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しめさば」你是我的后悔——regret第二卷
作者：しめさば
插画：しぐれうい（时雨羽衣）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小村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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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已于2022年1月20日翻译完成，现已更新全部篇章。
浅田结弦和初中时期的恋人水野蓝衣重逢，经过数次对话过后，两人再次心意相通。
结弦跨过了一个『后悔』，回到了平稳的日常生活中。然而，平稳在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这次轮到读书部的部员『小田岛薰』的样子变得奇怪了起来。以不来参加社团活动为开端，薰就连学校都开始不上了。
在重视薰的同时，对于她的『状况』略知一二的结弦开始为了她而奔走努力……但是薰却全部拒绝了。
薰心怀着的『后悔』和『孤独』，彻底地改变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心怀后悔的少年少女之间的，恋爱与对话的故事——第二弹。
你是我的后悔 二卷
序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你。
母亲总是对我说，「当第二是不行的」。
对于她这如口头禅一般不断重复的话，我早已不厌其烦。
「你要当第一。不然的话，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这些话除了徒增我的苦闷以外，再无任何裨益。我只能捂住耳朵，等待这些伤心的话语随风而逝。
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当第一。就算我想，我也当不上。
我心里有数的。
我有着仅我一人的宇宙。
我是如此期盼的。
那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入侵、能让我无忧无虑度日的宇宙。
只要不与他人深交，便不会被背叛，也不会感到失望。
明明只要是这样就好了。
漂浮在宇宙中的我，一言不发，与世隔绝……生活在天真的孤独里。
尽管如此，我那未曾诉诸于口的、藏于心底的SOS，却被你自作主张地接收到了。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对吧？」
面对如此甜美、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我早已沦陷其中。
我不想知道。
原来世上存在着自己未知的宇宙。
我不想知道。
原来和其他的宇宙交汇之后，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难以言喻的“孰轻孰重”。
你轻而易举地就触碰了我的宇宙。
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然启程去往了另一个宇宙。
「你要当第一」
我不想知道。
原来自己也有着，想要成为第一的愚蠢想法。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你。
以及……紧紧握住了你那温柔双手的，我自己。
第一话
在放学后的喧嚣中，活动室里湿气笼罩。
关上那扇微微半开的窗户，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夏天的味道也在急剧消散。
不知为何，我又把窗户给大大地敞开了。
轻轻吹来的风里，携着夏日空气的潮湿、泥土以及太阳的味道。
将这股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之后，我关上了窗户。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气味这种东西，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呢。
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敞开窗户的话会热得汗流浃背，也没法集中精力去看书了。我只得死心把窗户给锁上……坐回到已然成为我固定座位的折叠椅上。
活动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老旧的空调在拼命制冷的噪音。
那些置身于故事里的一分一秒，于我而言，都是有着特别意义的时间。
沉默地阅读着，在刚好看完一章的时候，我的意识回到了活动室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距离最后的放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夏已深，昼更长。尽管已经非常接近离校时间了，但是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明亮。
……她今天，会不会已经不来了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活动室的门仿佛算好时间一般，咔嚓一声打开了。
我两眼放光地望向了门口，然而站在那里的，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人。
「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向我投来了恶作剧般的视线。
为了不让她发觉我心中的沮丧，我努力地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缓缓摇头。
「没事……我表情不是挺正常的吗。话说你来干嘛？」
「想着回家之前来看你一眼」
蓝衣步履轻快地走进了活动室里。
水野蓝衣。
既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失恋。
不对，说是失恋好像多少有点词不达意……但总而言之，我和她之间曾经因为『缺乏沟通』而一度走向分离。
但是，我们现在又像这样地，上着同一所高中，回到了以往那种可以随心所欲聊天的关系。
经历过奇妙的缘分之后，我和她再次相见。
「又在探索学校吗？」
我这样问道。
我知道蓝衣喜欢放学之后的学校。然而就是因为她对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太过于有兴趣，所以才会连社团活动都不参加，一放学就在学校里瞎晃悠到这个点。
虽然在我看来，每天都高强度地探索学校到底有没有这么新鲜和好玩是需要打上一个问号的，但她自己也有着乐在其中的方法，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嗯，因为黄昏时分的学校很有趣」
「这样」
看到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的蓝衣，我也笑着回应了她。
蓝衣从我身旁缓缓穿过，坐到了平时是另一个人坐的位置上。
「今天小薰也不在吗」
听此，我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没错。今天读书部的成员『小田岛薰』也没有来。
平时的话，她会坐在蓝衣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要么嗦杯面，要么就是在手机上玩拼图游戏。
「所以，你是在等她过来吗？」
蓝衣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我。
虽然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被她这么直球地给戳穿也太丢人了。我含糊其辞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看见我之后满脸失望的」
「我没有失望啊」
「但是你脸上写着『什么嘛，是你啊』」
蓝衣说着，摆出了一个很是刻意的生气表情。
「抱，抱歉……」
我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蓝衣却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而已啦。毕竟自己等的人没有来是会很寂寞呢？」
我无言以对。
这几天，薰都没有出现在活动室里。
虽然她不来活动室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但至少，这也只是以前的事情了。
说到底，读书部本身就是一个全是幽灵社员的社团，有在正儿八经地活动的社员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唯独小田岛薰这个同班的女生，是会『偶尔来活动室露个脸』的。
但是，在蓝衣转学过来之后，我的人际关系发生剧变，以此为契机，薰的心境好像也有了些许变化，她告诉我说「要不以后每天都来活动室好了」。
然后，直到上周为止，她都如同自己宣称的一般，每天都会到活动室里来。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包含今天在内，她已经连续三天，毫无征兆地就不来了。
虽然她在教室里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但我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我今天问她「要来活动室吗？」，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没准」，但是依旧没有来。
「你们是吵架了吗？」
蓝衣这么问道，我摇头以示否认。
她侧目看着我，呢喃道。
「嘛，不过你们吵架也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蓝衣的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正如她所言，我和薰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吵架确实是家常便饭，但是到了第二天，我们就会恢复到往常那样。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承认『思考方式有所不同』的。
所以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的担心。
如果她有什么没法来活动室的理由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第一次交到了并非幽灵社员的朋友，可是这位朋友却莫名其妙地又变回了幽灵社员，我很是难过。
「下次见到她，我去问问好了」
听到蓝衣这么说，我小声地回了一句「嗯，拜托你了」。
蓝衣在不经意间打开了我刚才关上的窗户，轻柔的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她的长发也在风中微微地摇摆着。
「已经完全是夏天了呢」
我沉默地听着蓝衣的喃喃细语。
「这里真的很好呢。虽然有点安静，但季节的气息还是很浓厚的」
蓝衣一副安稳的表情眺望着窗外。
窗外是运动社团的成员们的声音，还有风儿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绝于耳的蝉鸣。
夏天的旋律奏响于我耳畔。
但是，这旋律里却没有薰的气息，我的不安难以言喻……。
就在我黯然神伤之际，活动室的门又一次“咔嚓”地被打开了。
我惊讶地转过身去，薰正一脸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站在那里。
「薰……！」
我不由得喊了出来，而薰瞥了我一眼，就转头朝着窗边的蓝衣说道。
「蓝衣，把窗户关上啊。我可是来享受空调的」
「诶？但是风也很舒服哦？」
「关上啊，现在的室温已经高到让我不觉得这里开了空调了」
薰嘟囔着走进了活动室里。
「诶——要关上吗？」
「有意见的话就出去。你又不是这里的成员」
「真是的——别这么说嘛」
面对薰的威逼利诱，蓝衣虽然不太高兴，但也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沙发的边缘。把关上窗户的权利让给了薰。
而薰毫不犹豫地从沙发上探出身子，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然后她用手往胸口扇着风，抬头看着那发出噪音的空调。
「热死了。这玩意真的有在制冷吗」
「没准空调也被热坏了呢」
「要是空调也被热坏了那我还要它干嘛」
随意地搪塞过蓝衣那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的话，薰深深地瘫倒在了沙发上。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干嘛？」
忽然，薰抬起头来，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她凝视般地眯起了眼睛，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去。
「没啥」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微微地哼了一声。
随即，蓝衣看向了我，她的眼神变成了像是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的监护人一般。
「因为小薰你不在所以他很寂寞哦」
「不是，别乱说啊，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是没说，但你的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虽然蓝衣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但与之相反，她一点都不想放过我。
用寂寞这种如此直白的词来表达，虽然多少有些难为情，但是如果要简洁地去概括我的心境，没准还真的只能这么说。
薰来回扫视着我和蓝衣，哼了一声。
「你太夸张了。我不就是两天没来嘛」
薰没有丝毫觉得自己不对的样子。
其实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说辞，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大概是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生气的……但是，今天我却莫名地有些焦躁。
「你不是说了以后每天都会来吗？」
我本来是想着稍微说她两句而已，但是一开口，我的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凶，连我自己都有点疑惑。
而这种疑惑仿佛传染了开来，蓝衣有些惊讶地半张着口，而薰则难掩尴尬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
「就是，嘛……我自己也有各种情况的」
她摆弄着头发，吞吞吐吐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心中的『不安』又再次膨胀了起来。
她的『各种情况』，我是有所耳闻的。
不然的话，我也不至于她两天没来就这么担心。
「薰」
被我叫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注视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薰的瞳孔出现了动摇。
「你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
我只问了这么一句。
蓝衣她一定不清楚薰『在学校以外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还相当的敏感，我想在蓝衣面前问这些事，就只能这样简单地去问了。
蓝衣刚才还一直盯着我看，但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马上就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她的这种地方，真的让我觉得非常的成熟。
薰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凝视了我一会，冷冷地哼了一声。
随即，她缓缓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薰注视着我的眼睛，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也深深地注视着她，可是却没法从她的瞳孔深处读出些什么感情来。
我只得叹了口气。
「……这样。那就好」
「我就是有些事情在忙而已。没和你说是我不好」
「就是啊。你要是事先和我打个招呼，我也不会这么担心」
「阿弦你是我爸吗？而且正常来说，一个幽灵社员不就是有几天没来活动室而已，至于那么担心吗」
面对薰的抱怨，我耸了耸肩。
「可你已经不是幽灵社员了吧？」
不知为何，薰被我的问题问住了，她一言不发，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嘛，勉强……算是吧……」
「……？」
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是这样的表情呢？我注视着薰的侧脸陷入了沉思，这时蓝衣的视线移向了我。
「只要小薰在活动室里，结弦你真的就会很开心呢」
听到蓝衣哼哼似的说那种话，她身旁的薰一下子转过脸去，用手拍她的膝盖。
「怎么可能啊！阿弦不管我在不在都只是一个劲地看书而已啊」
看到薰气势汹汹的，蓝衣也只能“嗯，你冷静点”地附和着她。等到薰说完，蓝衣有些不解地说道。
「但是，虽然你俩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你们都能怡然自得的，这不就是关系很好的证据吗？」
「不是…………那个……」
薰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此时活动室里只有蓝衣在微笑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我“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在经历过和蓝衣的『擦身而过』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比起窝在心里，还是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地说出来会比较好。这话说起来倒是简单，但为什么做起来却这么难呢?
即便是现在也好，坦诚地倾诉心中所想，我也还是非常的难为情。
「有薰在活动室里，我会很安心」
听到我的话，薰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而蓝衣依旧保持着满脸的微笑。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来回看着我和薰，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
「最近……比起我自己在这里的时候，有你在我会安心很多」
这便是我的真实想法。
薰瘫坐在沙发上，吃着杯面，玩着手机的身姿，早已融进了我的日常生活之中，成为了『本应在此的风景』。
在薰变得经常来活动室之前，我放学之后的时间，仅仅是『独自看书的时间』，可是现在，这种时间已经难以让我得到满足了。
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非常夸张地咂了一下舌。
「你能不能别一脸正经地说这种羞耻的话」
她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不过我确实也说了些羞耻的话，呼出一口气之后，我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一直骨碌碌地看着我和薰聊天的蓝衣，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向着我缓缓靠近。
然后，用小心翼翼的音量问道。
「那，我在这里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是她心急火燎地靠过来，用如此可爱的方式发问也好。
还是她身上那股莫名清爽和香甜的味道也好。
抑或是她用那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我也好。所有的一切。
「…………不是，那个……」
我心跳加速得很快。这句话是没法讲出口的。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蓝衣那好奇的眼神便更加不容分说地凝视着我，而从沙发那边，也传来了无奈的叹息。
「我去装水」
听到薰这么说，我的意识从遣词造句的困难中得到了解放。
「啊，我已经给你装好了」
话毕，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的薰有些诧异地看向我，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被藏在活动室角落里的电热水壶。
水壶里面已经装满了将近五百毫升刻度的水。那是我提前装进去的。
薰又一次看向了我，她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就是……我想着你来的话，没准会……用到热水什么的，所以……」
听我说完，薰把嘴唇抿成了一个“へ”字，露出了我未曾见过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是在生气还是高兴。
「啊，小薰很高兴呢」
蓝衣天真地说着，薰瞪了她一眼，抛下一句「就你多嘴」。
随后，她快步走到电热水壶旁边，啪嗒地按下了加热的按钮。
「……谢了」
「不客气」
看着别过脸去道谢的薰，不知为何，我很是爽快地就回应了。
「……我好像，有点嫉妒呢」
蓝衣小声地嘟囔着，她眯起双眼凝视着我。
看到我“唔”地一声说不出话来，蓝衣哧哧地笑了。
「看来在我来之前，你们就已经在这个地方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呢」
蓝衣坐回到沙发上，薰也坐在了她旁边。
「没那么夸张」
就算薰这样回答，蓝衣也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一起享有同一个地方，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你们相互之间并不这么想，但你们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孕育着共同度过的时间。所以，在你们心里，一定是有些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在生根发芽的」
薰侧目看着蓝衣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嘴角有些上扬。
「我总感觉……蓝衣你一直注视着比我们还要深远的地方呢」
「诶？没有这回事的！」
「有的。和我这样的小屁孩一起玩开心吗？」
这么说完之后，蓝衣的表情顿时僵住了。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啊，不是”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之前，蓝衣又笑了起来，用手肘怼了一下薰的胳膊。
「这不是肯定的吗！不然的话我就不会特地跑来和你聊天的！」
「你不是为了和结弦聊天才来的吗……」
「不是哦」
蓝衣打断了薰的话，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来和你俩聊天的」
听到蓝衣真诚地这样说道，薰“呜”地呻吟了一声。
随即，她低下了头。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不经大脑的话」
「没事的，小薰你也很温柔呢」
蓝衣摸了摸薰的肩膀，薰也回以淡淡的微笑。
两人以平稳的眼神进行着交流。
想来她俩应该没话可说了，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库本，慢慢地翻开。
这时，“啪嗒”一声，热水烧开了。
薰动作麻利地从塑料袋里取出了杯面，把热水壶从底座上拿了下来。
「你不是说很热吗，为什么还要吃泡面？」
蓝衣这么问道。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原来就连蓝衣都有着和我同样的疑问，总感觉非常的有趣。
「热归热，那肚子饿了没办法嘛」
「那也不一定非要吃杯面嘛」
「在这里吃杯面是我的『一贯传统』」
「哼」
视线的角落里，是直勾勾地看着薰倒热水的蓝衣。
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兴趣颇深的蓝衣，真的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然而，她心中却有着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让人觉得是高中生会有的，坚定的人生哲学……。
越是深入了解，便越是觉得她不可思议。
然后，在她身旁盖上杯面盖子的薰，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程度完全不输蓝衣的女生。
虽然薰身上总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但是一旦靠近她，却又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薰明明有着比我更能揣摩他人心思的洞察力，但就像是在唱反调一样，她看起来似乎总是在拒绝别人。
而这样的她，选择了这间活动室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让我有种不知名的自豪感。
有蓝衣在的日常生活，以及，有薰在的活动室。
这两样都是我最近才寻获的，来之不易的珍贵之物。
几分钟之后，薰揭开了杯面的盖子，用筷子搅拌着杯面。
「这不是还没到三分钟吗？」
蓝衣像是小鸟一样歪着头问道，薰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才好吃。而且在吃的时候面也会慢慢泡软的」
薰的回答让蓝衣直勾勾地盯着杯面。
然后，天真无邪地说道。
「呐，能让我尝一口吗？」
「这可是违反校规的哦？」
「我可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哦？」
面对薰的嘲讽，蓝衣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薰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蓝衣。
「原来你也会乘这种方便的啊」
「什么嘛，你这说法好讨厌！」
「嘿嘿，开个玩笑」
薰微笑着，把筷子连同杯面一起递给了蓝衣。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谢谢！」
蓝衣接过薰手中的杯面，用筷子夹起了少量的面条。“呼呼”地吹凉之后，吸进了嘴里。
随即，她吧唧吧唧地咀嚼着，看向薰。
「嗯……」
「干嘛？」
「面条果然还是有点硬」
「硬的才好吃」
「这样吗」
「有意见的话就还给我」
「啊——！我还想再吃一口的」
「你自己说就要一口的」
两人吵吵嚷嚷着。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书本上，一旦集中精力，她俩的声音就像是小鸟的叽喳声一般，变为了背景音乐。
光是听到她俩友好地交谈着，我就感到无比的心安。
在这个充满着小确幸的空间里看书。一定是无可比拟的珍贵时光。
这实在是太过的温馨，所以我不忍心去想。
去想失去这个空间的可能性。
去想那些潜藏在『小田岛薰』内心深处的愤怒、悲伤和孤独。
以及……她心中所怀抱的，后悔。
第二话
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时间进入午休之后，一股独特的放松氛围弥漫在教室里。
今天终于过半了……诸如此类安心的叹息。
终于能吃午饭了……诸如此类喜悦的声音。
在这种气氛之下，由于上课而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的身心，也放松了下来。
坐在我后面的薰，缓缓地拉起了椅子。
听到声响，我马上转过身去。
「去小卖部吗？」
我这样问道。薰的视线一阵飘忽之后，点了点头。
「嗯。阿弦你是吃便当的吧」
「嗯，不过……」
我吞吞吐吐过后，下定决心再次说道。
「今天要不要一起吃？」
听到我这么说，薰的嘴巴微微地张着，她吸了口气。
果然还是难以言喻的表情。
最近，薰一到午休时间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且，她还不来活动室了，弄得我很是担心。
昨天她倒是来了……但是，我的担心也并非就此全部消除了。
我昨天问她「你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她非常努力地在维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
盯着薰的脸看了一阵，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了，今天就算了」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就是想自己吃」
「…………这样」
既然她都说了想自己吃了，那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我死了心，打开自己的便当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薰的声音。
「对了。我今天……不去活动室了」
「……诶？」
我惊讶不已地转过身去，只能看到她脸上那像是在掩饰些什么的笑容。
随后她拿上钱包，离开了教室。
我一直凝视着她的背影。
薰总是突然间出现在活动室里。她从来都不会说要不要去，只要心血来潮了就会露头。
但是，这样的她却说了「以后我每天都去」，可是，突然间又不去了……甚至，今天她还非常明确地告诉我说「不去了」。
一连串的新变故让我很是混乱。
没准我昨天的疑问，在她眼中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然后，她可能就是为了打消我这种担忧，才提前告诉我说不去活动室了。
但是……。
一种躁动不安的心情在我心中不断扩散开来。
这几天，我总感觉薰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就昨天她在活动室里的样子看来，应该不是因为我做了些什么事情而招致了她的厌恶。不过，这也只是我出于直觉的推测，这种推测本身很有可能就是错误的……但是，如果相信直觉的话，那我确实没有被她所厌恶。
既然如此，那她还是躲着我的理由，那就是……。
「怎么了，小夫妻拌嘴？」
就在我聚精会神地思考着的时候，这次又从座位前面传来了声音，我连忙把向着走廊的身子给转回来。
面前是叼着盒装草莓牛奶吸管的壮亮。
看到壮亮无精打采地看着我，我也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我和她又不是夫妻」
听到我的回答，壮亮松开了叼着的吸管，露出了苦笑。
「你首先关心的是这个啊……我是想问你们真的吵架了？」
「没」
「哼。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在乎小田岛，还以为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壮亮的话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平时都是反过来的」
壮亮说这话时的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
虽然我也知道薰平时确实是有注视着我，但是应该也不至于说一直都很在乎我吧。
「没有这么一回事吧」
「你说是那就是吧……」
面对我的回答，壮亮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
他这反应让我莫名不爽，壮亮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我前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小田岛她，好像最近午休都会跑到屋顶上去哦？」
