟糕了。
「考試當天,面對考卷我腦中浮現的只有這一週來做的事情。豎起耳朵就能聽見海浪的聲音、走在街上有好喝的酒吧、現撈的新鮮海鮮、身穿時髦服裝的當地居民。然後只要來到海邊,就能享受到涼爽的風吹拂的夏季海灘……」
她根本玩得超爽嘛。根本不想念書準備考試嘛。
「結果,我領悟就算應考也一點成果都沒有,開始三十分鐘就交卷了。」
考試時間應該有兩小時才對,她也太早放棄了。
「然後我去了海灘。」
畢竟人心情低落的時候都會想看海呢。
「不知不覺間,我就對大海大喊。」
這也是失意人常做的事呢。
「不知不覺間,我就跟朋友打起水仗了。」
不是,這是在玩吧。
「在這個國家的最後一晚,我在海邊的餐廳享用龍蝦大餐……」
根本完全就只是放假一週而已嘛。
「考試成績後來寄到我家,結果如何當然不用多說──我痛很這個國家,這個常夏之國烏爾蘇拉。妳們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妳是傻瓜嗎?
「因為這個國家是度假勝地!」
簡而言之,就只是惱羞成怒而已嘛。
講了這麼一長串,卻沒有聽到這個國家和烏爾蘇拉有什麼不對,讓我有點傻眼。簡單來說,就是要大家替她玩到忘記念書負責。
不是不是,妳在胡說什麼呀?
「就是這樣,我發誓要報復這個國家!這一年來,我都仰賴對這個國家的恨意活到現在!我寫了好幾封恐嚇信!說這個國家害我落榜,我要報復常夏魔女!可是我不管寄了幾封信,常夏魔女居然完全不理我!」
哎呀?
「她說的話是真的嗎,烏爾蘇拉?」
「哈啊、哈啊……」
「啊啊,不好意思,看來問的我是白癡。」看樣子對她來說,恐嚇信只是一般的興奮材料罷了。
現正暴怒中的考生依然盛怒難平。
「然後今年,我依照宣言來到了這個考場!然後,回家前原本想在海邊的餐廳吃飯……可是……!」
看看窗外吧。
雖然天氣恢復到一定程度,外頭依然白雪壟罩。無須多說,和夏天相去甚遠。
目睹這個國家的天氣,那名考生究竟抱著何種感情,我自從造訪這個國家已經不曉得看過多少次了。
「常夏魔女一定是為了整我才把國家變成這副德性的!我絕對饒不了她!」
被害妄想不斷膨脹,話說這個人只是純粹陷在度假勝地裡而已吧?
「好了好了……那個,請冷靜下來,好不好?我能理解妳的痛苦,但是不可以做這種亂來的事情。」
莉莉蒂亞依然企圖說服對方。
「吵死了閉嘴!」不過一年來不停累積幽憤的人,不可能說服一次就冷靜下來。
「我說,妳是在入口跟我吵架的魔法師吧?怎樣,想在這裡跟我打嗎?」
「不、不是,我沒有那種意思……」
稍微離題一下,莉莉蒂亞兩年前從魔女見習生晉升為魔女,並獲得碎石魔女這和沉穩外表相反的恐怖魔女名。
換言之,她要是在這裡和考生開打,結果顯而易見。
「少囉嗦!總而言之!現在馬上給我帶常夏魔女過來!否則我就從妳開始,一個一個把人燒成焦炭!」
考生高聲怒吼。
「怎、怎麼這樣……」莉莉蒂亞眼眶泛淚手足無措。
「慢著。」
此時,一名魔女闖進兩人之間。
她有著一頭藍髮,保護似地擋在柔弱的少女前。
那究竟是誰?
「想教訓的話就教訓我吧!」
「烏、烏爾蘇拉大人……!」
莉莉蒂亞發出類似悲鳴的歡呼。「您居然為了我……真是太英勇了……!」她雙眼溼潤摀著胸口。怎麼了?小鹿亂撞了嗎?
「這個國家發生的事情我願意負起全責。來吧,要殺要寡要打隨妳高興吧……!」
「妳就是烏爾蘇拉嗎……!都怪妳……都怪妳……!」
考生揮舞魔杖。
她射出一團魔力,蒼白色的球體以不慢的速度「啪!」地一聲擊中烏爾蘇拉的臉頰。
「呃……!只有這點程度嗎……?不痛不癢呢……」
呵呵呵,烏爾蘇拉大人露出從容的微笑;但是在知道她癖好的我耳中聽來,那句話的意義截然不同。
「烏爾蘇拉大人……!」
正後方的莉莉蒂亞淚眼汪汪地替烏爾蘇拉擔心。真要說起來,她受到的精神傷害似乎還比較大。
「接受我的怒火吧!」考生再次發射魔法。
「唔……!這一擊挺不錯的嘛……!」雖然不重要,不過這個人是特地為了被魔法攻擊才跑出來的吧?
「烏爾蘇拉大人……!」莉莉蒂亞在她背後心動不已。
她們的攻防繼續下去。
「妳這垃圾魔女!」
「很好……!」「烏爾蘇拉大人!」
「去死吧啊啊!」
「很棒……!」「烏爾蘇拉大人!」
「給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好棒!」「烏爾蘇拉大人!」
「下地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還要……!」「烏爾蘇拉大人!」
「等一下。」
經過了幾次攻防後,考生突然停止魔法,一步一步朝我的方向走來。接著她露出無比厭惡的表情,問我:「欸,我問妳。」
「是。」什麼事?
「我看妳最正常所以問妳。」
「是。」
「她真的是常夏魔女烏爾蘇拉嗎?」
「好像是喔。」
「真噁心。」
「我也這麼認為。」
「等一下等一下,那樣就結束了嗎?」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烏爾蘇拉從旁插嘴道。她還裝熟地跟我們勾肩搭背。我差點抓狂。
考生則是氣憤難平。
「少囉嗦!不要碰我!」
「啪!」地一聲,掌摑直接擊中烏爾蘇拉的臉頰。
「好棒……!」
「妳是什麼鬼啦!」
「哈啊、哈啊……請叫倫家海倫……」
「只要能被虐待妳誰都可以嗎?」
只對共度終生的人說出本名是怎樣?真希望妳能為今天就聽見兩次的我著想。
「不要再打了!烏爾蘇拉大人太可憐了!」
就在考生想再次對烏爾蘇拉發射魔法的時候,莉莉蒂亞迅速握住考生的魔杖直接捏碎。
「咦!魔杖被折斷……咦?」
「拜託……!快點住手!不要再打了好嗎?好不好?」
莉莉蒂亞露出充滿慈愛的眼神,溫柔無比地握住考生的雙手對她訴說。考生化作千萬碎片的魔杖灑落在兩人腳邊。
那看起來倒也像是「要是敢反抗妳知道會遇到什麼下場吧?」的意思。
「……………………」
考生沉默了良久。
「哈啊、哈啊……」
烏爾蘇拉看到地上的魔杖碎片開心地幻想。
「拜託……!」
莉莉蒂亞用可愛的嗓音威脅。
「…………」
然後無所事事的我開始發考卷。
終於,考生放棄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是我輸了。我再也不會跟這個國家扯上關係了。這樣就好了吧?」
事到如今,她說出這種帥氣的台詞,掙脫莉莉蒂亞的雙手。
「等一下。」
莉莉蒂亞馬上抓住考生的肩膀。「咿呀!」我沒有錯過考生發出的慘叫聲。「啊,好羨慕……」但烏爾蘇拉這聲羨慕的聲音,我倒是希望自己沒有聽到。
「幹、幹嘛……?」
她不會以為在這裡引起騷動會被無罪赦免吧?
「好,請還不要翻開考卷喔。」我邊指示考生們,邊注意烏爾蘇拉她們的動向,在注意的同時覺得她們有點礙事。
「妳來這個國家是為了惹麻煩嗎?不是吧?」
「不是,我就是為了惹麻煩才──」
「笨蛋!」
呼啪!沒有任何前兆,莉莉蒂亞的巴掌正中考生的臉頰。考生被打飛出去,波及烏爾蘇拉倒成一團。
「妳為什麼要說那麼悲傷的話?妳不是那種壞孩子!不要對自己撒謊!」
「不是,我又沒有撒──」
「不要背對自己的心!」呼啪!
「那個──」
「說出真正的心情!」呼啪!
「不是──」
「不要逃避!」
「我想要考試!」
「嗯!就是這樣!」
然後莉莉蒂亞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般扶起搖搖晃晃的考生,讓她坐回位子上。
為什麼?
「伊蕾娜老師,請讓她接受考試。」
……為什麼?
追根究柢,那位考生本來就不想考試吧?我原本這麼想,本人卻說:
「多虧妳讓我清醒了……」
從她眼神中還寄宿著鬥志來看,那一掌八成是傷到腦袋了呢。
「唉……算了,好吧。」
我把考卷發給她。幸好這次沒有人受傷(除了烏爾蘇拉以外),雖然比預定時間還晚開始,但現在開始考的話,中午應該就能結束才對。
「不要對自己撒謊……嗎……剛才那句話……聽起來比任何痛罵都還暢快呢……」
一直被考生當成墊背的烏爾蘇拉搖搖晃晃地起身。她幾乎滿身瘡痍,不過窗戶外是豔陽與熱浪。她好得很。
「烏爾蘇拉大人……」
莉莉蒂亞一如往常,露出戀愛少女般的眼神看著烏爾蘇拉。
「莉莉蒂亞……我有句話非得對妳說不可……」
烏爾蘇拉溫柔地扶著她的肩膀,熱切地看著她。
兩人彷彿熱戀中的情侶。然而──
「現在要開始考試了,可以請妳們去外面親熱嗎?」
我用魔法把兩人的身體抬了起來,隨便往窗外一扔。火熱的東西留在窗外就夠了。
「好,那麼現在開始考試。」
然後我獨自一人留在講台上。
在恢復寂靜的考場中,考生們一齊翻開考卷,振筆疾書。累死了,麻煩死了,真想快點考完馬上去玩。原本抱怨個不停的考生們全都收起散漫,認真地面對現實。
我在講台上用手撐著臉頰站在原地發呆,細細品嘗懷念又新鮮的一百二十分鐘。
火熱豔陽傾注而下的窗外,雪開始融化,仲夏已然到來。陽光燦爛地照耀大地,讓人心想考試結束後去海邊一定非常舒服。
太陽還順便照亮熱情相擁的兩人。
我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嘀咕:
「夏天到了呢……」
順帶一提,那名考生今年也三十分鐘就交卷了。
〇
知名度假勝地,常夏之國的魔女見習生升等考試果然迅速結束。以差不多三十分鐘就交卷的考生為首,其他考生們一個接著一個露出「考試?啊啊,很簡單呀?」的爽快表情離開考場。
考試結束後我收回考卷,結果慘不忍睹。半數以上的考生,比起考卷反而都比較在意窗外的事情。
「呵呵呵……妳聽到了嗎?考生們現在好像在意我跟烏爾蘇拉大人在意得不得了喔。」
不是,不是那邊。
「真傷腦筋……看樣子我和莉莉蒂亞的愛已經火熱過頭了呢。」
「討厭啦,烏爾蘇拉大人真是的!」呼啪────!
「啊……!好爽……!」
討厭啦是我該說的話……
再怎麼說,考試進行到一半她們就從窗外回來了。那時她們就已經身在兩人世界了。
莉莉蒂亞和烏爾蘇拉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自始至終卿卿我我。即便考試結束,只剩下我們三人,她們也將我冰冷的眼光視若無睹,形影不離地黏在一起。
「來,啊~」
莉莉蒂亞把親手做的餅乾送進烏爾蘇拉嘴裡。
「啊~」
烏爾蘇拉(二十歲)跟看見飼料的雛鳥一般張開嘴。無須多說,這甜膩膩的空間馬上就讓我的胃翻絞不已。
要是這裡不是屋內,我可能會吐口水。
「兩位的感情變得很要好呢……」
「欸嘿嘿……」莉莉蒂亞害羞地笑了。
「嗯呵呵……」烏爾蘇拉看起來暗爽在心。
一問才知道,她們在外面彼此說出了深藏在心底的心意。莉莉蒂亞說自己崇拜烏爾蘇拉。
烏爾蘇拉則是說自己有特殊癖好,順便告白自己喜歡莉莉蒂亞,還有自己的本名是海倫,並想跟公布本名的人共度終生。
「哎呀……!這麼一來,我跟烏爾蘇拉大人就是兩情相悅了呢……!」
「呵呵呵……沒錯。還有我的本名是海倫。」
「烏爾蘇拉大人……喜歡!」
「不是,就說我叫海倫──」
「烏爾蘇拉大人……」
「那個,我希望妳能叫我的本名……」
「烏、爾、蘇、拉、大、人。」
「不是,那個……本名……」
「呵呵呵……可是,妳喜歡被人家這樣對待吧?」
「……!」
之後烏爾蘇拉意猶未盡地說,這種小惡魔的地方比想像之中還要迷人。聽到這句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總而言之我姑且回了一句「妳已經被她馴服了呢。」她就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真是被虐狂……
終於,兩人卿卿我我了一陣子之後說「接下來怎麼辦?要去吃飯嗎?」聊起輕鬆的話題。
「那麼,不嫌棄的話,伊蕾娜也一起來吧?」
莉莉蒂亞一如往常以柔和的氣質問我。
不了不了。
「我怎麼能打擾兩位呢?」
我鄭重婉拒。
「討厭啦~!」呼啪!鋼鐵般的手掌拍上我的肩膀。
「痛死了……」
肩膀差點壞掉……
「魔女小姐。」
烏爾蘇拉對我招了招手。
我靠到她身邊,她就用莉莉蒂亞聽不見的聲音對我竊竊私語:
「這些是酬勞,給妳。」
說完她把錢塞進我的口袋。
感覺起來沉甸甸的。
哎呀……!
「烏爾蘇拉。」
「什麼事?」
「我確實收下妳的心意了。」
「是嗎……那是我給魔女小姐的,愛的禮物……」
「…………」我默默把裝錢的袋子丟在地上。
「啊啊……被人糟蹋感覺好棒……!」
莉莉蒂亞側眼看著我們的對話。
「烏爾蘇拉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只要是女生您誰都可以嗎?嗯?」她如此質問烏爾蘇拉。
她把雙手搭在烏爾蘇拉的肩膀上,這是「我隨時都能捏碎妳的肩膀喔?」的暗示。有夠恐怖。
「不、不是……這是那個──」
「嗯?哪個?」
「那個──」
「您想找藉口嗎?」
「不是,那個……魔、魔女小姐!魔女小姐救──」
「伊蕾娜,我們晚點見喔。」
拖拖拖拖,莉莉蒂亞就這樣帶著烏爾蘇拉跑掉了。唉,烏爾蘇拉一定會遇到悽慘的下場。儘管我心底這麼想,但是太陽依舊燦爛地閃耀著。
「就算再也不對自己說謊,也未必凡事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呢……」
就算受到一點教訓也是她自作自受吧。
不過,這個國家的夏天今後肯定會持續很久、很久。
〇
那麼。
話說回來。
雖然經過了一番曲折,結果烏爾蘇拉重新打起精神,夏日再次回到這個國家。
無須多說,街上的人們開心不已。
「不愧是魔女大人!」「謝謝您!度假村又復活了!」「度假村果然最棒了!」「夏天到啦~!呀呼~!」
開心到跳舞的城鎮居民們盛大地款待了我一番。
必須誠實面對欲望才對呢。壓抑想要收下一大筆錢的欲望肯定不是好事。
換言之──
若是借用莉莉蒂亞的話來說就是:
「呵呵呵,果然不能對自己撒謊呢……」
常夏之國中。
有一名露出下流笑容的魔女。
那個人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怎麼可能?
我開心無比地數錢時,城鎮居民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欸,話說回來,我聽在海灘玩的年輕女孩說。」
「喔喔,怎麼啦?」
兩名男子正巧在我身旁聊了起來。
「烏爾蘇拉大人好像交到女朋友囉。」
「喔,那還真值得恭喜啊。」
「然後我剛才去問她本人,看來烏爾蘇拉大人最近是因為戀愛的煩惱才害天氣變成那樣的。」
「這樣啊這樣啊……嗯?所以說,她的女朋友是誰?那邊的魔女嗎?」
「不是,好像是別的魔女。」
「那麼,那邊的魔女做了什麼?」
「八成什麼也沒做吧?」
「……等一下,那是怎樣?我們把酬勞付給什麼也沒做的魔女嗎?」
「顯然就是這樣了。」
「……我們該不會被騙了吧?」
「顯然就是這樣了。」
哎呀哎呀?
氣溫怎麼突然降了好幾度呢──外面明明是大熱天的說。
看樣子,我該撤退了。
於是我整理好收下的錢,離開──
「可以打擾一下嗎?魔女小姐。關於付給妳的酬勞,有點事情想問妳。」
城鎮居民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回過頭來,我看到居民們瞇成一條線的眼睛。
哎呀哎呀。
「大家聚在一起怎麼了嗎……?」
我裝傻地問,不過無須多說,我從居民們身上騙走的錢就這樣被沒收了。
總之,結論就是。
就算不對自己說謊,也未必凡事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第三章 安樂死
涼爽的風在一片淡綠色花草的草原中輕快地吹拂。嬌小的雲朵在無邊無際、蔚藍的初夏天空中漫無目的地優遊。
一名旅人在地上抬頭仰望白雲。
她戴著黑色的三角帽,身披黑長袍,坐在掃帚上用鞋尖輕撫花草飛翔。
用手壓著隨風飄逸的灰色長髮,琉璃色的雙眼注視著一成不變的蔚藍與淡綠色的世界,胸口別著星辰造型的胸針。
她是旅人,也是魔女。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不經意地嘟噥,視線前方是一顆樹。
在草原上飛了一陣子。
現在正巧適合小歇片刻。
於是她把掃帚轉向樹的方向。
「那位小姐,小姐。」
她來到樹下時才發現,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名男子靠在樹幹上。他有著藍色光澤的直髮,閉著一隻眼睛看著魔女。難道是眼睛裡有髒東西嗎?看到魔女納悶地側頭,男子就面露微笑。
「妳知道這隻手是什麼意思嗎?」
說完,男子豎起大拇指舉起手來。
這個男人究竟想表達什麼?
巧的是,那酷似一般世間用來表示「讚!」的手勢。
於是魔女逡巡了片刻,恍然大悟。
「……你是在誇獎我的外表很讚嗎?」
她說。
「哎呀~真難為情耶。」
她又說。
一臉正經說出胡言亂語的她,究竟是誰?
沒錯,就是我。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的說……」
我開玩笑的解釋讓他備感困惑,甚至散發出「這傢伙胡說什麼啊?」的氣息。
不是,突然問我「這是什麼~?」給我看大拇指,我只想到「話說回來你又是哪位?」而已。真希望他能先自我介紹。
「我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約瑟。如妳所見,是一名旅人。」
「如我所見……?」
我歪了歪頭。
乍看之下,他的年齡約二十五歲,打扮極為輕便,下半身穿著黑色長褲,上半身只穿了襯衫與背心。他幾乎沒有看起來像是行李的行李,只有腰際掛著一個小包包。
看起來不像是一般旅人的打扮的說……
「妳看起來應該是旅人吧?」
我的打扮看起來也不像是一般旅人才對……
「是的。嗯,你說得沒錯。」我邊點頭,邊指著自己的長袍。「正確來說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話說回來,妳對死有興趣嗎?」
「還真唐突呢。」
「沒錯!死總是唐突地造訪人們身邊。」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的說。」
「一開口就說中真理,魔女小姐,妳挺有兩下子的嘛。請問怎麼稱呼?」
「我是伊蕾娜。」
「妳滿有品味的嘛,伊蕾娜小姐。」
「什麼的品味……」
「面對死亡的品味吧……?」
「咦咦……?」這位先生怎麼突然說這個。
看到困惑的我,他卻只有露出大膽不羈的笑容。「伊蕾娜小姐,我呢,是為了死去而旅行的。」
「是喔。」
你有什麼煩惱嗎?
