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しめさば」你是我的后悔——regret第三卷
作者:しめさば
插画:しぐれうい(时雨羽衣)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dbq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您喜欢本作品,请支持购买正版
请尊重图源、翻译、校对的辛勤劳动,未经允许严禁转载!
目前进度:已全部更新完成
****
特别鸣谢:时诞乐队
****
为本作中出现的音乐相关专业内容给予审阅和翻译指导。
****
****
****
简介
暑假到了。结弦跟蓝衣以及薰一行人去了海水浴场,享受着高中生特有的夏天。而在这样的日子里,壮亮提议道“要不要在文化祭上大伙一起组个乐队呢”。从未接触过乐器却被安排成了鼓手的结弦虽然很是迷惑,但是壮亮除了想要创造大家的共同回忆以外,貌似还有着其他的小心思。他想要把贝斯手名越李咲也给邀请进队。然而,面对邀约,李咲却冷淡地予以了拒绝。
李咲的过去、壮亮的心意,以及围绕着“音乐”的复杂感情交织在了一起,未曾知晓的“后悔”也浮出水面。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向拒绝对话的人传达自己的心意呢……激流涌动的、恋爱与对话的物语——第三弹。
****







序章
那个人的声音,就是世间一切。
我深信不疑,他的声音能让世界都为之共鸣,让世界都逐渐辉煌。
我喜欢他的声音,触碰到他声音的那个瞬间,我便爱上了音乐。
音乐面前,众生自由且平等。
我在音乐里找到了梦想。
人虽然没有翅膀,但是音乐可以成为人的翅膀。成为自由之翼,朝着自己梦想的方向展翅翱翔。音乐就是如此的可靠。
为了能多多少少向着“他的声音”而靠近,我每天都练习着贝斯。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那样,让世界都为我震颤。
可是。
我的思绪……我曾经那么憧憬的“他的声音”……全都化作了泡影。
从那天开始,美妙的声音消失殆尽,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我再也找不到应该用什么去填补心中那虚无的空洞。
痛苦将我尽数吞噬。
我讨厌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因为会想起当时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喜欢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因为我能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不受约束的世界里。
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既然没有寻死的理由,那便活着吧。
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表情……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未曾死去,而不时伤害着自己。
早上起床的时候,只要左边手腕隐隐作痛,我就会多少安心一点……然后单纯地为了打发时间而去上学。
时至今日,我也还是经常会听到一些遥远、并不真切的声音。
可是……那也不过是白白地在耳畔回响,和我再无任何瓜葛的东西。
嗯,我知道的。
第一话
笔尖游走在纸张上的摩擦声回荡在教室里。
同学们都屏气凝神地望着书桌,流露出独特的紧张感。
历史考试如火如荼。
而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暑假也近在眼前了。
历史是这次期末考试里的最后一科……也就是说,今天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
距离开考已经过去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早早做完了所有题目,甚至已经检查了一遍。
考试总共一个小时,此时距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
虽然闲了下来,但确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如果我会画画的话,兴许我还能在试卷上乱涂乱画些什么消磨一下时间……然而我能画出人样来的也就只有火柴人了。这要是画一试卷的火柴人上去,我感觉比起消磨时间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虚无感更胜一筹。
加之四处张望会被怀疑是作弊,最后,我选择趴在桌子上。
伏案之后,心情莫名地有些不可思议。