虽然我的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划过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的疑问，但是想了一下壮亮那比我多得多的其他班朋友，他一定有着很广的信息网罢。
「这样。一个人在屋顶上吃午饭吗。没准她有些什么心事吧」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脸上是一副微妙的表情。
「屋顶的话……我倒觉得她不会是一个人」
「诶？」
壮亮压低了声音，他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地凑过来说道。
「你不知道吗？『屋顶的原住民』」
「谁啊那是」
我表示不解，壮亮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啊。李咲前辈啊。不管是午休也好，还是放学也好，甚至有时连上课她都在屋顶上面的。很出名的」
我隐约感觉这个名字我有听过。
「李咲前辈……是指名越李咲吗？」
听到我说出这个预想之中的名字之后，壮亮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个前足球部的经理」
「现在她是读书部的」
「啊！？什么时候的事！？」
壮亮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有些疑惑，至于这么吃惊吗。
「嘛，我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名字了」
「幽灵社员？」
「幽灵中的幽灵。她一次活动室都没来过」
「诶……」
壮亮的视线有些悠扬地望向了远方。
看着沉默不语的他，我也回想起了大概几个月前的事情。
其实我是认识名越前辈的。
我的班主任，同时也兼任读书部顾问的小笠原平和告诉我说「名越她加入了读书部」，因此我和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她一头醒目的金发，耳朵上还戴着多得惊人的耳环。体格纤细，表情沉稳，但是却让人全然捉摸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你是部长啊？高一就当上部长了还真了不起啊。嘛请多关照。虽然我大概是不会去活动室的」
「啊，请多关照……」
如此简短的寒暄，就是我和名越前辈最初也是最后的对话了。
关于名越前辈，我曾听过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什么抽烟、滥用药物之类的。
认识一大堆社会青年之类的。
再加上她本人并没有予以否定，于是传闻就这样流传了开来。
虽然我不相信其中的任何一个版本，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没有足以正面否定它们的证据。
虽说名越前辈是读书部的社员，但实际上，说她是局外人也许更加的合适。
「那个……名越前辈，她在屋顶上都干些什么呢？」
我这样问道，壮亮才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
随即，歪着头以示不解。
「我也不清楚……虽然有传闻说她抽烟，但我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有烟味」
「闻到过？」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壮亮的表情顿时尴尬了起来。
「我，我是说擦肩而过之类的」
「……壮亮，你和名越前辈，是不是有过什么？」
「你这什么意思」
「就是问你和她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比如经常聊天之类的？」
壮亮的视线僵硬地飘忽着，他很是不悦地摇了摇头。
「她还是足球部经理的时候，那会我确实经常和她聊天。她那会是个好前辈。但是，她离开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壮亮这么说着，眼神里涌动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但我却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她不是最近才离开的吗？这才开学不够半年呢。」
「大概两个月前吧。五月初那会」
「那就是说，你和她认识了大概两个月吗」
「嗯。虽然是这样来着……」
壮亮说到这里，沉默了。
「虽然？」
我疑惑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而壮亮表情苦涩地摇了摇头。
「没啥」
我清楚他应该是不愿再提及，于是我缓缓地合上了便当包。
「嗯？你要去哪？」
「屋顶」
「你去了又想干嘛」
「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看薰是不是在那里而已」
「啊，这样……」
壮亮的回答含糊不清，他注视着我。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也没意思，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壮亮叫住了我。
「那个……如果李咲前辈也在的话…………麻烦你也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在抽烟」
壮亮说着，表情十分复杂。
不过，唯独这份殷切，已然传达于我。
「知道了」
我点点头，离开了教室。
随即，向着位于校舍角落的，连接着屋顶的楼梯走去。
第三话
我知道，学校的屋顶对学生也是开放的。
刚入学的时候，在参观校舍时我曾经进去过一次。屋顶被高高的围栏包围了起来，学校大概是认为，即便让学生在这里自由地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知道屋顶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从我的意识中消失殆尽。我对屋顶完全没有『值得一去』的感觉。
不过，想要独处的时候，没准确实是个好地方。我不由得这么想到。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紧张地放在了屋顶的门把手上，稍稍开了一道门缝之后，外面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声音。
「你听过一首叫『朝に降りる』的歌吗？（注：此处neta的是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本质为无实义歌名，故不作翻译）」
「没听过」
「那个挺棒的。虽然旋律平平无奇，但是歌词有种莫名颓废的感觉」
「这样啊」
「你对音乐好像没什么兴趣？」
「一般」
「诶——，那不听歌的人在空闲时间会做些什么啊？」
「玩游戏之类的」
「诶——？」
就算不把门打开都好，我也马上就听出了对话的两人到底是谁。
那是因为，这两把声音，我都是有印象的。
「小田岛，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没」
「我是不是把嘴闭上比较好？」
「随你」
「还真是冷淡啊」
名越前辈慢悠悠地说着话，薰也只是十分平淡地附和着。
总而言之，我确定了屋顶上只有她俩。并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剩下的，就是去确认壮亮拜托我的事情了。
于是，我缓缓地把门推开，准备去看看她俩的样子。
「哈啊！」
「呜哇！？」
名越前辈突然间出现在了我眼前，我被吓得喊了一声。
名越前辈迎合着我的声音，戏谑地“呜哇”一声举起了双手。
「我还想着是谁在偷窥呢，原来是浅田啊」
名越前辈嘻嘻地笑着，大胆地把门拉开了。
「找我有事吗？啊，不是找我的，是来找小田岛的对吧」
名越前辈说着，朝着薰的方向转过身去。
薰背靠着屋顶的围栏，一副难以捉摸个中感情的表情凝视着我。然而，她的眼神却渐渐染上了恶意。
「你来干嘛？」
薰满脸不悦地问道。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狼狈不堪。
一阵犹豫过后，我姑且回答道。
「你，你说想一个人吃饭……」
我说到这里，薰好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叹了口气。
「和一个人差不多。就算不管李咲前辈，她也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的」
「喂喂，我本人可是在这里的啊？」
「我有时候会觉得，和那些需要好好说话的人一起吃饭很麻烦」
「你意思是和我不用好好说话是吗——？」
薰完全无视了名越前辈的吐槽。
而前辈一直都在爽朗地笑着。
「嘛，反正机会难得，咱仨一起吃吧。读书部的友好午餐！也不错呢」
「你不是幽灵社员吗……」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啊，浅田，你没带午饭来吗？」
名越前辈看到我两手空空，有些疑惑。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而已」
「诶——。我就说嘛小田岛，他很担心你哦」
「多管闲事」
名越前辈看向了薰，可是薰皱起眉头把脸别了过去。
前辈看着我，耸了耸肩。
「这种是不是叫传统傲娇来着？」
「那个，我先回去了」
既然已经遭到了拒绝，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无益。
我转身准备离去，然而，名越前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急着走嘛——你没带午饭我分你一点就是了」
前辈这么说着，把右手拿着的正方形CalorieMate盒子递给了我。（注：日本的一个营养食品品牌，生产代餐能量棒、饼干等食品）
「我顶多就吃一根，剩下的给你好了」
正如前辈所言，盒子里面还有两小盒，其中一小盒被拆开了，盒子里的四根好像只吃掉了一根。
「不是，这样名越前辈你的午饭就……」
「我已经吃饱了」
名越前辈若无其事地说着，把盒子硬塞给我。
只吃一根CalorieMate就饱了……。她饭量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前辈看了一眼思绪慌乱的我，大步流星地走向薰。
我重新打量着前辈，果然还是觉得她太过苗条了。裸露在裙子外的腿由于运动不足显得格外纤细。
明明现在还是夏天，名越前辈却依旧穿着长袖。衬衫下面的胳膊和手腕也纤细得很不健康。
她平时是不是也不怎么吃东西啊。
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脚步蹒跚地踏上了屋顶。
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味道。貌似并没有残存的烟味。与此同时，由于走在前辈的身后，我反而闻到了些许香甜的气息。
这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呢。总而言之，就是女孩子的味道。
看来暂时是不用把这个遗憾的消息告诉壮亮了，我很是安心。虽然不知道他和名越前辈有什么样的关系，但至少，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在为前辈担心。
我在离薰有些远的地方坐下之后，她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屋顶最近也很热闹呢」
名越前辈靠在围栏上，喃喃细语道。
「明明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来着」
「平时没有人会来的吗？」
我这样问道，前辈付之一笑，用手指缓缓地比出了一个V字。
「毕竟有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在这里抽烟呢」
「……可是你没有抽烟吧？」
「嗯——，你觉得呢？」
前辈调皮地歪着头。
我有些不解，只能苦笑。
「香烟很贵的……我可不想买」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哼了一声。
这时，薰小声地吐槽道。
「你那堆耳环不是更贵吗」
「就是因为买了那堆耳环，所以我才没钱买烟的」
前辈轻而易举地就把薰的挖苦给搪塞了过去。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在几番犹豫之后，我问道。
「戴耳环不疼吗？」
前辈微微地笑着，用手指轻轻抚着耳环，回答说。
「靠近耳软骨的地方是挺疼的。不过」
名越前辈说到这里作了个停顿，她深深地靠在围栏上，抬头仰望着天空。
然后，心灰意冷般地说道。
「不过疼也挺好的。能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对于她的话，我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她的话语间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是难以捉摸的。而且，当你越是怀疑，就越是隐隐感觉，也许这就是她的真心。
“嘎吱嘎吱”地，我听到了塑料袋被捏成一团的声音。
我看向薰，她手里正握着吃完的面包袋子。
「我吃完了。回去了」
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后，薰和名越前辈道了别。
「哦——再见」
前辈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薰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离开了屋顶。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瞳孔中栖息着寒意。那是一道叮嘱我说“别跟过来”的视线。
但是，就算她这样瞪我，我也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站起身来，准备跟上去。
「不管是谁」
身后传来了名越前辈的声音。
「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的」
前辈这么说着，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是难以捉摸个中感情的眼神。我有种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看穿了的感觉，后背冷汗直冒。
「你们也没有在交往吧？」
「嗯，但是……」
「那你放着她别管不就是了」
名越前辈如此断言道，再次深深地靠在了围栏上。围栏“嘎吱”地弯曲了起来。
「屋顶这地方啊，就是那些想要独处，或者想要过二人世界的家伙才会来的」
这句话携着莫名的压迫感向我袭来。
「……名越前辈你，想要独处吗？」
我这样问道，名越前辈淡淡地微笑着。
「我什么都不想。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只是喜欢高点的地方而已」
给出这番回答的前辈，身上弥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气息。
想到最后，不知为何，我手中的CalorieMate盒子的存在感变得异常强烈。
我走向前辈，把CalorieMate盒子用力地塞回给她。
「这个，还给你」
「所以我都说我吃饱了」
「饱了也请你继续吃」
听罢，名越前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我对一脸茫然的她说道。
「前辈，你太瘦了」
听我这样说完，前辈愣了几秒钟，随即笑喷了出来。
「你这可是性骚扰啊」
「那我就先走了」
「喂——浅田」
正要离开屋顶的我，被前辈给叫住了。
然后，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道。
「下次别再来了」
几分犹豫过后，我回答道。
「等我想独处的时候我会来的」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耸了耸肩。
「所以都说了我在这里啊」
仅此一言。
这时，下午的上课铃也打响了。
第四话
放学之后，我听到薰在收拾东西的声音，动作迅速地转过身去。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活动室啊？」
被我这么问到，薰愣了一会，但马上就继续收拾着东西。
「有事」
「什么事？」
我不厌其烦地追问着，薰郁闷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什么事都非得向你报告不可呢」
「因为……你最近都不怎么去活动室」
「我本来就是个幽灵社员」
「但是，你之前说过以后每天都去的……！」
听到我确切的话语之后，薰的表情划过了一丝悲伤。但是，她马上又板起了脸，摇了摇头。
「我能去的时候就会去的」
「明天你会去吗？」
「如果能去的话」
薰随便地回了我一句，把装完东西的书包背在肩上。随后，她轻轻地摆了摆手，离开了教室。
虽然我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但却没能追上去，只是呆立在原地。
她很明显，是在掩饰自己不来活动室的理由。
但是，我对个中缘由却一无所知。既然她不愿开口提及，我也无从得知。
「又是小夫妻拌嘴啊」
「没拌嘴」
「这次倒是不否定夫妻了」
回过头去瞪了壮亮一眼，他有些呆滞地看着我。
他除了书包，身上还背着一个装有队服的运动包。
很明显就是一副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样子。
「你不是去社团活动吗。倒是快去啊」
「不是，那个……」
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然后，耳语一般地向我说道。
「前辈她，怎么样？」
「哦哦……」
这么说来，我回到教室之后午休已经结束了，确实还什么都没跟壮亮汇报。
「她应该没抽烟。大概就是在屋顶上打发时间而已」
「这样啊……啊，太好了……」
壮亮很是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怀疑地打量着他。
「你和前辈之间……果然是有过什么的吧？」
「没，没有啊，真的……」
「不对，肯定是有什么的」
被我死缠烂打地这么一问，壮亮吞吞吐吐地辩解着。
随即，他挺直腰板，重新把运动包给背回到肩膀上。
「我去社团活动了」
壮亮逃之夭夭般地离开了教室。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感叹。
显然，壮亮和名越前辈之间绝对是有过什么的，但是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想起了前辈说的那句「无论是谁，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的」。
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莫非对薰来说，现在我就是那个将要踏足其中的人吗。
但是……。
我心中的焦躁愈发膨胀。
和薰初次见面时的对话在我脑海中重现。
『什么都别问』
她被淋得像只落汤鸡一样，颤抖着身子这样说。
“什么都别问”。她瑟缩着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要是我不问，你大概……什么都不想说吧」
我呢喃着。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但是，薰从来……都不会主动诉诸于口。
出于对她的担心，我主动去靠近，难道是错误的吗。
思绪万千之中，我脚步沉重地走向活动室。
在活动室里看了一会书，窗外已然雷声轰鸣。
合上书本，我怯怯地打开窗户。
厚重的云层间肉眼可见闪烁的雷电。但是，雨水尚未落下。
「是下雨的味道……」
在高湿度下开始湿润起来的泥土散发出了独特的香味。
当蓝衣说「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的时候，四周一定都弥漫着这样的味道。
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之后，我重新回到了阅读中。
可是，却总是静不下心来。
视线在文字之上徘徊了几分钟之后，我终于听到了窗外传来的沙沙雨声。顺带一提还有运动社团成员们的呼喊声。
「……下雨了」
再次靠近窗边，抬头望天。
厚重的乌云完全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大雨“啪嗒啪嗒”地，冷酷无情地砸在昏暗的操场上。
唉声叹气之间，我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瘫坐在沙发上，我看向了活动室角落里那扇总是不开的门。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分说地回想起了那天。
没错，薰第一次闯进活动室里，正好就是这样的一个雷雨天。
※
对于已经习惯了独自阅读的我来说，活动室的门被打开，基本上都只是意味着平和来扔些琐碎事给我做。
所以，那天门被打开的时候，我还记得，我头都没有抬，只是问了一句「老师，又有什么事」。
但是，久久都没有回答，感觉有些奇怪的我便抬起头来，结果站在门口的，是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同班同学。
「…………小田岛？」
薰一言不发，她关上门，蜷缩着打横移动了几步之后，靠在门边蹲了下来。
而她那折得很短的裙内风光，则被我一览无遗。
我拼命地别过脸去，向她说道。
「怎么了？还是头一次见你来活动室……」
薰没有对我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依旧沉默地低着头。水滴从她那弯曲的发梢滴落下来。
我连忙从包里取出毛巾，走到薰旁边递给她。
「会感冒的」
「不用了」
薰终于开口给出了回应，面对她那简短的低声细语，我摇了摇头。
「会感冒的」
「别管我……」
薰总是冷冷淡淡的，在班级里也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即便像这样地单独聊过天，我对她的印象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但是，继续放着被淋成这个样子的薰不管也不是个办法。
「起码把头发擦一下」
我拿起毛巾，正准备给她擦头发。
「别碰我！」
薰的反应非常激烈。她的手一下子打到了我的胳膊上，吓得我松开了手。看到毛巾掉在地板上，她的眼神里满是动摇。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薰狼狈不堪，口齿不清。
「……嗯，抱歉。你应该也不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碰吧」
我努力地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捡起了毛巾。
然后，再次把它递给薰。
「会感冒的」
「…………」
薰沉默地打量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心。过了几秒钟之后，她死心般地点了点头，从我手上接过了毛巾。
她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我也暂且放下心来，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原来坐着的折叠椅上。
沉默的时间仍在继续。
既然她自己都说别管她了，那么果然还是互不干预会比较好吧。
我下定决心，重新翻开书本，可是却怎么样都看不进去。
薰这副非同寻常的样子，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朝着我走来。我合上书本看向她，只见她朝我低下了头。
薰的眼眶周围还是红红的。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抱歉。谢谢你的毛巾」
「啊，那个……没关系的」
「我明天洗好了还给你」
「不用麻烦了」
「我明天洗好了还给你」
薰又重复了一遍之后，脚步蹒跚地走向门外。
她捡起书包，无力地背起来的身影，实在是太过的软弱无助……。
「小田岛！」
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薰吓了一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这种时候还会到活动室来」
我这样问道，薰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回答说。
「我姑且也算是读书部的社员。社员来活动室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话里潜藏着不满。
但是不知为何，我能隐隐约约地听出来，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的。不过，你以前都没来过对吧。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因为下雨了想找个地方避雨而已，这个房间刚好又位于一楼的最边缘。只不过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蠢到在这里看书而已」
她在说谎。
「如果你真的想避雨，是不会淋得那么湿的吧？」
我指着薰的制服戳穿了她，随后我就听到了她恼羞成怒地咬紧牙关的声音。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感觉，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别再问下去了”。
她的话语里明确地包含着对我的抗拒。
但是，看到她那副如此柔弱的样子，我还是没有就此退缩。
「有关系的」
我站起身来，向着薰缓缓走去。
薰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终于，我站定在她面前，说道。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薰的眼睛不可思议般地缓缓睁大了。
然后，她双眼泛红，流出了大颗的眼泪。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只不过是个幽灵社员……」
「但你是第一个到活动室里来的幽灵社员」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东西啊……呜呜……为什么……」
我知道，这后半句话，是对于那流个不停的眼泪说的。
薰又一次当场蹲下了，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呜……呜…………呜呜……」
薰死死地咬紧牙关，像是想把哭声给抑制住一般。
我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蹲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而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别碰我」了。
「那个……我对你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以尽可能温柔的声音。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好，我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异样的看法……所以……」
我轻抚着她的后背，说道。
「直到这场雨停为止，给我说说吧」
闯进活动室里来的薰，表情里很明显透露着一种激动，而这种激动，既不能说是悲怆，也不能说是愤怒。只是散发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氛围。
如果说出来会稍微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我愿意倾听。
「我不是说了跟你没关系吗……」
「就算没关系也好，我也愿意听」
听到我的回答，薰缓缓地抬起了头。她脸上薄薄的一层妆容，被眼泪尽数摧毁。
「为什么……？」
被这么问到，我也一下子答不上来，我的视线在活动室里四处飘忽，为了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为，我是读书部的社员……」
「……所以呢？」
「所以……我……很喜欢，听故事」
听到我迫不得已的回答，薰愣了一会，随后，她笑了。
「……这算什么，傻不傻啊」
薰终于笑了。
头一次看到她的笑颜，不知为何，我很是安心。
※
薰坐到了迄今为止从未有人坐过的三人沙发上。
这张莫名高级的沙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放到这里来。虽然我自己也试着坐过挺多次的，但是身子会完全陷在里面，让我怎么样都安不下心来。
到头来我发现还是坐折叠椅最适合看书，所以就一直坐下去了。
「……在家里，没有我的栖身之处」
「诶？」
薰突然间开口说道。
她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不是你说想听的吗」
「啊……对！当然，洗耳恭听」
薰哭过一阵之后，一直沉默不语。
我本来还以为她到最后还是不打算说，但没想到她突然间就开口了。
我连同椅子一起，转向了薰。
「我家是单亲家庭……我和我妈一起住。但是我妈她……怎么说呢，她离不开男人」
「男，男人……」
「嗯。情人」
「情，情人……」
看到只得鹦鹉学舌的我，薰莞尔一笑。
虽然从概念上我是知道意思的，但这词和我实在是太过的生疏，我不知所措。
「然后呢，我妈平时换男人就跟换衣服一样……结果，我家就经常会有些陌生的男人在」
「……这样，啊」
真是一幅难以想象的光景。
回到家里发现有个陌生人。
而且，还是自己母亲的情人……。
「我今天回到家」
薰说到这里，垂下了头。
然后，用蚊子一般微弱的声音说道。
「就看到我妈和某个男人在玄关那里做」
「做，指的是什么」
「你非要让我说出口吗」
我察觉到了薰的言外之意。
「我妈……她…………真的……」
薰拼命地忍住自己差点又要流出来的眼泪。
「在房间里听到那些声音就已经够讨厌的了，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那种场面，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所以……你才回到学校里来吗？」
「……嗯。光是散步我也没法冷静下来。更何况还在下雨。我很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的」
「…………抱歉」
看到我道歉，薰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随后，她像是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一般，别开了脸。过了一阵子，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自作主张才想来这里的」
「但是，确实没能给你一个独处的地方」
「虽然是这样，但你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薰说完之后，又垂下了头。
「我妈她……自从离了婚之后，就真的变成了废人，不管是家务还是别的事情，她什么都不做的……我不在的话她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必须要每天都回家去才行……但是……」
薰声泪俱下。
我从来没有对家感到过有疏离感。就算我去想象那种场景，也是没有任何的实感。
在我迷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薰泪如雨下。
「……我真的不想回家」
就连迟钝的我也能听出来，她的这句话，绝对是发自真心的。
我突然感觉心脏里涌起了一股热流。
我肯定是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小田岛薰的家事的，而且，我也不想去插手别人的家事。
但是，薰她是读书部的成员，而这里，是读书部的活动室。
「那就别回去了吧」
「…………诶？」
薰抬起头来，浮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听到我的提议，薰很是慌乱地睁大了眼。她的视线四处飘忽。
「你，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的，只要把门锁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地把钥匙还回去，关好灯，呆着不动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薰很是困惑地看着我。
确实，这个提议有点太过突然了，没准应该找个借口。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两本书，递给薰。