「死亡是所有人必定抵達的偏遠之地,卻從未有人回來的祕境。我從以前開始就對死後的世界癡迷。」
「喔……」
「伊蕾娜小姐,妳知道嗎?聽說死後的世界會有一片美麗無比的景色喔。」
「有這種傳說嗎?」
「這是我的國家自古以來的信仰。」
「不是沒有人回來過嗎?」
「就是因為和現實世界相比美妙到無可比擬,才會沒有人回來啊。」
「…………」
他的故鄉應該是這種價值觀的國家吧。
「我也是對死後的世界相當好奇的一般國民,才會像這樣千里迢迢尋求葬身之地而旅行。話說回來,妳知道前方是什麼國家嗎?」
「前面的國家嗎?」
我在樹蔭下眺望草原。
視野範圍內看不見國家的蹤影。
看來還有段距離,不過──
「我記得,好像叫做安息之地艾爾德拉。」
我知道前方有個國家以此為名,而且還小有名氣。
「沒錯,安息之地艾爾德拉。據說那是這附近唯一承認安樂死的國家。」
在旅人與商人之間,這個國家在承認安樂死的同時,也是大家推薦造訪的國家;但在此同時,這個國家──
「我聽說他們確實承認安樂死,但是最近並沒有好好實施……」
我是瘋狂執著於活著的人,於是感到難以置信;不過我聽說全世界有一定數量的人,會專程來到安息之地艾爾德拉請求安樂死。
商人及旅人都說,曾經親自遇過為了安樂死而造訪的人;可是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我聽說最近就算從遠方到那個國家請求安樂死,大多都只會吃到閉門羹喔。」
但我不清楚究竟是因為什麼理由而拒絕。
「看似如此呢,我也知道這件事。」
「你原來知道嗎?」
「不過伊蕾娜小姐,我認為路途越艱困,就越令人熱血沸騰。」
「是喔。」
他在說什麼啊?
「就算這幾年來沒有人獲准安樂死,這也不是放棄的藉口。妳懂嗎?」
「完全不懂。」我搖了搖頭。
他仍然倚著樹幹,露出清爽的表情。
「總之就是因為這樣,我正在前往安息之地艾爾德拉的途中──如妳所見,我走累了。」
約瑟這麼說,靠著樹幹雙手交叉,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看起來完全不累的說。」
「所以我希望妳能用掃帚載我一程!」
「我不要。」
「拜託!」
然後他再次朝我豎起自己的大拇指。
原本以為是「讚!」的意思,但他特地跟我說明:「順便告訴妳,這是表達『載我一程』的手勢。」
丁鈴噹啷。
說完他順便把錢倒進我手裡。
他說:
「順帶一提,接下來預定去死的我拿著錢也沒有意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上來吧。」
〇
於是,在草原中搖搖晃晃地飛了三個小時左右,我們抵達了安息之地艾爾德拉。
「歡迎光臨敝國!」
衛兵說著這種到處都聽得見的招呼敬禮,並問了我們幾個簡單的問題做為入境審查。有名字、出身國與職業。
然後還有來到這個國家的目的。
「請問兩位這次是為了安樂死而來的嗎?」
衛兵問。也許是因為安樂死受到公開認同,以這種目的造訪這個國家的人依然不少。
「沒錯。」
約瑟這時把握機會露出帥氣的表情。
「這樣嗎?」
衛兵輕輕點頭問:「請問您身旁的女性是同行者嗎?」
我不是他的同行者呢。
「不是──」於是我搖了搖頭,隨後衛兵立即開口說明。
「順帶一提,安樂死需要同行者同意喔。」
他說。
「哎呀,是這樣嗎?」約瑟沉吟了幾聲,點了點頭,「那她就是我的同伴。」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咦!」
你亂說什麼啦?
「伊蕾娜小姐,拜託,陪我演一下吧。」
「就算你這麼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啦?
「拜託。」丁鈴噹啷丁鈴噹啷,金幣落入我的手中。
哎呀哎呀。
「我是他的同行者。」
「我明白了。」
那麼請進──衛兵請我們走進國門。
大致上歷經這種過程,我和約瑟成功入境承認安樂死的國家。
走在石磚鋪設的大街上,我們來到這個國家的公所。
我收下了擔任同行者的酬勞,為了讓他成功安樂死,得暫時和他一起行動。
「最近這個國家不是不執行安樂死嗎?也就是說,你有可能會成為歷史的見證人喔。」
「就算你說有可能。」
我也不想看見人失去生命的景象。追根究柢,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能這麼積極正面地想死。
話雖如此,既然都收下了錢,如文字所述陪伴他到最後一刻才合乎道義。
「歡迎光臨,這裡是安樂死課。」
一來到公所,除了市民課、稅務課、育兒輔助課外,更稀鬆平常地開設了安樂死課。和其他課室相比,唯有安樂死課前彎彎曲曲地大排長龍。
隊伍最後的人必須舉著用可愛的美術字體寫著「想死的人過來!」這不符氣氛透頂的標語牌。約瑟也不是例外,從排在前面的人接過標語牌。
一排才知道這條隊伍有多長。
看著遠處的窗口。
「想死的人這麼多嗎?」我嘆了口氣說。
真是現代社會的黑暗。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排在我們後面的壯年男子從約瑟手中接下隊伍最尾端的標語牌,「哼!」了一聲看著我們。那看起來像是瞧不起菜鳥的資深老鳥,注視我們的眼神宛如看著年輕時的自己般,充滿懷念與鄉愁。
接著男子用充滿熟男魅力的低沉嗓音對我們說:
「你們兩個,是第一次安樂死嗎?」
不是不是。
「這不是當然的嗎?」又不可能死好幾次。
「這樣啊。順帶一提,我是在這條路上走跳十年的老手。」
「原來是不老不死嗎?」哇~好厲害~
「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
排在我們後面的男子說,他是從十年前開始就頻頻造訪公所排隊的大前輩。
「不好好努力可無法通過文件審查喔──你們要做好覺悟。」
以上就是前輩的忠告。
「你也聽到了,約瑟。」
「那當然,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約瑟抬頭挺胸,勇敢地點頭。
喔喔,簡直就像是趕赴死地的騎士。
在那之後我們等了約一個小時左右,想死的人的隊伍繼續前進,我們終於來到窗口。
窗口後方,櫃台小姐露出笑盈盈的微笑。
「歡迎光臨,請問您想要安樂死嗎?」
「沒錯,我就是想要安樂死。」約瑟點頭表示同意。
「好的,沒有問題。」櫃台小姐一面熟練地準備文件,一面仰望約瑟。「請問您知道關於安樂死的步驟嗎?」
「不,我不清楚詳──」
「我明白了,那麼現在替您說明。」
嗯哼一聲,櫃台小姐清了清喉嚨,把文件放在桌上。
「首先關於我國施行的安樂死在國內有著悠久的歷史能夠追溯到一百年前左右當時發生史上罕見的大飢荒醫療技術也比現在還不成熟因為疾病痛苦死去的人民不計其數因此才會嚴肅地使用安樂死這種人道手段免除人民的痛苦當時使用的安樂死手法後來成為我國文化的一部分根深蒂固甚至會有一定數量的國外訪客來尋求安樂死──」
好長好長。
「──此外接受安樂死之後還有幾樣注意事項首先您若是設籍於外國必須先成為我國的居民這也是為了避免外國人接受安樂死時會被因殺人罪而遭到起訴的必要措施我國的安樂死只適用於我國的國民因此若是不同意就無法實施此外安樂死前還有幾道手續必須進行──」
看來是櫃台小姐漫長的解說讓隊伍大排長龍。原來如此,也難怪隊伍會排得這麼長了。
不過,雖然她全都詳細地說明,但想要安樂死的人是否注意聽內容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身旁的約瑟都只有偶爾做出「……嗯~」還有「原來如此。」等等,不得要領含糊不清的回答。
他明顯只是在隨便應聲而已。
甚至能看見他隱約透露出「反正都要死了有什麼關係……」的想法。
不過,櫃台小姐的話還沒說完。
「在請您移居我國之後──」
「嗯。」
這是完全聽不懂的回答呢。
「然後簽署安樂死同意書後──」
「原來如此!」
他是在隨便點頭呢。
「──只要同意上述條件,就請您在這裡簽名。」
「沒問題!」
明明沒聽懂還是簽名了呢……
然後櫃台小姐說:
「那麼,就如同剛才所說,請填寫這張申請表。此外,提出表格時請附上第三者的簽名,以及家屬同意書。」
她邊說,邊拿出一大疊看不懂的文件。
「……唔嗯?」約瑟歪了歪腦袋。
他像是在說,這是什麼?
「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
儘管面露微笑,櫃台小姐依然散發一股「你沒在聽嗎?」的氣氛。
接著櫃台諮詢結束,進入填寫資料的階段。
我們在這個時候發現,看來有不少人在最初的書面審查階段受挫。有人拿不到家屬同意書,或者找不到第三者在安樂死同意書上簽名。然後還有──
「喲,菜鳥,看樣子你成功過了第一關。不過你要小心,要是在文件上寫不良動機,可是會被刷下來喔。」
充滿熟男魅力的神祕老鳥在一旁擅自給我們建議。「這個國家還是推薦正面積極動機的安樂死。要是寫還不了債之類的理由,可是會被刷掉的。」
我心想原來如此。
幸好約瑟是因為積極正面過頭的理由才來到這個國家,應該沒有問題才對。第三者的同意也有我在,不必擔心呢。
唯一的問題是家屬同意書。
約瑟說自己無親無故,不需要同意書。
「呼……完美。」
順利填完申請書的他把一堆文件全丟回給櫃檯小姐,轉身走了回來。
「這樣我也能安樂死了嗎……」
約瑟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感慨中。
話說回來,我有點好奇。
「就算現在順利提出文件,安樂死什麼時候才會決定執行呢?」
我問約瑟。我雖然陪約瑟一起來,卻因為「反正要安樂死的人又不是我」,所以根本沒仔細聽櫃台小姐的話。
回答我這單純疑問的人,是從該才開始就陪著約瑟的熟男大叔。
「?怎麼,妳沒聽到嗎?」老手大叔若無其事地說:「接下來要進行一連串檢查、面試與審查,全部通過就能安樂死。最快確定也要五天後吧?」
「……咦咦?」
約瑟困惑不已。
我怎麼完全沒有聽說?約瑟轉頭看了一眼櫃台小姐。
「……?」
櫃台小姐側了側頭。
接著她莞爾一笑,散發出「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的氣息。
〇
在安息之地艾爾德拉舉手說「我想死~!」似乎不會聽到「請便請便。」獲得安樂死承認,必須好好遵守受理安樂死的步驟才行。
事關人命,因此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於是。
首先進行精神鑑定。
「首先是精神鑑定這是為了確保『對於死亡的欲望是否為在極為正常的精神狀態之下』而實施最剛開始會讓您看幾幅畫請回答看起來像是什麼圖案接著再回答兩百個問題最後面試就結束了。」
「原來如此。」
「所以說,您真的想死嗎?」
「我想死!」
約瑟不像是想死之人「耶~!」地一聲強調。
隔天進行了健康檢查。
這似乎是為了確定有沒有宿疾。
「請看我這健康的肉體!」
「啊,好的您合格了。」
「多看一點啊!」
「您合格了。」
「再看!」
「下一位。」
再隔天他受到犯罪前科調查。
「你過去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當然沒有!我可是被稱為健全模範生的男人喔!」
「這樣啊。你有什麼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你聽過健全的精神寄宿在健全的肉體中這句話嗎?」
「嗯。」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話說你幹嘛脫衣服?」
「為了證明我身體健全,我想請你看看我的肉體。」
「這傢伙有病吧?」
雖然沒有犯罪前科,卻依舊產生了他精神狀況有問題的疑慮;但是他的精神鑑定與健康檢查,以及犯罪前科調查全都順利過關。
儘管我有點懷疑這個國家有沒有問題,總之他還是過關了。
隔天他再次回到公所,填寫各種資料。
「精神鑑定健康檢查和犯罪前科調查辛苦您了但是還沒有結束接下來請您看過數十張契約書同意書申請書與切結書後簽名感謝您的配合。」
「嗯,原來如此!」約瑟不明所以地點頭。
「真辛苦呢。」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在聽。
「簽署這些文件與接受事前說明是義務。這都是為了避免死了之後再申訴『跟說好的不一樣!』這等糾紛。」
「原來如此!」
「不是,死了之後再申訴是什麼意思?」
變成鬼嗎?
「那麼,請您先閱讀這邊的同意書──」
雖然感到有些疑問,不過櫃台小姐接著開始進行漫長的文件製作。
「──同意的話請您在這裡簽名。」
「沒問題!」約瑟立刻在紙上簽名。
「那麼下一份文件是──」
「嗯!」
之後他繼續進行用麻煩透頂不足以形容,麻煩透頂的手續。接受說明、簽名、接受說明再簽名,然後又接受說明又簽名。總而言之,約瑟現階段對於選擇這種安樂死的方式沒有異議,嚴肅地收集責任不在任何人身上的證據。順帶一提,這時我看書殺時間。
「接下來是這邊──」
「嗯……!」
他馬上簽下名字。
「然後是這邊──」
「嗯、嗯……!」
「接著替您解釋這份文件。首先──」
「……嗯。」
「然後──」
「…………」
我看完了幾本書之後,約瑟開始默不吭聲,於是我想「哎呀哎呀究竟是怎麼回事?」轉頭瞥了他一眼。
「若是同意請您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
一臉行屍走肉簽名的約瑟映入眼簾。
哎呀,明明想要安樂死,表情怎麼反而充滿痛苦呢?我不解地歪頭。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不知不覺間來到我身旁的熟男老手發出想跟我聊天的氣息喃喃自語道。
「…………」我無可奈何,從書中抬起頭問:「你知道些什麼嗎?」
「精神鑑定、健康檢查、犯罪前科調查。只要過了這三關,就幾乎等於確定可以安樂死了。不過啊,小姑娘。對於想要安樂死的新手來說,地獄才正要開始。」
「是喔……」
「如妳所見,手續多到死。」
「他的表情看起來的確半死不活呢。」
當初的氣勢不知道上哪去了,他面無表情地聽著櫃檯小姐的話。模糊責任所在的手續卻繼續進行下去。
「請在這邊簽名──」
「…………」
洩氣的約瑟彷彿枯萎的花朵,漸漸變成只會點頭簽名的空殼。
為了安樂死必須跨越這種痛苦,真是諷刺。
看著他,熟男大叔說:
「哼。不過,居然會被幾天前剛到的新手超越……」他散發出一股熟男魅力。順帶一提,熟男大叔在第一關書面審查就被刷下來了。是哪裡有問題呢?「其實我前天被女朋友給甩了。」看來問題非常明顯。
就這樣,我陪熟男大叔消磨時間的時候。
「──文件這樣就結束了。辛苦您了。」
像這樣。
我聽見櫃台小姐平淡的聲音。
「文件……結束了……?」萎縮的約瑟以顫抖的聲音問:「也就是說……?」
「安樂死確定了。」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萎縮的約瑟復活了,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朵。
「現在告知您具體日期,請稍待片刻。」
櫃台小姐說完便離開座位,但是約瑟似乎沒有聽見那句話。
他開心到高舉雙手,脫離了所有苦惱。
「受妳照顧了,伊蕾娜小姐!我們來世再見吧!」
他甚至有股馬上就想赴死的氣氛呢。
「我還打算繼續留在這邊,所以來世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是老頭子了喔。」
「喲,菜鳥。恭喜你,沒想到居然一次成功過關……挺有兩下子的嘛。」熟男大叔拍了拍約瑟的肩膀。
「謝謝你!」緊接著,約瑟看了我一眼:「話說這個人是誰?」
「這我也想知道。」
他不知不覺間變得跟同行者一樣了。
話雖如此,熟男大叔的身分已經跟他無關了。
「反正都要死了,就算了吧!」
畢竟他都這麼說了。
不久之後,櫃台小姐來到興奮到最高點的他身邊。
櫃台小姐先拍手恭喜開心的他,接著說:「恭喜您,安樂死的日期確定了。」
聽到她這麼說,安樂死這個詞終於開始帶有一股現實感。
然後櫃台小姐雙手握著一張紙開口。
「您的安樂死日期訂在五十六年後的〇〇月〇〇日,在安樂死的日期前,希望您能健康地生活下去──」
她說。
隨後,約瑟的動作停了下來。
「……嗯?」
五十六年後?
「那個……?妳剛才說什麼……?」
約瑟越來越萎縮。難道是聽錯了嗎?應該是聽錯了吧?他這麼問,櫃台小姐反而毫不留情地說:
「五十六年後。」
我之後才聽說,這個國家最近真的幾乎沒有實施安樂死。
由於要求安樂死的預約太多,就算現在預約,也要好幾十年後才會執行。
預約的人幾乎都會壽終正寢。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約瑟大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事!他被絕望擊垮。
然而,櫃台小姐卻極為冷靜地對他說。
她說:
「一開始就跟您說明過了吧?」
第四章 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
里艾菈。
她是名氣質十分不可思議的女性,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
美麗的桃子色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隨風飄逸。蒼藍色的眼眸猶如凜冬的天空般清澈。
身上穿著紅色長袍的她是名魔法師。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腰際總是配帶著一把東洋的刀。那麼,她是來自東洋的人嗎?總覺得和我認識、出身東洋的人印象有些差異。
我這麼問,她便難為情地回答:
「我從沒去過東洋。」說完她搔了搔頭。
她還順便訂正我「只因為我帶著東洋的刀,就以為我來自東洋會不會太隨便了?」真是太有道理了。
「不過,我覺得魔法師隨身攜帶刀也很罕見的說。」
魔法師只要揮舞魔杖,大多數問題都能處理,就算不特意攜帶刀劍,遇到麻煩應該也能用魔法解決。
她究竟為什麼要隨身攜帶那把刀呢?
於是我這麼問。
她聽了半開玩笑地笑著回答。
「這個問題請問這把刀。」
她說。
不可思議的她,就連說出口的話也十分不可思議。
〇
啊,沒錢了。
穿越某國國門的瞬間,我忽然得到這種直覺。這句話如同突如其來的預感,毫無前兆,卻又同時明確地閃過我的腦中。
我馬上看了一眼錢包,發現直覺是不爭的事實。
大大張開嘴的錢包裡只剩下幾枚銅幣,無力地癱軟在手上,彷彿在懦弱地說「我已經吐不出東西了……」我老實的感想是,有力氣說這種喪氣話,不如多吐一點錢給我,但這也沒有辦法。在那之後我用力擠,卻只擠出細小的垃圾屑屑而已。
總而言之,我的腦袋立即以高速演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沒有錢。
不賺錢就活不下去。
會死。
慘了。
換言之,結論就只有一個。
「這下不妙了呢……」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我就明顯不留任何一點冷靜了。
實際上,這時的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吃,卻突然想到自己沒錢,害我頓時慌了手腳。
總而言之,得先快點賺錢才行呢──
「歡迎光臨~剛烤好的麵包很好吃喔~」
總而言之,得先快點賺嚼嚼嚼嚼嚼嚼。
「妳的吃相真豪邁啊,小姑娘。好吃嗎?」
「好吃到爆……」
我想從字彙能力與思考能力全數陣亡就能看得出來,不過我還是要一再強調,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冷靜。
話雖如此,填飽肚子後,我的頭腦稍微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
「總而言之,先做點什麼賺錢吧……」
就算錢包裡沒有錢,只要省吃儉用就有辦法生活。最近明明才剛賺了一筆才對呀……真奇怪呢……難道是我得意忘形過得太奢侈了嗎?我的錢包像是放棄了一切般縮得扁扁的。
唉,這樣下去就連剛攝取麵包的肚子遲早也會餓扁呢……呵呵呵……
「小姑娘,妳缺錢嗎?」
或許是邊吃麵包邊露出對世界絕望的表情被麵包攤老闆看到,他替我擔心。
「那個……的確沒錯呢……」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老闆傻眼地露出那我為什麼要買麵包的表情,說:
「這樣的話,有個挺好賺的地方喔。」
妳運氣真不錯──他說,提供我一個值得一聽的情報。
這個國家有我這種外地人也能輕鬆賺錢的美妙方法。
「在大街上直走會來到一個廣場,妳去那邊看看。」
「那邊有什麼?」
「有互相幫助團體。」
那不是比喻,老闆說這個國家真的有這種以此為名的機制。
他說,這個國家的廣場立了一面巨大的布告欄,只要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煩惱,就會有人來幫助你。
只要求助,就會有人回應。別人求助就去幫忙。這個國家的布告欄基本上就是互相幫助本身,國民們將其俗稱為互相幫助團體。
攤販老闆說,只要回應布告欄上張貼的委託,就能獲取酬勞。
「一般來說都是不在乎酬勞,以博愛精神接受委託;可是好像也有缺錢花用的人靠幫助他人來賺錢。」他這麼告訴我。
喔喔,原來如此。
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呢。
「其實我並不缺錢,不過還是基於博愛精神稍微看看布告欄吧。」
「嗯?啊,嗯。」
「謝謝你提供的情報。」
說這種話,可能會被懷疑「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不過博愛精神也是能讓我採取行動的重要因素之一。
接著我來到互相幫助團體的布告欄,看到上頭確實寫了不少人的煩惱。
比如說,有「我想逮到情人出軌的證據。」或是「我想去時髦的咖啡廳,誰願意陪我去?」這種令人莞爾的要求,又或者是有「募集想跟我約會一天的人!」這種明顯圖謀不軌的委託。
內容似乎沒有限制。
而要接受什麼委託也是個人的自由。
「喔喔……這個委託看起來能賺不少錢呢……」「咦咦?只要去時髦的咖啡廳就有錢拿嗎?太爽了吧……?」「咦咦?跟著個男的約會還沒有錢拿……?太爛了吧……?」
就像這樣,除了我之外還有不少人在布告欄前反覆斟酌。
難得都來了,我也來幫忙解決一兩個煩惱吧?