我这人不怎么能熬夜,所以在基本上都会在十二点之前上床睡觉。所以,我在上学的时间里基本上是不会犯困的。而不困的时候也没有必要趴桌子。
也就是说,除了这种做完卷子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是很少趴桌子的。
明明不困还是趴在了桌子上,睁开眼睛也总觉得怪怪的,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视野陡然昏暗了起来,教室里那光影残像般的红色轮廓在漆黑中闪烁着。我眺望着那一明一灭——虽然严格来说不能说是眺望,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明明并无多少睡意,可回过神来还是在斑驳光影中浅浅地睡下了。
「好了,考试结束!」
突如其来的大音量闯进了我的耳中,吓得我猛然支起了身子。
教室里弥漫着轻松的气氛。
四周传来“结束了!”的欢呼声,以及对于考试情况亦喜亦忧的感叹。我有些迷糊地望着挂在墙上的钟,现在距离打铃还有五分钟。
「把试卷从后面传上来」
老师话音刚落,就有人戳了戳我的后背。
转过身去,薰表情慵懒地望着我,在我身旁扬了扬手上的试卷。
我接过她的试卷,叠上自己的那张,拍了拍前面同学的肩膀。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
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教室里的光亮,我眯起眼睛发着呆——薰又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真能睡啊」
薰在桌子上用手撑着下巴,这样说道。
「不是……我其实不困的」
「阿弦你应该不会去临时抱佛脚的吧?通宵看小说了?」
「我怎么可能在考试前一晚通宵看小说啊。只是趴趴桌子而已,没想到真睡着了」
我用手指挠着鼻尖,而薰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看你就剩十五分钟也能睡,还以为你真的很困呢」
「那我检查也检查完了,实在没事情可做嘛」
「……那个时候就已经检查完了啊?真让人来气啊」
薰嘟起了嘴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可是差不多到收卷才做完的啊”。
我本来想说“因为我有好好学习”,但想想还是作罢。
因为薰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闹别扭的。所以不管我说什么,薰大概也只会重复着那句“我看见你就来气”。
考试什么的,说穿了也不过是平时的积累罢了。薰既然知道我平时有在认真学习,那么便不会对这件事本身产生什么怨言。
我正儿八经地去回应她这种玩笑话,多少也有点傻了。
讲台上的老师收完所有试卷之后,下课铃也打响了。
值日生发号施令,同学们起立向老师行了个礼……考试到此结束。
比起刚才还要更加轻松的气氛充满了整间教室。
看着大家从压力中解放出来,跟朋友们有说有笑、怪叫着伸着懒腰的模样,总觉得有些高兴。加之我自己也对于考试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紧张,所以现在也和他们一样有种脱力感。
环顾教室,发现坐在讲台前面的壮亮已经转过身来望着我了。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壮亮脸上浮现出了豪迈的笑容,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了我这边。
「总算是考完了呢」
「嗯,辛苦了」
「还真是辛苦了,这下终于能去社团活动玩个爽了」
壮亮扭着自己的肩膀,这样说道。
考试的一周前,运动系社团的社团活动会被叫停,把时间腾出来用于复习。
不仅如此,根据社团顾问的方针不同,甚至有些不及格的学生会被禁止一个星期的社团活动。
虽然壮亮嘴上总是抱怨,但也还算是有在认真地复习。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社团活动重启所带来的喜悦。
「对了,这不马上就到暑假了吗?」
壮亮有些兴奋地说着。
虽然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现在就说这个多少也有点太过心急。
「暑假之前还有需要出的节目要决定呢」
我本以为这样吐槽一句之后,壮亮会是一副有些扫兴的表情。然而,他的实际反应却完全相反。
壮亮像是在演戏一样打了个响指,双眼发亮地望着我。
「对!就是这个!」
「诶……你想说什么?」
壮亮差点没从我的桌子上把身子给探出去,给我吓了一跳。
「十月份是文化祭对吧?那班里得决定一个要出的节目对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跟你说啊,文化祭可不仅如此啊!」
「你,你说什么……?」
壮亮的眼神虽然依旧闪闪发光,但我却摸不着头脑。文化祭除了每个班都要出的那个节目以外还能有什么?