「这本书分成上下册，但是真的很有趣……我今天，也刚好很想把它给看完」
「哈……？」
「在活动室里看书是最放松的。所以我今晚会在这里过夜的」
「你认真的？」
「嗯。其实我以前也这么干过」
这倒是假的。
但是，不知为何，我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薰就这样回家去”的不可思议的使命感。我没法抑制这种犹如热水烧开一般，温度急剧上涨的心情，
「所以，你也……在这里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待着吧。要是困了的话就睡在沙发上吧」
我说到这里之后，薰沉默了，她凝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犹如胆怯的小动物一般，柔软到了极致。
「……为什么？」
「诶？」
薰脱口而出的是疑问。
「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份上？」
「不是，我都说了是我只是想看书而已……」
「这种借口就别说了！」
薰激动地喊了一声，着实给我吓了一跳。
直到刚才为止还存在的那副胆怯表情已然消失无踪，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愤怒。
「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的吧！你没理由要帮我帮到这份上的！」
被她这么吼了一句之后，我沉默了好几秒。
确实，她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和薰之间的关系，除了“同属于读书部”之外，真的就再也什么都没有了。本身就是如此虚无缥缈的、薄如细丝一般的关系。
但是，刚才听到她的话之后，我扪心自问。
「我想象了一下」
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父亲以外的人做那种事情。
不对，就算是和父亲也好。
当场目击到自己的母亲做那种事，是没法保持冷静的。
如果你要问我，看到那种事之后当天还能不能心情愉快地回家去，我想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光是想想那种痛苦，我就没法对薰置之不顾。
「哪怕换做是我也好，那种家我也不想回去的……」
听到我这么说，薰的眼睛缓缓地睁大了。
「而且」
我再次说道。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话毕，薰很是慌乱地视线飘忽着。
随后，是尴尬的笑容。
「就算你说社团……但是，我也只是个幽灵社员……」
「不要紧的」
「社团里大概有多少人？」
「十个左右吧」
「那幽灵社员之外的呢？」
「就只有我而已」
「你这不是犯傻吗。那要是下次有其他的幽灵社员跑进来，你是不是也要去多管闲事啊」
被这么问到，我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陷入了沉思。
然后，我难为情地笑着，说道。
「……如果那个人也需要帮助的话，那我会的」
听到我的回答，薰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即低声呢喃道。
「…………你还真是个笨蛋」
然后，薰背上书包，站了起来。
「……你要回家吗？」
看着走向门口的薰，我不由得问道。而她转过身来，嘟起了嘴。
「笨蛋。……我去是买晚饭而已」
就这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违反了校规。
※
雨势越来越大。
被落雷的声音所惊醒，我恍惚的意识回到了活动室里。
我细细回想着那天的事情。
薰那瘦小的背影，以及泪光闪闪的瞳孔。
在那之后，除了那天因为蓝衣的事情而和我生气之外，我再没见过薰流泪。
我因为蓝衣而心灰意冷时，薰的眼泪,一定是因为沉重的感情难以抑制才流出来的。她发自内心地为我着想,最终潸然泪下。
但是，这和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她是因为自己的家事而释放出了难以承受的愤怒和悲伤。
如果，她又因为家事而烦恼的话，一定是不会再对我倾诉那些事的。
无论是谁，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我知道的。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默默地看着自己不可或缺的重要社员因为悲伤而落泪。
这时，活动室的门突然间被打开了。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蓝衣正站在我身后。
「结弦，回去吧」
蓝衣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可现在还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雨待会可能会越下越大哦。打雷也是。所以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但是……」
但是，薰还没有来……。
看到支支吾吾的我，蓝衣遗憾地缓缓摇头。
「小薰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诶？」
「一放学，我就看到她在楼梯口换鞋，好像走得很急的样子」
蓝衣说完，像是劝诫一般地歪着头。
「结弦？我们回去吧？」
在下这场倾盆大雨之前，她就离开了学校。
那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好吧。我去还钥匙」
「嗯。我在楼梯口等你」
蓝衣静静地站在活动室门口，等着我锁门。
把书放回到包里，我们离开了活动室。
落雷又一次于耳畔炸响。声音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近在咫尺。
「好响的雷声。天公是在生气吗」
蓝衣凝视着走廊的窗户，喃喃细语道。
第五话
雨势大得惊人，哪怕撑着伞，膝盖以下也早已湿成一片。
鞋子里面的水让袜子也变得黏糊糊的，很是恶心。
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出那种令人不悦的水声，我走得甚是艰难。可是与此同时，身旁的蓝衣却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情一片大好。
「啊，好大的雨呀。要是没拿东西的话就能淋个痛快了」
蓝衣透过塑料伞抬头仰望着天空，一脸舒畅地说着这样的话。
「这可不兴淋。会感冒的」
「回家了马上洗澡就没事了」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地去淋雨吧」
蓝衣丝毫没有在意我的苦笑，依旧笑靥如花。
「这么大的雨可不多见的呀！有种天公震怒的感觉！我可兴奋了。要是在这种雨里面淋个痛快的话没准能觉醒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哦？」
「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虽然后半句纯属扯淡，但蓝衣是真的很想淋雨这件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从初中那会开始，蓝衣就丝毫不介意被雨淋湿。
但是，背着书包跑去淋雨的话，里面的书本和笔记之类的就会惨不忍睹了。
蓝衣也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所以她嘴上虽然说着很想淋雨，但也还是好好地撑着伞。
「大腿凉飕飕的也很舒服」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视线就自然地垂到了她的腿上。
雨水每每打在地面上的时候，都会毫不留情地把水滴溅在她的大腿和小腿肚上，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连忙别过脸去。
「裙子就是这点好啊。裤子要是淋湿了的话要弄干可太麻烦了，但穿裙子的话只要擦一下腿就完事了」
「可是你裙子也湿了啊」
「诶——？啊，还真是。难不成内裤也湿了……？」
听到蓝衣一脸单纯地说着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喷了出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你别在男生面前说这种话啊」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也别说什么内裤之类的啊！」
「为什么？因为会让你很兴奋？」
蓝衣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别过脸去，叹了口气。
「确实……」
听到我的坦白，蓝衣一下子笑了起来。
「这也是一种选择！能让结弦你心跳加速我也很开心的哦？」
「我很害臊的啊……」
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我反而更加害臊了。
没准她的这种地方，才是最让我心跳加速的。
我思绪飘散之时，天空闪过一道惨白。
随后，“轰隆”一声地，雷声炸裂在我的耳边。
一种像是小腹被打了一拳的振动感传遍全身。
落雷就炸落在我们不远处。
我和蓝衣都吓了一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天公果然是在发怒呢——！！」
蓝衣笑得更灿烂了，而我却只能无奈地挤出一丝苦笑。
她的这种感想是先于恐惧一步的。我由衷地佩服。
我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至于这是因为雷声还是因为她，就不得而知了。
「天公是因为什么事情在生气呢。会不会是神仙们在打架呢」
「我还是希望神仙打架就别祸及凡人了」
「啊，没准他们是在比谁能吓到更多的凡人呢！」
「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我们走到了商店街的正中央。再往前一点就是我和蓝衣分道扬镳的地方了。
「对了结弦，这个你拿着」
「嗯？什么？」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蓝衣就把自己的书包递了过来。
在我因为她的举动而困惑不已的时候，蓝衣动作流利地把伞给收了起来。
「啊！蓝衣……你干嘛啊！？」
「哇——！果然好舒服！！」
蓝衣在雨中伸开双手，感受着大雨的洗礼。她的头发顿时吸满了雨水，变得湿漉漉的。
「真的会感冒的啊！」
我大声地呼喊着，但蓝衣依旧乐不可支。
「没事的！比起感冒，还是沐浴在天公的大雨底下比较舒服！不然就太可惜了！」
「所以说真的没有什么天公啊！」
「如果他们真的在比谁能吓到更多的凡人，那可气死个人了！所以要是看到我这么开心的话，没准天公也会大吃一惊的！」
真的是，天真无邪到了极致。
蓝衣在大雨中欢腾着。
不一会儿，不仅仅是头发，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透过薄薄的衬衫，她的内衣线条也清晰可见。
「啊……真是的……就是不让人省心……」
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人的心情总是会变得忧郁。
湿气会堵在喉头，呼吸会变得不顺畅，就连大脑，都会觉得有些沉重。
但是，看到在如此倾盆大雨中依旧欢腾的蓝衣，不知为何，那种忧郁的心情也有些好转了。
如果真的有天公的话，没准还真会被蓝衣这样的人吓到。
※
「所以……我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母亲眯起了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淋成落汤鸡的蓝衣。
我为了表示自己的愧疚，不停地低头道歉。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默许般地点了点头。
「怕了你了，热水已经放好了。来，毛巾拿好。蓝衣你也是的，可不能在男人面前淋成这个样子的啊」
「谢谢阿姨！不过，结弦他说看到我淋湿会很兴奋哦？」
「啊？」
母亲看我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鄙夷。
「不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母亲哼了一声，把蓝衣带进了浴室里。
随即，把蓝衣推进去之后，母亲马上就回来了。
「你倒是制止她一下」
母亲双手叉腰，长吁短叹。
「我制止了，真的制止了……」
我说完之后，也跟着叹起了气。
「哈——，她还真是有够离谱的。嘛，没准结弦你就好这口吧」
「不是，这什么意思？」
母亲无视了我的问题，随手扔了一条毛巾给我。
「要是把走廊弄湿了你就自己擦干净！」
「……好的」
话毕，母亲慢悠悠地走回到了客厅里。
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动作僵硬地擦拭着自己的裤子和腿。
到头来，淋成落汤鸡的蓝衣非但没有回家，还跑到我家来了。
不过这也有距离上的原因，在那个分叉点，蓝衣要走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能到家。
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是由于下雨，温度也不见得会有多高。要是让她淋成那个样子还走这么长的路，搞不好还真的会感冒。
「天公的雨……」
我嘟哝了一句，走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脱下湿了的制服挂在衣架上，换上睡衣。我走到窗边，注视着窗外。
雨势比起刚才有增无减。
就算窗户已经关上了，在房间里也还是能听到雨滴打在屋顶和地面上的声音。
……我不由分说地想起了薰。
她现在身在何方，在做些什么呢。
如果，她依然在家里找不到栖身之处的话，那么在这滂沱大雨中，她到底会待在哪呢。
我坐在床上，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雨，思绪万千。
「结弦，我洗好了」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一头湿发的蓝衣走进了房间。
她的肌肤微微泛着红晕，莫名的诱人。
「啊，好的！嗯，那我也去洗澡了」
「结弦你也去暖和一下吧。啊，话说我先洗了不好意思啊」
「也不是，怎么想都应该是你先……」
要是让一个淋成落汤鸡的人等这么久，那好像也没必要带回家里来了。
我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你洗过澡了对吧？」
「嗯？是洗过了」
蓝衣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那泡澡水呢？」
「诶？就那样放着呗……结弦你不是还要泡吗？」
「啊，嗯，嘛……那个，嗯……（注：日本家庭共用一缸泡澡水是常态，这里结弦是在害羞）」
看到我一副微妙的表情欲言又止，蓝衣领悟般地“啊”了一声。
「没事的！我没有把脚上的污垢弄进去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担心那个」
「……那」
蓝衣脸上是一副想要捉弄我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
「……我用花洒冲澡好了」
我红着脸连忙逃出了房间，身后则传来了蓝衣的笑声。
对这种地方悟性也这么强的蓝衣，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可小觑的强敌。
※
用花洒简单地冲过澡之后，身子还是冷得受不了，最后我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在浴缸里泡了大概一分钟。回到房间里，蓝衣正躺在我的床上。
她的脸朝着窗户，胸腔很有规律地一上一下起伏着。
我心想着她是不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当我来到她身边时，蓝衣突然间翻了个身，用手缠住了我。我的心脏都差点被她吓得跳出来。
「抓住你了」
「……你吓死我了」
「我就是想着要吓你的」
蓝衣在离我非常近的距离嬉笑着，她的气息让我的脸一阵发痒。
蓝衣松开手之后，慢慢地挪到了靠近窗户的一边。
然后，她拍了拍还空着的另半边床。
「结弦你也睡嘛」
「……可别又像刚才那样扑过来啊」
「为什么？因为你会很兴奋吗？」
「对」
「诶。我知道了」
蓝衣又拍了拍床。
我叹了口气，躺在了蓝衣身旁。
窗外依旧大雨如注。
「雨一直在下呢」
蓝衣语调平稳地说着。
她的声音里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韵味。我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神仙们还没分出个高下来吧」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高兴地笑着。
「没准是因为有个在雨里欢腾的人吧？」
「是啊。闹腾完了就跑到别人家里霸占着浴室。神仙也受不了啊」
「啊哈哈。我好像做了件坏事呢」
蓝衣的笑容中没有一丝反省的神色。
每当她翻身头发随之晃动时，就有一股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闯进我的鼻腔里，让我心跳不已。明明她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但为什么这股味道从自己喜欢的女生身上散发出来，就会变得截然不同呢。
我和蓝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眺望着窗外。
「结弦？」
蓝衣突然间翻了个身转向了我。距离又被拉近到了气息可以相互交融的地步。
虽然我很想说“能不能放过我……”，但是蓝衣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我的玩笑话也被堵在了喉咙头。
蓝衣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是不是在担心小薰？」
突然间冒出了薰的名字，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蓝衣看到我的这番反应，垂下了视线。
「……果然，是呢」
蓝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刚才在楼梯口和小薰稍微聊了一下」
「嗯？」
「不过真的就是聊了一下下而已」
「你们说了什么？」
蓝衣有些顾虑地看着我，说道。
「我告诉她说“结弦在担心你”。然后……」
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她说“我没有做任何会让他担心的事情，比起这个，你转告他，还是多关心一下你吧”」
蓝衣说完之后，失落地叹了口气。
「小薰她真的很细腻。她用我们的事情，掩盖着自己的烦恼」
蓝衣的视线再次投向了窗外。我想，此刻她眼中，一定也是薰吧。
这么说来。薰非常明显地想和我保持距离，就是在我和蓝衣重归于好后的几个星期。
「小薰她一定是通过不让任何人踏足自己的内心世界从而来保护自己的。但是没有人能踏足自己的内心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痛苦了」
蓝衣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结弦，你帮帮她吧」
「……我吗？」
「嗯，只有结弦你能帮她了。我是不行的。我人蠢，也不懂得怎么说话，肯定只会给小薰徒增烦闷」
她的话让我很是疑惑。
就连我自己，也不过是在给她徒增烦闷而已。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也是……一样的啊」
「不是的」
蓝衣轻轻地摇着头，她注视着我。
被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所俘获，我也没法别过脸去了。
「结弦你有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打动人心的……力量……？」
「嗯，我也是被此所拯救的」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拯救过蓝衣。倒不如说，我总是因为有蓝衣在，才能领悟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既然蓝衣这么说了，那就说明她心里面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蓝衣是不会说违心话的。
「虽然我对小薰的状况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没办法独自承受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薰那种歇斯底里硬撑着的表情」
蓝衣像是想起了什么挥之不去的光景，眯起了眼睛。
随后，她突然间向我凑了过来。
「结弦，你过来一点」
「诶，干嘛」
「你过来就是了」
虽然完全不清楚她有什么打算，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凑了过去。
蓝衣双手捧住了我的脸。然后，像是要将其包裹住一般，贴了上去。
「结弦你能做到的。也只有结弦你能做到了」
「……真的吗」
「嗯，真的」
蓝衣深情地注视着我，我从她的眼中读不出半分虚伪。
「你去帮帮她吧。帮帮我和你不能失去的朋友」
我屏住了呼吸。
不能失去的朋友。
对我来说，薰确实是只能这样去表述的人。我很想解决她的烦恼，和她一如既往地携手同行。
但是，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蓦然回首，在蓝衣心里，薰也早已成为了“不能失去的朋友”。
活动室里两人欢快地聊着天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视之为日常的那些光景，对蓝衣来说，以及对薰来说，一定都是无可比拟的珍贵日常。
所以，蓝衣才会这样拜托我的。
我感觉自己唇干舌燥。
「我」
终于，我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去……」
去试试看的。
话还没说出口，房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我待会开车送蓝衣回家，你俩做好准……」
我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母亲看我们的表情突然间僵硬了起来。
「啊………………要不还是过两个小时再送她回去吧」
「不用了！马上就送她回去！蓝衣你也赶快起来，该走了」
我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步两步地冲到走廊外面去。
然后，为了让蓝衣有空间换衣服，我关上了房门。
母亲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为了不让蓝衣听到，她压低了声音。
「你还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真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们不是正打算亲嘴吗？」
「我们是在聊很重要的事情！」
「聊重要的事情也不至于贴得这么近吧？？」
「至于啊！话说你要是这么关心的话进来之前倒是先敲个门啊！！」
「哎呀，那还真是对不住了，你娘我一直都这样」
真的，放过我吧。
幕间
「这次我是认真的。和他的话我觉得可以过下去」
母亲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是皱起眉头听的。
「他工作很认真，工作经验也很丰富。他还会去认真地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母亲像是找借口一般地列举着新男人的优点。
老实说，我觉得她很悲哀。
与此同时，非得这样去想自己亲妈的我，也很悲哀。
「他还说过一定会很疼爱你的。所以……」
「我说」
我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那个人，他真的爱你吗？」
被我这么一问，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是，这个问题我真的忍不住。
「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啊！！」
「还问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有哪次不是说着“这次我是认真的”，然后把那些来路不明的男人带回家里，炮火连天大半个月，结果回过神来人家早就已经把你给抛弃掉了啊！！你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懂啊！！」
「炮火连天……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我说得再好听，你干的那些事情也是一样的。真的，很恶心啊……」
继续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我走上楼梯，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我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去，冷冷地看着抬头怒视着我的母亲。
「你如果只是想说那些一厢情愿的废话，那大可不必了。反正你到头来也是会被抛弃掉的，你开心就好。家务我会一如既往地帮你做的」
我不屑地说完之后，母亲失落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因为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楼下传来了母亲悲伤的啜泣声。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都会变成这样呢。
我关上房门，像是为了要拼命地忍住满溢出来的泪水一般，死死地紧咬着牙关。
在父亲过世之后，我就反反复复地听到母亲说『不是第一的话就没有意义』这句话。但是无论是祈祷也好，还是诅咒也好，时刻念叨着这句话的她，却从来没有成为过谁的“第一”。
被男人随心所欲地玩弄，当成是发泄性欲的工具……都已经落得如此田地了，却还是不长记性，重复着那些没有意义的恋爱。
我真的不想再去注视着如此不堪的母亲。
就算没有男人也好，明明也能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但是母亲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明明我的亲人就只有母亲了……但是，在母亲心里，我似乎，并不是她的“第一”，而这，是让我最为难过的。
※
这次母亲带回来的男人，确实和之前那些轻浮的家伙不太一样。他身穿西装，是个笑容温柔、干净整洁的人。
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也没有纹身。
「我在和你妈妈认真地交往哦。请多关照」
他向我伸出了手，企图和我握手，我拼命地忍住不让自己皱起眉头。母亲就躲在他身后，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握手还是算了。即便我想摆出一副好脸色，也是难于登天。
我心里只有不想给母亲丢脸的想法……而这种心情，驱使着我勉勉强强地做出了反应。
「……我是她女儿小田岛薰。请多关照」
简洁地打过招呼之后，我向他低下了头。
看到我这毕恭毕敬的样子，男人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那么拘谨的嘛……像家里人一样随便聊聊就好了」
“像家里人一样”。这句话让我恶心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家里人。我今天才和你第一次见，你要我怎么把你当成家里人。
「你们不用介意我的」
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和这个男人的初次会面就结束了。
确实，这人比之前那些男的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他这种试图拉拢我的温柔微笑，和其他男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一上来就套近乎，也是没打算和我深入沟通的表现。
一个个的，都烦死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起了放在橱柜上的新书。
《宇宙是如何诞生的》
这是我从读书部的部长那里借来的书。
婆娑着书的封皮，我像是要把书给抱起来一般蜷缩着身子。
我只活在自己的宇宙里。谁都别想踏足其中。
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对任何人感到失望。在照顾母亲的同时，过着相对安定的人生，等到母亲寿终正寝，日后我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
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也不对任何人心存依赖。活成人下人也无所谓了。
所以。
我唯独不想失去那种凭着自己的力量，脚踏实地的自信。
我想去相信，我的宇宙只由我自己去塑造。
我明明是这样想的，但是一个不小心，却告诉了别人。
「…………阿弦」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眼眶发红，潸然泪下。
我缩紧了身子，不住地颤抖。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已经不知道在我脑海中重复了多少遍的温柔声音，再次复苏。
「不要啊……」
他向我递出毛巾的手。
他那温柔至极的表情。
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直到这场雨停为止，给我说说吧』
在那之后，我的心雨就未曾停过。
在大雨滂沱的这段时间里，稍微软弱一下，也没关系的。正是这句甘甜的耳语，让我沦陷其中。
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多管闲事的部长，将我的宇宙尽数摧毁。
而且，罪魁祸首现在正在触碰着更广阔的宇宙，把我的心搅成一团。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权利留存在他的宇宙里。
「我该怎么办啊……」
我每天晚上都在反复思考同样的事情。
要怎么办才好。
我反复追问着自己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知道，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为了隔绝楼下传来的声音，我戴上了耳塞，蜷缩在床上。在不知不觉间我进入了梦乡，昼夜悄然交替。
家里有母亲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学校里有阿弦在，他那甜蜜的温柔让我心痛不已，难以呼吸。
大千世界，却已然没有了我的栖身之处。
※
我对那个男人产生怀疑，是出于一次意外。
在男人开始频繁出入我家的几天后。我正准备出门去买今晚的菜，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男人正好到我家来了。
「小薰，晚上好啊」
「……你好」
「你妈在吗？」
「你觉得她有可能不在吗？」
「哈哈，也是呢」
面对我毫不客气的回答，男人的表情始终保持着柔和。
「我去买东西了」
「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没事」
就在我换完鞋，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和男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有一股甘甜芳香的味道。
那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直冲鼻腔深处的香水的味道。
我不由得回过了头去。
「嗯？」
男人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
我迅速离开了家。
这人毕竟挺干净整洁的。会用香水没准也不奇怪。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种香味，是「男人会用的香水」。
我愈发焦躁起来。
看来母亲这一次，又会被抛弃掉吧。对此，我明明早就心知肚明了，但一旦意识到破绽是由我自己发现的，便深深地不安起来。
※