「不過,每一個的酬勞都很不錯呢……」
無須多說,這時我心中的博愛精神已經什麼事也沒發生般領便當下去休息了;但是不論如何,我還是從布告欄上尋找能輕鬆賺大錢的委託。
比如說,幫助煩惱交通方式的人或許正巧合適呢。
這麼一來,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用掃帚載人一程就能順便賺錢。
「……唔!」
不久之後,我又看到適合的委託。
那是兩週前左右來到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里艾菈的委託。
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委託。
『初次見面,我是里艾菈。』
她的委託從平凡無奇的問候開始,接著如此寫道。
『我現在正在旅行前往某個目的地,過去都委託商人請他們在搬運貨物的時候順便載我一程,偶爾用走的露宿野外,一路來到這裡;不過我獨自一人實在無法抵達目的地。請幫幫我,我現在住在旅館,願意幫忙的人請來下述地點──』
布告欄上的委託書同時寫有她的個人資料。
里艾菈。
年齡二十歲。
故鄉是離這裡很遠的無名村落。
魔法師。
『我不會騎掃帚飛翔。我的故鄉沒有騎掃帚飛行的習慣。』
她的目的地是沃特國遺址──以此為名的廢墟。
委託書上並沒有記載前往那個目的地的原因。
我對於沃特國遺址這個地方一無所知,於是在前往里艾菈的旅館途中,向剛才買麵包的老闆道謝,順便向他打聽情報。
「嗯?啊啊,那是深山祕境裡的國家遺跡啊。很久以前因為內亂毀滅之後,就沒有人住了。」
他這麼說。
「不是觀光景點嗎?」
「因為太祕境了啊。」
他說,沃特國遺址位於深山裡斷崖絕壁的另一頭,不騎掃帚就難以抵達。不僅如此,由於長年來遭到棄置,因此荒廢到堪稱廢墟,沒有人願意接近。
「要是想去那種地方,她一定是個怪人吧。」攤販老闆最後做出這個結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布告欄上里艾菈的委託寫著這些內容:
『我不論如何都得抵達沃特國遺址。』『所以請幫幫我。』『拜託了。』『拜託了。』『酬勞可以先付一半,事後再全部付清。』『全額先付也沒有關係。』『酬勞太少請跟我商量,我願意追加。』『請問多少錢才願意幫我?』
看來她十分急迫。
她張貼的委託不只一張。
我手中握著一張又一張寫有她名字的委託書。自從入境這個國家以來,她就一連寫了兩週的委託。
分明是互相幫助團體,卻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真是令人心寒。
「這裡嗎?」
我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棟破舊的旅館。旅館充滿老舊詭異的氣氛,「嘿呀!」一聲用力一推,整棟房子似乎就會傾倒。
「……你好。」
於是我慎重地推開門。
現在明明是白天,昏暗的室內卻幾乎照不到陽光。潮溼的空氣中,一名店員坐在櫃台後,會客廳中還有一個看似住宿客的女性。
「…………」
坐在會客廳的女子品頭論足地盯著我瞧。她的容貌美麗又高雅,表情卻很嚴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有種被盯上的感覺呢……
一面感到不祥的預感,我一面筆直走向櫃台,接著舉起委託書。
「不好意思,這邊有沒有一位叫做里艾菈小姐的魔法師?她好像兩週前開始在這裡下榻。」
我問。
老闆似乎記得她的名字。
「啊啊,她的話──」他望向我肩膀的右邊。
隨後。
「喲,小丫頭。有事嗎?嗯?」
一名女子不客氣地搭住我的肩膀。
轉過頭來,方才四目交接的女子不知不覺間站在我身旁。桃子色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她穿著長袍,毫無疑問是魔法師。
「……我有點事情想找叫做里艾菈的魔法師。」
「是貼在布告欄上的委託嗎?」
「……妳真清楚呢。」
我露出略顯吃驚的表情,她就驕傲地說「那當然啦。」點了點頭。
「因為那是本大爺啊。」
「…………」
「本大爺就是里艾菈。總而言之先握個手吧。」
「……啊,我是伊蕾娜……請多多指教……?」
她硬是握起困惑的我的手,說出「這樣咱們就是好朋友啦。」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本大爺很期待妳的表現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默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初次見面,我是里艾菈。』『拜託大家。』『請你們幫幫我──』
紙上寫著里艾菈筆下誠摯的請求。
「…………」
「喂喂喂搭檔妳怎麼啦?別用那麼熱情的眼神看人家啦。」
里艾菈嘿嘿地笑了笑。
「…………」
已經從朋友變成搭檔了……
距離感好難抓……
「所以說怎麼辦,搭檔?現在就去沃特國遺址嗎?本大爺可是隨時可以出發喔?」
「…………」
根據麵包攤老闆給的情報,沃特國遺址從這裡騎掃帚是必須花上整整三天的祕境。現在馬上出發,這個距離太累人了。老實說就是很麻煩。
「不,不是現在馬上出發──」
「那就明天早上吧!我們在門前會合吧!」
「啊,喔……這樣的話應該……」
「好,那就決定啦!請多指教啊,搭檔!」
說完她緊緊握了握我的手,「耶~」地開心不已。眼前的里艾菈開朗到不可思議──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開朗到令人感到刺眼。
我越看越覺得她和布告欄上文字裡的她不符。
「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因此我口中會說出這句話,也可說是相當自然才對。
隔天。
太陽升起時我在旅館醒來,輕輕伸展後爬出被窩,洗了把臉整理好儀容。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啊啊,話說回來我們忘了討論具體會合時間呢……」這件事。
但下一瞬間,「算了,沒差。」我如此想著。
這麼說非常不好意思,但昨天遇見的她感覺起來非常隨便。就是因為她這樣,我也不難想像她笑著說「我隨便找了個時間離開旅館。」造訪國門的身影。於是我擅自心想自己可以隨便選個時間出發,慢慢準備,慢慢離開旅館。
「…………」
我邊走向國門邊想。
里艾菈是我接下來即將一同旅行幾天的夥伴。
就算沒有必要如她所說成為搭檔,稍微拉近一點距離也不壞。
我也應該努力朝她踏出一步才行。
「哎呀?」
我碰巧在咖啡廳等商家開張的時候來到國門附近。
令人意外的是──這麼說很沒禮貌,不過里艾菈已經來到門前了。
「…………?」
我納悶地側頭。
她看起來跟昨天截然不同──服裝、打扮都和昨天幾乎一樣,昨天充滿自信的表情卻彷彿另一個人似的,現在的她臉上充滿不安與擔憂。
……她等很久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做錯事了呢。
「對不起我遲到了。」
我邊走邊說。
她一和我四目交接,便「啊!」地輕聲叫了一聲,摸著自己的頭髮,緊張地回答:「不、不會……我也剛剛才到……」
那什麼清純女友般的反應。
距離感從搭檔變成情侶了嗎……?
「耶~!」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總之為了配合她昨天的節奏舉起一隻手。
是擊掌。
「……咦?」她看著我舉在半空中的手愣了一會兒,終於說「啊!耶、耶~……?」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
「請多多指教……」
然後她深深鞠了一躬。
…………
距離感……好難抓……
她給人不近也不遠,不遠又不近,曖昧不清如同海市蜃樓般的距離感。
輕輕和我擊掌後,她盯著我看,從懷裡拿出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然後輪流看了看我的臉與筆記本。
接著。
她終於語帶顧慮地問:
「那個,妳是昨天接受我委託的魔法師小姐對不對?名字好像叫做──伊蕾娜小姐嗎?」
她說。
她的語氣簡直像是我們是初次見面。
無須多說,我啞口無言。
「妳是多重人格嗎……?」
於是我這麼問道。
她慢慢搖了搖頭。
「算是,也不算是呢。」
接著給了我模稜兩可的回答。
〇
然後我們離開國家,坐在掃帚背後的她說起自己的事情。
里艾菈說,她現在一個身體內寄宿著兩個人格。
雖然令人訝異,可是我仍自然而然地接受。在互相幫助團體投書的,恐怕是現在坐在掃帚後面的她。而我昨天見到的,應該是另一個人格。
「人格到了下午就會替換。大約到下午三點左右之前是這個我,三點過後就會變成昨天伊蕾娜小姐見到的她。我們剛好各用一半清醒的時間。」
「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方便上就稱作早上的里艾菈,與晚上的里艾菈好了。
早上的里艾菈個性比較溫和不活潑,聲音也比較小,看起來有點缺乏自信。
不過,這個體質真不可思議。
我一面騎著掃帚飛往附近的村落,一面問她:
「妳一出生就是這種體質嗎?」
「不是。」她乾脆地搖了搖頭。「我是從兩年前開始才變成這樣的。在那之前,另一個我並不在我體內。」
「兩年前?」
「是的,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和她一起旅行前往沃特國遺址的。」
「可是那裡不是什麼也沒有的祕境嗎?」
「好像是呢──」
「妳去那裡做什麼?」
我回頭轉向她的方向,里艾菈便略顯煩惱地皺起眉頭回答:
「我也不清楚詳情,但是沃特國遺址似乎是她出生的故鄉。」
「她?」
「另一個我,三點過後能開始說話的我。」
「…………」
她從兩年前開始變成雙重人格,沃特國遺址則是另一個人格誕生的故鄉。是這樣嗎?
換言之,與其說是多重人格,用「身體從下午開始會被別人侵占」形容似乎比較貼切。
算是,也不算是──我隱約能窺見她在門前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伊蕾娜小姐知道什麼是被詛咒的武器嗎?」
里艾菈問。
被詛咒的武器。
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聽過。
我點頭說:
「妳是指背負龐大代價,獲取龐大力量的武器吧?」
龐大的力量理所當然伴隨龐大的代價,換成被詛咒的武器,就會是「只要拿到一次,不論丟掉幾次都會自己回來,或是縮短壽命」之類的詛咒。
「妳說得對。」里艾菈點頭回答。
「那怎麼了嗎?」
「那就是我腰際這把刀的真面目。」她用手指輕撫刀柄說。
那麼,那有什麼額外效果──我差點這麼問出口,不過這個問題是多餘的呢。
「嚴格來說,本大爺不是里艾菈。」
下午三點過後,晚上的里艾菈這麼跟我說。
她盤腿坐在我的掃帚背後,雙手交叉擺出大搖大擺的態度說:
「本大爺從兩年前開始跟她一起生活,在那之後就一直旅行。」
「也就是說,早上的那個她在陪妳回故鄉嗎?」
「她說她沒事幹啊。」
「喔。」
「反正被刀詛咒,她也沒辦法做想做的事。」
「……沒有解除詛咒的方法嗎?」
「只要回到故鄉就能恢復原狀啦。」
「喔喔……」
到頭來,不論有沒有事情可做,早上的里艾菈都只能陪被詛咒的刀返鄉不可。
「所以說,妳是有哪種詛咒的刀?」
「只要拿到一次,不論丟掉幾次都會自己回來,光是持有就會縮短壽命,如妳所見下午還會被別的人格侵占身體。」
「簡直就是被詛咒的刀的模範生了嘛。」
「別說了,很害羞耶。」
嘿嘿嘿,里艾菈笑了笑。
我又不是在誇妳……
在那之後,我和里艾菈又聊了一陣子,繼續乘著掃帚在平原上飛翔。
我就這樣,和另一個人──或許該說兩個人──一起度過了大約幾天短暫的旅程。
〇
嚴格來說不算是多重人格,頂多只是過了下午人格就會被刀取代。雖然不曉得究竟是不是這樣,可是里艾菈這個人早上與晚上幾乎是完全不留任何共通點的兩個人。
比如說,就連細微的飲食喜好,早上的她與晚上的她都有著有趣的不同。
「搭檔,這幾天跟我一起吃晚餐的時候,有件事希望妳能絕對遵守。」
在前往沃特國遺址的途中,我們第一天乘著掃帚在平原上飛行,夕陽西下時抵達某個村落。
晚餐吃我在旅館親手做的料理,不過晚上的里艾菈心情卻有些不悅。
「希望我遵守的事情?」
什麼事?我微微側頭,她就說了一句。
「蘑菇。」
她說。
「蘑菇?」
我低頭看著手邊。
那天的晚餐是簡樸的燉菜與麵包。我極度厭惡蘑菇,所以並沒有加蘑菇。
這頓晚餐不是很不錯嗎?「有什麼問題嗎?」我再次側頭問。
晚上的里艾菈聽了說:
「本大爺愛吃蘑菇。」
「是喔。」
「從今以後,希望每一餐都能加蘑菇。」
「喔……」
「麻煩妳啦,搭檔。」
晚上的里艾菈對我做出這種要求。那麼,說到隔天早上吃早餐的里艾菈狀況如何──
「唔嗯……」
坐在我對面的她認真無比,或是有些不滿地瞪著筆記本好一會兒,接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早餐。
早餐吃的是昨天的剩菜;可是我為了避免里艾菈又不高興,於是特地在她燉菜裡加了烤蘑菇。
「怎麼了嗎?」
我問。
早上的里艾菈聽了,露出悲傷無比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為什麼只有我的份有蘑菇……?」
我可是受妳所託才一大早起來採蘑菇,狀況看起來卻有些奇怪。
她的表情和我跟蘑菇對峙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呢。甚至還透露出一股「這是在刁難我嗎?」的氛圍。
於是我問:
「里艾菈討厭吃菇類嗎?」
「我最討厭了。」
是秒答呢。
這可說是理解早上的里艾菈與晚上的里艾菈在飲食方面的喜好截然不同的瞬間。
「我跟妳應該能當好朋友。」
我握起里艾菈的手,面帶滿面的微笑回答。
「咦……?咦,為什麼要握手……?」
「其實我也恨死蘑菇了。討厭到不認為那能當作食物。」
「咦咦……?那為什麼要讓我吃……?」
果然是某種刁難嗎……?里艾菈更加疑神疑鬼。
不只飲食方面的喜好,早上和晚上的里艾菈與我的距離感理所當然截然不同。
「嘿,嘿,搭檔!嘿!耶~!」
晚上的里艾菈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內容零分的話。此時的她在我背後舉起雙手,擺出擊掌的姿勢,讓我懷疑究竟發生了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但是──
「沒有,才沒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咧。本大爺只是突然想跟妳擊掌而已。耶~!」
啪!晚上的里艾菈硬是舉起我的手,啪地一聲擊掌。
不論是物理距離還是精神距離,她和我的距離感都近到令人困惑……
真難應付……
「話說回來,搭檔。我說妳想要多少酬勞?」
「咦……?不是,給我原本委託書上寫的金額就可以了……」
「喂喂喂,妳怎麼這麼無欲無求啊?妳既然幫我回到故鄉,多跟我要一點也沒關係啊?」
「多跟妳要一點……?」
「酬勞多少錢啊?」
究竟是多少錢呢?我抽出口袋裡的紙看了一眼。
「差不多這麼多。」一枚金幣。就載人三天來說,還算是豐厚的酬勞。
「我多出一倍。」
「我跟妳應該能當好朋友呢。」
就像這樣。
我常常和晚上的里艾菈並肩坐在掃帚上,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但是相較之下,早上的里艾菈根本不坐掃帚。
「機會難得,我們就請商人載我們一程吧,伊蕾娜小姐。」
沃特國遺址雖說是祕境,路途上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村落與旅行商人。早上的里艾菈似乎喜歡搖搖晃晃地跟商人的貨物一起搭車,與她一起時,基本上都是搭馬車移動,只有在快要偏離前往沃特國遺址的路時,才會切換成徒步行走。
「妳不騎掃帚嗎?」
我這麼問,她便點頭回答:「我比較喜歡走路。」
物理距離比較遙遠,我和早上的里艾菈的距離感也比較遠。雖然純粹是因為晚上的里艾菈會說「耶~!」在太靠近的距離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罷了。
話雖如此,早上的里艾菈也絕不是沉默寡言的人。
在兩人一起走路的時候,她跟我說了很多過去的回憶。
早上的里艾菈也極為乾脆地告訴了我她與被詛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的邂逅。
她先說了一句「這不是什麼稀奇的故事。」才開始娓娓道來。
「兩年前,我的工作非常不順利,跟朋友越來越疏遠,和家人越來越不睦,各種細小的壞事堆疊在一起。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厭倦了一切。」
「嗯。」
「在那段日子裡,她──這把刀就放在我碰巧走進的骨董店裡。」
里艾菈邊說,邊觸碰自己的刀。
她說自己對刀一見鍾情。
「美麗的外表立刻吸引了我。從在店裡第一眼看到它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就被非得買下這把刀的使命感給俘虜了。」
說不定,我從那一瞬間就被詛咒了呢──里艾菈笑著說。
在那之後,里艾菈順利買下刀。
然後她遭到詛咒,下午過後的時間就因為刀的詛咒而遭到剝奪。
「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時間才能當我,日常生活非常不方便,所以必須盡早解除詛咒。」
盡早解除嗎?