「后夜祭啊,后夜祭」
壮亮大声地这样说着,而刚好我前面的同学也走开了,他就一屁股坐到了人家的椅子上。
后夜祭上面会有高年级学生的选美比赛跟表白大会这种每年雷打不动的重头戏……而且,学生们可以自由组队去表演节目。
「这,这样啊……?」
虽然我不难想象壮亮确实会喜欢这种嘈杂喧闹的活动,但我还是感觉这家伙多少有些闹腾过头了。
然后。他的下一句话,更是把我给整不会了。
「所以啊,要不我们组个乐队吧?」
“组个乐队吧?我们”。
不知为何,他的话在我脑海中是倒装的。
在我仔细地思考了这句话的意思之后。
「你意思是……我也要参加?」
我道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虽然我觉得他多半是在瞎胡闹,但壮亮居然很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不废话吗?我不是说了“我们”吗?」
「不是你等会儿,我不会乐器的啊……」
「趁暑假练一练就行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水野也给喊上,怎么样」
「不是你等会儿,我可没说要参加啊」
「喊我干什么?」
「呜哇!」
我正跟壮亮说着话,蓝衣就突然间从教室面向走廊的窗户里探出了头。
我被吓了个半死,而壮亮则是一副“你来得正好”的模样跟蓝衣打着招呼。
「水野,考试辛苦了!」
「嗯,终于结束了呢」
蓝衣微笑着,来回打量着我和壮亮。
她有些不解地歪着头,仿佛在问“然后呢?”,读懂她意思的壮亮继续说了下去。
「咱们学校的文化祭,在第二天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后夜祭」
大概是在体谅最近才转学进来的蓝衣,壮亮进行了前情提要。我不由得感觉这人还算是粗中有细。
「然后呢,我跟结弦就打算叫上其他人一起组个乐队」
「不是你等会儿,所以我都说了——」
「乐队!?好像很有意思诶!!」
蓝衣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劲,搞得我到嘴边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哦,你有兴趣吗?那要不一起?反正结弦也在」
「我还没说要参加呢」
「我会弹键盘哦」(注:这里的键盘指的是电子琴)
「诶?」
「真的假的!?那一起来组乐队吧!!」
这未曾耳闻过的消息让我有些惊讶。
虽说我跟蓝衣在初中分手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窗期,但她会弹琴我真的是闻所未闻。
面对壮亮很是兴奋的邀请,蓝衣答应得很是爽快。
「嗯。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加入!」
「好耶!那吉他手就我来干了……剩下就是贝斯、鼓手跟主唱了呢」
壮亮高高兴兴地掰着手指,盘算着乐队的人员构成。
不过,就算听了剩下的这些位置,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干得来。就算是不用演奏乐器的主唱位置也好,我也不是什么很会唱歌的人,还是免了。
蓝衣望了望壮亮,然后又瞄了我一眼,紧接着,她望向了我的身后。
「小薰也要一起吗?」
「诶?」
面对蓝衣突如其来的搭话,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愣愣的。
我转过身去,只见薰在摆弄着手机,一副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完全没有在听的感觉。
「啥?乐队吗?」
薰有些动摇地说着,看来还是多多少少有在听的。
壮亮偷偷地望了一眼蓝衣,确认了蓝衣的眼神里也确实写着兴奋之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对,在后夜祭上组乐队!你也来吧?如果你跟水野都在的话一定很热闹的」
听到壮亮的这句话,薰很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不要。就算我在也热闹不起来的……而且我也不会乐器啥的」
「没事的,大伙肯定都想看的!如果不会乐器的话那就当主唱吧。你上音乐课不老是被老师表扬吗」
听到壮亮这么说,我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那样“啊”了一声。
结果薰马上望了过来,一副要杀人的眼神,
正如壮亮所言,薰上音乐课、以及在考试时独自演唱的时候,一改往日有气无力的那种印象,比其他的学生都要唱得更加认真。而且她的发声技巧跟颤音也经常被老师夸赞。我还以为薰应该挺喜欢唱歌的呢。
「不是,这跟组乐队是两码事……」
薰有些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而壮亮则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机会这么难得,一起来嘛!而且马上就是暑假了,大把时间可以练习的」
架不住壮亮的盛情邀请,薰有些犹豫,视线四处徘徊。然后她偷偷地望了我一眼。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如果阿弦也加入的话……那我也」
我有些痴呆地“诶”了一声。