又是一个睡得不太好的夜晚。
我在深夜里突然醒来。
想着闭上眼睛重新睡去，但是小腹总是有些不舒服。一番辗转反侧后，我意识到是尿意。
「……哈，好累」
人毕竟没法和生理现象作对。我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来到一楼往厕所去的途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从母亲房间里传来的声响。
「…………恶心死了」
床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及淫荡的喘息。
偏偏我今天忘记戴着耳塞下来了。
一刻也不想多留地上完厕所，我赶紧往自己的房间走。
然而，我马上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巴巴的。在这个湿度浓重的季节，喉咙干渴也是无奈之事。
我砸了下舌，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客厅。
在和客厅一体的厨房里装了杯水，大口喝下。
就在我喝完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母亲的房门突然间打开了。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虽然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在客厅也无处可藏。想要马上逃回自己的房间，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僵住了。
很快，只穿着一条内裤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诶，你起来了啊」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抱歉」
「啊，没事的……你又没做错什么。难不成，是我们吵到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明明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会被我听到，却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我愈发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的价值观是完全不合的。
「我上去了」
把杯子放回水槽里，从男人身旁穿过。
然而，我才刚上了几级楼梯，就停下了脚步。
「那个……」
「诶？」
同样来倒水喝的男人，重新取出一个杯子往里面装水。
他转头看着我，露出了一副呆滞的表情。
「我能问你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听到我这么说，男人微笑了起来。
「当然，问什么都可以」
我在脑海里膈应着，别摆出一副这么高兴的表情。
他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完全取信于他了？他脸上一副对于我主动示好非常高兴的表情，可是，我却非常的不高兴。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你有没有在用香水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啊，哈哈……我不怎么用香水的。你是想了解我对味道的喜好之类吗？还是说我身上有点难闻的味道呢？毕竟有老人味的男人确实很惹人厌呢」
「没事了。我就是这么一问而已。不好意思，晚安」
快速地说完，我回到了房间。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既然他不用香水的话。那么，那股味道果然是……。
我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随后无力地靠着房门。缓缓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
一想到现在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的母亲，我就难受得不得了。
「好恶心…………好恶心………………！」
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这不又是被人玩弄了而已吗。
在认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我的心中就生出了一股深切的悲伤……以及难以平息的愤怒。
这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划过。
那天下午，那人带着一身女人味回来了。
虽然母亲说那个人「工作很认真，工作经验也很丰富」，但既然他都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到了沾上一身香水味的程度，那么很显然，他不像是『刚下班回来』。
那要是，他有工作这件事本身，也是假的呢？
那这样的话，他对母亲，就真的是从头欺骗到尾了。
不可原谅。
「…………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怀着小小的决心，我钻进了被窝里。
第六话
「小田岛。…………小田岛——？嗯？不在吗。也没打电话请假，迟到啊」
早上的班会。
听着平和那毫无生气的点名，我感觉自己的胃一阵抽搐。
毫无预兆的缺席，或者是迟到。
虽然薰平日里就是很随心所欲地在违反校规，但是毫无征兆地缺席还是第一次。
我的担心愈发严重。
她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一想到这，我就心神不宁的。
在不安中撑过了班会，距离上第一节课还有一点时间，我跑到厕所里给薰发去了消息。
「你怎么了？没事吧？」
但是等了好一会，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在烦恼的话，跟我说说吧。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吧」
发去最后一条信息，我回到了教室。
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都好，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点了。
难以平复下来的不安持续了整个上午。
虽然能够机械性把老师的板书给做好笔记，但是一到做题的时候，我就怎么样都没法集中注意力。
雪上加霜的是，我还被老师点到了，听到我起身回答说「我不会」，老师的神情也有些惊讶。
「身体不舒服？」
面对老师的疑问，我也只能含糊不清地苦笑着。
比起身体不舒服，我现在要难受得多。
那是一种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等到上午的课全部结束，薰也还是没有来。
到了午休时分，我再一次打开了LINE。
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她下午想来上学的话，没准这会已经在屋顶上面了。
于是，我连午饭都没有吃，就向着屋顶走去。
爬上楼梯，干净利落地打开屋顶的大门之后。
名越前辈果然在这，她倚着围栏，手上还拿着把美工刀。
前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手上的刀刃还是完全伸出来的状态。
我愣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名越前辈马上就浮现出了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她“咔嚓咔嚓”地把美工刀的刀刃给收了回去。
「你现在已经想一个人待着了吗？」
前辈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唉声叹气的口吻。
我刚从楼梯上爬上来，呼吸还有些紊乱，过了一会，我说道。
「那个……前辈……小田岛她」
「没有来哦」
「诶」
「我一上午都在这里，没有人来过哦」
我还没问完，名越前辈就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了。
不过话说，“一上午都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你是……翘课了吗」
「嗯——。算是吧，心情不太好」
「……这样啊」
前辈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既然想翘课的话，那干嘛还要来上学呢。
不过，我也没有心思把这个问题给问出来。我那一瞬间的疑惑，早已被薰的事情给冲刷干净了。
「那个，你最近每天都在这里和薰聊天对吗」
前辈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过，怎么说呢。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在说话而已」
「薰她没有说过些什么？比方说有什么烦恼之类的」
听到这里，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还想继续问下去啊」
名越前辈动作麻利地把美工刀给放进了胸前衬衫的口袋里。
然后，缓缓地向我靠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举止有些压迫感，差点没忍住向后退了几步。
「你为什么要关心到这份上？你喜欢小田岛吗？」
「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名越前辈缓缓地走到我跟前来，停下了脚步。
虽然前辈的脸上是带着微笑的，但她的眼神里却栖息着寒意。身高比我略高一点的前辈，毫不客气地俯视着我。
她以压迫感满满的视线，催促着我的回答。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要说的话，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道。而名越前辈听罢笑了出来。
「哈哈，社团。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活人吗？」
「和这没关系」
「诶——。那要是我也有什么烦恼的话，我哭着跑去找你求助，你会帮我吗？」
名越前辈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洞穿我的瞳孔一般前倾着身子。
她的头发在微风吹拂下翩翩起舞，柑橘味的香甜气息侵入了我的鼻腔。
我知道，这是她的试探。
「如果我力所能及的话，我会试试的」
「哦」
我为了不让自己发怵，双腿用力地支撑着地面。而前辈看我的眼神依旧难辨感情。
随后，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美工刀，递给了我。
我疑惑地来回看着刀和她。
前辈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你拿这把刀，割我一下」
「…………诶？」
「割哪都行，麻溜的」
前辈的口吻越是愉悦，我就越是迷惑。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前辈在想些什么。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因为我很烦恼哦。你做不到吗？」
「做，做不到。」
「为什么？这可是你社员的请求哦？」
「但是，再怎么说……」
「你可别跟我说什么『这对名越前辈你不好』」
前辈的声音冷漠到了极致。可是，她脸上却依旧挂着淡然的微笑。
「你这种呢，就叫做自以为是。嘴上说着想帮别人，人家亲口说的话你又听不进去」
「…………」
我沉默了。
我感觉名越前辈其实是在强词夺理。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小田岛她啊，不是浑身上下都已经散发着一种“别来管我”的气氛了吗。这不就是她的请求吗。你这么锲而不舍的，到底是想要干嘛？」
前辈说的前半句话，我心里其实也有数。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薰是真的想让别人弃她而不顾。正因如此我才不断地努力着的。
而且，面前的名越前辈，也是一样的。
「……我在想」
「嗯？」
前辈不解地歪着头。
「我在想，你那些难以启齿的想法」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这样说道。
果然，有那么一瞬间，前辈慌了。我继续说道。
「为什么名越前辈你要随身带着美工刀呢」
「……这和我们现在聊的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求我用它来割你一下的吗」
直到上一秒为止，我都有种被单方面地训斥的感觉，这使我莫名的焦虑。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心情却平静了许多。
而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明明是夏天，你却还穿着长袖」
我话音刚落，前辈的视线就不自觉地望向了自己的左手手臂。
果然。
虽然有些对不住她，但我还是用力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好疼……」
前辈疼得表情都有点扭曲了。
我的手掌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衬衫下包裹着的“绷带”的触感。
我抬起头，凝视着前辈的眼睛。
她的视线不停地飘忽着。
「……你说过你喜欢疼对吧。因为可以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浅田」
「请你告诉我，自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如果这种感受真的能拯救你的话，那用美工刀割你也无所谓。但是，我真的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帮助，所以我才说做不到的」
听完我的话，名越前辈轻轻地咂了下舌，扬起了一边嘴角。
我可以肯定，她的这种表情，是她的拿手好戏。因为这样可以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还真是有够自以为是的」
「无论是谁，都会有难以启齿的想法。我也是这样的。而那个让我正视了这种想法的人……」
说着说着，薰的脸庞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那个时候的她，为了我而潸然泪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小孩子气一点啊！』
……说这话的你，不也是没有小孩子气过吗。
「那个让我正视了这种想法的人……就是薰，她是我不可失去的朋友。所以……」
我凝望着前辈的眼神里更加增添了力量。
前辈半张着嘴，有些唏嘘地看着我。
随后，她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在一阵失落的摇头过后，她把手里的美工刀给放回了胸前。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名越前辈说完之后，脚步蹒跚地回到了原来站着的地方。然后，她轻轻地倚在了围墙上。
「被你这种人惦记着，小田岛也够难受的」
「我知道她很抗拒我，但是」
「行了行了。你开心就好」
前辈郁闷地苦笑着，朝着摆了摆手。
「我本以为是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说教呢，没想到……反而被你说教了。名越前辈现在很不开心」
玩笑话说过之后，她瞥了我一眼。
然后，低声细语地说道。
「她说她家里不是很太平」
「诶？」
「那天她看起来很不开心，我就问她“要不和我聊聊”，然后她就只回了我这么一句而已，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了」
前辈歪着头，向我使了个眼色。
「有帮到你吗？盖世英雄？」
前辈的话里满是戏弄我的意味。但是，她也清楚这个信息对我到底有多么重要，所以才会故意这么说的。
「……！谢谢你！」
我朝着前辈深深地鞠了个躬，她很是嫌弃地摆着手。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今天可没有午饭给你」
「啊，对了……」
虽然我很想马上就走，但我想起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于是便向着名越前辈跑去。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从因为搞不清状况而僵住的前辈胸前的口袋里，将美工刀一把拔了出来。
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前辈罕见地手忙脚乱着，视线在我和美工刀之间不断徘徊。
「……这个，归我了」
听到我的要求，前辈有些愣住了。
「诶？」
「有机会还你，再见」
我说完之后便过转身去，而身后传来了前辈无奈的叹息，以及透露着苦笑的声音。
「喂！浅田」
就在我即将离开屋顶的时候，前辈大声地喊道。
我回过头去，前辈扬起了一边的嘴角，摆着手说。
「你明天要是不还给我，我就去买新的了」
前辈面带着浮夸的笑意。
但是，她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等你买了新的……我再来借走就好了」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愣住了。
「啊哈哈」
然后笑喷了出来。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这么说着、笑着的名越前辈，在看上有些高兴的同时……也又些莫名的寂寞。
※
直到下午，薰也还是没有来。
下课之后，我马上就去了办公室。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坐在我面前的是班主任老师小笠原平和。
他有些惊讶地瞥了我一眼，把手中的咖啡杯给放到了桌子上。
「那个…………小田岛她有没有打电话来请过假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平和领悟般地应和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话说回来，这种事情不是你们学生之间去问更方便吗？你没发条短信去问她？」
我看着平和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莫名地有些恼火。
「她要是肯回我的话我也至于特地来找你了」
听到我丝毫不掩盖自己心中的焦躁，平和嘟囔了一句「还来气了是吧」，耸了耸肩。
「嘛，你说得也是。不过，不就是无故缺勤而已嘛，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小鬼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老师应该说的话……」
「我觉得是哦，而且只有老师才会这么说的。你反过来想想，如果只是想休息一天，班主任却喋喋不休地打电话来烦着，你也很不爽的吧？」
虽然我也不是说不能理解平和的这番话，但我现在不是来听他讲废话的。
我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
不过，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么会说这种话也不奇怪。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
「总之如果她跟你联络了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听到我这么说，平和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呢」
「因为我很担心」
我的回答让平和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我的满腔怒火。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这么一吼，整个办公室都静了下来。
所有老师和来交东西的学生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和平和身上。
平和不快地压低了声音。
「不是，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说废话」
「你个混账，我可是一直在很认真地说话」
你认真你妈呢。看到我的一副臭脸，平和也终于死了心，朝着我挥了挥手。
「好好好。要是她联络我了我就告诉你。你先回去冷静一下」
「……抱歉」
我姑且道了个歉，离开了办公室。
快步地走向活动室，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LINE。果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复，就连已读都没有。
她是没看到呢，还是故意无视掉了呢。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我的心情都很是沉重。
瘫倒在活动室的沙发上，我反反复复地想着。
配合上名越前辈提供的信息，她家里果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只知道薰她家和我家是在同一个车站附近的，但是我并不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想要直接上门也无路可循……
如果她明天来上学了的话，那就算是逼着她说都好，也要让她把问题给讲出来。
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然而……
后面的日子里。
薰都没有再来过学校。
第七话
薰已经有三天没有来过学校了。
在早上的班会课开始之前，我动作呆滞地转向了身后的座位。
今天，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那个，小田岛她今天也请假了，……我已经联系了她的家长，大家不用担心」
平和说罢，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坐在教室前面的壮亮，也回过了头来。
沐浴在他们的视线中，我垂下头，叹了口气。
虽然班会课还在继续，但平和说的任何一句话，于我而言都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短暂的班会课结束之后，今天上午的课也如往常一般开始上了。
原来仅仅是因为薰不在此处，我眼中的学校便像是褪色了一般。
倒也不是说我没有其他可以聊天的朋友了。从客观上看，哪怕薰不在，我也能普普通通地度过学校生活。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普普通通”，反而更加凸显了出失去了些什么的寂寞，就像是心里穿了一个孔一样。
她常常因为一些琐事而踢我的椅子，当我转过身去，她就在那里。她就在我的身后。
和她闲聊的稀松日常，在我心里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
上午的课程在心不在焉中结束了。
一到午休时间，壮亮就来到了我的座位前。
「小田岛她……没事吧。虽然那家伙看着有点吊儿郎当，但应该还是会好好地来上学的」
平日里脸上总是笑容不绝的壮亮，这一次，神色也显得有些微妙了。
「嗯……我也很担心」
看到我静静地点头，壮亮也沉默了，他在我身旁唉声叹气。
在一阵不算长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喊了一声。
「对了，你和小田岛是不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来着？」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疑惑。
「嗯……」
我一副“这又怎么了？”的表情歪着头，壮亮朝着我探出身子，说道。
「那你找个借口说要给她捎请假这段时间里的资料，然后顺道去看看她呗？」
面对壮亮的提议，我也只得无奈地眨着眼睛。
我家和她家确实离得很近……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但壮亮的这个想法我也确实是没想到。
「但是，我……不知道她家具体位置在哪……」
然后，壮亮疑惑地“啊？”了一声，非常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去问平和不就好了吗？你说要去送资料的话，他肯定会告诉你的吧」
我感觉一道霹雳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居然没想到这一招。
「…………是啊。是啊！」
我不停地点着头，然后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向壮亮道过谢之后，我正准备飞奔出教室，可是壮亮一把拉住了我。
「不是你等会儿」
「干嘛啊」
「班会课上你没听吗？平和说他下午有事要出去，要找他的就等到放学后再找」
「啊，这样啊……」
出师不利的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座位上。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平和确实是有这么说过，只是我没放在心上而已。
壮亮看我失魂落魄了好一会，露出了苦笑。
「你不是喜欢水野的吗？」
「这是两码事。薰……是我不能失去的朋友」
听到我的回答，壮亮摆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朋友啊……」
他频频点头。
「嘛，等到放学，你就去问问平和吧」
说完，壮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错，薰是我不能失去的朋友。
她不在的这几天里，我愈发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在我的身后，是一件会让我寂寞难耐的事情。
等放学之后，就去找平和，要到薰家的地址。然后去薰家里，和她好好聊聊。
我下定了决心。
※
放学的时间来得异常之快。
我连书包都没拿，就离开了教室。
得马上去找平和要地址才行。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窗外。
天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从窗内窥见的一角天空，是下雨前特有的昏暗。
在朝着办公室走去的路上，突然间有个女生站在了我面前。
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薰」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薰神色凝重地用大拇指指向了楼梯。
「跟我过来」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时候来学校呢。
这几天没来上学都在干什么。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但我姑且还是先点了点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薰的目的地是，屋顶。
我们沉默地爬上楼梯，走上了屋顶。
我环顾四周，看来今天名越前辈不在。
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在前面的薰，终于向着我转过身来。
而我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薰，我给你发信息了你为什么没有回。你这几天没来上学，到底在干……」
「这个」
薰打断了我连珠炮般的问题，向我递过来一个信封。
「你帮我转交给平和老师」
我不由得看向了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信封。
信封上……用圆圆的字体写着『退部申请』。
我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
「…………为什么」
我无力地呢喃了一声，薰的脸上瞬时划过了一抹悲伤。但是，她马上又恢复成那副严肃的表情。
「不为什么。我累了而已」
「你骗我」
「没骗你，我回家了有一大堆家务要做」
家务这个词，让我有些在意。
「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薰的表情非常明显地僵硬了起来。
此刻，我终于确定，我的猜想是对的。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和我说说吧」
「没什么烦恼」
「那为什么你不来活动室，甚至连学都不上了啊！亲口说以后每天都来的人是你，然后突然间又完全不来的人也是你，如果不是有什么隐情的话那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我的语气冲得连我自己惊讶了，薰强忍着闭上了自己的嘴，等到我说完之后，她冷冷地说道。
「心血来潮而已。不对，应该说是那个时候的我心血来潮而已。我看到你俩那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有点上头了。仅此而已」
这句怎么听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让我气愤不已。
「别骗人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大声地喊了出来。薰被我吓了一跳，瑟缩着身子。
被欺骗的愤怒和悲伤，在我心里卷起了滔天巨浪。
「不要用这么悲伤的表情……撒谎啊」
天上雷声轰鸣。
薰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痛苦了起来。
「总之信我给你了，帮我转交给平和老师」
薰低下头，打算从我身旁穿过，离开屋顶，我拽住了她的胳膊。
「别走」
「放开」
「不放」
「你放开我！」
薰歇斯底里地甩开了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管我了，你怎么就不懂啊！？」
「我懂的啊。但是你压根就不是一副能让人放任不管的表情。所以我才这么担心的」
「我让你担心我了吗！？你现在不是满脑子都是蓝衣吗？我求求你别管我了，管好你自己吧」
「和蓝衣没有关系。你是……」
「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对吗？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已经退出社团了」
「你还没退出。我不同意」
「你别在这强词夺理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再去的了」
我的心一阵剧痛。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你为什么会是一副如此痛苦的表情呢。
我沮丧到了极致。
「为什么啊…………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呢」
我的声音在颤抖。
薰的眼睛也在颤抖。她不安地来回扫视着我，随后，摆出了一副拼命死撑的表情。
就是这种表情。
「我想……帮你」
「所以我都说了我不需要……」
「你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吧！」
我吼了一声，薰顿时默不作声。
我斩钉截铁地继续说着，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只是因为说了就会摧毁自己的『宇宙』，所以你才一直沉默着逃避着的吧！」
终于，薰的眼睛睁大了。
可是，她的瞳孔里却逐渐染上了怒意。
「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她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的宇宙…………早就已经被你给尽数摧毁了啊！！！」
在薰怒吼的同时，不远处的落雷炸裂。雷声轰鸣起来。
随后，天上开始下起了雨。
我睁开了因为打雷而闭上的眼睛，然后，我看到了薰，看到了现在也依旧在落泪的薰。
薰朝着我大步冲了过来，她放任着自己的怒火，揪住了我的衣领。在气势的驱使下，她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的宇宙给尽数摧毁的啊！！！」
薰死死地盯着我，怒吼着。
「我，我……」