「話是這麼說,妳卻徒步旅行呢。」
看到我狠狠地瞇起眼睛,里艾菈高雅地輕笑幾聲。
「因為我喜歡走路。」
不過,下午過後,她就突然開始討厭走路。
晚上的里艾菈十分討厭麻煩。
「喔喔,搭檔。早上的那傢伙八成跟妳用走的吧?」不愧是共享一副身體,里艾菈的身體要是有異常,晚上的里艾菈馬上就感覺得出來。
喂喂喂,搭檔。
這是怎樣啦,搭檔。
本大爺累得要死啊,搭檔。
本大爺的腳硬得跟鐵條一樣啊,搭檔。
晚上的里艾菈重複說著這種話,嘮嘮叨叨地抗議。
就算妳這麼說。
「……我可是叫妳不要勉強自己喔。」
「什麼?所以是早上的那傢伙勉強自己走路的嗎?」真的假的?晚上的里艾菈懷疑地瞇起眼睛。
接著她拿出筆記本翻了開來。
隨後點頭表達理解。
「啊,真的耶。」
上面這樣寫的──晚上的里艾菈說。
她說,和這個里艾菈說話時,她偶爾會拿出來看的小筆記本,是共用一個身體的兩人的交換日記。上頭記錄了早上發生了什麼事,晚上又發生了什麼事。
她們說自己在失去身體主導權的時候,無從得知另一個自己在做什麼。共享的只有身體,並沒有共有記憶。
接近卻又顯得遙遠的兩人沒有直接說過話,也不曾看著彼此的雙眼。
所以,兩人才為了彼此留下筆記。
「順便一問,早上的里艾菈寫了什麼?」
「她說自己從早上一直走到下午。」
「是沒有別的事情好寫了嗎……」
「雖然有點早,不過本大爺就來寫個回話吧。」
「妳打算寫什麼?」
「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
「是在諷刺她呢。」
「希望她能看得懂。」
那麼,說到隔天早上里艾菈的模樣如何。
「…………」
吃早餐的時候,里艾菈總是一臉認真,卻又著略顯不滿地看著筆記本。由此可見,她大致理解晚上的她是抱著何種意圖寫下那句話的。
「唔嗯……」
可是她仍完全不在乎似地闔起筆記本,若無其事地吃完早餐,在三點之前還是搭馬車或不停走路。
「我喜歡走路。」
嗯呵呵,早上的里艾菈笑著說。
「這樣嗎……妳不是在忍耐嗎?」
「完全不是喔。」
「這樣啊……」順帶一提,她從日出就一直走到現在的說。「……可是,妳果然還是有點累吧?」
「不會,我完全不累。」
嗯呵呵,里艾菈的心情愉快地笑了。
「這樣嗎……」
早上的里艾菈似乎是個內心比想像之中還要堅強的人。
但是里艾菈交換人格的下午三點一到,晚上的里艾菈就會喊著「哇啊啊啊本大爺的腳啊啊啊啊!」或是「內心明明這麼有精神,身體卻累得要死!」之類的怨言在地上打滾。
「嗚嗚嗚嗚……搭檔……背人家……」
她常常這樣哭喪著臉,所以我猜早上的里艾菈一定非常能夠忍耐。
因此,隔天我有點在意,又問了一次早上的里艾菈「……妳其實真的稍微在忍耐吧?」但是她卻頑固地死不承認。
「沒有,我完全沒有忍耐。」她嗯呵呵地露出滿面的笑容。
「不是,可是其實──」
「我沒有忍耐。」
「但是──」
「沒有忍耐。」
「…………」
好固執……
原以為早上的里艾菈是懦弱又內向自卑的女生,和她相處了幾天,熟悉了彼此之後,我發現她出乎意料地是名堅強的女性。
「啊,伊蕾娜小姐。明天早上我想吃吐司。」
她的要求也挺多的。
「好好好。」
我語帶嘆息地點頭,與上午和早上的里艾菈一起行動。
每天時間一到三點,她就會伴隨「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大爺的腳啊啊啊啊啊!」這一聲誇張的慘叫,和晚上的里艾菈交換。
里艾菈在地上不停打滾。
「……哇~」
我低頭看著那一幕。
基本上,我和里艾菈都沒有特別意識下午三點切換人格的時間,我開始把她的慘叫當成和下午三點的報時差不多的通知。
時間不斷流逝。
即使不特地看時鐘,今天的下午仍舊到來。
「嘎啊啊啊!」里艾菈又難看地在地上打滾。我蹲在她旁邊,一如往常地微笑。
「下午三點了呢。要吃點心嗎?」
「我說妳,那是對在地上打滾的搭檔說的話嗎?」
然後我和抱怨的里艾菈兩人一起吃了點東西,一起騎上掃帚返回旅途之中。
〇
「大幅偏離預定了呢。」
如果騎著掃帚筆直朝目的地飛去,應該早就抵達沃特國遺址了才對;但是受到早上的里艾菈無比悠閒的步調影響,我們的旅途在平原上迎接第五天的夜晚。
今天露宿郊外。
里艾菈躺在我身邊,仰望帳篷的篷頂深深嘆了一口氣,宛如沉浸在剛剛吃完晚餐的餘韻中。
我也學她仰望篷頂,卻只看到被布塊遮蔽的單調景色。
即便如此,晚上的里艾菈依然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本大爺的旅途也快要結束了嗎?」
我們的旅途已經來到距離沃特國遺址不遠處了。也許是領悟旅程即將結束,里艾菈轉向我說:
「到今天為止受妳照顧了,搭檔。」她一如往常地發揮超近的距離感。
「想道謝還早。明天才是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天。」
「可是明天可能會沒有機會道謝。」
「只要依照這個步調前進,應該會在傍晚抵達沃特國遺址。」
還有機會喔──我說。
「……或許吧。」
在昏暗的視野之中,她似乎露出淺淺的微笑。
就寢前毫無防備的瞬間最適合吐露平時隱藏的真心,她的態度似乎比平常還要柔和許多。
難道是因為近鄉情怯嗎?
「……沃特國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只知道那裡是遠離人煙的祕境,還有很久之前毀滅了而已。那麼,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那是個位在深山裡,斷崖絕壁另一頭的小國家。」
晚上的里艾菈低聲回答:「沃特國的人為了避免被別國攻打,將國家建立在高聳的岩山上。即使規模不大,仍在深山裡發展開來。國內的居民就這樣過著安靜的生活。」
然而,國家卻毀滅了。
里艾菈接著和我說了國家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
「沃特國遭到傳染病肆虐。」
里艾菈說,那是個恐怖的疾病。
只要感染就會雙眼流血失去自我,精神錯亂胡亂攻擊他人,並感染攻擊的對象。
宛如詛咒的疾病在國內爆發。
疾病的來源,疑似是當時生長在國家境內、美麗的淡綠色花朵。花的外觀長得跟以前就在國內栽培的藥草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那種花在黑暗之中會發出綠光。
受到風的吹拂在陰天下如螢火蟲般飄出細小光點的花朵美麗非凡,國內的人們相信那一定是特別的藥草。
特別的綠花和其他藥草一同收割,當天之內獻給了國王。看到即使被割了下來依然發出綠光的鮮花,國王大悅。
藥草曬乾之後,做成了國王獨享的花草茶。
國王開心不已地喝下花草茶。
隔天。
國王駕崩了。
「那恐怕是突變種吧。國王雙眼流血,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到死為止都沒有人懷疑淡綠色的藥草有毒。大家早就習慣外表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植物了。」
「……疾病是從國王開始蔓延的嗎?」
里艾菈點了點頭。
「一轉眼就結束了。耗費漫長時間建造的歷史,眨眼間就消失在血泊之中。」
就這樣,佇立在岩山上的國家只剩下一具具屍體。
國家毀滅之後,究竟過了多久沒有人知道真相的時間?現在沃特國還被視為因為內亂而毀滅。
然而──
「真虧妳知道國家毀滅的事情呢。」
即使來自沃特國,若能如此鉅細靡遺地細說內情,她恐怕見證過國家毀滅的那一瞬間。
「那不是廢話嗎?」晚上的里艾菈──被詛咒的刀理所當然地點頭。「因為本大爺是在國家毀滅後才被帶出來的啊。」
佇立在岩山上的國家成為沃特國遺址後過了幾年,為了尋寶而造訪的商人偶然間拿起了現在和我說話的被詛咒的刀。
「在那之後,本大爺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久很久。雖然不記得究竟過了多久,但是好幾名使用者拿起了本大爺,我也換了好幾任主人。」
「妳從在沃特國的時候就是被詛咒的刀了嗎?」
「嘿嘿嘿,算是啦。」晚上的里艾菈一臉得意地點頭。「不是我自誇,本大爺一時還以只要拿到就再也不可能脫手,麻煩透頂的詛咒武器在一部分領域紅極一時喔!」
「是喔……」
「可是啊,當了這麼久被詛咒的刀也會膩。」
「是這樣嗎?」
「本大爺差不多想回到鄉下,慢慢生活了。」
「聽起來就跟年紀大了以後圓滑許多的小混混呢。」
「還好啦。」
她輕聲一笑,我也被她影響笑了出來。接著我們在狹窄的帳篷中暢談了一陣子無關緊要的話題。
隔天,早上的里艾菈一臉訝異地看著筆記本。
「上面寫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嗯?沒有,平常反而會寫奇怪的事情才對──」
順帶一提,這幾天都只寫了「今天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今天也累死了所以提早睡覺!」「真的有夠累的說!」「嘿,嘿,妳看得到嗎~?」等等,自暴自棄的筆記。
今天最後一天,卻寫了不一樣的話。
「到今天為止謝謝妳。」
上頭只寫了這麼一句話。
僅此而已。
「我才是。」早上的里艾菈對筆記本嘀咕。
然後我和她吃完簡單的早餐,便動身前往沃特國遺址。
就如同過去幾天,最後一天她依然以徒步行走。
我和她也一如往常,邊走邊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
即使身在前往沃特國遺址與之連接的森林之中,果然也是說著無聊的對話。
「明天開始會很寂寞呢。」
「就是說呀──」里艾菈對我點頭說:「感覺真不可思議。下午三點之前是我,在那之後到晚上是她。這種生活方式已經變成家常便飯了。」
「要是過上兩年這種生活,當然會習以為常呢。」
「是呀,我已經習慣了。」
明天開始,又得習慣別的日常生活了呢──她略顯遺憾地嘆息。
我說:
「我想妳應該馬上就會習慣了。」
我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邊望向前方。
岩山上的國家遺跡。
沃特國遺址已然近在眼前。
〇
人煙罕至的深山。
穿越險峻的森林,爬上岩山,沃特國過去確實隱密地存在於此。
「…………」
自從國家毀滅以來,是真的很久沒有人造訪這座遺跡了。放眼望去,岩山上被一整片綠意團團包圍。沃特國的民宅也許是由石頭堆砌而成,但是曾經的屋舍歷經漫長的歲月,被藤蔓與苔癬等植被覆蓋,大多數房屋都已經崩毀、傾倒、腐朽。
甚至難以想像這裡曾是什麼樣的國家。
繁榮的影子已不複見。
國內的大街上開著許多鮮花。漂亮的淡綠色花朵在微風中擺頭,隨風搖曳。
由於這裡沒有人,街道全都開滿了鮮花。
我拿出手錶。
「距離下午三點還剩下一分鐘。」
跟我一樣看著手錶的里艾菈這麼說,慢慢走向花園。
她把刀連同刀鞘插進地面。
隨後晚上的里艾菈在花田之中現身。
「…………」
對她來說,這片風景肯定不怎麼美麗。
陰天之下。
淹沒街道的淡綠色花朵發出綠色的光芒,支配這個國家的道路。螢火蟲般的細小光點在我與她之間搖曳。
若是對大方綻放的花朵其實是毀滅國家的元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光看這個景色或許可說是美麗又充滿幻想。
在充斥著美麗毒素的景色之中,我看著里艾菈。
下午三點了。
「我們到了。」
聽到我的聲音,她回過頭來。
「看來是啊。」
在光點的圍繞之下,她像是覺得有些刺眼,又像是被吵醒般瞇起雙眼。
晚上的里艾菈氣氛和平時不同,她接著說「至今為止承蒙照顧了。」對我輕輕點頭致意。
我搖了搖頭。
「哪裡哪裡。」我只要能收下酬勞就完全沒有問題──我謙虛地回答,接著問:「不過看起來,詛咒似乎沒有解除呢?要怎麼做才能讓里艾菈恢復原狀?」
本來說,只要回到沃特國遺址,詛咒就會解除吧?我側著頭問。
「…………」
她不曉得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唯有回以沉默。看樣子,她似乎被眼前插在地面上的刀吸引了。
「里艾菈?」
我又問了一次。
「…………」
良久,她終於看向我。
只是她手裡握著刀。
「……?」
究竟為什麼?
我這麼想,想立刻問她。然而,在我眨眼的瞬間,她的身影就從花田裡消失了。
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細小的光點往天空延伸。
然後──
發現每一粒光點都是花瓣的時候,順著光點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終於理解自己身處何種狀況之中。
里艾菈從空中朝我飛落。
「──抱歉啦。」
她不帶感情地低語,揮下手中的利刃。那一閃劃出優美的弧線,儘管我在她著地之前翻身躲避,揮刀的她依然緊盯著我不放。
沒有命中目標的一刀,就這樣切下幾朵花瓣。
光點再次舞上空中。
「……妳在做什麼?」
我取出魔杖,這麼問她。
「不愧是搭檔,居然躲過了。」
里艾菈看著我說,確認鋒利度似地揮刀,又切下幾片花瓣。看來她終於願意回話了。
「抱歉啦,搭檔。我瞞著妳一件事。」
眼前的她不是平時聒噪的她。也許是因為平常都跟她開心地閒聊,害感覺變得遲鈍,我差點忘了她並不是人類。
不是人,也不是物品。她是被詛咒的刀。
「光是來到這種地方,還沒辦法解除本大爺的詛咒。」
即使回到誕生的故鄉,一到下午後,被詛咒的刀依然奪走里艾菈的身體。
追根究柢。
將被詛咒的武器歸還原本出現的地點,真的是解除詛咒的方法嗎?
不對不對。
應該有更單純的辦法才對。
真要說起來,我從知道她是被詛咒的武器的那一瞬間開始,就隱約有所預感了。
簡而言之,就是。
被詛咒的刀說:
「想解除本大爺的詛咒,得把本大爺折斷才行。」
〇
「等──」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我們稍微商量商量啊。
我還來不及開口,她就拉近距離,朝我揮下利刃。我一蹬地面避開,她便用橫掃追擊,斬下無數花瓣。
我邊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一次又一次攻擊,邊朝她發射魔力塊牽制──但願能打亂她的平衡。
「哼。」
她不當一回事地將逼近的魔力塊一刀兩斷,魔力撞上她後方的花瓣發出閃光。
「咦咦……」
居然被砍成兩半……
看到困惑的我,里艾菈說:
「來,折吧。折斷本大爺吧。否則妳會小命不保喔。」
她笑了。這不是應該笑著說的話才對;但我就算對她說出這種話,她依然朝我揮刀。
她一次又一次地對我揮舞利刃。
我躲開每一刀,時而以魔法牽制。
每次攻擊卻都被斬擊化解。
「不商量一下嗎……?」
我邊躲邊提議。用不著突然砍人吧?
「怎樣?妳願意折斷本大爺嗎?」
「折斷妳會發生什麼事?」
「本大爺只要斷了,詛咒就會消失了吧?不過是再也不會奪走那個丫頭的夜晚罷了。」
「可是妳的存在會消失吧?」
「就是這樣吧。」
「那我拒絕。里艾菈的委託裡並不包含殺人。」
「我想也是。」
她笑了笑,舉刀再次朝我揮落。「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必須這麼做。這丫頭虛弱的身體可折不斷本大爺啊──」
我一面閃躲逼近的她,一面施展風魔法。強風吹拂花海,撕裂花瓣伴隨綠光席捲里艾菈。
但是她卻輕輕鬆鬆地躲開,再次與我拉近距離。
同樣的事情重複了好幾次。
她舉刀朝我砍來,我使出魔法她閃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
「國王雙眼流血死去的瞬間,本大爺的國家就完蛋了。」
在沒完沒了的戰鬥中,她不知是出於無聊,還是終於耐不住沉默,又或者只是純粹聒噪,邊說邊朝我揮砍。
那是這個國家邁向毀滅時的故事。
「接在國王之後死去的,是負責治療的御醫。接著是御醫的家人,然後是御醫家人的朋友、熟人。等發現時,疾病已經蔓延全國了。」
她說,當時的國家宛如人間煉獄,仍不停朝我劈砍。
「有人雙眼流血,邊求救邊毆打鄰居。有人上吊時血流如注。有人一面自焚一面流下血淚。被疾病傳染,陷入錯亂狀態的國民們,就像這樣殘害自己與他人的生命不斷死去。」
「……為什麼?」
「罹患沒有治療方法馬上就會痛苦死去的疾病,能保持精神狀態正常的人反而比較少吧。」
「…………」
「可是在混亂的國家中,還是有一個人保持冷靜。」她揮刀說:「那就是本大爺的主人。」
她說。
晚上的里艾菈原本的主人──國王的親衛劍客在宛如阿鼻地獄的國內依然勉強保持自我。
他同時領悟自己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他心想既然如此,拔刀出鞘。
為了起碼縮短同胞的痛苦,他決心斬殺每一個國民。一個又一個,他劈砍每一個流血的人。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為什麼……?」「你這殺人魔!」「竟敢殺了我的妻子!我要殺了你!」「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
生命在他的手中消逝。
劍客仔細確實地殺死每一個受盡折磨的國民。
沒有人感謝他,還有人反抗,朝他刀刃相向,也有人盡全力抵抗。
「我詛咒你!」
劍客一次又一次聽見這句話,繼續殺到剩下最後一人。
終於,民眾全部命喪黃泉。
劍客原本想自我了斷。
但這時他才終於發現。
「劍客的身體早就已經死了。」
低頭一看,好幾把長槍利劍刺進他的身體,血早就流乾,這副身體毫無疑問早已斷氣。
那麼身體又為什麼能夠移動?
勉強移動劍客身體的真面目。
「就是本大爺。」
被詛咒的刀──晚上的里艾菈說自己就是如此誕生的。
「…………」
不知不覺間,她停止攻擊,在綠色的光點中氣喘吁吁地仰望天空。
天色依舊昏暗。
望向天空的她,表情和天色一樣陰沉。
「然後本大爺被偶然間造訪這個國家的商人撿走,離開了這個國家。本大爺被詛咒了。不曉得離開國家究竟過了幾十年。」
勉為其難記得的,就只有被必須殺害眼前所有事物的使命詛咒,不停地易主。
不論何時她都活在血泊之中。
即使換了個國家,換了個主人,她始終生活在腥風血雨之中。
「本大爺是在兩年前,碰巧遇見這個丫頭的時候才恢復理智的。那時本大爺的雙手已經沾滿了洗刷不去的鮮血了。」
「…………」
「所以本大爺決定馬上死去。藉由死亡來抹殺自己在世上的存在。」
「…………」
「死後,本大爺要去跟過去殺死的人道歉──」
所以請妳殺了本大爺。晚上的里艾菈朝我伸出刀來。
她肯定是希望我用魔法還是什麼把刀折斷吧。
「我不要。」
「…………」刀另一頭的里艾菈雙眼變得空虛。「搭檔,要我說幾次妳才懂?妳還想跟我交手嗎?」
還要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事情嗎?