向着薰望去,她紧紧地抿着嘴,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拱完火就跑啊这个人。
壮亮拍了拍手,干净利落地说着“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不是,所以我都还没说过要加入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现在的状况已经完全不允许我这么说了,不知不觉中,我也只好随了大流。
「那就剩下贝斯跟鼓手了呢……嘛,如果是新手的话还是去当鼓手吧。随便选点简单的曲子就行了」
「不是你等会儿,就算你说简单……!」
「没事的,练上一个月啥都会了」
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打架子鼓的样子,但是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敲出什么正儿八经的音乐来。说到底,我连敲击那些大小不一的鼓面会发出什么声音来都不知道。
架子鼓暂且不论,我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又说不出口,慌乱不已。
我有些不安地四处飘忽着视线,和倚在窗边的蓝衣对上了眼。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楚楚动人的笑容。
「架子鼓听起来不错呢!不知道结弦会敲击出什么样的声音来呢」
「……那,那个……」
面对蓝衣那美得犯规的笑容,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在明白了自己正在被蓝衣期待的时候,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居然冒出了“那就稍微试试看吧……”的想法,我都对自己的单纯感到无奈。
蓝衣完全不知我的这种小心思,她望向了壮亮。
「那个,还剩下贝斯手对吧?你认识有人会弹贝斯的吗?」
听到蓝衣的问题,刚刚都还非常活泼地说着话的壮亮,顿时有些紧张地表情僵硬了起来。
不过转眼间他就一扫阴霾,用一如既往的精神语调回答着。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她肯不肯加入我就不知道了……我会去问问的!」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去问问喽」
「嗯!交给我吧!」
蓝衣应该也是注意到了壮亮情绪上的这种小变化,她凝视了一会壮亮的开朗举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
壮亮又拍了下手之后,他过来拍打着我的肩膀。
「那就这样定下来了哦!至于你,我认识一个很擅长架子鼓的人,让她教你就好了」
「啊,嗯……好吧,那个……她教了之后我就能打得很好吗?」
虽说我清楚在这种已经没法退缩的情况下问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没忍住怂了。
壮亮很是爽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嘛!」
虽然壮亮的回答听起来非常的强而有力,但话里话外都只是空洞。面对他那“有志者事竟成”一般的回答,我也只能苦笑。
「那就拜托大伙了!既然乐队成员定下来了,那过阵子就把曲子也定下来好了」
壮亮精神饱满地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些发愣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老实说,我真的感觉壮亮今天有些“太过强行”。
但是,对于才这么几分钟就把事情完全定下来的这一行动力我也还是挺佩服的。虽说强行是强行了一点,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愉快的感觉,这果然都得归功于壮亮那耿直开朗的性格吧。
乐队……乐队……
在心中重复念叨着这个单词。
对于时至今日都对音乐没有多少共鸣的我而言,上了高中之后突然间要去组乐队什么的真的是想都没有想过。
而在暑假期间进行乐队的排练……这样的印象也感觉非常的闪闪发光,虽说这是非常耿直的感想,但我真的觉得“还挺青春的”。
迄今为止,我除了看书以外都没有什么太多的爱好,参加如此青春洋溢的活动总让我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蓝衣轻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脸,笑靥如花。
「很期待乐队呢,结弦要努力练习哦」
「嗯,说的是呢。我得努力练习,不给大家拖后腿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紧张的,大家在一起玩得开心就行了」
蓝衣话音刚落,预备铃就打响了。
虽然考试是结束了,但还需要开个班会。
蓝衣像是才发现一般看了看我们班的钟,从窗台上支起了身子。
「我该回去了!拜拜!」
蓝衣朝着我和薰挥了挥手,在走廊上大步地跑了起来。虽然她自己说已经被老师骂过很多次“不要在走廊上跑步”了。但她本人倒是完全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