「你不是很想听吗，那你听好了！又有一个男的跑到我家里来了！然后我妈又说『这次我是认真的』，打算和那个男的结婚！但是，那个男的又是个渣男，外面是有女人的，他是肯定给不了我妈幸福的，所以我在想办法把他从我家里赶出去啊！！」
薰使劲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声泪俱下。
「我说了啊！我说了……你又能帮到我什么！？」
薰声嘶力竭的喊叫，直击我的灵魂，让我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雨势越来越大了，每一滴雨都奋力地敲打着屋顶。
我的脑袋也开始发冷。而且，不知为什么，比起身体上的冷，我的心冷得要更快。
「我说了你能帮我解决我家里的事情吗！？你能让我妈幸福吗！？你能吗！？」
薰继续摇晃着我，继续哭着。
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当薰终于放开手之后，她的眼眶已经是通红的了。但是，我分辨不出来，从她脸上流下的水滴，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什么都做不到的话……就别摆出一副这么温柔的表情啊！！」
薰任由自己的情绪发泄着。
又有落雷炸响于耳畔。
「不要再向我伸出援手了……不要再……破坏我的宇宙了……」
有气无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薰瞪着我的眼神也颤抖了起来。
最后，她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从我身旁飞奔而过。
她粗鲁地打开了屋顶的大门，小跑着离开了。
而我，没有去追，或者说，我没法去追。
我呆呆地站在屋顶上。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本来以为，如果说出来会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我希望她能对我倾诉……可是到头来，我却什么都无能为力。
对于急切地需要解决困难问题的薰而言，徒有温柔外表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雨滴重重地打在脸上。
落雷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饱尝着自己的软弱无力，伫立在原地，任由倾盆大雨淋湿全身。
※
走下楼梯，我拼命地忍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我知道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十有八九都是气话。
但是，我真没法把这些话给窝在心里。
因为我对于结弦他完全看穿了我心中的小宇宙这件事情，感到羞愧不已。
听到结弦温柔动人的话语时，我的心都是暖洋洋的。
结弦虽然没法为我分担忧愁，可他却温柔地陪伴着我，消解了我强加给自己的孤独，填补了我那满溢出来的寂寞。
但是，从结果上看，这也不过是把别人给纳入了自己的宇宙。
到头来，我也还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宇宙。
而且还因此而痛苦不已。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子，从一开始就拒绝他就好了。
如果非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去伤害结弦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和他扯上关系就好了。
我的心中满是后悔。
从屋顶下到四楼的时候。
「小薰？」
为什么偏偏会遇上她。
蓝衣惊讶地站在我的面前。
「……蓝衣」
「你不是和结弦在一起吗？」
蓝衣像是小鸟一般歪着头，她那随之摇动起来的黑发，犹如超脱于凡尘俗世中，实在是太过的耀眼，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四楼看到你们在屋顶上，就想着和你们一起回家……」
蓝衣的话让我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我知道这是很不友好的态度，但我还是没忍住。
「啊，这样。那你和他回去好了。我和你们不是一路的」
「……这样啊」
蓝衣有些寂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蓝衣她什么都没有问。
虽然我也不希望她问，但是对于自己居然因为人家没问就觉得她很温柔这件事，我感到无比的悲凉。
落雷的炸裂声响彻在走廊里。也许是落得很近罢，我感觉教学楼都为之摇晃了起来。
「好响的雷啊」
听到蓝衣的低吟，我叹了口气。
结弦他没有带伞。
这么大雨的话，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吧。
「蓝衣，这个你拿着」
我从包里掏出折叠伞，递给了蓝衣。
她愣住了。
「诶？我带了伞哦？」
「给结弦的，你帮我给他」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呆呆地看了一会伞，随后缓缓摇头。
「你自己给他」
蓝衣的这句话虽然音量不大，但是却莫名地有着压迫感，我不免有些退缩。
但是……都事到如今了，我还哪有脸去给他送伞。
我又一次用力地把伞给硬塞到蓝衣胸前。
「我赶时间」
然后，我像是逃跑一般，快步从她身旁穿过。
就在我要下楼梯的时候，蓝衣叫住了我。
「小薰」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不理她的，但最后，我还是停住了脚步。
「干嘛？」
我回过头，看到蓝衣眼神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她给抓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严厉的光芒。
她的嘴角也不像往常那般，总是画着柔和的弧形。
蓝衣以异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人的心意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好好诉诸于口的话，会很痛苦的」
「……」
面对这句将我完全看穿的话语，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悲伤，我的泪腺急剧崩坏。
拼命地忍住马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我背向蓝衣，走下了楼梯。
而这一次。她也终于，没有再叫住我。
※
在大雨的冲刷下，我已然忘却时间的流逝。
淋再多的雨都好，我的身子还是像火燎一般，热乎乎的。可是，我的胃却很冷，冷得隐隐作痛。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心中卷起了滔天巨浪。
但是，我能从中打捞到的，却只有『无力感』。
到头来，我踏足薰的世界，也只是给她徒增痛苦而已。
这让我悔恨不已、悲伤不已、气愤不已。
「结弦」
在瓢泼大雨中，我听到了屋顶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气无力地回过头去，蓝衣正站在我的身后。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淡然平稳的微笑。
我轻声叹息。
唯独此刻，我真的不想见到她。
「…………蓝衣」
「你淋成落汤鸡了哦？明明平时还老是这么说我」
「…………无所谓了」
「会感冒的」
蓝衣撑着伞来到了我的身边。
头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打在我脸上的雨滴已然消逝。
「你哭了吗？」
蓝衣以温柔的声音问道。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哭」
「……你哭了哦」
蓝衣这么说着，用手指拂去了我眼角的泪水，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滴了下去。
「雨水可没有这么温暖」
「对不起，蓝衣，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不」
蓝衣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眼睛深处顿时一热。
她一定什么都不会问我，但还是会温柔地安慰着我。
可是，唯独现在，我不想被她温柔地抚慰。
「蓝衣，求你了」
「不要。不给你打伞的话，你会淋湿的」
「淋湿了也无所谓了」
听到我丢人地一边哭一边说这些话，蓝衣淡淡地笑了。
「我懂了」
她说道。
下一秒，雨滴又一次打在了我的脸上。
「诶……？」
我抬起头来，只见把伞给扔掉的蓝衣，如此说道。
「既然结弦你想淋雨的话，那我陪你」
「会感冒的」
「那就一起感冒吧」
蓝衣说罢，笑靥如花。
「别，你别这样，蓝衣……」
我为了把伞给捡起来而慌慌张张地往前走去。
可是，与此同时，蓝衣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朝着自己拉过去。
顷刻之间，我就埋进了她的怀里。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某种温暖之中。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睁大眼睛。
蓝衣的脑袋和我的头亲密接触着。我看向脚边，她正踮起脚尖，努力地让自己高一点。
我正在被她抱着。
「结弦，我的身体，很暖和吧」
蓝衣抱着我，轻声呢喃道。
「…………嗯」
我以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蓝衣更加用力地抱着我
有些难受，可是，她的体温，真的好温暖。
「被人紧紧抱住的话……会觉得很安心对吧？」
「…………大概吧」
蓝衣炽热的吐息划过我的耳边。
她温柔地向我耳语。
「我也一样哦」
蓝衣平稳的声音径直流入了我的体内。
「紧紧地抱住你之后，我也好暖。紧紧地抱住你之后……我也好安心。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就在我身边」
话毕，蓝衣缓缓地松开了我。
她以柔情似水的眼神凝视着我，爱抚着我的脸颊。
「但是……一旦分开了，就有些冷呢」
她轻轻地笑了。
「结弦你一定是……把自己做的事、以及别人为你做的事……把所有的事情都窝在自己心里，想了很多很多……所以才会痛苦不堪的。」
蓝衣注视着我的眼睛，声色温柔地说了下去。
「结弦你的话总是能直击他人的内心，温柔地抚慰他人的创伤……我最喜欢听结弦你说话了」
蓝衣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好暖。
被蓝衣触碰到的部分都携着温热，不久后我意识到那是自己身体在发烫。心脏输送着血液，循环在我的全身。
胃里的寒意也逐渐退去了。可是，现在我的心好痛。
在蓝衣温柔的话语中平静下来的心，和难以原谅自己的心，相互冲突、碰撞着。
「她也是一样的。她也因为你的话语而温暖不已，痛苦不堪。而且……她也一样很恐惧，失去你温柔的话语」
「…………你说的是」
蓝衣说到这份上，我终于领悟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薰。
「可她不像结弦你那样，可以原原本本地倾诉出自己的内心所想。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接受就好了，不要再哭泣了哦？」
话毕。蓝衣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
随后，我听到了像是叹息般的轻吟。
「……好温暖」
她的话让我的泪腺完全崩溃。
一种按照她说的去做的感觉，游走在我的全身。
真的，好温暖。
「…………嗯，我也好温暖」
听到我坦诚的回答，蓝衣高兴地摇晃着身体。
「诶嘿嘿。我就说嘛」
「嗯」
「要好好地记住哦……紧紧相拥会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
「……嗯」
「要好好地记住……你的话语，无论何时都能暖彻人的心扉」
「…………嗯」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轻轻地挣脱了蓝衣的怀抱。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蓝衣高兴地微笑着。
「看来……已经没事了呢」
我点头表示认可。
蓝衣又一次浮现出了温柔的笑容，随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并递给了我。
「拿着。某个人给你的」
我看着那把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至于是谁给的，已经没有去问的必要了。
「我去了」
「嗯」
我快步走向前去，捡起了蓝衣的塑料伞，递回给她。
「你也赶快回家去，回到家了就马上去洗澡」
「嗯嗯。毕竟感冒了的话结弦你就要生气了嘛」
看到蓝衣的笑容，我也终于可以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离开了屋顶。
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
「诶你干嘛。淋得这么湿别走进办公室里来啊。先把运动裤换上啊」
看到我淋成了落汤鸡，平和很是迷惑地皱起了眉头。
「没时间了。那个，能告诉我薰住在哪里吗？」
「啊？你要干嘛？跟踪狂？」
「不是的，资料，堆得挺多了。我和她家在同一个车站。我给她送过去」
「你找这么多借口，不就是想知道人家住哪吗」
平和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是的」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平和叹了口气。
「算了。下不为例，你也算帮到我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不通的」
平和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了花名册，把薰的家庭地址抄在了便签纸上递给了我。
「如果发生了什么就联络我」
「嗯。谢谢老师」
我接过便签纸，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在就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了平和在身后感叹说「青春真好啊」的声音。
第八话
撑着小小的折叠伞，我走在自家附近的道路上。
不过今天并不是要回家。
上一次不去活动室就直接回家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此刻天色尚且明亮。
尽管如此，积雨云还是厚厚地堆满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
以前但凡下雨，我就会想起蓝衣。因为她是我的后悔。
但是，在今天的滂沱大雨中，我想起的却是薰。想起她闯进活动室的那天。
如果现在没能向她伸出援手的话，和她的那些美好回忆，大概都会化作后悔。
把从平和那里要到的地址给输进手机里的导航，我循着路线一直走。
从车站出发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我到了薰的家。
西式风格的独栋。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按下了门铃。
等了一会，没有人应答。
我又按了一下。
可是依旧没人应答。
家里是不是没人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掠过。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薰不在家的话，我也确实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了。
我不死心地又按了几下门铃。
在按了四五下之后，虽然没有人应门，但是，玄关的门却“咔嚓”一声地开了。
我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长相给我一种温厚善良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突然出现的这个陌生男人让我很是紧张。但事已至此，我岂能退缩。
我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我是小田岛薰的同班同学……她，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所以我来给她送学校的资料……」
听到我的解释，男人转过身去，朝着门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马上反应过来，薰肯定就在门口。
我动作敏捷地打开了高度及胸的铁门，走到了玄关前。
「喂，你干嘛……！」
我无视掉惊慌失措的男人，往门缝里望去。
薰正一脸惊讶地站在里面。
而且，屋内还有另外一位同样惊讶地望着我的女性。应该是薰的母亲吧。
「薰。我给你送资料来了。还有，伞，也一并还你」
听到我的话，薰低声地呢喃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平和那里问到了你的地址」
「喂，我说你啊」
我正说着话的时候，男人在后面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力气还挺大，推得我一个踉跄。
「偷窥别人的家，未经允许就和别人家的女儿说话，你懂不懂礼貌啊」
男人刚才那副温厚模样已经不知所踪了，他明显地不耐烦了起来。
「不，不好意思。但是……」
「别但是了。我们现在在聊很重要的事情。你要送什么来着？资料和伞是吧，拿来」
男人很是冷淡地向我伸出了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快滚」的威压。
如果我现在屈服了的话，那么特地跑到这里来也没有意义了。
「那个，我想直接转交给她本人」
「你给我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屋里的薰。
「拿完就赶紧回来」
薰很是疑惑，许久都没有动作。“别磨磨蹭蹭的”男人又催促了一句，她才终于动作僵硬地穿上鞋，从玄关里走了出来。
我从书包里取出资料，递给薰。
「你好久没来上学了，资料都快堆成山了。你要是再不上学的话，我又要再跑一趟了」
听到我的话，薰很明显是一副慌乱的样子，她不安地看着我。
「阿弦…………你」
「对了，还有你的伞」
现在可不是一问一答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男人那锐利的视线在来回打量着我和薰。
我把伞给塞到薰的怀里。
「谢谢你的关心」
「…………」
薰好像还是一副踌躇不定的样子，视线在伞和我之间来回飘忽。
「能不能快点？」
男人很不耐烦地说道。
薰终于回过神来，从我手上接过了伞。
而我眯起眼睛，望向了男人。
通过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我完全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的，对薰压根就没有半点的尊重。
而从这一点来看，我也能推想得到，他对薰的母亲，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是真心爱着薰的母亲，想要和她共同构筑家庭的话……那么他肯定也会同样疼爱薰才对。
「那个」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您是薰母亲的恋人吗？」
男人眯起了眼睛，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戒心。
「对，你又是谁？小薰的男朋友?」
「不是，我只是她同学……也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诶……小薰原来还有参加社团的啊」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谁让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男人责备般的视线投向了薰。薰像是为了要逃避他的视线一般，背过脸去。
我感到莫名的愤懑。
他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在用言语责备和压制薰一样。
我的语气变得冲了起来。
「那您觉得薰为什么不肯向您敞开心扉呢？」
「哈？」
男人目露凶光。他锐利的眼神让我瞬间有些畏惧。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是因为您自己也没有敞开心扉」
听到我的话，男人的表情非常露骨地表现出了厌恶，他恶狠狠地说道。
「你算老几？一个才上高中的小鬼敢这样和我说话」
「我是觉得，既然您自己都对薰有所隐瞒，那薰又怎么可能会信任你呢」
「……你几个意思？」
男人的表情愈发凶恶了起来。我可以确定，他已经发怒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除了薰的母亲，你在外面也有别的女人吧？」
听到我这致命一击般的话语，男人和薰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弦，别…………」
在薰握住我手的同时，男人发出了焦躁的声音。
「没想到啊，小薰，明明对着我就什么都不肯说，对这个小鬼就什么耳边风都吹是吧」
「…………」
薰紧张到什么话都答不上来。
「你扯这种鬼谎，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看我不顺眼啊，哈！？你不会跟她也说过这种话吧！」
男人很是来劲，滔滔不绝地说着。后半句的“她”，指的应该就是薰的母亲吧。
男人以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盯着沉默的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算是懂了，刚才你在家里说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当着你妈的面说这种鬼话是吧。你看我不顺眼就算了，居然还打算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赶我走」
男人越说越起劲。
这时薰的母亲也从玄关里出来了。她轻轻地拉着男人的胳膊，说道
「你们别那么大声嘛，有话进屋里说……」
「你给我闭嘴！」
男人粗鲁地甩开了薰的母亲。
看到这一幕之后，我发现，薰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
就在我以为她要说“你别这样”的时候。
「……你又算老几？」
薰低声地呢喃着。而男人的耳朵非常灵光。
「你说什么？」
薰抬起了头，怒视着男人。虽然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可是她的愤怒就连我也能感受得到。
像是把满腔怒火给强行压住一般，薰的声音冷淡到了极致，她说道。
「你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男人听完这句话，脸上青筋暴露。他身体都开始发起抖来，眼神里带着要吃人一般的怒火。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我也敢说。你个小白脸！！每天都在不同的时间和各种女人见面，靠吸她们的血来过活的小白脸！！」
薰嘶吼般地说出这些话之后，男人身子一抖，气势汹汹地走到了薰面前。
我马上意识到，要出事了。
「区区一个小鬼！！」
男人握紧拳头，用力地抬起了右手。
薰被吓得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上前一把推开了薰，闯进了两人之间。
在下一瞬间，我两眼一黑，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在我的大脑里回荡着。
我感觉自己的脑浆都摇晃起来了。紧接着，右脸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的拳头招呼到了我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我挡住了男人原本要打向薰的拳头。其实我本来是想用手去接住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这种暴力，原本是要施加在薰身上的。一想到如此强有力的拳头要打到薰的脸上，我就一阵毛骨悚然。
为了唤醒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脑，我摇了摇头，盯着男人。
「居然会对自己恋人的女儿动手……」
「谁让她敢多嘴的……」
「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
薰的母亲哀求般地抓住男人的手。
如此同时，薰也拉起了我的手。
「阿弦，我们走」
「诶？但是……」
「别管那么多了！」
薰强行把我拉走了，我们冲出大门，飞奔了起来。
「薰！？」
身后传来了薰母亲的呼喊，但是，薰并没有停下脚步。
※
时间正从黄昏走向夜晚。
大雨已经完全停了。
我们走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里，薰担忧地看着我。
「你脸都肿了……得买点冰敷一下才行」
「没事的」
「什么没事。不马上冰敷会留疤的」
「我真的没事，又不是什么美男子的脸」
听到我的话，薰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而她故作坚强的眼中，却早已噙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要过来」
「……来给你送资料的」
「别说这种傻话了！」
薰激动地喊着，随后，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是低沉，像是在拼命地忍住呜咽一般。
「我不是，都跟你说过那样的话了吗…………」
我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回答才好。
蓝衣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原原本本地倾诉出自己的内心所想”。
而薰所选择的『拒绝』，对她来说，一定就是最优解，为此，她才会对我说出那些话的。
那一定都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是因为薰你很温柔……你不想把我也给卷进这些事情里，所以你才会说那些话的」
薰听罢用力地皱起了眉头，强忍着泪水。
「你这……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已……」
「我知道」
「我明明都已经退部了」
「你的退部申请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了。所以已经没法交了」
「…………为什么，你还要管我呢」
薰问道。
她的话里已然没有了责备和不满的情绪。只剩下了求得解答的意味。
我叹了口气，反问道。
「那为什么……在我因为蓝衣的事情而烦恼不已的时候，你会对我勃然大怒呢？」
薰倒吸了一口气。
「不管我和蓝衣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不是吗？但是，你却一边哭一边对我生着气。而我……就是被你的这种温柔，所拯救了啊……」
薰一边听着，一边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把这样的行为，理解成是想要帮助自己重要的朋友……不行吗？」
「…………笨蛋」
「抱歉」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管我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还要闯进我的宇宙里啊……！」
薰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的回答非常理所当然，而我也没有除此以外的第二个回答了。
「因为，弃你于不顾的话……我会后悔」
听到我的真心话，薰的眼睛剧烈地颤抖着。
「我已经不想……再有任何后悔了」
薰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我的话，泪如雨落。
过了一会，薰用衣袖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说道。
「阿弦」
「我在」
「……我不想回家」
「嗯」
「…………我想去海边」
「走吧」
简单的对话过后，我们共同迈步开去。
而在乘电车到达海边之前，一路上，我们都相顾无言。
第九话
乘着电车来到某个靠海的站时，暮色已然降临。
夜晚的沙滩上，还零零散散地有些许人影，年轻人们在海边放着烟花。
我和薰向着人烟稀少的区域慢步走去。
虽然雨早就已经停了，但海边果然还是残存着雨后的气息。沙子吸满了雨水变得潮湿而坚硬，穿着鞋子走在上面也不觉得辛苦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沙滩的尽头，但果然还是找不到没人的地方，大家都在海边静静地坐着。
薰走到一处海浪勉强冲不上来的地方，坐了下来。
虽然我想了一下坐在湿了的沙滩上会把裤子弄湿，但是都千里迢迢地来到海边了，还说这种话就太煞风景了。
我也坐到了薰的身旁。
海风吹拂的声音。
海浪翻涌的声音。
远处的年轻人们欢腾着的声音。
沿着海岸边行驶的电动车的发动机声。
万籁俱寂之时，各种各样的声音便更为突出。
海风轻抚着我依旧有些刺痛的脸颊。我有些在意地在嘴里翻动着舌头，顶了顶挨打的地方，果然还是很疼。
海风中夹杂着的咸味和脸颊上的刺痛，让我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此时此刻，在我身旁默默地注视着大海的薰，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时间在思绪万千中悄然流逝，薰终于开口了，她呢喃道。
「我每次看海，都会想」
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远方。那是在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水平线。
在云层的缝隙间所能窥见的点点星光，一定就是水平线所在之处吧。
「大海虽然广袤无垠，一望无际……但是，我能感受到它就在眼前。和宇宙不同，大海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安心的同时，也空虚到了极致」
薰的声音非常平静。但是，在这平静中，却是孤独和寂寞。
「我想成为宇宙。忘却渺小的自己，忘却悲伤，忘却所有……成为一种只剩“存在”本身的东西。但是……」
说到这里，薰自嘲地笑了。
「每当我俯瞰大海、仰望星空之时，就算再不情愿都好，我也会察觉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我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孩子……我软弱无力、渺小无助……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我静静地听着薰的话。
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倾诉自己的心事。
「所以我就决定，哪怕仅此一分一毫也好，我也想守护自己的心中的宇宙。不让任何人侵入其中，守护仅我一人的栖身之处……。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让我自立起来的方法」
薰说完，侧目看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很好笑吧。这些话也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
看着薰自嘲地微笑着，我缓缓摇头。
「这些话不是一直在拯救着你吗。所以，又何须旁人来嚼口舌呢」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
「你心里一定是存在着一个宇宙的，而那个宇宙之广阔，也只有你知道。不过……薰的宇宙，一定很漂亮吧」
薰也和我一样，抬头仰望着星空。
「阿弦你会说这种话……对我来说，还挺意外的」
「意外？」
「嗯，意外」
薰点了点头，向后躺倒在了沙滩上。
她的眼中，此时应是满天星河。
浮于天空的云层，在晚风的吹拂下肉眼可见地飘动着。上空的风比这里要强劲得多。
「我本以为，只要封闭自己的心，对任何人都保持一副冷淡态度，就不会再有人对我温柔以待了。只要不和别人产生关联，我就不用去顾忌别人的宇宙了。但是……」