晚上的里艾菈半不耐煩地回答。
但是,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說那種事情。
「我是說,就算折斷那把刀妳也不會死,所以我才不要。」我語帶嘆息地說。
我看著她想交給我的刀。
她在陰天之下肯定沒看清楚吧。
「那把刀哪裡是被詛咒的刀了?」
「──啥?」
她想交給我的刀,越看越像是全新的便宜貨。看起來就像是路邊商人賣的鈍刀。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再次注視晚上的里艾菈。
她是名氣質非常不可思議的女性。
年齡大約二十歲左右,美麗的桃子色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馬尾,隨風飄逸。蒼藍色的眼眸猶如凜冬的天空般清澈,身上穿著紅色的長袍。
那副身影和里艾菈如出一轍。
但是外表卻和里艾菈稍有不同。
比如說,她的頭髮比真的里艾菈還長一點,顏色雖然是桃子色,卻帶有一抹鮮紅。年齡看起來也稍微比我認識的真的里艾菈還要年長一點點。
兩人站在一起,看起來甚至會像是姊妹。
即使外表相似,她們仍是不同的人與物。
兩人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是我和掃帚。
「妳好。」
氣質柔和悠哉的女性站到晚上的里艾菈面前。
她的名字是里艾菈。
我方便上稱為早上的里艾菈的人。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現出自己的錶──顯示正確時間的錶。
下午兩點三十分。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三十分鐘。
〇
「我想抵達沃特國遺址後,她恐怕會請妳折斷她。」
和里艾菈一同旅行的途中。
早晨,兩人並肩行走的時候,她對我這麼說:「她身為被詛咒的刀,一定想消滅自己到受不了。」
一離開國家,早上的里艾菈就對我說了兩年前的事情。
她第一次被奪走夜晚時的事情。
『本大爺是奪走妳夜晚的人,被詛咒的刀。』
經歷了幾天下午後沒有記憶這不可思議的症狀,終於覺得自己的腦袋有問題的某一天早晨,里艾菈在枕邊發現了留給自己的訊息。
『本大爺偷走了妳的夜晚。想從本大爺手中搶回妳的夜晚,就必須把本大爺帶回故鄉。給我幫忙。』
晚上的里艾菈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故鄉叫做沃特國而已。就連那個國家位在何方、毀滅後過了幾年,她都一無所知。
「總而言之,我們離開了原本住的國家。」
她們兩人漫無目的地造訪各國,尋找沃特國的所在。被詛咒的刀一到下午就會奪走里艾菈的身體,她自己則是在上午不停打聽消息。
里艾菈說感覺起來非常奇妙。
「身體明明應該被奪走,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那種感覺。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內向,不太說得出真正想說的話。直到兩年前,在職場、在家裡都受到不怎麼好的對待。」
不是周圍的人排擠她,但是不太向周遭的人表達自我的里艾菈,常常被周圍的大人們頤指氣使。
被迫處理不喜歡的工作。
否則就是被冷言冷語。
就算表現良好也被當成理所當然。
當時的里艾菈就身在那種悽慘的處境中。
想不到。
被詛咒的刀第一次奪走她的身體時。
發現自己沒有晚上的記憶時,她同時發現周遭的人對自己的態度不一樣了。
原本愛罵她「像妳這種沒用的傢伙快點辭職吧。」的上司,居然開始對里艾菈鞠躬哈腰。原本酗酒仰賴暴力的父親,不知不覺間被趕出了家裡。
她身邊的惡劣環境,從她獲得被詛咒的刀起就消失了。
幫助她的人非常明顯。
『妳身邊的人都爛得跟大便一樣耶。』
因為筆記本上寫下這句怨言。
之後她聽別的人說。
喜歡把工作推給里艾菈,藉機騷擾的上司,似乎被里艾菈自己徹底修理了一頓;但她自己卻沒有記憶。
里艾菈酗酒的父親則是晚上被她親手掃出家門;但是她自己卻沒有記憶。
寄宿在被詛咒的刀中的另一個人格,就像這樣用和里艾菈原本個性大相逕庭的方法,輕而易舉地替她排除了障礙。
要是留在國內,她肯定會因為白天跟晚上的個性不同而備受矚目。說不定,晚上的里艾菈還得超出必要地大鬧一場。
結果,里艾菈決定離開國家。
只要不去沃特國遺址,她的夜晚就永遠不會回來。
所以她避免和特定的人認識,旅行前往被詛咒的刀的故鄉。
「可是,老實說,我並不希望被詛咒的刀消失。」
哪怕自己的夜晚會就此消失,和被詛咒的刀一起相處的時間對她來說仍意義非凡。
「所以,我覺得自己得和她說一次話──」
里艾菈說。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那天的事情。
我在國內,看到互相幫助團體布告欄上的委託,遇見了晚上的里艾菈。我的確決定,要是酬勞很好就願意接受她的委託。
不過還有一個最具決定性的因素。
因為我認為,這是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她的委託上寫著這一項條件。
『我在尋找能用魔法把物品變成人類的人。』
〇
握起和自己長得很像、晚上的里艾菈的手,早上的里艾菈笑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
終於見到妳了──她說。
里艾菈把手錶的時間調快了一個小時。實際上,現在是下午兩點三十分,還不到人格交換的時間。
「我知道妳身為被詛咒的刀,希望自己能夠消失,能被折斷。」
早上的里艾菈在抵達這裡之前做了某個決定。
「如果解除詛咒的方法是把妳折斷的話,我希望能阻止妳。如果妳這把被詛咒的刀希望為了我而消失,我也想阻止妳。」
不論如何。
早上的里艾菈都必須和她交談。
所以在來到這裡的旅途中,我都在教早上的里艾菈魔法──將物品變成人的魔法。
雖然因此多花了很多時間,但是既然能像這樣讓兩人見面,就算了吧。
「這裡就是本大爺的葬身之地,小丫頭妳懂嗎?」
「我不懂。」
「本大爺非得在這裡死去不可。」
「我還不希望妳死掉。」早上的里艾菈加強語調說:「為什麼妳非死不可?因為妳傷害了很多人嗎?」
「…………」
「既然如此,從今以後就兩個人一起去道歉吧。請妳不要在這裡結束生命。」
「…………」
「請不要用死來逃避。」
「不是,跟妳有什麼關係──」
「我已經是妳的一部分了。妳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要道歉的話,我要跟妳一起去。」
「…………」
「而且別看我這樣,我還挺喜歡跟妳一起分享時間的日子喔。」
自從遭人怨恨詛咒而誕生以來,晚上的里艾菈就不停詛咒自己非得一死,活到現在。
明明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想。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早上的里艾菈說。
這一定是她一直以來都想說的話。
不是用文字,而是想直接當著面說的話。
在教她把物品變成人的魔法時,里艾菈曾經告訴過我好幾次。
「──我明明有好多話想跟她說,我們卻一次也沒見過面。」
說不定,她對改變里艾菈的人生抱有責任感。
說不定,晚上的里艾菈深信能靠結束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
但是,早上的里艾菈完全不希望她那麼做。
我對晚上的里艾菈說。
那是我在教魔法時一直聽到里艾菈說的話。
「里艾菈好像想一直跟妳兩人一起走下去喔。」
她那麼喜歡走路。
一定是想跟喜歡的人並肩漫步吧。
「我怎麼沒聽妳說。」
晚上的里艾菈對長得和自己很像的她笑了笑。
早上的里艾菈也隨即笑了。
然後她朝晚上的里艾菈伸手,說:
「因為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嗎?」
第五章 灰之魔女諮商所
【某個旅人的供述】
凡是活著的人全部都有煩惱。
煩惱也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
那邊的先生,跟別人訴說煩惱時,曾不曾聽過這類無心的一語呢?
「那樣的話我比你辛苦多了。」「那有什麼好煩惱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努力。」
諸如此類。
沒錯,明明純粹是想找人傾訴,真是太不機靈了。
自己比較努力,自己比較辛苦,具有這種瞧不起人劣根性的人,時時刻刻都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因此他們雖然會傾聽別人的煩惱,卻不會點頭也不感到同情,每次都想展開無聊的說教。
不論別人那邊是否真的比較辛苦、比較努力,但是有煩惱的人明明是自己這邊,卻不願意傾聽。
唉,真是太愚昧了。
可是不用擔心。
就算沒有人願意聆聽您的煩惱,神也願意仔細傾聽,並誠摯地面對您的困擾,一同思考解決方法。
……嗯?什麼?
您說神不可能在那麼近的地方?
不對不對,沒有這回事。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祂只是有點害羞,不願意現身而已。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我看得見神的身影。我經過了一點特殊的修行,簡而言之就是能和神對話。
因此就由我來代替神發言,賜予您難能可貴的建議吧。
就像這樣,為了世界和平而旅行的我,叫做灰之魔女伊蕾娜。
希望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都能獲得幸福。
來,跟我說說您的煩惱吧。
……嗯?收費嗎?
諮詢十分鐘一枚銀幣。
咦?太貴了?
原來如此。
那麼您要諮詢諮商費太貴的煩惱嗎?
……開玩笑的。總而言之請坐吧。我願意傾聽您的煩惱喔。
【要拿去賣的奴隸不聽話很傷腦筋】
「我是奴隸商人,收入還算不錯,可是最近面臨了一點令人頭痛的問題。在要帶去賣的女孩子中,有一個女孩一點都不聽話。」
在路邊擺出可疑的攤位數十分鐘後。
第一位客人是個樣貌詭異的青年,他突然就對我說出不得了的煩惱。他是奴隸商人。
「您的工作遊走在灰色地帶邊緣呢。就各方面來說沒問題吧?」
話說回來,在大街角落大搖大擺地進行煩惱諮商又合不合法?
「關於這點沒有問題,奴隸商人也是十分正當的工作。雖然自從我開始從事奴隸商人後,女朋友就跟我分手了;不過有女朋友可沒辦法把女孩子當成商品賣。」
……這個國家的奴隸商人既然都受到這種對待,就算了吧。我決定不深究。
於是。
「……請問不聽話是什麼狀況呢?」
我這麼問。
「簡單來說,就是一點都不像奴隸。」
「您的意思是?」
「說來話長──哎呀,首先得解釋奴隸是什麼呢。」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最近的奴隸市場。
雖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我已經問他煩惱是什麼了,沒有辦法撤回,所以只好左耳進右耳出地隨便聽聽。
他說,一聽到奴隸,通常會想到負責煮飯、洗衣、打掃等各種貼身服務,由骯髒大人賣給骯髒大人的可憐女孩;然而最近這種顧客大幅減少,反倒是年輕的男性顧客逐漸增加。
「充滿性慾與財富,對女孩子卻沒有抵抗力的男人特別喜歡購買奴隸。最近奴隸業界在單身漢之間非常火熱。」
「是喔。」
「妳想想看?光是付錢就能把可憐的女孩子從齷齪的大人手中拯救出來喔?而且她還會對朝自己伸出援手的單身男性死心塌地,不會反抗更不可能背叛。好感度打從一開始就爆表,太棒了吧?根本沒有必要談戀愛,只要買奴隸就解決了。」
「是喔。」
希望他能發現我嚇到倒退好幾步,但是他聒噪地繼續說了下去。
「總之,最近的奴隸商人都會把奴隸調教成不論買下自己的主人做什麼,說的話多麼無聊尷尬,都會說『不愧是主人!』稱讚對方;可是,居然有個一點都不聽話的女孩。」
「她很不服從的意思嗎?」
「就是這樣!我不論說什麼,她都只回答『唔……殺了我!我才不會屈服於你這種卑鄙的男人!』這種話。」
「那應該不是奴隸吧。」
「我該怎麼辦才好?」
「你問我我問誰?」
可是我負責仲介神諭(設定上),因此不能隨便把他趕走。我覺得,現在最好還是姑且給他一句還算像樣的話,把他請回去。
於是我清了清喉嚨。
「呃……神這麼說『只要能設身處地站在奴隸的角度思考,煩惱一定會迎刃而解。』就是這樣。」
就算問我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明白,畢竟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與其這麼說,我只是隨便敷衍而已。
「站在奴隸的角度思考……?這樣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謝謝妳!」
我反而想問他究竟聽懂什麼了。
【臥底的偽裝好像暴露了】
「我在這個國家的公家機關工作──不,其實偷偷告訴妳,最近奴隸市場有不尋常的動作。」
隔天我繼續經營可疑的生意,不過奇怪的店似乎只會招來奇怪的客人,坐在我對面的人衣衫襤褸,卻是名語氣莫名強勢的女性。
「不尋常的動作嗎……究竟是什麼樣的動作?」
聽到我的問題,女子點頭說:
「嗯,看樣子最近自願成為奴隸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在奴隸市場販售的女孩大多數都是自願成為奴隸的。就是因為難以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才會進行調查。」
「原來如此。」
「順帶一提,奴隸是現在青少女最想從事職業排行榜的第一名。」
「這個國家太墮落腐敗了吧……」
「順帶一提,青少年最想從事的職業是奴隸商人。」
「腐敗到見骨了呢……」
「就是說啊。」女子語帶嘆息地點頭。「臥底調查後我發現,自願成為奴隸的女孩子們說『只要當奴隸,就會被有錢的男人買下來,而且他們還不會對自己出手,真是有夠好騙的。』由此可見,現在奴隸市場被女性當成婚活在使用。」
「哈哈~真是越來越腐敗了呢……」
「總之,就是這樣,我臥底進行了各種調查……令人傷腦筋的是,看樣子我替這個國家工作的身分好像曝光了。」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沉吟了一會兒才回答。
她說:
「昨天,我一如往常地扮演奴隸的身分在籠子裡發呆,奴隸商人突然說『從現在開始換我被關,換妳來虐待我。』把我趕了出去。」
「…………」
「他還說了很奇怪的話。什麼『為了理解妳們,我非得成為奴隸不可。』雖然不曉得他究竟想幹嘛……可是從昨天開始,那個男人就變成奴隸,換成我變成商人了。」
「…………」
那八成是昨天的奴隸商人吧。
然而,對於只知道事情片面的她來說,男子的言行舉止想必完全無法理解。追根究柢,就連知道背後實情的我也覺得莫名其妙。
不論如何,她納悶地側頭。
「我的臥底到底是怎麼曝光的……?難道是我的態度不好嗎……?」
她這麼喃喃自語道。
我想會陷入這種狀況,毫無疑問是妳的態度問題。
「但是,這並不代表妳是國家的人的身分曝光了呀?說不定那個男的只是想當奴隸而已喔?」
總而言之,我隨便回答了幾句。
「不,不可能。那個男的之後說『來,把我綁起來,用鞭子抽我、調教我吧!』逼我用各種方式拷問他。」
「…………」噁哇啊。
「唔……我才不是為了拷問才假扮奴隸潛入的!為什麼非得換我拿鞭子不可!我反而想被用力鞭打的說!」
「妳的目的是不是變了……?」臥底調查之類的跑去哪裡了?
「最讓我百思不解的是,奴隸商人分明是販售奴隸的職業,卻總是非常禮貌地對待奴隸。說有什麼像樣的調教,就只有逼人說『不愧是主人~』而已。我就是為了勉強維持奴隸的立場,才對這個做出抵抗……結果根本沒用。奴隸商人每次看到我的反抗態度,都只有露出悲傷的表情而已……不對,我想看的不是那種表情……我明明想看見男人更卑鄙齷齪的表情的說……」
「妳的目的變了吧……?」妳到底是為什麼臥底的啊?
「總而言之,那個男的一定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才會做出那種事情……受不了,真傷腦筋……這一定是那個男的刁難我的手段。」
「不是,我覺得應該是妳想太多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神啊,請指引我吧!」
妳應該被指引去地獄才對吧?我說不出這句話,姑且說了聲「這個呢……」擺出煩惱的表情,接著開口:
「……神這麼說『汝應當Enjoy。』就是這樣。」
「妳說……引咎伊?什麼意思?」
妳就算這麼問我,我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很傷腦筋的說。
「總之……就是那個。那個男人絕對沒有看穿妳的真實身分,也不是為了刁難妳才讓妳調教他的。男人有那種興趣跟癖好。」
「妳說……什麼……?」
「奴隸商人是個純粹的受虐狂。繼續欺負他,他應該會很開心吧。」
「意思是……只要我變成跟虐待狂一樣的女人,他就會虐待我作為獎賞嗎?」
「啊,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我是不清楚啦。
話說,這個人已經不在乎臥底調查了呢。
「我知道了。沒有辦法,這也是工作。我一定要成功!謝謝妳!」
她露出充滿希望的表情,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不知道為什麼,和一臉豁然開朗的她相反,我的心境反而完全不舒坦。
【前男友好像在跟奇怪的女人交往】
「我跑去奴隸市場,想跟之前分手的男友復合。可是,那裡的他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好傷心,好後悔……」
我原本想早早結束諮商的工作,但那天一如往常,有一位奇怪的客人來到我眼前坐下。
「啊,是喔……」
我模稜兩可地點頭,但是女子似乎絲毫不介意我的態度。
「那個,我的前男友以前是個很善良的人;可是現在他居然開始從事奴隸商人這種惡劣的工作……然後他就變了……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
「請問他怎麼變了呢?」
啊……我想反正她一定是前天來的奴隸商人的前女友吧。
「……他變成被虐狂了。昨天我去找他,結果看到他被一個奇怪的女人鞭打……」
你看吧我就知道。
這個國家小到讓我差點昏倒。
「可是,妳不是只有看到那一幕而已嗎?他沒有反抗嗎?說不定他只是被某個壞人慫恿,被迫受虐而已啊?」那個壞人其實就是我。
不過,男子若是為了理解奴隸的心情才這麼做的,他應該會很排斥受虐才對。
我原本這麼想。
「才沒有那回事!他看起來好開心!」
啊,他很Enjoy嗎?
「總、總之……那是,那個。就是那個。他一定是表面上看起來很享受,內心其實滿目瘡痍。他一定受了重傷。」
「看起來不像的說……」
「那就沒救了請妳放棄。」
「怎麼這樣!我不論如何都想挽回他!神,求您幫幫我!」
「神死了,已經不在了。」
「求求妳幫幫忙!」即便如此,她依然死纏著不放。到底為什麼?「現在奴隸業界正夯!他現在一定靠買賣奴隸大賺了一筆!這可是嫁入豪門的大好機會耶!拜託!幫幫我!」原來如此,是金錢的奴隸嗎?
「…………」
我已經傻眼到想說「神死了所以今天打烊了。」轉身就跑;但這也是工作,於是我努力保持冷靜。
我心中的神這麼低語。
「神這麼說──奴隸風潮肯定會退燒。妳完全不必擔心。妳只要維持現在的自己就好。」
「維持……現在的我……?」
「沒錯。替他擔憂的心,將會是把他從黑暗之中拯救出來的唯一光明。這個墮落的時代需要溫柔地包容受傷男子的母愛。汝應如慈母般深愛他──神這麼說。」
「……也就是什麼意思?」
妳聽不懂嗎?
「我也不知道。」
這反而是我想問的問題,只可惜我心裡的神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我也不明白。
【想到新的生意了】
根本就連煩惱諮商都不是了,開什麼玩笑。
我雖然想這麼說,雖然想馬上回家,但是造訪攤位的客人是名熟面孔,於是我請他在眼前坐下。
「嗨,好久不見了,神明。」
「我不是神,不過是聽得見神的聲音的代言人。」
「呵……說得也對……」
和上次造訪的時候相比,奴隸商人男子看起來清爽不少。
「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我聽別人說了很多。
「對……其實昨天,我在被奴隸女孩虐待的時候,前女友突然闖了進來……她大喊『住手!不要欺負他!』阻止了奴隸。」
「喔喔,然後呢?」正確來說不是奴隸,而是假扮成奴隸的公務員。
「那個時候奴隸逃跑了,可是前女友居然安慰了變得如此悽慘的我……她抱著我,對我說『好乖好乖,你很努力呢。很棒喔。』這種話。」
「啊,是。」
「我居然心動了。」
「你還挺好搞定的呢。」
「總而言之,那時我突然想到一個新的生意。」
「被女孩子抱在懷裡想到的生意感覺不是什麼好東西的說。」
但是他不理會我的評語繼續說:
「我新想到的生意!就叫做!讓可愛的女孩子寵愛一番店!如何啊?感覺起來一定會流行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是在做什麼的說。」
「簡單來說,就是用還沒賣出去的奴隸,提供寵溺疲倦成年男性的店。對於在殺氣騰騰的世界中奮鬥的大人來說,願意溺愛自己的年輕女孩的力量果然不可或缺。」
「簡單來說就是有違善良風俗的店嗎?」
「不是,頂多只算慈善團體而已。」
「…………」
算了,他既然說是慈善團體,那就當成是那樣好了……還是別管太多比較好呢……我已經累了……
就沒有人願意安慰我嗎?
「反正就是這樣,我是來向神宣示自己會用嶄新的生意奪得天下的!謝謝妳的聆聽!」
「喔……不客氣……」
說完,他就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我只能向神祈禱,希望再也不會遇見他。
〇
過了幾個月,我聽別人提到那個國家的事情。
據說,能被女孩子寵愛的店居然在那個國家的大人之間蔚為風行。
傳聞中,那個國家現在女生最想從事的職業排行榜第一名是媽媽,男生最想從事的職業第一名則是上班族(但是精神徹底耗損)。
和以前比起來乍看之下似乎健全許多,可是背後卻隱藏了只想被年輕女孩呼呼秀秀,超越草食系男子甚至可稱為斷食系男子,令人忍不住掉淚的不健全狀態。真是令人笑不出來呢。
越來越腐敗墮落了。
不過,雖說腐敗,需求仍舊存在,國家方面似乎也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對,說不定只是想文過飾非而已──總而言之,就是因為這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原因,使得純粹讓女孩子寵愛的生意得以經營下去。
反正,就算腐敗了,只要發酵就能吃吧?