有人从后面戳了戳我的肩膀,只是力度比起平时有所收敛。
「怎么了?」
我转过身去,薰望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然后,她有些抱歉地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啊……好像把你给卷进来了」
薰战战兢兢地缩着身子。
“如果真有这么不好意思的话那拒绝掉不就好了”。虽然我并非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不知为何,我好像读懂了薰在想些什么。
老实说,这也是一种选择。也许薰跟我一样,也有着“如果可以的话确实想要尝试”的心情。
但是,大大咧咧地说“我要参加!”的话也多少有些害羞……所以如果能把朋友也拉上的话,自己也能更加轻松地参与进去。
说到底,薰压根就不需要感到抱歉什么的。
「没事的。而且壮亮那家伙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拒绝」
听到我的回答,薰摆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着“嘛……没准吧”。
如果我继续聊这个事情,那么薰大概一直都会是这副有些愧疚的表情吧。
于是,我像是下定决心般换了个话题。
「架子鼓吗……不知道我行不行呢」
薰浮现出了有些呆滞的表情,慵懒地“嗯”了一声。
「虽然不是很懂……」
她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嘴角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也挺想看看阿弦你打架子鼓是什么样子的」
薰说着说着,有些羞涩地从我身上挪开了视线。
总感觉心痒痒的。
「……我也挺想听听你唱歌的」
听到我多少有些害羞地这么说着,薰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
「毕竟除了音乐课以外就没听过你唱歌了呢」
而我这次的语气非常明显地就是在戏弄她,于是薰一下子就红了脸,用力地给我肩膀来了一下。
「烦死了!」
甚至还踹了一脚我的椅子。看来是害羞得无以复加了。
……自从上次在海边被薰告白之后。
不知为何,对于这种一如既往的拌嘴,我也开始觉得心痒痒的。
我想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喜欢蓝衣的。可即便如此,每当我看到薰在这种无心闲聊中害羞的时候,她内心深处对我的好意便若隐若现,以至于我无法抑制住自己那心痒难耐的感觉。
即便将那些恋爱感情给暂时忘却,我也还是非常喜欢薰那如此可爱的地方。
我们……是要组乐队了啊。
在跟薰聊天的过程中,我又一次有了实感。
一直喜欢着的女孩子、最喜欢的社团成员、以及最近交到的豪爽朋友,和他们一起组乐队。虽然还不知道贝斯手会是谁,但我感觉自己也会跟那个人相处得很好,这种乐观的心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总而言之。
虽然一开始接受得非常不情不愿,但事到如今……我已经对于组乐队这件事情,感到了无比的喜悦。
第二话
「考完试之后的放学路,总感觉脚步莫名轻盈呢」
结束了最后一个考试日,我和蓝衣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
虽然我原本是打算去活动室看会儿书的……可是直到昨天为止我都在想考试的事情,因此我忘记往书包里放小说了。
薰也说要跟她妈妈一起去外面吃饭,一放学就很是高兴地一溜烟儿跑了,所以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
然后呢,蓝衣貌似是临时抱佛脚考的试,所以非常难得地一放学就直接回家,于是乎我俩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考试怎么样?」
蓝衣摇摇晃晃地走着,这样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对我而言,考试不过是在检查平日里的学习成果,所以并没有太过花心思去复习。
我家的教育方针是只要成绩不太难看,就不会对我太过严厉,所以复习也好预习也罢,我都融合进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环去对待。只要有认真学习,就算去干其他事情我妈也不会抱怨些什么。她最近甚至都会跟我说“别满脑子只有念书啊,能不能青春一点”之类的。
因此这次的考试,对我而言,真的就只是“课都上完了,那考个试吧”这样的感觉。
但是吧,这种话对着为了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的人去说多少也有点找茬的味道。
「嘛……基本上都会做吧」
不过我也不想撒谎,所以我不怎么避讳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蓝衣的反应则有些夸张。
「我觉得有一大半科目我都是没有自信的」
她苦笑着说道。
夕阳照射在她的脸庞上,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袋下的黑眼圈。