薰的眼眸中星光潋滟。
「那天，在活动室里，不管我再怎么拒绝都好，阿弦你也还是热心地倾听我的话……我就感觉，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变了……」
「嗯。从那天起，我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很孤单呢」
薰自觉很是滑稽，笑了起来。
「嘴上说着什么“想成为宇宙，成为一种只剩“存在”本身的东西”……结果到头来，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孤身一人的话就会觉得寂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宇宙就已经崩塌了」
薰说完，向着我转过头来，直直地凝视着我。
「这是阿弦你的错哦。你要怎么赔我」
「…………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我也就是耍耍小性子而已」
薰嘴上说着是我的错，可是我道歉之后，她又摇头给予了否定。
不过，这些肯定都是她的真心。
我叹了口气。
「薰…………为了找回自己的宇宙，你是想独自去承受、解决问题对吧。」
薰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不想再依赖着你了。我连社团都退出了，这下孤家寡人了呢」
「既然孤身一人会寂寞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
我提出了自己心中质朴的疑问。
薰的表情突然间僵硬了起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
「因为！」
薰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她顺势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不在我身边的啊！」
薰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如果继续这样依赖着你的话，要是我变得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啊！」
「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因为升学或者就业之类的原因而分开的，不过虽然没法像这样地一直维系下去，但我觉得也不至于会从此沦为路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薰发自内心地，吼了出来。
「你不是选了蓝衣吗！！」
我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诶？」
「你不是喜欢蓝衣吗？」
「是，是喜欢……」
「那不就意味着……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吗」
「失去……我觉得也不至于」
「至于啊……」
薰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不能当你的第一的话，我很痛苦啊……」
薰悲痛地凝视着我。
她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让我百般疑惑。
为什么会突然间提到蓝衣呢。
当我的第一，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海里全是疑问。
「既然我知道我不会是你的第一了，那我也没法再待在你身边了……」
「薰，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到我疑惑不解的样子，薰冷哼一声，眯起眼睛看着我。
「……唯独这种时候，你就完全丧失想象力了呢」
薰突然间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拉了过去。
下一秒，我们的嘴唇吻到了一起。
「……！…………！？」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薰柔软的嘴唇将我深深地捕获，难舍难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薰终于放开了我。
我们在近到几乎没有空隙的距离，四目相接。
她柔情似水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啊…………。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给抓住了，一阵阵疼痛朝我袭来。
薰的表情和以往蓝衣的表情重叠在了一起。
她缓缓地眯起了湿润的眼睛。脸颊有些泛红，嘴角柔和地上扬着。
『我被结弦你……抓住了哦』
薰此刻的表情，就和那天在公园里，对我说这话时的蓝衣别无二致。
我顿时明白过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恋爱。
那是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薰的嘴唇像是慢动作一般缓缓张开。
「我最喜欢你了，所以，就此别过吧？」
我的喉咙干渴地嘶哑着，就连呼吸都已全然忘却。
薰深情地注视着我，莞尔一笑。随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拍着屁股上的沙子。
就像是一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感觉。
薰给我留下了最后一个眼神，迈步开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薰，我却没能追上去。
我只能空虚地徘徊着视线，狼狈不堪。
原来，薰喜欢我，而且，是作为异性的那种喜欢。
刚才，她说，她明白了自己无法成为宇宙，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而且，只是一个女人。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全然明晰她话语中的意味。
从她对我开始抱有作为异性那种喜欢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有某种感情产生了分歧。
我向薰伸出了援手，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成为了她的救赎，成为了她的心之所向。
然而……我却牵起了水野蓝衣的手。
薰正是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会和蓝衣越走越近，于是主动放弃了继续和我携手同行的念头。
原来一切事情都是紧密相连的……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
我一直把薰当成是重要的朋友来看待。
但是，一旦知道了在她心里我不仅仅是个朋友那么简单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从薰所说的话去考虑的话，也许就这样默许她的离开才是上策。
越是品味她留下的话，我就越是失去了追上她的力量。
可是，我却撕心裂肺般地难过。
我很想放声呼喊“你不要走”。
薰明明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在这种明确的感情于心中燃起的瞬间。
薰过去曾对我诉说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了起来。
『你们有着各自的宇宙，有着各自的光芒！但是，如果要融合成一个宇宙，就非得迎合其中之一的光芒吗？不是这样的吧！』
『阿弦你也应该任性一点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小孩子气一点啊！』
『这种想法，全都是你在自作主张而已吧！』
『那样的离别……对水野同学来说……她怎么可能……会高兴啊……』
是啊，我想起来了。
正是她的这些话语，才给了我直面自己的勇气的。
那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了起来，就连拂去衣服上的沙子都顾不得，我奔跑了起来。
薰的背影还在前方若隐若现。
「薰！！！」
我的呼喊让薰的背影定住了一下。但是，她马上就又继续向前走着。
我拼命地奔跑。
心中强烈的感情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既非悲伤，亦非焦躁。
……而是，明晰的愤怒。
薰突然间回过了头。
她看到了正在追上来的我，也开始跑了起来。
但我毕竟是男生，就算是赛跑，我们的距离也在逐渐地逼近。终于，我抓住了薰的手腕。
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心中所想，喉咙深处喷吐出炽热的气息。
「薰，你别走！」
「不要，放开我！」
「我不放！」
我用力地拉住薰的手，为了不让她继续逃跑，我抓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着我。
她的眼中透着悲伤，泪流满面。
这不是都已经哭成这样了吗。
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在颤抖的声音中，我将自己的心中所想，诉诸于口。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什，什么这样……」
「你一直都掩埋着自己的悲伤，却不肯让我看到你落泪的模样」
「那，那是……」
「没有什么那是啊！你要我怎么样才能放着一个表情如此悲伤的人不管啊！」
「我都说了让你别追上来了啊！」
「可你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吧！」
我任由自己的情绪宣泄，虽然我脑海中根本就没有组织起什么想说的话语，但是嘴巴却停不下来。
「那我呢……我的想法呢，你有没有想过啊！！」
薰的气息因为怯意而慌乱着，她的眼神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那个时候，因为蓝衣的事情你冲我发火的时候，你说我的想法全都是我在自作主张而已，你说我没有顾及到别人的感受，这话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也许你从今往后可以因为把我给忘掉了而落得一身轻松，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啊！！」
被我这么一说，薰的目光也不甘示弱地变得锐利了起来。
「那你也把我给忘了就好了啊！你就和蓝衣卿卿我我地过日子，积累你俩共同度过的时间，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啊！」
我的心好痛。内心所想没法传达给她的焦躁，让我撕心裂肺。
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样的话。
有些地方我只能和薰共有。
有些事情我只能向薰诉说。
在薰来活动室之前，那张沙发不过是用来放杂物的。如果我不曾和薰相遇，那么杯面就永远只是一种和我无缘的食物，宇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般遥不可及的存在，我也永远不会注意到别人的第二颗纽扣到底有没有系上。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所有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集于一体，带着温热，携着心痛，从我口中飞奔而出。
「活动室里没有你在很寂寞啊！」
我的呼喊让薰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已然泣不成声。
「我和你也是一样的。我一直都很孤单。虽说我在班上没有被孤立，我也有朋友，但是，那全都是浮于表面的罢了。我从来都没有让别人走进过我的内心世界。读书部的活动室很安静，可以让我专心致志地看书，是一个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的地方。对我来说，那个活动室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倾吐出了心中的一切。
「但是，自从你那天闯进了活动室里，变得经常会来活动室露脸之后……我也知道了。……原来，我也很孤单」
我很喜欢看书。
不管是汲取新知识也好，还是置身于故事中也好，只要能忘却自己的存在，便足以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知道，故事里面，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
但是，我还是想要一个人去肯定如此不堪的我。
我也想要和一个和别人分享故事、畅谈感想的机会。
但是，我一样都得不到。
因为阅读本身就是和“独孤”绑定在一起的。
「我好喜欢有你在的活动室」
听完我的话，薰痛苦地摇了摇头。她往后退了几步，仿佛在说“不要说那种话”。
我回想起了蓝衣的话。
『要好好地记住哦……紧紧相拥会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
我和薰，一定早已在心中紧紧相拥。
在紧紧相拥中抚平对方的寂寞。
薰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
「……你这种话，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知道的，因为，我很小孩子气的啊！」
薰对于将我纳入了自己的宇宙里这件事，一定后悔不已。
我对此也心知肚明。
但是，我还是没法沉默地看着她就这样转身离去。
因为。
「如果和我相遇之后，你的宇宙变得无限广阔了的话……那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我们不曾相遇，那我至今都还困在自己的微小宇宙里啊」
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将我的宇宙无限拓宽之后，你却因为害怕而突然消失不见的话，我会很痛苦的……！」
我能清晰地看到，薰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滴落。
「你这样，对我也太残酷了……你是要我强忍着心中的苦痛，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你这样，对我也很残酷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却要我因为恋爱而放弃你吗？」
「是啊！你放弃我好了啊！明明我都说了不需要了，你却自作多情地向我伸出手来……让我白白地期待……然后又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你吧！！！」
「你要是不向我伸出手，我也不会握住的！！！」
我们开始像小孩子一般争吵。
「那你倒是负起责任来啊！负起把我的宇宙给搞得一团糟的责任啊！！！」
「那你倒是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负起责任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我们声嘶力竭地叫唤着。
不知不觉中，我也已经泪眼朦胧。
在因为泪水而模糊起来的视野中，薰低下了头。
「呜呜…………呜……」
薰痛苦地呻吟着，蹲了下来。
她的身体一直颤抖着。看着她不住地啜泣，万般思绪也涌上了我的心头。
无可奈何的感情。无可抑制的眼泪。
仿佛要将心中苦痛全部诉说一般，我们在沙滩上哭了很久，很久。
※
「…………太糟糕了，真的」
「…………不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
「因为你」
我们坐在沙滩上，进行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不过这也比一言不发都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哭累了，我和薰的声音都非常嘶哑。
薰拿着一根短短的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些什么。我在旁边望过去，但是并没有看出来她画的是什么。不过没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我侧耳倾听着薰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的声音。
沙子特有的那种沙沙声让我莫名的安心。
「…………你还，没有和蓝衣在一起对吧」
薰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
虽然这个问题还是有点惊吓的，但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很平静。我缓缓点头。
「……嗯。我和她约好，等到我们都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方之后，就再告白一次」
听到我的回答，薰吸了一下鼻子。
「……这样」
薰说完，把那根小小的树枝给扔进了海里。
长度甚至不及她手指的那根树枝，在海浪里翻滚着，最后消失在了大海中。
薰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也要小孩子气一点」
「……诶？」
「…………你也，更加深入地去了解我吧」
薰侧目看着我，这样说道。
她那湿润的眼眸里星光潋滟。
「再多了解我一点……然后……」
薰低声嘟囔道。
「然后……喜欢上我吧」
薰的声音在平静的同时，也携着不容分说的力量。
只是……对我来说，她的心愿不是能够这么随便地给出应允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要回答才好。但是，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到头来，我只能挤出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就算你这么说」
「我知道你很难做的」
薰露出无奈的苦笑，视线凝望着大海。
「但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希望我就此消失对吧」
「…………嗯，绝对不希望」
「那，我会努力的……阿弦你也加油吧」
薰凝视着翻涌的海浪，说道。
「……我们还真是有够孩子气的呢」
「嗯，确实」
「不过……没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呢」
薰的脸上浮现出淡然的笑容，她用手肘轻轻地怼了一下我的手。
「这可是你的错」
我也笑了一声。
「……这也是一种选择」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注视着再次望向海面的薰的侧脸。
薰的脸蛋小小的，一头卷发也很适合她，虽然现在她的脸因为眼泪而乱七八糟的，但平时她会化着淡淡的妆……是个相当时尚的女孩。
虽然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其实内心非常善良。
这么可爱的女生居然向我表白，这种状况总让我感觉有点不太现实。
如果，蓝衣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呢。
如果，我和薰继续在活动室里积累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对薰抱有了异性的那种喜欢呢。
在我心里，薰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重要到会产生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如果”。
即便我们的心之所向各有不同，但唯独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了」
薰愣了一下。
「诶？」
「我说，我知道了」
要把这种想法给诉诸于口未免太过羞耻。但是，既然薰都已经推心置腹地表白了心意，如果只有我还默不作声的话，未免也太过卑鄙。
「我会好好地想想，怎么样去对身为异性的你抱有好意的。不过与其说是想……应该说是一起共同度过更多的时间，等到有朝一日，比起蓝衣，我更加喜欢你的那个时候……我们就……」
我话说到这里，薰的脸已经红到在黑暗中都能看得出来了。
她忸怩不安地四处张望。
「好，好了。这个事情就到这了。」
薰强行终止了话题。
可是以这种方式被打断，我也害羞得不得了。我从薰身上挪开视线，望向海面。此刻天空中已经看不到云层的存在了，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了。
海浪拍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阿弦」
「嗯？」
薰牵起了我的手。
「我家的那些事」
「……嗯」
「这次我真的觉得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了问题」
「……也是呢。我做了些多余的事情，对不——」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薰握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的道歉。
随后，她安心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你的信息我也看到了，只是我故意不回而已」
薰坚定而有力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
「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去解决问题，然后，就和阿弦你保持距离的」
「……我知道」
「但是……」
薰凝视着我，她的脸上是安稳的微笑。
「你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开心。所以，谢谢你」
薰说完之后，松开了我的手，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长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去了断的。所以……」
薰一副释然而安稳的表情，向着我伸出了手。
「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迷茫和犹豫，而我也深信，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嗯……好的」
我点点头，牵起了薰的手。
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用力地把我给拉了起来。
然而就在我起身的时候， 薰被潮湿的沙子绊住了脚步，她的脚底传出了被绊倒的声音。
「啊！」
而刚被拉起来还没站稳的我，被向后倒去的薰抓住了手，我们一起摔倒了。
「……」
虽然我最后勉勉强强地用双手撑住了地面，但最终还是变成了我把薰给推倒了的样子。
薰的脸庞近在咫尺。
「啊，不是，我……」
薰看着慌慌张张的我，笑了起来。
「要不，再亲一次吧？」
「……别说傻话了」
刚才那一次就已经让我失魂落魄了。怎么可能再来第二次啊。而且，我刚刚才说要把薰当成是异性去看待……。
我支起膝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薰的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坏笑。
「嗯——？真的吗」
「…………！？」
薰用手搂住了我的后脖颈，用力地把我拉倒。
于是，我们的嘴唇再次吻到了一起。
我大脑一片空白。
「！！……！！！」
不过这一次，我还是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推开了她的肩膀，挪开了脸。
「都说了别这样啊！！」
看到我不满挑起了眼角以示抗议，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啊哈哈，我们明明都还没有交往，就已经接吻过两次了呢，还真是轻浮啊」
「这不都是因为你吗！！！」
「我是无所谓的哦，反正我喜欢」
薰直球地向我示好，让我脸颊发烫，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起来了」
薰躺倒在沙滩上，依然笑个不停。
……这人释然了之后，还真是有够放飞自我的。
在心里如此咒骂了一遍，我还是先站了起来，然后拉起薰的手。
就在我们终于好好地站起身来的时候。
「喂——你俩」
从远处传来了呼喊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一个拿着手电筒的警察向着我们走来。
「你俩还是高中生吧？都这个点了在这干嘛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来。
是啊，我从学校出来之后就去了薰的家里，然后陪她来到了海边。
也就是说，我身上还是穿着制服的。
这下完蛋了。我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到了『22点15分』。
「…………完了」
我脸色铁青地呢喃着。
「啊哈哈！」
薰笑得肚子都要痛了，她指着我说。
「你看，这不是又干坏事了吗！」
「这不都是因为你吗！！！」
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警察抓去辅导。
第十话
警察对我们进行了一番说教，还打电话联系了家长，并且严令我们「绝对不能走小路」，一番波折之后……我和薰精疲力尽地向着车站走去。
顺带一提，警察在给薰的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一直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坐在电车上，我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渐渐远离海边之后，不知为何，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
但是，我偷偷地看了薰一眼，她的粉色开衫上还沾着有没擦干净的沙子，那么果然刚才并不是在做梦。
电车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我茫然地望向了窗外。不断流动的夜景在我眼中显得很是陌生，但是，电车确确实实是在朝着我们居住的小镇靠近。
疾风亦有归途，落叶亦需归根。
可是，我和薰还回得到原点吗。
思绪随着夜景而飘散之时，身旁薰的肩膀和我靠在了一起。
她也和我一样凝望着窗外。我们在车窗的倒影里四目相接。
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别开了脸。
不过，她的肩膀还是和我靠在一起。
……我们，肯定已经回不到原点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明确的变化。
我低下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也许，这也是一种选择。
时间拨回到初中，当时的我和蓝衣分别之后……便一直后悔至今。
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也无法确认她的心意……到最后，我放弃了沟通，落荒而逃。而我心里的那根刺，却一直扎在最深的伤口上，让我痛苦不已。
我已经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没有经过充分的沟通交流就匆匆离别什么的，绝对不要。
倘若薰的心里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的话，那么，我也必须要做出改变才行。
如果努力过、痛苦过、挣扎过之后，我们最终还是走向了『分离』……到那个时候，我想，我们也许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我故意地用肩膀顶了薰一下。
虽然只是很轻微的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薰的娇嗔。
电车载着我们回到了熟悉的日常。
至于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随着日夜推移，归于日常的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
「那，再见」
在车站下车之后，薰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说着，朝我挥了挥手。
「……嗯。再见」
我点点头，注视着薰。
薰露出了淡然的微笑，没有再说话，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远之后，我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我很想跟着她一起回去……但是她坚持说「我会自己去做个了断的」。所以，没准我跟过去了，也只是帮倒忙而已。
我的脚步有些沉重。
「阿弦！」
身后传来了薰的声音。
我回过身去，薰正站在远处。
「干嘛！」
深夜的街道上除了我们以外已经没有了任何人，我们的声音孤单地回荡在空气里。
薰把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微微前倾着身子，说道。
「喊我的名字吧！」
我叹了口气。
我记得，之前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我们结束了社团活动，在我锁上活动室的门之后……在夕阳下的走廊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薰，看起来好像也很寂寞。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家庭环境就已经开始恶化了吧。从那个时候开始……薰就一直独自痛苦着。
我感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痛楚，于是，我挥了挥手。大声地喊道。
「薰！」
如果只是喊个名字而已的话，我可以为你呼喊千百遍。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起来的话，我可以为你呼喊千万遍。
「明天见！」
听到我这么说，远处的薰笑开了花，她脸上的表情已经高兴到打破了所有距离。
「明天见！阿弦！」
她用力地朝我挥着手。
※
「你也有会被辅导的一天啊」
「疼疼疼！你手能不能轻一点……」
「不贴稳一点会掉下来的啊」
本来我还想着会不会被大骂一顿的……可是回到家，母亲却只是有些略微失望，说着「啊——，你舍得回来了」，迎接了我的晚归。
而现在，她正给我往脸上贴纱布。她的动作有些粗鲁，把纱布贴好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还用力地拍了一下，痛得我龇牙咧嘴的。
「所以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跟别人打架了？」
母亲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有些疑惑。
「不是，倒也不算打架……」
「那你是单纯被人打了？干嘛呢？打回去啊！」
「不是……哪有你这样教人的……」
虽然她没朝我发火我是挺高兴的，但是身为人母这样教育孩子是否有点……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向我投来了锐利的视线，催促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解释清楚。
不过吧，我不仅被警察辅导了，而且还是脸上带着伤回家的。不解释一下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
「……其实」
于是，我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
「这样啊，所以你就被那男的揍了一拳对吧」
「……嗯」
「嗯个屁，就是你做得不对」
母亲数落了我一番，从客厅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往水壶里加完水，放到炉子上去烧。
而我只能沮丧地低着头。
「随随便便地跑去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人家不发火就有鬼了」
「……也是呢」