他們一定是因為這樣才存活了下來。雖然各方面都令人難以釋懷,但當事人既然能夠接受,外人也不方便多嘴。
「唉……累死了……」
總而言之。
就像這樣。
儘管腐敗我仍然繼續旅行。
第六章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綠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時候會有巨大的足跡。大到足以容納整個人的腳印,屬於移動式旅館。」
造訪某個國家時,旅行商人和我分享的故事之中,某個故事相當令人好奇。
移動式旅館。
「那不會出現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隨心所欲地在這塊地區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見全靠運氣。」
總之,要是在旅行途中看到巨大的腳印,就到處看看吧──旅行商人說。聽到這個故事時,我納悶地側頭。腳印與旅館,這兩個單字不論如何在我腦中都無法連結起來。
旅館居然會有腳印。
簡直就跟生物一樣了嘛。
聽到這個故事時我抱著這種疑問。
實際上,這間移動式旅館的確是活生生的旅館。
據說,那乍看之下像是一頭在地上爬行的巨龍。
身體布滿黑色的鱗片,背上沒有翅膀,取而代之蓋了一棟旅館。
旅館是樸素的木造三層樓建築,而且還附有庭院。旅館從很久之前就跟龍在一起了,上頭的青苔刻畫著悠久的歷史。
以上就是我得到關於移動式旅館外觀的情報。
哎呀哎呀。
正巧和我視線前方的建築外觀一致到奇妙的地步呢。
「沒想到真的存在……」
旅行途中。
我停下掃帚,傻傻地看了好一陣子。
一棟古老的旅館佇立在平原另一頭,在漸行漸遠的漆黑龍背上。龍慢慢揮舞長長的尾巴,以四隻腳在地上爬行。
我還看得見背上旅館小小的招牌。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轟隆、轟隆,在逐漸遠去的背的另一頭,鳥兒們受到驚嚇從樹上起飛。龍避開樹木蛇行,不知要前往何方。
聽說,移動式旅館只有漫無目的地移動,現在的步伐一定也沒有盡頭。
就跟旅行一樣。
「…………」
不知道是否就是因為這樣。
我在原地停留了一陣子後,騎著掃帚沿著巨大的腳印飛去。
〇
只要有人靠近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龍就會停下腳步,誘導他們從尾巴爬上牠的背。
不久之後我追上龍的背影,靠近到一定的距離,龍便懶洋洋地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停止步伐垂下尾巴。
如同蛇行的和緩坡道,尾巴盡頭可以看見移動式旅館露諾瓦的入口。
看來我被盛大歡迎了呢。
我依照引導在尾巴上降落,踏上漆黑堅硬的鱗片。
不久之後,我來到布滿青苔的古老建築前。這間旅館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龍背上營業的?植物緊緊地攀附在外牆上。
入口大門也不是例外,老舊又滿是青苔。
究竟多久沒有客人造訪了?
「有人在嗎?」
嘰嘰嘰,老舊的門扉發出嘎吱聲。我又慢又慎重地悄悄打開門,門的悲鳴卻比想像中還要大聲。
陽光自窗戶灑進旅館內,照亮木紋地板。這間旅館想必受到精心照料,屋內儘管老舊,仍一塵不染,放眼望去整理得井然有序。
櫃台就位在入口正前方。
桌面上擺了一個小鈴鐺,上頭寫「需要服務請按鈴」。看來只要響鈴呼叫就會有人出來。
可是我不用按鈴,櫃台後就已經看得見一名女子的身影了。
淡紫色頭髮長度稍微超過肩膀,她身上的打扮或許是這間旅館的制服,她穿著深綠色的衣裳。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的年齡。與其這麼說,我只知道她的性別、頭髮與服裝而已。
「……睡著了。」
櫃台後的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在和煦的陽光中舒服地呼呼大睡。
說真的,到底多久沒有客人來了?
「那個……」我為了避免嚇到她,慢慢靠近對她說。
「呼嚕呼嚕……」
她發出舒服的呼聲。
「不好意思~」我不屈不撓地又對她說。
「呼嚕呼嚕……」
但她依然身處夢鄉。
「我想入住的說~」
「呼嚕呼嚕……」
她絲毫沒有醒來的氣息。
「…………」
「呼嚕呼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就沒有辦法了呢。
「嘿。」
叮~鈴鐺在她的頭旁邊響起,音色和靜謐的室內不符,顯得有些微弱。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在我眼前熟睡的她,也發出丟臉的慘叫從夢中歸來。
剛醒來的她像是搞不清楚狀況瞪大雙眼,終於發現我站在櫃台的另一頭。
她過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客人面前睡到不省人事。
「啊,您、您好!」
旅館老闆娘滿臉通紅,慌慌張張地整理儀容。她的外表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歲左右,雙眼如同深淵一般黑暗,垂著眼看著我。
「我想住宿的說……」
我這麼說,她就說:
「咦?住、住宿……?難道說您是客人嗎……!」
她看起來訝異不已。
「如果不是客人那是什麼……」
「您不是鬼或是幻覺之類的吧?客人您是客人……對不對……?」
她還沒冷靜下來,啊哇哇地甩了自己好幾下巴掌,說著「啊啊好痛!不是做夢……那就是真的客人啊啊……!哇啊啊……」讓昏暗的雙眼閃閃發光。
她有點奇怪呢……
「請問一晚多少錢?」
「不曉得幾年沒有客人了……好高興……」
「那個,請問一晚多少?」
「不曉得她想住幾晚……希望能住久一點……」
「那個我想問一晚多少錢。」
「欸嘿嘿……」
「我去別家好了。」
我轉身就走。
「啊啊啊啊等一下────!不要丟下我────!不用錢也沒關係在這裡陪我啦啊啊啊啊!」
她在櫃台後求救似地朝我伸手,用纖細的雙手緊緊抱住我。
她真的很奇怪……
「姑且不論要不要陪妳,」我把她推開說:「我是來住宿的……有空房嗎?」
「當然有!那麼請您填寫這張表格!」
她回到櫃台後,「砰!」地一聲用力把表格拍在櫃台上,我就照上頭所寫填上姓名與職業等欄位。
把剛寫好的表格還給她,她就說「那麼,就替您準備最頂級的房間!」興沖沖地翻找背後的架子,說著「這是三樓房間的鑰匙!」把鑰匙交給我。
我非常感謝她的好意,但──
「那個,請問住宿費多少錢……?」
其實這是我最在意的問題。我不認為這種特殊環境下的旅館,房價會有多便宜。
「欸嘿嘿,不用錢沒關係。」
她露出可愛又諂媚討好的模樣說。
她剛才的確說,不用錢也沒關係。
「怎麼可以不用錢?」
「不用,不用錢也沒關係。」
「不,可是──」
「不用錢也沒關係。」
「…………」
「我甚至想付錢給您了。」
「這裡到底多沒客人啊……」
她的態度強硬到不容反駁。不理會困惑的我,她說「來,請收下吧!這是三樓房間的鑰匙!來吧來吧!」把鑰匙塞進我手裡。
「咦、啊啊……好……」
「那麼,請問您想住幾晚呢?」
「這個……總之先住三晚──」
「麻煩您再說一次!」
「咦?不是,可是我又不用住那麼久──」
「請問一週如何呢!」
「不是,三天就夠──」
「拜託您!請您住久一點!拜託!」
「咦咦……」
最後我決定免費在這間旅館住宿一週。
身為旅人不用付費令人感激不盡,但是總讓人覺得有什麼隱情。不對,說不定她是真的因為沒有客人來才忍不住而已……
我就這樣抱著不知道該說是高興還是懷疑的奇妙心情,前往三樓的房間。
在此同時。
「──我的名字是露諾瓦。」
背後傳來這一聲。
我回過頭來。
櫃台後方的她嘴角浮現笑意,指著自己的名牌說:
「客人,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隨時隨地,不論是什麼問題,我都會即刻趕到為您服務。她說。
她帶著如深淵般深不見底的昏暗雙眼說。
〇
三樓。
打開門鎖,一間高級套房映入眼簾。
地板上鋪著柔軟的地毯,原本或許是以好幾人同住為前提的房間中央,擺了兩張隔著矮桌面對面的沙發。床寬到我就算張開雙手也碰不到邊緣,幾乎像是正方形的,感覺起來大到毫無必要。
房間角落還有廚房。話說回來我沒有看到餐廳,難道這間旅館不提供餐飲嗎?之後也許可以問問看。
房間角落有兩扇門。
其中一扇通往浴室與廁所。
打開另一扇門,我發現那通往露台──木製地板與欄杆圍繞的小空間中,有兩張同樣是木製的桌子與兩張椅子。扶著欄杆往外看,可以看見平原緩緩流逝的風景。
景緻雄偉壯闊,一人獨占稍嫌奢侈。
「原本一晚不曉得要多少錢……?」
我邊想真不希望之後再跟我請款,邊回到房內打開包包。反正也沒有事情好做,就來看個書慢慢休息吧──就在我這麼想時。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導覽手冊。
「……?」
我納悶地側了側腦袋。
和別的旅館不同,一張張的紙疊成一疊放在桌上。上頭只用手寫了一句話。
「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那碰巧是稍早離別之際,露諾瓦在櫃台對我說的話。
就在我用不足以在房裡迴響的喃喃自語說出那句話的下一刻。
「客人,您找我嗎?」
砰!一聲,房門用力打開,露諾瓦從門後現身。
反應之迅速,彷彿她早在門前待命。接著她說:「啊啊,您這麼快就呼喚我了呢!我好高興!請您儘管吩咐!」
她跟跳舞一樣不停轉圈,哼著歌這麼說。每次旋轉,裙襬便輕飄飄地飽含空氣,如同綻放的花朵般散開。
雖然這麼說會對心情正好的她潑冷水。
「我還沒有呼叫妳的說。」
「您真愛開玩笑~客人呼喚我的聲音,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她唰唰唰唰地快步靠到我身邊,催促我在沙發上坐下。
「我知道……客人需要什麼我都瞭若指掌……我全都明白……」
接著她用誇張的舉動跳到我面前,一臉得意地問:「客人您現在口渴了,對不對?」
她的手已經在倒紅茶了。
沒有沒有。
「我現在不會口渴的說……」
「請用,這是您點的紅茶。」
「我不記得自己點過的說……」
「…………」
「…………」
「那個……客人,請您稍等一下喔。」
把紅茶放在桌上後,露諾瓦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對我,翻開一本厚重的書,慌慌張張地翻了好幾頁。
那究竟是什麼書?
比起紅茶的香味,那邊飄出更有趣的味道,於是我隔著她的肩膀偷看書中的內容。
她繼續翻書,終於停在某一頁,用手指著紙上的文章喃喃自語:
「我記得這裡明明寫,『客人呼喚服務生的時候,大多時候都是想喝紅茶』才對……」
「那是什麼書?」
「啊……!不、不可以看!色狼!」
「妳在這裡翻開不就跟叫我看一樣了嗎?」
「色的其實是我……?」
「如果硬要有人是的話。」我垂下眼,看著她手中的書。「所以說,那是什麼書?」
「這、這個嗎……?」她難為情地扭動身體,低著頭回答:「這是業務手冊。」
「業務手冊?」
「上面寫了各種最頂級的待客之道,是以前住在這裡的客人送給我的。」
「原來如此。那麼,沒叫妳就闖進房間也是最頂級的待客之道之一嗎?」
「不是,那是我自主的判斷。」
「為何?」
「因為我聽見客人呼喚我的聲音……」
「…………」
欸嘿嘿,她紅著臉說,用漆黑的雙眸看著我。
她似乎沒有惡意,可是感覺起來有點奇怪,甚至有點恐怖。
「…………」
我別開眼逃離她熱情的視線,啜了一口紅茶。溫度恰到好處的紅茶通過喉嚨,滋潤因為旅行而疲倦的身體。
坦白說,紅茶香味四溢又好喝,令人忍不住嘆息。
這個味道也是照書上的步驟泡出來的嗎?還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好、好喝嗎……?」
「嗯嗯,好喝。」
一定是後者吧。
看到我點頭,她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〇
下午茶時間結束之後。
露諾瓦離開房間,剩下我一個人後,我來到露台欣賞外面的風景。
於地上爬行的龍背上,移動式旅館露諾瓦在雄偉的大自然中邁進。遠方能看見白雪皚皚的岩山,平穩的湖水如鏡子一般映照出山巒,以及淡淡雲朵飄蕩的天色。
在比平時還高的視野眺望世界十分新鮮,我欣賞了很久很久。
「真漂亮……」
我坐在椅子上,翻開書本。我想在美麗的空間讀書,就彷彿置身於美妙的故事之中。
這個空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喝的紅茶了吧。
「要是能邊喝紅茶,邊欣賞這片美景,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吧──」話雖如此,我剛剛才喝過紅茶,她也才剛離開房間,讓我不太好意思呼叫她。
「讓您久等了,伊蕾娜小姐。這是餅乾與紅茶。」
唰唰唰,餅乾放在漂亮的盤子上,伴隨剛才喝過的紅茶,從眼角餘光中看到擺到桌子上。
「…………」
我抬起頭來,露諾瓦便露出「欸嘿嘿,我來了」似的笑容。
我明明……沒有……叫她……的說……?
「您還需要我,我好高興。」
「…………」不是,我明明沒有呼叫妳……的說……
「啊,話說回來,其實呢,伊蕾娜小姐,本旅館叫做移動式旅館,正如其名是環遊世界的同時經營旅館。」
「啊,是……」
「所以請看這邊。」
她不理會我的困惑,攤開一張大地圖給我看。
一看,地圖上親手寫下我們現在所在位置附近範圍內的觀光名勝與美景。她一定是想說,難得住進移動式旅館,不欣賞能看見的風景就太可惜了。
我拿著紅茶看著地圖,露諾瓦就說:
「來,請您選擇一個喜歡的地方吧!我一定會帶您前往的!」
「唔嗯……」
地圖上用手寫的字寫滿附近國家的特徵,以及各種觀光勝地,整張大大的紙上滿滿都是字。我放棄一個一個閱讀,問她:「我們現在在哪裡?」
露諾瓦回答:
「在這附近。」她指著地圖右下角。
「喔喔。」
「順帶一提,請問伊蕾娜小姐是想旅行去哪裡呢?」
「我沒有特定的目標。」我趕走閃過腦中細小的疑問,輕輕地搖頭。「只是隨心所欲地造訪能去的地方而已。」
「那就跟我一樣呢。」
到處都能去很棒呢──她開心地笑了。
露諾瓦說,這間旅館能依照她的心情,不管時間隨時前往任何地方。換句話說,想去哪裡也是她的自由。
簡而言之,我們都是輕鬆自由的人。
「那麼,目標可以由我任意決定嗎?」
聽到她的提案,我點頭表示當然可以。
「那就麻煩妳了。」
我很期待喔──我補上這一句。
「那我會努力帶您參觀觀光勝地的。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喔。」她折起地圖再次對我微笑。「話說回來,伊蕾娜小姐。請問關於接下來的住宿,您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要求嗎……」
「盡可能回應客人的要求,也是優秀旅館老闆娘不可或缺的能力──」
呵呵呵,她驕傲地挺胸說。
她跟我一樣是自由自在的人。
老實說,我並沒有什麼堅持,但是機會難得,這時對她做出一個請求也不錯。
於是我看著她開口。
我說:
「進門的時候請妳先敲門。」
〇
我在移動式旅館度過安靜的日子。
早上,我聞到好聞的香味醒來。露諾瓦在廚房心情愉悅地做菜的背影,映入尚未清醒的腦中。她哼著歌,偶爾低聲呢喃「──希望心愛的客人能夠喜歡。」翻攪著平底鍋。
她又擅自闖進來了……
難道她忘記我昨天說的話了嗎?我這麼想,打了個呵欠問:「不是說好要敲門嗎?」
「我在進房前有敲門喔。」
「嗯。」
「可是敲了好幾次都沒有回應讓我害怕說不定昨天剛入住的伊蕾娜小姐是我難忍孤獨創造的幻想突然不安起來所以才勉勉強強逼不得已打破和伊蕾娜小姐的約定闖進來。」
「啊,是。」
好可怕……
眼神昏暗的她對發抖的我投以微笑。
「想讓客人感到滿意,在好地方享用美味的餐點果然最棒了。請您再稍待片刻,伊蕾娜小姐。」
早餐馬上就做好了。
我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書等了一下,桌上便擺滿歐姆蛋、沙拉、麵包等她親手做的料理。
將視野投向露台外,我看見一片絕世美景。
在我睡懶覺的時候,載著移動式旅館的龍似乎爬到很高的山上。朝陽照亮的橘色雲朵壟罩著大地。低頭俯瞰看不見地面,唯有無邊無際的雲海拍打著波浪。處處突破雲朵探出頭來的山頂,乍看之下彷彿一座座孤島。
「我希望您能一早在這片景色中享用早餐。」
她莞爾一笑,在我對面坐下。
的確很壯觀。我在非日常的景色環繞下,大啖了頗為優雅的早餐。或許是因為周遭的環境,餐點的味道十分足以讓我清醒,更使我驚嘆連連。
「…………」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在我吃早餐的時候,不停在我眼前用手撐著臉頰,面露微笑的露諾瓦。一旁分明就是絕世美景,她卻連一眼都不看。
邊被盯著看邊吃早餐格外令人疲倦,感覺起來還有點尷尬。
因此──
「風景很漂亮呢。」我若無其事地將她的視線誘導到外頭。
「就是說呀。」她平淡地點頭,用深不見底的昏暗雙眼看著我。
「……話說回來,露諾瓦不用吃飯嗎?」
「我沒關係。」露諾亞點了一下頭。「因為客人的喜悅就是我的喜悅。」
她笑咪咪地說。
莫名的尷尬讓我轉頭眺望雲海。
可是,就算把她從視野之中除外,聲音依然傳進耳中。
「──啊啊,客人真可愛……好想把她吃掉……」
「──她在吃我親手做的早餐……好開心……」
「──心愛的客人……」
諸如此類。
她呢喃了不少令人不知該做何反應的話。
原來如此,她既然會說這種話,似乎有必要稍微分散她的注意力呢。
「話說回來,這個早餐非常好吃,食材是從哪裡來的?」
我這麼問。實際上,這也是我真心感到好奇的問題。時時刻刻都在行動的她,究竟是如何獲取食材的?