「临时抱佛脚果然还是靠不住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大概是注意到了我正在注视着她的黑眼圈,她很是羞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袋。
「讨厌,别看啦」
「平时用点功就行啦」
「我是想着在考试前稍微努力一下就不会不及格的嘛」
「所以才会有黑眼圈的哦」
「别看了啦~」
蓝衣很是可爱地嘟起了嘴,像是死心一样撒开了手。
「结弦你就厉害了,明明平时老是看闲书,学习也能这么好」
她的语气有些别扭。不知为何,每次一聊起学习,我身边的女孩子就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毕竟我比蓝衣你更闲嘛。我平时如果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就会去学习」
「诶~没有这回事的!如果我像你那样这么沉迷看书的话,我肯定会完全不学习天天看书的」
「哈哈,确实……我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
虽然蓝衣像是完全无法否定我的话那样笑了起来,但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阅读早已融进了我的生活中,仅此而已……我感觉也并非是沉迷之类的,与其说是“沉迷看书”,倒不如说我是喜欢阅读这个行为本身。所以我并不会将学习给抛到一边去看书。
正如蓝衣所说的那样,如果她在阅读中感受到了乐趣,那么她应该真的会抛开一切沉迷于书香世界中。
比起能不能考高分,我反而对于这种能沉迷于某种事情的状况感到羡慕。
如今,对于蓝衣不善学习的这一点,我并没有觉得说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不至于挂科,什么都好商量。
我很清楚蓝衣是那种心血来潮,只要她觉得有必要就会去做的类型,所以她大概也不会担心什么“这样的话马上就要到的高考怎么办啊”。
不仅如此……平日里那么活泼洒脱的蓝衣眼袋底下挂着黑眼圈的模样也实在是太过可爱,我感觉就连这种地方我也非常喜欢。大概这就是常说的“爱情使人盲目”吧。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蓝衣很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嘛,考试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总算是要到暑假了呢。搬家过来这里之后忙七忙八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蓝衣有些感慨地说道。
是啊。虽然我跟蓝衣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但那不过是基于初中时期的后续去考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跟蓝衣在高中重逢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
蓝衣到来之后的高中生活真的是转瞬即逝,而对于因为搬家而导致生活环境发生巨大转变的她来说,也许更是不必多言。
「也很期待组乐队呢,毕竟我经常转学,以前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事情呢!」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这时,我想起了在教室里跟壮亮聊天时的疑问。
「对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会弹琴的」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蓝衣眨巴了几下眼睛。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多少有些僵硬了起来。
就在我惊讶于发生了什么的同时,蓝衣开口说道。
「嗯~我以前学过古典钢琴嘛。虽然和乐队那种电子琴应该完全不同,但只要有谱子的话应该都是能弹的」
「你还学过钢琴啊!?这我也是头一次听」
「哈哈,可能是以前没跟你讲过吧」
蓝衣轻轻地笑着,但表情果然还是有些僵硬,仿佛是想要隐瞒些什么……
难以拭去心中的违和感,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说“以前学过”,那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弹了吗?」
「嗯,我是幼儿园开始学的……然后到初三那会就不弹了」
「这么小就开始学了啊。是因为学业繁忙才不弹的吗?」
「嗯,差不多吧……!」
蓝衣点点头,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不自然。
……不知为何,我隐隐察觉到,再继续追问下去不太礼貌。
由于蓝衣基本上很少含糊其辞,所以这反而让我有些胸口发闷。然后这种郁闷变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兴趣,导致我不停地追问着她。
不管是谁……大概都会有些不愿提起的过去吧。