「嘛，不过会对小孩子动手的大人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但首先是你做得不对。知道了吗？」
「知道了」
母亲的话让我无力反驳。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表达自己有在反省。
母亲看到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到我身旁。
然后，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刚才说的，是作为一个大人的意见」
「诶？」
「作为一个母亲，我要说的是，你做得很好」
母亲说完之后，用力地揉着我的头，把我的头发都揉到乱糟糟的。
她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我的儿子可以为了朋友挺身而出到这种地步，我很高兴哦。你和你爸还真像呢」
「但是……我什么都没能解决」
听到我沮丧地说着，母亲皱起眉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能解决也无所谓的。因为，那是她的家事对吧」
「但是，我都掺了一脚进去了，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啊」
「我刚还夸你有男子汉气概，没想到马上就开始说丧气话了」
母亲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明确地说道。
「正常来说啊，因为家事而饱受烦恼的时候，是没有人能帮到你的哦」
母亲说着，坐回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
「但是，你还是挺身而出了。对她……是不是叫小薰来着？对小薰来说，这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你肯定是不懂的了」
母亲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坏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和你外公外婆关系不太好对吧？」
突然间提起这件事，让我有些意外。
「嘛……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没见你回过老家」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理由吧」
母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兴奋。
「其实啊……」
母亲用手肘撑着桌面，向前探出身子，饶有兴趣地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烧的水壶响了起来。
「啧，还真会挑时间」
母亲咂了下嘴，走向灶台把关火给关掉。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个泡着茶包的杯子回来了。
她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其实啊，他们当时是反对我结婚的」
「诶？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看到我一脸惊讶的样子，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频频点头。
「所以这是第一次和你提这个。你爸当时啊，跟着我一起回老家的时候，遭到了你外公的强烈反对。嘛，不过你爸当时确实也不太行，不仅游手好闲，而且还是玩乐队的……可以说是社会上最瞧不起的一类人了，所以我也觉得没办法」
母亲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言语中都流露着高兴。
「但是你猜你爸是怎么说的？他朝着你外公说『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而已』」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然后啊，你爸说完『我会给透子幸福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就和你爸私奔了」
……母亲描述的这副光景实在是难以想象，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过自打我记事以来，父亲就对工作很是热心，总是单身赴任，隔三差五才会回家一次。
父亲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往外跑，要么就是默默地看书，要么就是和母亲一起睡午觉。
虽然我很喜欢沉稳而博学的父亲……但细细想来，父亲确实从来都没有给我讲过以前的事。
「…………怎么说呢，感觉你俩都很不得了」
到最后我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老旧迂腐的感想，母亲听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啊哈哈，很不得了吧。不过一路走来结弦你也出生了，现在我很幸福哦」
母亲这么说着，安稳地眯起了眼睛。
「那个时候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你爸在一起的话肯定会幸福的」
母亲深情地凝视着我。
「家事这种东西吧，解铃还须系铃人，总有一天是会得到解决的，但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得到了救赎，所以……」
母亲从桌子对面探出身子，又摸了摸我的头。
「你真的做得很棒哦」
在她温柔的抚摸下，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深处一阵发热。
「……嗯」
看到我差点哭出来，母亲轻轻地笑了。
她把茶包从杯子里取出来，啜饮了一口红茶。
「嘛不过呢，我也没想到你外公外婆会这么固执呢。我现在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是不会回信的。虽然你外婆时不时会给我打个电话，但你外公就真的是太倔了。就算让他来听电话他也绝对不会说话的。嘛，不过要是他哪天快不行了，那就算没有得到他的原谅，我也会回去看他就是了」
「……你们都挺不容易的」
「那可不。嘛——不过你妈我很幸福所以无所谓哦」
母亲虽然嘴上老是说着伤脑筋之类的话，但是每当提起家里人，她都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看着这样的母亲……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成家立业的那天，何时才会到来呢。而那个时候……我又会不会像母亲这样，满脸幸福的呢。
我迷迷糊糊地遥想着这些事情。
「话又说回来」
母亲眯起了眼睛。
「之后你们干嘛去了？在被警察辅导之前你们是一直在散步吗？」
我的眼神顿时飘到了太平洋去。
「诶，那个，我们……」
「嗯？」
「我们……去了海边」
「哦豁～。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像是要赶紧支开话题一般，慌慌张张地把茶包从杯子里拿了出来。
然后，我猛啜了一口杯中的红茶。虽然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总感觉只要把嘴给塞满，就能把事情给搪塞过去。
「戴套了吧」
「噗！」
我喷了一桌子的红茶。
「呜哇，脏死了你！给我擦干净」
「我没干那种事啊！！」
看到我声嘶力竭地否认着，母亲嘴巴都要笑歪了，她凑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着「还嘴硬呢」。我每次看到母亲这种不正经的表情，都莫名的后怕。
「这么晚了还和女孩子去海边，你说你没干坏事鬼才信呢」
「妈，你这种地方真的很讨厌」
「那你们亲嘴了吗？」
「亲……不是……」
「哦豁，还真亲了啊。哼——，前些天才把蓝衣给带到家里来，这么快就在海边和其他女孩子亲嘴，你还真是花心啊」
「不，不是这样的……」
「嘛——，不过高中生就是玩乐心旺盛的呢。你开心就好哦」
母亲满嘴跑火车地说着，不过到最后还是她自己用抹布把桌子给擦干净了。
「呀——，结弦，不过你从小到大桃花运都很旺呢。妈妈很欣慰哦」
「都说了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管我再怎么抗议，母亲都完全听不进去。
不过，在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中，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地温暖了起来。
我又一次想到，果然自己的家庭环境真的很好。
但与此同时……薰，现在家里又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
回到家里，母亲和那个男的都在客厅里面。
我刚走进客厅里，男人就毫不客气地用冰冷的视线凝视着我。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恶意满满的笑容。
「你还舍得回来啊。是不是和那个小鬼干了个爽啊」
男人一副愚弄我的表情，边说边笑。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我马上顶了回去，男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明明自己这么喜欢嘲讽别人，一到自己被嘲讽了就马上急眼。草履虫都比你有城府。
「哈……算了。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是什么。我可记得你下午说我是小白脸的啊，还真是有够口无遮拦的」
男人的语气很是难听。他的目的就是通过言语上的攻击使我屈服。
老实说，我很害怕这种人高马大的男人朝着我大声叫嚷或者是说个不停。不管再怎么逞强都好，心里就是会出于本能的害怕，然后传遍全身，让我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没错，如果是平时，恐怕真的会这样。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没事的，我可以做到的。
没事的，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人，会让我如此的安心。
「你说话这么难听，想必一定是有证据的吧……」
「我有哦」
我打断了男人的话，一针见血地说道。
「…………哈？」
「不是你说想要看证据的吗」
听到我又重复了一遍，男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他的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我有些感叹，为什么这种这么好懂的男人……能骗到母亲。
不过再想也没有意义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然后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让母亲和那个男的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这是七月十日的照片」
男人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公寓面前搂搂抱抱。
「这是七月十一日的照片」
男人和之前那个女人亲昵地走在路上。
「这是七月十二日的」
男人从另一个OL手上接过了一沓钞票。
男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母亲呆呆地看着照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里是惊慌失措的男人。
我口吻冷淡地说出了事实。
「这些全都是你的情人对吧？你被像我妈这种寂寞的女人给包养了对吧？什么工作认真全都是假的。你只是每天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而已，白天就像照片上那样到处玩女人」
「这，这些照片，你是什么时候……」
男人额头冒着冷汗，死死地盯着我。我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这男的……还真是一丁点儿都没听过我说话啊。
「我有三天没去上学了……刚才那个男生不是也说过吗」
听到我的回答，男人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你拍的吗……？」
「废话」
「你连学都不去上……都要……你为什么……」
他是想问，我为什么发现了吧。
我早就预料到他要这么说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男人先前的声势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真的是，就这啊？
还是赶快完事吧。
我用冷冷的视线凝视着男人，说道。
「……你身上那股香水味，冲得不行啊」
听到我的答案，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那个问题……！」
我辗转难眠的那个夜晚。
在下楼倒水喝的时候，我问男人「你是有在用香水吗」。
男人倒是很爽快，马上就回答说「我不怎么用香水的」。
光是这样，就足以坐实他的嫌疑了。
不过吧，在外面乱搞完，居然除了『穿着西装回家』以外就什么措施都没有做过，就这还觉得自己不会暴露，这种天真也让我莫名的来气。
把该说的话说完，我看向了母亲。
母亲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
……我就知道。
母亲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不是吗。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居然带着一身的女人香水味回家来」
我为了给男人致命一击，故意这么说道。
在我轻蔑的视线和母亲那难辨温度的视线中，男人终于绷不住了，他生气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戏弄大人就这么开心吗！」
男人摇摇晃晃地向着我走来。
我感觉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可没在戏弄你，我只是……」
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腿也不自觉地向后退。
然而就在下一秒，男人就怒吼着，气势汹汹地朝着我袭来。
「再他妈的给我多嘴！小鬼！」
男人瞬间揪住了我的衣领。他的唾沫差点就要喷到我身上了。
不知为何，男人抬起右手的动作在我眼中变得像是慢动作一般。
下午的光景在我脑海中重现。
阿弦为了保护我，结结实实地挨了男人一拳。
他的脸都已经肿到发青了，却还只是难为情地笑着对我说没关系。
阿弦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却还是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他果然也是个男子汉。
可是，阿弦现在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也被打了的话，那么阿弦为我做的一切，也都一定会变得毫无意义。
要是我肿着脸去上学的话，那么他肯定会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马上叫唤了起来。
「你再敢动手的话，我就报警了」
报警这个词，让男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哈……报警……？你报啊。你敢报警我就打死你」
男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他那刚刚松开的拳头，又一次用力地握紧了。
这时，我听到了椅子被用力地踢开的声音。
下一秒，清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母亲给了男人一个耳光。
她颤抖着，死死地盯着男人。
然后，以平静的声调说道。
「……滚出去」
「哈？」
男人顿时蔫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中满是怒火。
「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男人身子都抖了一下。
终于，他松开了抓住我衣领的手，我马上就得到了解放。
「这算什么……，妈的……」
男人颤抖着声音，脚步迟缓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你个老女人……明明都和你睡过那么多次了……没有我的话，你这辈子都……」
「说够了没有……快滚」
母亲的语气依旧平静，男人恨恨地咬紧牙关，拿上自己的包，离开了我的家。
门“砰”地一声被粗鲁地关上之后，母亲像是终于从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那样，深深地呼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
母亲趴在桌子上，悲伤地流着眼泪。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妈……」
「……你是不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吗？」
母亲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
我的心一阵刺痛。
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我只是……」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啊！」
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而我也读出了她对我的责备。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指望过她会向我道谢。我也清楚我和她向来是想不到一块去的，再加上自己的情人刚刚才离自己而去，也许她多多少少还有点依依不舍吧。
可是被赶出的那个人，明明只是个敲诈她的小白脸而已，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来呢？
为什么会哭成那个样子呢？
我心中难以抑制的巨大感情也翻涌了起来。
于是，我说出了带刺的话语。
「…………和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开心吗？」
听到我冰冷的话语，母亲很受伤地睁大了眼。
她不停地摇着头。
「不是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其实……」
「他就是不爱你的啊！！为什么就不懂啊！！」
「你又懂些什么啊！！」
明明什么都不懂的，是你才对。
「你们不就只是在做爱而已吗！！像只猴子一样没日没夜的做爱！！这就是你眼中的爱嘛！？」
「我懂了。你就是不喜欢我们这样，所以才对我泄愤的是吧……」
「不是的！！！」
听到我的嘶吼，母亲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嘶吼过后，我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来。我的心已经乱作了一团。
确实，我是很讨厌母亲和来路不明的男人做爱。每当看到母亲身上这种作为『女人』的部分，我都会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但是，我大概并不是因为这个而难过，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愤怒。
应该要怎么说，才能让母亲明白我的心情呢。
我突然想起了阿弦。
阿弦理解了我心里那些难以倾诉的感情。而且，他代替我，将这些感情给诉诸于口。
正是他的这份温柔……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现在非常的气愤，与此同时，也无比的悲伤……但是。
这只是我的话语。
一直都注视着母亲的我，必须要走进她的心里，找到她的话语。
心中乱做一团的“话语之线”，如今正被缓缓解开。
我知道，母亲很寂寞。我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份深邃的寂寞，母亲才想要一个能够接受自己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也深知，维持现状是不行的。
「我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爱的原因」
「……诶？」
母亲无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平静地诉说着。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在爱着别人」
我的这句话，让母亲睁大了眼睛，她愣住了。
而她失去光彩的眼睛里，再次流出了眼泪。
「你心里一直都只有爸爸。而你现在只不过是在寻找爸爸的替代品。所以，你也只能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不，不是的……」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即便你没有看过我都好，我都一直在注视着你。因为……」
我很想保持着冷静与平稳。
但是，随着话语的深入，我心中难以抑制的炽热感情便翻涌起来。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了鼻音。
我将那句堵在喉头，难以诉说的话语，艰难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很喜欢妈妈啊」
我能看见妈妈站了起来，可是，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薰……？」
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不管用开衫的袖子再怎么擦，也还是泪如雨下。
这么想来，今天真的一直在哭。本来还以为眼泪已经哭干了，可是，泪不轻弹只是因为还未到伤心处而已。我愈发感觉人的身体还真是不自由。
「妈，你一直说不当第一的话就没有意义，自从爸爸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在说这话，我知道的。可是……可是……」
我发着抖，终于倾吐出心中的感情。
「…………不是还有……我在吗……！」
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妈妈就变了。
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那安稳的微笑和摸我头时温柔的双手，我至今都还记得。
而爸爸走了之后，为了填补心中的空洞，妈妈找了一个又一个的情人，就这样地，妈妈的心也一点点地离开了我。
可尽管如此，小时候温柔体贴的妈妈，还是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一直，都好喜欢妈妈。我希望她能幸福。
「只有我在的话就不行吗……？妈妈你一直是我心里的第一啊……可是妈妈你心里呢？你的第一是我吗……？」
我泣不成声。
妈妈慌张地在我面前跺着脚。
「薰……我……」
「不要再去联谊了好吗，不要再去约炮了好吗。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去恋爱，这样的话，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了真心爱着妈妈的人，我不会反对的……」
「薰……！」
妈妈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感觉，心顿时放松了下来。
妈妈的身体很冷，可是，抱紧我之后，却温暖非凡。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抱我的。
妈妈也呜咽了起来。
「对不起，薰，对不起……」
「妈妈很寂寞吧。而且，我也没法抚平妈妈的寂寞。对不起……但是……妈妈……」
「你一直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讨厌妈妈呢……我以为你已经瞧不起妈妈了，你不想和妈妈在一起了，所以我才……」
「不是的……我不讨厌妈妈的啊……」
我和妈妈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没能说得出口。
可是，原来诉诸于口之后，事情却是如此的简单。
像是将多年以来心中的感情全部倾吐出来一般……像是某种净化仪式一般，我和妈妈紧紧相拥，直到眼泪都流干。
※
我久违地没有戴上耳塞就入睡了。
第二天，我正打算像往常那样准备早餐而走出房间的时候。
「…………？」
有点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我慌慌张张地走下楼梯，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妈妈坐立不安地在餐桌前等着我。
「啊，薰……早上好」
「……早上好」
我诚惶诚恐地走近餐桌。
餐桌上是白饭和只放了裙带菜的味噌汤。以及烤得有点焦了的火腿，还有煎得很难看的玉子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早餐，随后看向了妈妈。
「……这是你做的吗？」
「…………嗯」
「多少年没做过了？」
「我也……不记得了」
看到妈妈难为情地笑了，我也笨拙地笑了。
坐到餐桌前，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嗯」
不知为何，我也有些紧张。我用筷子夹起了歪歪斜斜的玉子烧，送进嘴里。
细细地咀嚼着。
「……怎么样？」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子烧的表面干巴巴的，很硬。而且调味也调得不行，吃着吃着还突然间吃出了蛋壳，而咽下去之后，还有种咸得过分的感觉。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太咸了。不好吃」
听到我很是实诚地给出评价，妈妈沉默了。
「…………嘛，也是呢」
妈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可是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却有点想笑。
不过，在她面前，我还是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你多练练吧……」
我低下头，说道。
「然后，再做给我吃吧」
听到我的话，妈妈的表情明显地高兴了起来。
「嗯……！」
「来吧，起筷」
「嗯。我开动了」
我真的已经不记得，这是时隔多少年之后和妈妈一起吃早餐。
……可是，这样的时间，却太过的平凡，太过的幸福。
第十一话
第二天，回到学校之后。在教室的最角落处，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女生，就坐在我的座位后面。
「……早上好」
我向她打招呼，她的卷发微微地摇摆着。
「……早上好」
薰有些害羞地回了我一句，偷偷地望着我。随后，她马上就挪开了视线。
「太好了，以后不用每天都去给你送资料了」
我打开书包，话音刚落，我的椅子就被人从后面用力地踢了一脚。
这样的场景好像也有些久违了，我不由得偷笑了起来。
从书包里取出课本的时候……我也顺手取出了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薰。这封信」
我转过身去，把信封放到她的桌子上。
信封的表面上写着几个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的字『退部申请』。
「你觉得还要交吗？」
听到我这么问，薰出神地望着信封，叹了口气。
随后，她双手拿起信封，撕成了碎片。
「都湿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交啊」
听到薰的回答，我也安心了。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想退部了，我就亲手交给平和老师好了。反正交给你你也不会帮我转交的」
「嗯，确实不会」
不知为何，仅仅是和薰像这样地闲聊，就能让我倍感安心。
薰不在的那几天里，我真的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过，既然有些东西改变了的话，那肯定，也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和薰闲话家常会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这件事。
正当我沉浸在喜悦的余韵中时，走廊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在我抬起头来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来者何人了。
「结弦，早上好！」
「早上好，蓝衣」
蓝衣一如既往地笑着，从朝着走廊的教室窗户里探出上半身跟我打招呼。
随后，她看到我身后的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小薰！早上好！」
「……早」
「打起精神来了吗」
「嘛，还行」
「嗯～，那就好！」
虽然她俩的对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别扭，但蓝衣依然是那副笑脸相迎的样子，而薰也一如既往地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这种场景也很是怀念呢。
「啊，对了。那个……你有带数学Ⅰ的课本吗？」
蓝衣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拍了下手。我皱起了眉头。
「你忘带了吗？」
「嗯，怎么说呢……」
蓝衣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的。
「？」
我还是头一次见蓝衣这么扭扭捏捏的，向她投去了惊讶的视线。
蓝衣的视线在我和薰之间不断徘徊。
「那个……我的书包昨天完全淋湿了……」
仅此一言。
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这么想来。蓝衣在屋顶上送别我的时候，虽然我手上是什么东西都没拿的，可蓝衣毕竟是准备要回家的，她手上是拿着书包的。
然后她把伞一扔，和我一起淋雨去了。
「…………抱歉，都是我不好」
听到我的话，蓝衣缓缓地摇着头。
「不是哦，硬要说是谁不好的话，那应该是小薰不好哦」
听此，薰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是，她好像马上就懂了些什么，叹了口气。
「……蓝衣，你不是说你带伞了吗？」
「我是带了伞……」
「那你倒是撑啊」
「我看到结弦淋湿了，所以就想着要不我也陪他淋好了……」
「那不还是你不好吗」
薰怼回去之后，不知为何，蓝衣反而有些高兴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的话没准还真是呢！啊对了……你们有谁的课本是没有淋湿的吗……」
蓝衣的动作和口吻都透着几分撒娇的意思，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挠了挠后脑勺。
「嘛，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
「那我借给你吧」
薰打断了我的话。
「今天你还有什么课要上？」
迎合着薰的问题，蓝衣歪着头回答说「现代文跟英语写作吧」。
薰点了点头，从桌子里抽出了三本课本。
「来，拿好。全都借你，放学了记得还我」
「嗯嗯，谢谢！」
蓝衣从薰手上接过了课本，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啊，预备铃响了……虽然还想再聊一会的，那再见！」
蓝衣挥着手，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我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打量着薰。
「……第一节课可是现代文来着？」