看到我側著頭,露諾瓦說:
「啊啊,只要把龍鱗拿去賣就能賺錢喔。」她乾乾脆脆地回答。
她說,載著旅館的龍種族十分稀少,鱗片能以昂貴的價格出售。她只要遇見旅行商人,就會把鱗片賣掉,並購買食材。
原來如此。
「那麼,是因為賺得錢夠多,所以妳才馬上回答不用住宿費嗎?」
「不是。不跟伊蕾娜小姐請求住宿費,不只是因為錢不虞匱乏。」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見客人喜悅的表情……」
「啊,是喔……」
我可不記得自己曾露出喜悅的表情……
我把眼睛別開。
「──啊啊……不知所措的表情也好可愛……」
她在我的視野之外一如往常呢喃著令人困擾的話。
打從一開始遇見她的時候我就發現,露諾瓦果然非常奇怪。不過要不是怪人,或許就不會經營這種旅館了。
可是儘管稍嫌奇怪,她身為旅館老闆娘的本事仍無可挑剔。住宿中我基本上整天都待在房間裡或是露台上,但是鋪床與打掃房間等旅館老闆娘的工作,都在我稍微沒有注意的短時間內完成。
例如說,吃完早餐後從露台回到房裡一看,生活感就從床上與房間所有角落完全消失無蹤。昨天一晚我產生的垃圾,以至於每一根頭髮全都無影無蹤。看到一半的書和放在一旁的行李宛如立正站好一般整理得井然有序,簡直就像是我是極度龜毛的人一樣。
「來,客人。請用剛烤好的餅乾。」
白天,我讀書的時候她會烤餅乾給我吃。不可思議的是,不論吃多少她烤的餅乾,餅乾的數量都不會減少。不對,與其說是不會減少,應該說是會在不知不覺間補充,才顯得完全沒有變少。
總而言之,我就跟機靈過頭的露諾瓦一起在旅館中旅行。
「客人,請看。這是無名湖泊。」
平靜無波,如鏡面般映照出天空的湖泊正中央,寂寥地長了一顆小小的柳樹。她指著這一幕說:「這是我最喜歡的風景之一。」
「這樣嗎,的確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諾瓦害羞地扭動身體。
「不是,我又不是在說妳……」
我傻眼地嘆息。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明明沒有風,水面卻忽然掀起波紋。望向湖面波紋的來源,我看見載著我們的龍正在喝水。
「本旅館的龍只喝乾淨的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很高雅呢。」
「欸嘿嘿……」露諾瓦難為情地扭動身體。
「不是,就說我又不是在說妳了……」
「順帶一提,牠的食物是潔淨的樹。每次都吃很多喔。」
「潔淨的樹是什麼?」
「欸嘿嘿……」
「我不懂妳在害羞什麼的說。」
我傻眼的下一刻,載著旅館的龍就踏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附近的樹,大口吃了起來。哇喔。
「很狂野呢。」
「欸嘿嘿……」
「我真的不懂妳在害羞什麼的說……」
她說,她能夠操縱龍的行動。她只要想去山上,龍就會往山上爬,要是想下山,龍就會爬下山。就跟手持韁繩的騎師一樣,要走要停露諾瓦都能駕馭自如。除了喝水、進食之外,所有行動都在露諾瓦的掌握之中。
「妳是怎麼讓龍行動的?」
「牠會載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她馬上回答。
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
「妳是何方神聖……?」
「我只是一般的旅館老闆娘呀?」
呵呵呵,她笑了。
她用似乎會將人吞噬,黑暗無比的雙眼笑了。
「…………」
好可怕……
我一面對來歷不明的露諾瓦感到害怕,一面在旅館生活。
她似乎精通這塊區域,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客人,請看。」
山丘上,從露台往下看,我看見低矮的白色建築肩並肩沿著海邊排列。
「那邊可以看到的國家對景觀非常用心,尤其是從這裡看見的景色非常壯觀。」
「喔喔,的確。」
「風景很好吧。」
「的確呢。」
「漂亮嗎?」
「是的,嗯……很漂亮呢。」
「欸嘿嘿……」露諾瓦害羞地笑了。
不是,就說了我又不是在說妳……
「順帶一提,露諾瓦去過那個國家嗎?」
我這麼問。
「沒有,我沒去過。」
她馬上回答。
看樣子,她似乎不太想離開這間旅館。
「客人,您知道那邊嗎?很久很久以前,這裡被當成連接國與國之間的道路使用。」
接著她這麼說,帶我來到一條細小的林間小徑。龍把身體擠進樹木之間停下腳步,尾巴便跟讓我上去時一樣垂了下來。
是叫我下去吧。我受到催促,沿著龍的尾巴走。一走下尾巴,露諾瓦就悠閒地坐在尾巴最前端,指著森林中的道路說:
「從這裡往前走的路,似乎是一生最好看過一次的絕世美景。請您務必好好欣賞。」
「…………」
我看了一眼林中小徑。整齊並排的樹木在狹窄的路上開枝散葉,形成綠色的隧道。樹木迎風搖擺,灑落在草地間的光點便在路上跳起舞來。
我用看的就知道。
走在這條路上一定令人心曠神怡。
但是──
「妳要不要一起來?」
從她的說法聽來,她肯定一次也沒有走過這條路。
明明熟知這條森林小徑的美到能向他人介紹,自己卻不知道有多美,不是太可惜了嗎?
「沒關係,我還有工作。」
但她拒絕了。
工作?
她看起來像是只有坐著而已的說……算了,既然要工作的話,我也不能強迫她。雖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個人去吧。」
我點頭行了一禮,邁步走向森林。
然後我踏進綠色隧道之中。
不過。
「──好想去喔。」「──好羨慕喔。」「──一定很漂亮。」
我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回過頭來,我看見露諾瓦坐在龍的尾巴上朝我揮手。總覺得她的表情似乎略顯陰暗。
「…………」
明明想去,卻拒絕我的邀請,已經超越可惜變成無法理解了。
既然那麼想來,跟著來就好了。
我馬上原路折返,強硬地牽起露諾瓦的手。
「我們走吧。」
「咦!可是工作──」
她一瞬間想甩開我的手,但我硬是拉著她走。故作堅強也該有個限度。
「反正在沒有人煙的森林裡也不會有客人來。」稍微在森林裡散個步有什麼關係?我這麼安撫她,走進森林裡。
「…………」
她牽著我的手走,在難得的絕世美景之中反而盯著牽著的手看。
難得風景這麼漂亮,真可惜呢。
一到晚上,在旅館就終於只剩下飽睡一覺。這種時候她依然若無其事地造訪我的房間。
只要太陽下山,龍就會停止移動。我在不會搖晃又寂靜無聲的旅館中靜靜地讀書,夜深人靜時卻響起兩聲敲門聲。
「晚安。」
露諾瓦在門後笑盈盈地地看著我問:「要是您不嫌棄,需不需要睡在我的大腿上,或是哄您入睡呢?」
原來如此,是為了晚上睡不著時提供的服務嗎,這間旅館的服務精神真是旺盛呢。
「沒關係。」
總之我把門關上。
我又不是睡不著。
「可是客人──」露諾瓦又把門打開。
「不用,沒關係。」我把門關上。
「客人──」
「不是,真的沒關係。」
「那麼您想不想聽故事?」
「不用,我已經想睡了沒關係。」
「唔~……」
在門前重複了幾回合攻防,露諾瓦在門後鼓起臉頰。
一天結束後的對話大致上都像是這樣,最後放棄的露諾瓦會說「那麼,晚安。」才離開。
終於安靜下來後,我鑽進被窩步入夢鄉。
然後隔天,我又會聽見露諾瓦哼的歌醒來。
就這樣在旅館度過每一天。
這段平凡無奇的日子,老實說就是我不停被露諾瓦帶去美麗景點的旅行記錄。
比如說,我們去了我之前造訪過的山岳地帶。
「客人!請看!那邊是據說非常稀有的生物安吉亞!」
「不是,我想我們腳下的生物更罕見吧。」
比如說,我們去了海邊。
「客人!請看!美人魚跟男朋友在曬恩愛!」
「盯著人家看很沒禮貌喔。」
比如說,我們在移動的時候發呆。
「客人的臉長得很可愛呢。」
「要是敢盯著看我就扁妳喔。」
比如說,我們還去被稱為天然溫泉的地方泡澡。
「話說回來,客人,您為什麼不願意跟我一起洗呢?」
「因為好像有點可怕。」
比如說,她會在晚上入侵我的房間。
「感覺有點可怕,能請您陪我一起睡嗎?」
「不要,跟妳一起睡反而比較可怕。」我這麼說把她趕出門。
又比如說,我們看著平原發呆。
「……客人……」
坐在我身旁的露諾瓦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哎呀哎呀妳做什麼?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書瞪了她一眼。
「…………」
也許是因為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或者是因為這一週內她幾乎都跟在我身旁,她把靠在我的肩膀上,大白天就睡著了。
她一定很累吧。
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吵醒舒服熟睡的她。
於是我只有靜靜地低頭看書。
接著,在模糊的時間中。
終於,不知從哪傳來這個聲音。
「──真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難道說她沒有睡著,又或者那只是一句夢話。
可是我沒有確認,也沒有回答,只有佯裝不知繼續看書。
我是住宿客,她是旅館老闆娘。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〇
接著,終於來到最後一天。
我決定在平原正中央離開旅館。
一隻龍停在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意盎然的世界中。
「客人,真的可以在這種地方放您下來嗎?」
露諾瓦在旅館的櫃台後方問。
「不如說就是因為這種地方才好。」
其實在別的地方也可以,但要是要求在明確的地點離開,我覺得自己一定會在前往那裡的途中滿心寂寞。
於是我決定在不留遺憾、無關緊要的地方,在平凡無奇的時間離開。
我把房間的鑰匙還給她。
「謝謝妳這一週以來的款待,這是間很棒的旅館喔。」我對她說。
露諾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兒出門的父親一樣,流下斗大的淚珠嚎啕大哭。「光是聽到客人這麼說,我就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嗚嗚嗚嗚……」
「妳說得太誇張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無遺憾了……」
「妳真的說得太誇張了……」
我嘆了口氣抱起行李。
她哭著注視我每一個動作,深深鞠躬說:「請您一定要再次造訪本旅館,客人。」
「好的,還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來。」
老實說,能夠邊住宿邊移動的這間旅館,對於旅人來說百利而無一害。再加上還能免費住宿,可說是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我和這間旅館也隨時都在外面的世界旅行,所以不知道下次相遇會是什麼時候。
「那麼,我們後會有期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祈禱自己能再次來到這裡,最後鞠了一躬便轉身背對她。
接著我邁開步伐,伸手握住出入口的門把。
「──不要走。」
我感覺到後面有人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真傷腦筋。
如果可以的話,我原本想不拖泥帶水地離開。
是道別得還不夠嗎?
我回頭望向露諾瓦。
「…………?」
轉過身來的下一刻,奇妙的景色映入眼中。
應該拉住我袖子的露諾瓦還站在櫃台後面。見到我突然回頭,她看著我納悶地把頭倒向一旁。
「您忘了什麼嗎?」
她對我說,就連前一刻拉住我袖子的事情都絲毫不以為意。
不是,與其說是不以為意,感覺起來甚至像是根本不知道我回頭的原因。
「…………」
事到如今,我恍然大悟。
這一週以來,她的言行舉止。
我的記憶要是正確,她唯有在離開我視線範圍的時候,會呢喃奇怪的話。
──心愛的客人。
──真希望這種時間能永遠繼續下去。
──不要走。
那些過於誠實的話,換作是我就算嘴巴爛掉也不可能說出口,在我們一起行動的時候她卻低聲說了好幾次。
我以為她一定是個怪人,所以假裝沒有聽到。
事到如今,我終於感受到決定性的異樣感。
「客人……?請問怎麼了嗎?」
露諾瓦把雙手擺在胸前,面露不安的表情。她有點奇怪,又稍嫌強硬。
一手拿著業務手冊,盡己所能地款待客人的她,光是聽到自己拚命泡的紅茶很好喝,就會開心到差點哭出來的她,真的會做這種讓客人困擾的事情嗎?
不可能,她應該不是那種人才對。
「那麼是誰……?」
若不是她,就代表剛才拉住我袖子的人,在過去的日子對我低語奇怪言詞的人。
就是不同於她的某種存在。
但是這裡只有我和她而已。
奇怪的是,這些事情明顯發生在我身邊。難道是我太累了嗎?
唔唔唔唔……?
「那個,客人……」
更奇怪的是,櫃台後方的露諾瓦不知不覺間露出慘白的表情看著我。她面無血色,表情似乎比平時還要陰暗幾分。
「怎麼了?」
我這麼一問,她便稍稍將視線移向我的上方說:
「客人……那個……可以請您什麼也別問,現在馬上慢慢朝我這邊走來嗎……?」
「咦咦?」
怎麼了?妳在打什麼主意?
「請您絕對、絕對不要回頭,過來我這邊……!拜託您!」
「就算妳這麼說……」
傷腦筋的是,我這個旅人的個性是越是叫我別做,我就越想做。
叫我不要回頭,我當然會想回頭。
於是,我回過頭來。忽視她的忠告,花的時間不到一秒。
「…………」
回過頭下一刻,我渾身僵硬的時間大約十秒。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無數耳語支配我的耳朵。
眼前是一片比露諾瓦的雙眼還要更黑、更深、更廣的黑暗。某種漆黑的存在看著我,距離近到即便只是耳語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它的樣貌看起來和露諾瓦如出一轍,但是從腳尖到雙眼全部一片漆黑,猶如影子一般。我眼前只有黑暗的輪廓。
「啊啊啊──!我不是叫您不要回頭了嗎,客人!」
幾乎是背後傳來這聲悲鳴的同時,黑影朝我伸出無數隻手。
『不要走。』
它說,彷彿要將我留下。
〇
「客人!這邊!」
真正的露諾瓦牽起我的手拔腿奔跑,我幾乎同時甩開黑影的手。
她頭也不回地跑上階梯。無數漆黑的手企圖攀住我的同時,露諾瓦帶著我來到三樓的房間──我今天為止住的房間,將我們反鎖在裡頭。
我拿起魔杖,用魔法把書架拖到門前。萬一鎖被破壞,書架應該也能阻擋黑手入侵。
『好難過。』『不要走。』『拜託。』『不要走。』『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悲傷的聲音伴隨敲門聲傳進耳中。毫不間斷的懦弱言詞全都是露諾瓦的聲音。
「那究竟是什麼?」
我看著露諾瓦問。
外表和聲音都與露諾瓦如出一轍。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毫無關聯。想裝傻說自己不知道也有困難──從她剛才的反應來看,不難察覺她並非第一次看見那個怪異的黑影。
「呃……那個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她的雙眼迅速從我身上別開,望向窗外。
喂喂喂,別想逃。我把臉側向一旁擋住她的視線,露出滿面的微笑。
「那個,是什麼?」
「客、客人……您好近……」
「妳願意跟我說,我就離遠一點喔。」
我如此回答,露諾瓦便用漆黑的雙眼看著我。
『咦……那只要不說,您就願意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不知道為什麼,聲音從書架另一側傳來。
書架另一側。
簡而言之,就是那個莫名其妙黑色物體的方向。
「…………」
這是怎麼回事?我吞回這句話,再次對露諾瓦莞爾一笑。
「呃……那個……這個是呢……」
她又驚慌失措地從我身上別開眼,滿臉通紅。妳在害羞什麼?
敲門至今依舊不絕於耳,門後更傳來『好丟臉。』『被發現了。』『不要走。』等細小的低語。
每一句話都像是說出了露諾瓦的心聲。
難道說。
「那個詭異的黑色生物是露諾瓦的分身……類似那樣的存在嗎?」
從狀況來看,大概會做出這種推測可說是相當自然。畢竟它會跟捨不得客人離開似地企圖挽留。
看樣子,我的猜測大致上沒錯。
「……嗚!」
聽見我的話,露諾瓦面露痛苦的表情。
『被發現了。』
接著背後傳來這句低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那麼妳就有解釋清楚的義務了吧?我默默地嫣然一笑。
「……對不起。」
接著她放棄似地慢慢說了起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隻龍在世界各地旅行。想去哪裡都可以的龍沒有固定棲地,也不曾停下腳步,唯有漫無目的地徬徨。
龍身形巨大,卻生性膽小,總是畏畏縮縮地害怕自己給別人造成麻煩。吃樹填飽肚子的時候,把鳥嚇跑會害牠因為給鳥兒們添麻煩而心情低落。在湖泊喝水的時候,牠會慢慢地喝避免打擾住在湖裡的魚。就算是這樣,一不小心把魚喝下肚,牠還是會受到三天無法平復的罪惡感苛責。
這隻不可思議的龍,是一隻太過膽小的生物。
『好難過。』
每當心情低落,牠就會欣賞美麗的風景平復內心。
有時候是在山頂眺望雲海,有時候是湖中生長的一棵柳樹,有時候是朝陽下的山巒,有時候是人們居住的城市。
全世界充滿替龍的內心帶來安詳的事物。
『好羨慕。』
龍在各種風景之中,最喜歡欣賞城市景觀。
遠遠眺望的街景,具有在大自然中遍尋不著的美感。知道那些光景是由比自己的腳印還小的生物們同心協力創造而成,令牠受到更大的衝擊。
龍總是著迷地看著自己的體型不適合接觸的美。
雖然牠希望總有一天能和人類接觸,但是對於身體太大的龍來說十分困難。牠只能懷抱著與人類交流的夢想,寂寞地度過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
『……?』
一如往常孤獨生活的龍,發現背上有細微的異樣感。不知道該說是有個奇怪的重量,還是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附身,又或者是有東西騎在自己的背上。該怎麼說呢,為了聽不懂的人具體說明,就是背上似乎有一棟房子。
然後龍一如往常在湖泊喝水的時候發現。
『啊……背上怎麼多了一棟房子……』
牠想。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這是在演哪齣?」
原本以為是孤單的龍的故事,聽到背上突然多了一棟房子這莫名其妙的劇情進展,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是住在樹裡的妖精們帶來了奇蹟的力量……真羅曼蒂克。」
露諾瓦一臉認真無比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算了,這隻龍平常似乎都只吃樹,有可能是樹木中寄宿的魔力造成莫名其妙的影響,才會引發突變。
露諾瓦繼續說:
「然後就在龍的背上出現一棟房子的那天,龍獲得了另一副身體。就算在背上的房子裡感覺起來也很寬敞,嬌小的龍的身體。」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好意思,這是在演哪齣?」
「一定是住在樹木裡的妖精幫忙做了新的身體吧……真羅曼蒂克。」
「妳是不是以為只要說羅曼蒂克就可以蒙混過關呀?」
她說,這隻小龍的身體和在外面世界行走的巨龍身體相連,二者為一。
小龍在民宅中靜靜地生活,巨龍則一如往常地優遊世界。
巨龍背上的小房子,這不協調的景色瞬間吸引人們的注意。
某一天,某群奇怪的旅人們想:「說不定有人住在那棟房子裡。」
旅人們跳上巨龍的背,打開民宅的門。
他們大吃一驚。
房子裡只有一隻小狗大小的龍而已。
奇怪的旅人們覺得民宅十分有趣,決定住在這裡。在巨龍的背上,想去哪裡都行。對旅人來說,找不到更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他們住在民宅裡,取而代之餵民宅裡的小龍吃東西,並且照顧牠。對旅人們來說,這是讓他們借住在這裡的謝禮。
奇怪的旅人們就這樣在龍背上生活。
時間流轉,直到旅人們結束旅行,成家立業。龍再次獨自留在民宅裡。
在那之後,巨龍孤獨地環遊廣大的世界,但是有一點和過去不同。偶爾會有不知名的旅人造訪,在民宅裡住上幾天。
看樣子,奇怪的旅人們將巨龍的傳聞散布到世界各地。巨龍背上的民宅可以代替旅館使用已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
旅人們只要在平原上看見巨龍,就會爬到牠背上的民宅。那時,他們一定會餵民宅裡的小龍食物,感謝牠讓自己借住。
孤獨坐在旅館中的小龍深受旅人的寵愛。即使語言不通,小龍也能感受到前來住宿的旅人的溫柔。
牠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離別,漸漸理解人類。
終於,小龍得到某個想法。
『真想變成人類。』
牠想。
然後,就跟過去龍背上出現民宅時一樣,小龍的身體也產生變化。
某一天,小龍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上沒有鱗片,變成光滑的肌膚。牠還長了頭髮,視線比過去離地上還遠,變成用兩隻腳走路。沒錯,如您所想牠變成了人。
「變成人類的小龍,簡單來說就是我。」
然後變成人形的她在民宅經營移動式旅館露諾瓦。她和以前一模一樣,希望能與人們交流。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開張後,一連好幾天有各式各樣的客人前來住宿。她的旅館罕見的不需要住宿費,眨眼間蔚為風潮。
她的旅館為許多人所愛,然後許多人也在旅行途中尋找她。為了讓客人過得開心,她說自己做了一本業務手冊,誠心誠意地款待來訪的客人。
能夠免費住宿的旅館備受喜愛。
直到終於荒廢。
原因並不是她的態度不佳,也不是因為傳出惡評。只是對許多人來說,她的旅館被視為過去的遺物。
「自從客人不再造訪以來,我的旅館裡偶爾會傳出奇怪的聲音,出現詭異的黑影。」
偶爾看見的黑影,代替她發洩壓抑的感情。感到無聊的時候,黑影會嘟噥『好無聊』,傷心時則會啜泣『好難過。』
「那恐怕跟龍背上出現一棟房子,還有把小龍變成人形時一樣,是這間旅館特有的怪異現象。」
「…………」
「客人,真的非常抱歉……那個影子出現的時機與契機連我都無法預測……原本應該在給客人添麻煩之前消除的……」
但是黑影卻在我離開旅館之前,清清楚楚地現身了。
「真的、真的萬分抱歉給您添了這種麻煩……!」露諾瓦一次又一次地低頭致歉。「接下來請交給我吧!我會想辦法打倒它的!雖然會給客人造成不便,不過如果您願意從露台退房──」
她滔滔不絕地對我說。
我們背後,敲門聲越來越激烈。
門被打破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她說非常狀況請我從露台離開,並願意送我龍鱗作為賠禮等等,拚了命地想將黑影的出現塑造成不幸事件。
我側眼看著她茫然地思考。
在這間旅館度過的一週真的舒適無比。過去曾在這裡住宿的客人,一定全都和現在的我抱有相同的感想。
這麼好的旅館居然不用錢。
過去肯定是因為不用錢又方便,才會引起話題讓人蜂擁而至吧;但是由於不需要住宿費,因此只要人們的熱情退燒,就再也不會有人造訪。
不經努力就能得手的事物不會受到珍惜。
好東西都應該付起相對的代價。
於是我對慌慌張張地想收拾這個場面的露諾瓦說:
「可以等工作做完了再退房嗎?」
說完我取出魔杖。
無數黑手幾乎同時破門而入。
〇
「露諾瓦,要怎麼樣才能打倒那些黑影?」
我一隻一隻擊落打破書架,不停朝我伸來的黑手,再用鞋子踩在腳下,問在露臺上慌慌張張的露諾瓦。
因為一直在一起,至少會知道如何打倒它吧?