「那个,不好意思啊。一直刨根问底地问」
听到我道歉,蓝衣惊讶地接连点头。
「没有的!如果是结弦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多问点呢」
蓝衣惊慌不已,视线四处飘忽。然后,她把肩膀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有一首很喜欢的曲子,叫做《水中倒影》。以前我每次练琴练到累了就会弹这个(注:德彪西作于1905年的《意象》第一集中的第一曲,印象派音乐中的杰出之作)」
蓝衣轻声低吟般地说着,刚才的那种不自然和僵硬感早已消失无踪。
她不停地向我诉说着钢琴的事情。
「这首曲子在一开始是平稳优美的。就像是一条绷紧的水平线。但是,到了中段就开始慢慢地变得激烈起来,宛如汹涌波涛,待到那大风大浪过去……水面又重归平静,光在水面上映射出波光粼粼的感觉……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随着蓝衣的话语,她所描绘的风景也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波涛汹涌之时起滔天巨浪,风平浪静之时便波澜不惊。不知为何,蓝衣仿佛和那广阔的大海重合在了一起。明明是在对于一首未曾听过的曲子散发着想象力,可我还是能明晰地描绘出蓝衣演奏它时的身姿。
「我感觉我还蛮喜欢主题跟水、大海有关的曲子。比方说《鸽子们的水盆》啊,《海上孤舟》之类的……啊(注:前者为法国音乐家塞夫拉克的冷门乐曲,后者为拉威尔钢琴组曲《镜》中的第三首)」
蓝衣说到一半,突然间惊呼了一声,望向了我。
因为我们是以肩膀抵在一起的姿势聊着天,所以当我把脸转向她的时候,我们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让我一阵心动。
「大海!!」
蓝衣眼神中散发着光芒,这样说道。
「大海?」
听到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句之后,蓝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暑假一起去海边玩吧!」
蓝衣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惊讶。
「海,海边……?」
「嗯嗯!海边!把小薰跟安藤同学也给叫上。一定会很开心的!」
蓝衣这么说着,天真无邪地笑了。
「海边啊……海边……」
这么说来,我还真的没跟朋友一起去海边玩过。
而之所以是要强调“跟朋友一起”,是因为其实我每年都会跟家里人一起去海边旅行。
由于父亲是个大忙人,总是单身赴任,所以很少回家,但是出于母亲的坚持,每当到了夏天,我们全家人都一定会一起去海边玩。貌似是因为我父母就是在夏天的海边开始交往的,所以母亲总是苦口婆心地说着“不忘初心”。
可话虽如此,我们家就没有人是擅长运动的,所以基本上都是撑着遮阳伞在荫庇下闲聊而已。而每当母亲开始在海浪边踩水玩之后,父亲就会陪着她一起嬉闹,或者是一旁喝着啤酒,望着母亲玩水。虽然这种旅行也别有一番风味……但这和朋友一起去海边戏耍玩闹果然还是有所区别的。
而且……虽然先前确实是跟薰一起去过海边,但要是把那个算进“跟朋友去玩”里面的话,我感觉绝对是有问题的。
这么想来,我确实从来没有跟朋友一起去过海边。
「结弦…………你好像,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看到我思前想后,一言不发,蓝衣窥探着我的表情。
「没有的,我挺有兴致的……!只是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跟朋友去海边玩而已」
我慌慌张张地解释道,蓝衣先是有些不解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想,好像我也是诶!」
蓝衣很是高兴地这么说着。
「这样啊……」
我有些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很清楚,由于蓝衣过去那过分“自由奔放”的行为举止,以至于她实际上并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蓝衣大概也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她偷笑着,又把身子靠了过来。
「结弦。人家好想去啊~」
我接受了她那撒娇一般的视线。
「嗯,一起去吧」
看到我点头之后,蓝衣举起了双手“好耶”地欢呼着。
「咱俩都是第一次呢!」
蓝衣以一副天真到有点离谱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
而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才好,只能小声地附和着她。
看着嬉笑着、闹腾着走在我身旁的蓝衣……我不禁想象着和大家一起去海边时的场景。
在觉得一定会很开心的同时。
……我也感觉这次旅行多少会有些窘迫,心中滋生了不安。
虽然蓝衣只是单纯当作“和朋友一起去海边玩”去认知这件事情的,但对我来说则多少有些复杂。
至少,我跟蓝衣还有薰之间都是难以简单地用一个“朋友”去概括的。
一个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是喜欢我的女孩子。