听到我这么说，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事，反正现代文这玩意做了笔记就能捞到分的」
「那要是老师喊你起来念课文你怎么办」
「那就和你一起看」
「…………」
薰理所当然的回答让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到我这副样子，很是刻意地坏笑了起来。
「毕竟我们同班嘛，而且座位也挨得这么近，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有些难为情，无奈地笑着回答说。
「……不是，就一起看个课本而已，哪来这么多脸红心跳的东西」
「阿弦，你知道什么叫『单因接触效应』吗？（注：一种心理现象，指人会偏好自己熟悉的事物，某样事物出现的次数越多，人对其产生的好感度也越高，也就是俗话说的“日久生情”）」
「……知道倒是知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
薰得意洋洋地说着，从开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摆弄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把身子转了回去。
虽然吧，确实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我和薰共同度过的时间，却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想，我喜欢的人果然还是蓝衣。
仅仅是和蓝衣聊上两句，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是开朗，我觉得我是很想尽可能地和蓝衣待在一起的。
这份心情由始至终都未曾有变。
……但是，我也必须坦诚地去直面薰的心意。这是我和薰的约定。
这时，铃声响起，平和走进了教室里。
他瞥了一眼我们这边。惊讶地“哦”了一声。
「小田岛今天回来了啊」
这么说着，平和盯着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
「是不是王子殿下把她带回来的啊？」
平和的话让同学们都一头雾水的，但是唯独坐在前面的壮亮，转过身来坏笑着看向了我。
我不满地做出了一个驱赶动物的手势，壮亮依然保持着笑容，转了回去。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些可以安心上课的日子，总算是回来了。
※
「结——弦！」
一到午休时间，蓝衣就咣当一声拉开了走廊的窗户，呼喊着我。
蓝衣好像还是第一次一到午休就跑来找我，我有些惊讶。
「中午一起吃饭吧」
蓝衣天真无邪地说道。
「嗯……今天不去学校里探险了？」
「比起探险，还是和结弦一起吃饭比较开心」
蓝衣毫不掩饰地这么说着，随后，她窃窃私语般地把脸向我凑近。
「而且小薰的事情也顺利解决了呢」
我沉默了。
蓝衣依旧笑靥如花。
「我们在屋顶上吃吧。今天天气很好哦！我先过去了！」
说完了想说的话，蓝衣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走廊里。
……虽然我是对她的这种行动稍稍有些惊讶。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薰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那么一起度过快乐的午休时间也是一种选择吧。
我慢悠悠地从包里取出便当盒。
正要起身的时候，薰从身后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嗯？」
我转过身去，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你都跟蓝衣说了？」
她的视线里带着杀气。
「说什么？」
「就是……我的那些事，还有……」
我感觉这个『还有』，背后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嗯。什么都没说。我觉得蓝衣应该只知道我因为你没来活动室所以很担心，仅此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薰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哼”作为回答。
……其实我知道薰想说什么。
看蓝衣那副模样，确实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我自己也是饱受其害的。
我明明只对蓝衣说过『我很担心薰』这样的话，可她却准确地猜出了我的烦恼。
这么想来，蓝衣刚才对我的耳语，薰应该也听到了吧。
怪不得她会以为是不是我说了些什么。
薰摆弄着自己的发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薰的嘟囔让我只能唉声叹气。
老实说，我认识蓝衣这么久……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蓝衣这种时候就像个神仙一样」
听到我的回答，薰愣了一会，然后，她看着我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你意思是我在和神仙当情敌？这谁顶得住啊」
薰说完，站起身来。
「我去小卖部了」
「嗯，那我去屋顶了」
目送着薰挥着手穿过走廊，我也拿着便当，走上了屋顶。
第十二话
打开屋顶的大门，走到外面去，明媚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来。
天空一片快晴，「万里无云」形容的就是这种天气。
「哦——，浅田」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眯起了眼睛，蓝衣和名越前辈正靠在围栏上。
名越前辈朝我缓缓地挥着手，愉悦地扬起了一边嘴角。
「我以为你现在还跟在小田岛的屁股后面呢，没想到今天就和其他女生一起吃午饭了」
前辈的这句话听得我眉头紧锁。
讲话难听也得有个度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名越前辈聊天让我也变得有点坏心眼了。
「前辈你之前不是说，想过二人世界的人才会到屋顶上来吗？」
我引用了几天前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反驳回去，前辈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
前辈缓缓地走到我的身旁。
随后，她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耳语道。
「你成为小田岛的盖世英雄了吗？嗯？」
完全是一种愚弄我的语调。
前辈怎么就老是喜欢挑衅我呢。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她的朋友」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笑个不停。
「你说话真没劲啊」
「我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你太认真了所以才没劲啊」
前辈愉悦地嘟起了嘴。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嘛～不过呢，你确实很努力了呢。不管被拒绝多少次，都还是全力以赴的」
这时，她的眼睛却温柔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双手都给放到了我的头上。
「诶……？」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前辈不怀好意地笑了。
「真乖——乖——乖——啊」
她很是用力地双手揉搓着我的头。
「你，你干嘛！！」
「不就是在给你摸头杀而已吗」
「我感觉我的头发都被你弄成鸟窝了啊！？」
「这可是李咲老师招牌的摸头杀哦。我摸——我摸——我摸」
「别，别……别摸了——！」
「啊哈哈！！」
名越前辈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是松开了她的魔爪。
我感觉就算我自己不摸，我也知道头发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偷偷地看了蓝衣一眼，很明显，她也是一副无奈的苦笑。
「……你闹够没有？」
「哦～，没准我有点想养大型犬了」
「…………」
名越前辈的回答依旧让人难以辨别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我无意间一瞥，发现前辈胸前的口袋里……又插着一把新的美工刀。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把美工刀，说道。
「前辈，我能再借走你的美工刀吗？」
前辈有些吃惊，她笑着摇了摇头。
「上次那把你都没还给我呢，我可不会借给你这种有借无还的家伙」
「那我买下来吧。多少钱一把？」
「一百万～」
前辈笑嘻嘻地走向了屋顶的大门。
「你要上哪去？」
「你管我。你不是想和她过二人世界吗～？我是在给创造机会哦，记得感谢我」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给了我一个不堪入目的wink。
随后，她深呼吸了一下，注视着我。
「我说啊，浅田」
「……嗯？」
「你之前不是说……有些想法是难以启齿的吗」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紧张了起来。
前辈明明是在微笑，可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氛围。
「你确实很擅长用那些温柔的话术去把别人心里那种……难以启齿的想法给牵引出来。但是啊……」
前辈眯起了眼睛，她的锐利目光仿佛要将我的瞳孔深处都射穿。
「但是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一下，有些人是由衷地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的哦？而你那些温～柔的话语，是会把他们的生活给尽数摧毁的」
我听着前辈的话，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个同班同学的身影。
「你就是说着这些话……把壮亮给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吗」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前辈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我在前辈的锐利目光中摇了摇头。
前辈冷哼了一声，脸上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算是懂了。怪不得那天你问我有没有抽烟，是他让你问的啊」
「……」
我的沉默，也被前辈以肯定的形式捕捉到了。
「我和安藤之间什么都没有哦。什么都，没有过。不过吧，嘛……那家伙，原来还惦记着我」
她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的平淡，我完全读不出任何的感情。
壮亮除了上次要追蓝衣的事情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形迹可疑。他和前辈之间绝对是发生过什么的。
但是，前辈好像真的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即使是有，也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沉默地凝视着前辈的侧脸，而她却突然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你想象力还真是有够丰富的」
「……诶？」
「在你心里面，任何人都是有故事的，而在故事之中又有着波涛汹涌的感情，然后你觉得这些感情很可贵对吧？」
前辈的眼睛缓缓地眯成了一条线。她锐利的目光将我贯穿。
我有种心脏被人徒手捏住的感觉。
「可是，我没有故事」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下一秒，前辈皮笑肉不笑地向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所以啊……不要再试图踏足我的领域了，好吗？」
前辈的话语中携着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压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回，最终我也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我感觉，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一定都没法传达到她的心里。
在长达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名越前辈“啪”地拍了拍手，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逗你的！」
前辈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只是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自然。她优哉游哉地走向屋顶的出入口，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上次那把美工刀，下次记得还我哦～。我可没有送给你」
前辈说罢挥了挥手，离开了屋顶。
……真的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我的话语……会把那些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的人的生活……给尽数摧毁。
前辈的这句话，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可是却潜藏着让我难以言喻的恐怖。
而且，壮亮和名越前辈之间的事情……也还是迷雾重重。
「结弦！」
蓝衣的声音让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中。
我转过身去，蓝衣以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啊，抱歉……我们聊得太投入了」
「没事的。你过来嘛！」
蓝衣朝我招了招手，我点点头，走到她的身旁。
我们靠着围栏，并排坐下。
「……那个人，结弦你认识吗？」
蓝衣虽然笑着这么问道，可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僵硬。
「嗯。她是读书部的幽灵社员」
「这样啊……」
蓝衣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凝视着屋顶的大门。
看起来，就像是在凝视着已经不在此处的名越前辈那样。
「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个人，有点恐怖」
「……诶？」
我还是第一次听蓝衣说这种话，不由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蓝衣叹了口气，动作迟缓地解开了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便当包。
「还是先吃饭吧！」
「嗯，嗯……！」
我也点点头，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惬意地把午饭送进嘴里。
而蓝衣在吃菜之前，会先轻轻地夹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明明夹起来的量很明显就比自己的嘴还要大，可她却依旧毫不在意地往嘴里塞，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这种吃法也自然会在嘴边沾上饭粒。
「蓝衣，沾上饭了哦」
我指着她嘴角上的饭粒，蓝衣“嗯？”了一声，她正沉浸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
蓝衣像是说着“在哪”一般，把脸向我凑了过来。
我心想……你自己用手摸摸不就知道在哪了吗，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蓝衣的嘴角。
「这儿」
蓝衣像是小鸟一般歪着头。
「哪儿～？」
「所以都说是这儿了」
「帮我弄掉」
「诶」
我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
再怎么说，去碰她嘴边的米饭还是有点……。当然我不是说觉得脏……而是因为会心猿意马的。
但是蓝衣好像对我的这种反应不太高兴，她把嘴抿成了一个“へ”字。而这个动作，也导致那粒米移动到了下面，我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干嘛啊～！？为什么要笑啊！！」
「不是，那粒米……哈哈」
「快点帮我弄下来嘛」
「好，好吧……」
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弄掉的话就不放过你」的决心。最终，我还是死了心，战战兢兢地向着蓝衣的嘴角伸出了手。
用食指碰了碰那粒米，它便粘在了手上。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变快了，手也有点抖。
「……你看，弄下来了」
「嗷呜」
「啊！？！？」
蓝衣几乎在一瞬间就伸头过来，把我手上的那粒米给吃掉了，我惊讶地发出了怪声。
指尖上还残存着蓝衣那柔软双唇的触感，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嘿嘿，谢谢～」
「…………蓝衣」
「心动了吗？」
「…………哈」
看到我一言不发，只是叹息，蓝衣欢快地笑了。
我意识到，蓝衣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粹的、天真的女孩子了。
她现在是凭着这份纯粹和天真，直球地朝我发动攻势。
如果，我也能像蓝衣一般，可以直白地表达心意的话……虽然我也不是不想这么做，但仅仅只是想象一下，我就觉得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果我也是以这种状态和蓝衣来往的话，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会顺势走到一起去。
……我想起了来屋顶之前，和薰聊过的话。
蓝衣对我的吸引力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作为异性，我也很喜欢她。
但是……我对她也确实还知之甚少。
其实这也可以简单地说成是“神秘莫测”，但蓝衣身上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氛围，是没法用这么片面的词汇来概括的。
而在对这些东西都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好感”就走到一起的话……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用更多的时间互相了解，在此之上……重新书写那段未曾断绝的缘分。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身旁的蓝衣抬头仰望着天空。
我也跟着她抬起了头。晴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天色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
「小薰她又回来上学了，太好了呢」
蓝衣静静地说道。
我也静静地点头。
「……嗯」
「如果她会继续去活动室就好了呢」
「是啊」
蓝衣的话语飞向了高空。
然后，为了回应她那从天而降一般的声音，我也点了点头。
如此平稳、安心的对话，真的很令人沉醉。
「结弦？」
「嗯？」
蓝衣歪着头，向我投来了温柔的视线。
我也回望着她，蓝衣平稳地眯起了眼睛，说道。
「小薰她有没有说喜欢你？」
「……诶？」
看到我这副狼狈得很明显的样子，蓝衣的脸上泛起了微笑。
「果然说了啊」
「不是，那个……」
「太好了」
听到蓝衣简短的回答，我不由得睁大了眼。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蓝衣在我的疑问声中再次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彼端，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因为，小薰她一直都很痛苦呀」
蓝衣以平稳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没能表明自己的心意，直到两人分道扬镳的那天，也还是对此后悔不已，这样真的很痛苦呢……我很清楚这种感受……」
蓝衣注视着我的脸。
「所以，我不想看到小薰也心存后悔」
蓝衣在微风中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是，由我来说这种话……到头来，也只会让结弦你更加难办而已」
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说着这些话的蓝衣。
果然，蓝衣比起我，看待事物的眼光要更加深邃和遥远。
「结弦，你要好好地顺从自己的心意哦」
仅此一言。
「……诶？」
不解个中深意的我视线飘忽着。
「你，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
蓝衣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好暖。
「你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哦」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上有着不容分说的力量。
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都没有想过，蓝衣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最喜欢你了，所以请你也喜欢上我吧？』
她曾经这么对我说过。
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蓝衣心里有着「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自信，才如此天真无邪地说出了这句话的。
原来，她早就已经预想到了，薰喜欢我的可能性了吗。
「我们约好了哦」
蓝衣整个人都朝着我转了过来，用双手温柔地包裹住我的右手。
然后，祈祷般地说道。
「结弦你也是，不要……再后悔了哦」
在蓝衣的话语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彼此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同样，也不想再让任何人后悔了。
不管是蓝衣也好……还是薰也好。
蓝衣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我心存后悔地和蓝衣在一起了，那么……蓝衣也一定会后悔的。
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将心比心地去交流……那就一定要把心中所想，相互传达到最后。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看到我终于领悟般地给出了回答，蓝衣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她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玉子烧，径直伸到了我的面前。
「来，结弦」
「诶？」
「啊～」
我愣住了，蓝衣不高兴地嘟起嘴，用力地把玉子烧伸到我嘴边。
「张～嘴～嘛」
「好吧，啊……嗯」
「好吃吗？」
「有点甜……」
「你不喜欢吃甜口的吗？」
「倒也不算讨厌……」
「那你喜欢咸一点的吗？」
「嗯，嗯……从口味上来说的话……」
「我知道了！那下次我做咸口的给你吃！」
伴随着这样的对话，我的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急剧跳动着。
以前，我想都没有想过，在初中和蓝衣分别之后……还能像这样地度过如此幸福的日常生活。
「虽然我刚才说了那些话」
蓝衣的笑容比太阳还要明媚，她娇羞地嘟囔着。
「不过，你还是要喜欢上我哦」
蓝衣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拐弯抹角。
我也难为情地笑了，摸了摸鼻尖。
「你这要我怎么接啊……」
看到我无奈地笑着，蓝衣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有蓝衣在我身旁的生活，
有薰在活动室里的生活。
我深切地体会到，无论是哪一边，都已然成为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有朝一日，迫使我做出选择的日子也会到来。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在甘甜的日常中，混杂着一丝丝的痛楚。
大概……这就是恋爱吧。
尾声
「好热……」
薰坐在沙发上，不满地盯着活动室的空调。
我把视线从书本中抬起，和她一同望向了那台老旧的空调。
「今年这台空调的制冷效果好像特别糟糕呢。要是能换台新的就好了」
听到我的话，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破地方，除了你就没人在正儿八经地社团活动。别说换了，有人肯修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薰说着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垫，啪嗒啪嗒地给自己扇风。
而好巧不巧，薰扇风的时候是前倾着身子的，她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城门大开，城内风光则被我一览无遗。
我连忙把头扭开，让自己的视线回到书本上。
「阿弦」
薰朝我搭话道。
我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她脸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看到了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便下意识地视线飘忽了起来，而在眼神闪闪躲躲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已经露馅儿了，可是为时已晚。
「真看到了啊」
「不是，那是因为……」
「你个色——」
「你要这么说的话倒是把第二颗纽扣系上啊！」
「不要，热死了」
「其他女生就算热也会系上的啊。就连名越前辈也是系上的」
「呜哇，你还偷看前辈的胸口，好恶心」
「没有啊！！！」
看到我激动地喊了起来，薰很是滑稽地笑出了声。
……被耍了。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但我很清楚，和她这样争论下去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薰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继续扇动着垫子。
「啊——，笑了几下之后更热了，你要怎么赔我」
「唯独今天，真的就是你不对」
「哈哈」
看来是笑笑就过去了。
虽然她丝毫没有要给我道歉的意思，但我也不是想要她给我道歉，算了。
薰扇动着垫子，一种塑料特有的清脆弯折声在活动室里回响着。
「…………这么说来」
看到薰一副热得受不了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最近好像不吃杯面了？」
被我这么一说，薰愣住了，视线有些飘忽。
薰回归到活动室里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不过细细想来，在这期间，确实没有看到过她在活动室里嗦杯面。
「啊——」
薰的声音有些呆滞，她别开了脸。
然后，用有些难为情的声音说道。
「回到家之后……有饭吃了。没准以后都不需要吃杯面了」
听到薰的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暖暖的。
我面带笑意。
「这样啊…………嗯，这样啊，这样啊」
看到我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薰不满地盯着我。
「干嘛啊」
「没，没啥。……只是觉得太好了」
我简短的回答引来了薰有些难为情的哼哼。
薰的家庭，应该也在渐渐地发生转变吧。
已经，没有再去过问的必要了。
如果薰想跟我说的话，那安心倾听就好了，我想，有朝一日，她一定会向我诉说的。
「你们好呀！」
活动室的门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来人当然就是蓝衣。
而且会这么吵吵嚷嚷地跑过来的人也只有她了。
蓝衣脚步轻快地走进活动室，也没问薰同不同意，就一屁股坐到了薰的身旁。
「呀——，今天好热啊」
蓝衣笑着说道，她的刘海也因为出汗而贴在了额头上。
「你好多汗啊。擦擦」
薰嫌弃地和坐在自己身边的蓝衣拉开了距离。
「呀～，我今天忘记带毛巾了」
「就算是这样，你出汗也出得太离谱了」
「我和田径队的人一起做了间歇训练」
「哈……？为什么」
「诶～？因为在大热天里跑步很开心呀！我问他们能不能一起跑，然后他们说可以」
「你是在公园里玩的小学生吗……」
薰的惊讶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毛巾，递给了蓝衣。
「诶，可以吗？」
「没事。洗干净了还我就是」
「诶——！是不是因为我的汗味道太大了……」
「不是因为这个」
皱起眉头的薰和满脸高兴的蓝衣，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场景。
而且，就算蓝衣什么招呼也不打就跑到活动室里来，薰也什么都没说。
不仅如此，她们还经常把我给晾在一边，两个人在一起交头接耳。
也许，不管是对薰来说也好，还是对蓝衣来说也好，彼此共同度过的生活都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
对我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的衬衫都贴到皮肤上了啊……」
「出汗了嘛，没办法的」
「出汗也得有个度不是。这都透出来了」
「没事的，我穿着内衣呢」
「就是因为你穿着内衣，而且还透出来了，男生可是会向你投来下流的视线的哦」
我突然感觉她俩的对话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让她俩离开我的视野范围。
「你看。阿弦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让结弦看见了也无所谓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蓝衣面前，薰就像是她的监护人一样。
再继续听她们的对话，我感觉自己会控制不住去想些有的没的，于是我努力地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阅读上。
放学后的喧嚣，潮湿的活动室，蝉鸣的声音，空调制冷的噪音，翻动书页的声音。
以及，我最重要的朋友们，欢快地喧闹着的声音。
融入我日常生活中的旋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原本封闭在书籍中的世界，也在逐渐扩张。
那些仅仅是在心中积蓄已久的『话语』，会和某人的心意交织在一起，逐渐延伸。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我也找到了自己的『话语』。
有朝一日，我们可以没有一丝后悔地去谈笑风生吗？
能将对方沉甸甸的感情，以坦率的话语予以回应吗？
在比起之前稍微热闹了一点，但也闷热了一点的活动室里，我有些心神不宁地思索着从今往后的事情。
结束了大雨反复无常的时期，真正的夏天，也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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