「打、打倒嗎……?」
「對,要怎麼做?」我啪啪啪地彈開黑手。
「…………」
「…………」我踩踩踩地猛踩黑手。
終於,她非常非常緩慢地側頭。
「我不知道……」
她這麼對我說。
妳不知道啊……
「黑影只要出現,不理它一陣子就會自己消失了……這次是第一次鬧到這種程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點頭的下一刻,門後再度竄出無數黑手。
「哎呀呀。」
看來邊說話邊防守有點困難呢──我立即取出掃帚一蹬地板,撈起在露臺上來回踱步的露諾瓦,飛上旅館的上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她初次見面時相同的尖叫在空中迴盪。
眼底看得見繼續在地上悠然邁步的移動式旅館露諾瓦。黑手從三樓的露臺冒了出來,迎風搖擺。
終於,其中一隻晃動的黑手抓住旅館的屋頂,膨脹後改變形體,化為露諾瓦的形狀。
變幻自在的黑影就這樣在屋頂上抬頭看著我們。
它的雙眼似乎同時存在著憤怒與悲哀。
「它為什麼生氣……?」
露諾瓦困惑地緊緊抓住我的長袍。
我似乎能夠理解黑影生氣的原因。
「露諾瓦,妳還記得初次見面的那一天跟我說的話嗎?」
「……?」
第一天,露諾瓦問我在想旅行去哪裡,我回答「我只是隨心所欲地造訪能去的地方而已。」這句話。
那時露諾瓦對我這麼說。
「妳說,那就跟我一樣呢。」
「…………」
到處都能去很棒呢──她也說。
但是我和露諾瓦相處了一週,卻時時感到疑問。
她真的跟我一樣嗎?我跟露諾瓦或許真的都是漫無目的地旅行。
「我覺得,我和露諾瓦對旅行的定義不一樣。」
我們在旅行地度過的方式完全不同。
「就算看見漂亮的城市,妳也說自己不會入境國家對不對?經過美麗的街道,妳也說自己沒有走過。妳介紹的每一個風景確實都很漂亮,但是妳自己幾乎都沒接觸過。」
這就是我──也就是一般旅人與她的不同。
「享用旅行目的地的道地美食,和當地人接觸如果是一般的旅行──如果就是我的生活,妳的旅行就只有在遠處欣賞那些光景而已。」
為什麼呢?
「妳不敢去接觸嗎?」
她害怕一接觸就會破壞對方嗎?
她只是一隻巨龍的時候還很難說,但現在她明明獲得了跟人類一樣的外表。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害怕。
「人類比想像之中還要堅強。」
所以不用怕──我牽起她的手說。
如果有話想說,就不能一直等待。只有默默旁觀、在一旁注視、不停給予,沒有人會願意理解妳的心。
「不要忽視它,仔細聽聽它的聲音吧。」
「聽它的……聲音嗎……?」
「沒錯。」
「可是,那種狀態要怎麼交談──」
「這個問題我應該有辦法解決,不用擔心。」
「可是──」
「好了,我們走吧。」
「咦?不是,等一下──客人?」
「嘿。」
我不廢話傾斜掃帚往地上俯衝。
在胡思亂想一堆之前行動。雖然可說是魯莽或是有勇無謀,但是這或許也可說是旅人的特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尖叫,舉起魔杖。
無數黑手朝著自上空墜落的我們伸來。
應對起來非常容易。我依序施展魔法,將它們斬斷、擊潰、冰凍、溶解、擊碎、打破、變成花朵。
一隻一隻仔細地消除每一隻手。
終於,我們降落在屋頂上。
『不要走。』
手朝我伸來。
我用魔杖把手掃開。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手一次又一次地朝我伸來。
「就算妳這麼說──我已經非得退房不可了。」
我擊落每一隻黑手,慢慢拉近與黑影的距離。
我一次又一次擊落企圖攀住我的手。
『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我一隻又一隻地將黑手打落在地。
第一次看見時,不知道它的身分讓我十分警戒──但是對峙後發現根本不算什麼。手雖然會碰到我、抓住我,卻絕對不會傷害我。
「為什麼那麼悲傷?」
終於,我靠近到伸手就能觸及的距離時。
黑影放下手,當場跪坐在地,低語:
『我的旅館沒有讓人來好幾次的價值嗎……?』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這裡的榮景停留在過去。
現在已經幾乎沒有可以稱為住宿客的人造訪了。即便如此,她依然期待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客人,將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不停地等待。
等待的日子、一人獨處的日子或許使黑影──她的真心化為實體。
「…………」
她肯定隱約感覺得出來,黑影其實是她的真心話。不會向他人吐露,內心隱藏的自己。
露諾瓦走到黑影面前蹲下。
「……對我來說,在這間旅館的生活非常美好。」
對於嚮往成為人類,並實現願望的她而言,在旅館與人們接觸的日子肯定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所以我才感到悲傷──時代流轉,沒有人願意看見我的日子很令人傷心。」
她如此說。
「可是在和造訪的客人一起欣賞的景色中,沒有一個是毫無價值的。」
分明如此,她的存在卻成為了過去。
因為再也沒有人願意造訪。
她就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陰影才會在旅館之中誕生。
然而──
我在兩人身旁蹲下,說:
「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想,妳的旅館不是因為沒有價值,才沒有人來的喔。」
在旅館中不僅能看見如此美麗的景緻,還能免費住宿,想斷定為毫無價值也太過豪華了。
幾乎所有造訪這裡的客人,想必都過著如夢似幻的日子。
「很多客人一定都跟我一樣,認為在這間旅館住宿的日子是段美好的回憶。」
但是,純粹只是這個想法沒有傳達給妳而已──我說。
造訪這裡的大多數客人雖然度過了一段夢幻般的時光,但是他們可能認為,隨心所欲在平原上漂泊的移動式旅館是一生僅限一次的體驗。
我牽起影子以及露諾瓦的手說:
「請妳好好說出自己的心意。」
否則它一定無法明白。
就這樣,露諾瓦與黑影面對面。
「……說得也是。」她一個人點頭這麼說。
「妳也是我的一部分。」
過去一直忽視妳,對不起──她說。
聽到這一句話,黑影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消失了。
它消失在陽光普照的平原上,露諾瓦的陰影中。
〇
雖然經過了一番波折,我在移動式旅館的日子再次迎向終結。
巨龍停在平原正中央,露諾瓦深深一鞠躬向我道別。
「客人,請您再度光臨。」
那是手冊上寫的應對方式。
「好的,有機會我一定會再來。」
然後我也回答手冊般的話,微微欠身回應;不過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可不能讓她以為我是在客套呢。
我明明是真的想來,可不能讓她失望。
「要是在平原上再看到妳,我一定會再來。到時候請再讓我住三樓的房間喔。」
露諾瓦哭了。
「客、客人~~~~……」
她跟送女兒出門的父親一樣,流下斗大的淚珠嚎啕大哭。「光是聽到客人這麼說,我就有活下去的價值了……嗚嗚嗚嗚……」
「妳說得太誇張了……」
「就算今天死掉我也了無遺憾了……」
「妳真的說得太誇張了……」
我嘆了口氣抱起行李。
接著我背對櫃檯,朝門口走去,露諾瓦就咚咚咚地小跑步追過我,替我開門。
旅館外頭晴空萬里。
太陽自門外灑落。
我走進光芒,回頭又對她行了一禮。
「那麼再見了。」
後會有期──我說,揮著手邁步向前。
下一瞬間。
「──」
伴隨一聲細小的低語,我長袍的下襬似乎被拉了一下。
回過頭來,我看到露諾瓦在門旁低著頭。
我扶著她的手回答:
「我還會再來。」
所以在那之前,請等著我──我說。
她抬起頭來。
「期待您再度光臨。」
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說。
〇
「綠意盎然的平原上,有時候會有巨大的足跡。大到足以容納人身體的腳印,屬於移動式旅館。」
造訪某個國家時。
剛從附近地區抵達的旅人問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於是我回答「這樣的話,有個非常有趣的東西喔。」和他分享了某個故事。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那不會出現在任何固定的地方,而是隨心所欲地在這塊地區徘徊。能不能在旅行途中遇見全靠運氣──」
旅人聽了我說的話,以及古怪的特徵。
「簡直就跟生物一樣了嘛。」
如此表示興趣。
「是的,沒錯。如你所說牠確實活著。」
我點頭表示肯定,接著列舉旅館的特徵。
外表宛如巨龍,身體布滿黑色的鱗片,背上沒有翅膀,取而代之蓋了一棟旅館。牠會緩緩在平原上移動,窗外總是能看見絕世美景。老闆娘露諾瓦的待客之道相當精湛,料理也令人垂涎三尺,能度過一段如夢似幻的日子。
「然後──」
作為故事的收尾,我這麼對旅人說:
「那是一間令人想再三造訪的好旅館。」
第七章 後來的兩人
兩名魔法師在某個國家漫步。
兩人都將桃子色的長髮在腦後綁成馬尾。
和睦歡笑的她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姊妹。實際上,兩人也穿著一樣的長袍。看到她們從國門走進來,攤販老闆說:
「哎呀,真稀奇啊。妳們是雙胞胎旅人嗎?」
他如此向她們搭訕。
兩人似乎常常被認成雙胞胎。
「你說本大爺嗎?」
看似雙胞胎的姊姊──身高比較高的女子發現老闆,朝他走去。
她是名強勢的女性。
她看了一眼攤位上的麵包。
「嗯嗯嗯……」
疑似姊姊的女子把臉湊近,一個麵包一個麵包仔細端詳,終於看完後她問:
「沒有蘑菇嗎?」
「咦,蘑菇嗎?」
「本大爺想吃包蘑菇的麵包。」
「是喔……倒也不是沒有──這邊的麵包有包蘑菇喔。妳要買嗎?」
「嗯。」看似姊姊的女子點頭,馬上問晚一步抵達,看似妹妹的女生:「欸,妳要吃點什麼嗎?」
靠近一看,兩人越看越像。
然而她們的個性卻截然不同。
不同於傻笑的姊姊,看似妹妹的女子反而露出氣憤的表情。
「我的名字不叫欸。」
看似妹妹的女子哼地一聲把頭撇開。
難道她們感情不好嗎?
「啊~好好好,對不起嘛。妳想吃什麼嗎,里艾菈?」
妹妹好像叫做里艾菈。光是被稱呼名字她的心情似乎就恢復了,她看著老闆問了一句:
「有沒包蘑菇的麵包嗎?」
「大部分麵包都沒包啦。」
和姊姊說得一樣。
「除了那位小姐買的麵包之外全都沒有蘑菇……」
「原來如此。」
被稱為里艾菈的妹妹點了點頭,跟姊姊一樣仔細端詳了每一個麵包。
「那我選這個。」
最後她選了非常普通的麵包。
「謝謝光臨。」
老闆分別把麵包包起來,收下錢後交給兩人。
長得很像的兩姊妹分別接下包了蘑菇的麵包,以及沒包蘑菇的麵包,同時點頭道謝。
然後稱為里艾菈的妹妹朝姊姊招手,邁開步伐。
「來,我們走吧,里艾菈。」
她這麼說。
「好好好。」
名字和妹妹一樣的姊姊厭煩地回答。
名字完全相同的兩名旅人,就這樣消失在城市的喧囂中。
●
「本大爺還是覺得妳用別的名字叫我比較好。」
走在人群之中,晚上的里艾菈對早上的里艾菈說。將被詛咒的刀稱為里艾菈,是早上的里艾菈單方面做的決定。「妳這兩年來都自稱里艾菈,繼續叫里艾菈就好了。」早上的里艾菈這麼說,決定用跟自己一樣的名字稱呼晚上的里艾菈。
「不怕搞混嗎?」
晚上的里艾菈提出單純的疑問。
但是,聽見她的話,早上的里艾菈輕輕搖頭。
「一點都不會搞混喔。」
她邊搖頭,邊乾脆地回答。
「…………」
──我已經是妳的一部分了。
──妳也是我的一部分。
曾幾何時早上的里艾菈對晚上的里艾菈說的話,忽然在被詛咒的刀腦中甦醒。
兩人若是同一個人,用別的名字稱呼的確可能有點奇怪。
「不過這裡人好多……好像會頭暈……」
兩人並肩行走的時候。
早上的里艾菈嘆了口氣。
她本來就比較內向,不大喜歡太吵鬧的地方。她垂著眼,擦肩而過的大批人群讓她眼花撩亂。
原本想邊走邊吃剛買的麵包,街道卻人潮洶湧,令人沒有餘力那麼做。
「啊哇哇哇哇!」
早上的里艾菈握緊魔杖眼冒金星。
「…………」
晚上的里艾菈看著她。
「啊哇哇哇!」
「…………」
即便如此,人潮依舊毫不留情地來襲。
妳是我的一部分──都說了這句話,真是太丟臉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早上的里艾菈漸漸和晚上的里艾菈拉開距離。
真是令人放不下心。
晚上的里艾菈嘆了口氣停下腳步,回頭伸出手來。
「嗯。」
人群中,她不發一語,笨拙地伸出手。
早上的里艾菈終於停下腳步,看著那隻手,接著有些開心地笑了。
「謝謝妳。」
說完早上的里艾菈握起那隻手,再次邁開步伐。
與詛咒同行。
後 記
「太奇怪了……工作明明變多,為什麼截稿日期越來越短……」
感覺起來,大約是工作量加倍,截稿時間反而縮短了一半。白石定規相當焦急。說到究竟有多焦急,就跟在從事興趣的慢跑時說「對了,今天就跑個不一樣的路線吧~」用輕鬆到不行的心情偏離原定路線,最後來到沒看過的農田小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該往哪走才能回去,身無分文又沒帶手機,身上只有家裡鑰匙的絕望狀況下,太陽漸漸下山還下起雨來,大喊「哇啊啊完蛋啦!」的時候一樣焦急。
順帶一提,我又隨便繼續跑下去,就回到認識的路順利返家了。結果隔天肌肉痠痛。
姑且不提這個。
差不多就像這樣,我差點死在路邊,不過這次仍在最後關頭交稿了。給各方面人士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我想第十四集的時間表也會很緊湊……才對……對不起……
那麼,接下來。
在後記之前我想先進入各話講評。
由於評語中會充滿劇透,還沒看過本篇的讀者請右轉離開。
那麼,請看。
●第一章 「旅人的一天」
這話以採訪的形式整理了魔女的一天。哎呀,真沒想到有用那種下流手段賺錢的魔女呢。
個人把這章視為序章。
●第二章 「常夏的積雪與軟萌系女孩」
我好像很久沒寫從頭到尾都是喜劇的長篇了。順帶一提,我寫的時候曾經想過好幾次「我為什麼要給這話這麼多頁數……?」差點清醒過來;但還是寫到了最後。個人覺得烏爾蘇拉那種腦袋少根筋的角色很好下筆,所以非常喜歡。
●第三章 「安樂死」
輕鬆描寫嚴肅議題的故事。
從開始使用社群軟體時的使用契約,到和通訊業者締結的契約,說明內容一定都又臭又長;不過沒有人會仔細看這些說明呢。但是,這些卻是締結契約的業者必須不停解釋的內容。雖然大多數消費者都會想「反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嗤之以鼻,可是裡面的內容就是因為全部都很重要,才會寫在裡面……要好好聽清楚才行呢……
●第四章 「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
我想寫多重人格的角色好幾年了,於是這次姑且寫成寄宿在刀裡的人格侵占身體的故事。嚴格說起來不算是多重人格呢。
關於被詛咒的武器的故事,晚上的里艾菈雖然是受人怨恨而誕生的,但我認為自怨恨與詛咒而生,並不代表沒有資格獲得幸福。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寫真正多重人格角色的故事呢。
這一話將在後記的「後來的兩人」繼續。
●第五章 「灰之魔女諮商所」
伊蕾娜一找到機會就會做可疑的生意。
決定將這話收錄進第十三集時,我抱著頭苦惱「糟糕,這集裡面已經有被虐狂跟虐待狂的故事了……怎麼辦……」;但是想了很多最後還是覺得算了吧,就決定當成章節之一收錄了。
●第六章 「移動式旅館露諾瓦」
害怕寂寞的露諾瓦的故事。
到處移動的旅館,這個故事的靈感本身很久以前就有了,但是我完全想不到該寫什麼故事,醞釀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終於寫了下來。
在社群軟體上看到大家分享小時候愛吃的零食結束生產的新聞時,常常會看到「我很愛吃的說。」「真想再吃一次。」之類,惋惜喪失的聲音;但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不能顛覆。感到可惜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心愛的東西要是變成理所當然,就會失去價值靜靜地消失。在感嘆失去之前,趁能說喜歡的時候好好說出來一定非常重要。
●第七章 「後來的兩人」
這是這集的終章。與其說是這集,比較像是第四章的結尾呢。
感覺能成為這集最後一章的故事有兩個,寫完後我因為「移動式旅館露諾瓦」和「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都能當結尾而非常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討論過後的結果,最後一章本身是「移動式旅館露諾瓦」,終章則決定為「刀的詛咒和兩人的故事」。順帶一提,這次難得寫了不少長篇,害我超累的。
就是這樣,以上是各話講評。
話說回來離題一下,最近我好像有些運動不足,害心裡不停累積煩躁,終於加入了健身房。最近可以在線上加入會員,是不用去健身房也能在家入會的美妙系統。但是加入還好,要是被嘲笑「喂喂喂,怎麼來了一根瘦瘦的豆芽菜啊?」「怎麼啦?你是來曬自己虛弱的身體的嗎?」「像你這種體型是想做什麼訓練啊?心理訓練嗎?」的話怎麼辦?若是被雄厚的六塊肌包圍,我可能會哭出來。就像這樣,我害怕到依然不敢去健身。誰來救救我。
以前買的跑步機搬家後就不能再用了,最近狀況改變不少。我不只開始慢跑,現在還加入了健身房。
我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還要活躍,差不多明年可能就會開始高空跳傘了。
順帶一提,《魔女之旅》的電視動畫預計從十月開始播放。由於每天都會寄一大堆信來請我檢查各種事情,我邊看資料邊覺得非常期待。
距離十月剩下不到多久了,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迫不及待地等待。
那麼進入謝詞。
責任編輯M編輯。
這次的時間表特別緊湊,第十四集我希望能不要這麼趕;不過要是跟十三集時一樣的話對不起。
あずーる老師。
一直以來非常謝謝您,這次的封面也超讚的……還有,這次的第十三集有「設定資料集特裝版」,實際上有幾張連我都沒看過的插圖,讓我覺得「好、好猛……這就是從未問世的祕寶嗎……」超棒的。
七緒一綺老師。
我每次都很期待漫畫版,尤其是「誰在追捕脫逃的公主」那章,讓我再次體會到雪克莉公主實在超級可愛的……
各位動畫製作人員,以及GA文庫輕小說團隊的各位。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在如此嚴峻的社會情勢中盡心盡力。身為十月動畫版的觀眾之一,身為原作者我都非常期待。
以上就是謝詞。
《魔女之旅》第十四集預定十月發售,雖然有廣播劇CD特別版,這次的劇本我隨心所欲地寫了個過癮,希望各位能夠期待。
我們第十四集再見吧!
再見!
文=白石定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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