不仅如此,就连壮亮也对蓝衣抱有好感。
虽然我也很想将这一切给全然忘却,去开开心心地玩,但事情又怎会如此简单。
在兴奋的同时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沉重。
「得去买泳装才行呢!」
和心中思绪万千的我完全不同,蓝衣貌似只是单纯地在想象着这趟海边之旅的欢乐种种。
而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我也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了。
将诸多烦恼姑且抛在脑后。
暑假的欢乐,又添了一分。
第三话
「呀~我真的好久都没来过海边了啊!」
在摇晃的电车里,壮亮的语气很是兴奋。
时间正式进入了暑假,第一个周末里,我们一起去了海边。
在蓝衣说出这个提议之后,壮亮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动作迅速地进行着规划 。我真的不觉得自己能有他那番行动力。
「水野跟小田岛居然都说要在那里碰头,大伙一起过去不就是了」
壮亮靠在门边抱怨着。不得不说,就连他会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去会更加开心”这种地方,我也能感受到其沟通能力之强,对此,我只能回以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老实说,虽然还没跟蓝衣和薰见到面,但我已经紧张起来了。明明平时在学校里跟她们聊天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特别活动”,我就强烈地意识到了她们是女孩子的这一事实。虽然说来有些丢人就是了。
「嘛……毕竟是女孩子嘛,可能有点自己的状况」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不安,我这样说道。壮亮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我身上。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突然间笑喷了出来。
「什么啊,你一个人搁这装成熟呢。总感觉色色的」
「啊?色色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除了“女生比起男生要准备的事情会更多”以外就再无其他了,可是壮亮不知为何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搞得我面红耳赤。
再加上因为“色色”这个词的出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努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某段对话”。
昨天晚上,在完成了所有准备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却没能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地睡去,反而辗转难眠。
平时在家里不怎么会响的手机也“叮咚”地响了起来。
有些疑惑地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蓝衣在LINE上发来的信息。
“明天就能给结弦你看看新买的泳衣了,要说你的感想给我听哦”
在这条简短的信息之后,蓝衣还发了一个很丑的小狗说着“您请”的表情包。
望着这条信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十分钟都没能睡着。
这要我怎么回复啊。
就在我烦恼不已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不行吗?”
仅此一言。而且由于我聊天界面是开着的,蓝衣的信息马上就被标上了已读,搞得我一阵慌乱。
在冥思苦想了几分钟之后,我给蓝衣发去了一个默认的、一脸智障的兔子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结果在那之后我差不多有一个小时都没睡着,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再也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蚀。
蓝衣穿泳装的样子。
我想,无论她穿的是什么款式,一定都非常适合吧……虽然我想象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来,但还是心跳加速到快要炸裂。
而且,在真的看见之后,就算让我发表感想,我感觉我也没办法夸赞得有多好听。
我悄咪咪地望了壮亮一眼。
也许他能大大方方地去夸赞女孩子们吧……
想着这样的事情,壮亮也突然间望向了我。
「不过,文化祭上要出的节目,我们班选了个很普通的呢。其实我想整鬼屋的」
没有察觉到我的这种烦闷,壮亮就迅速地换了个话题。一副在这种远离学校的地方跟朋友谈天说地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而文化祭这个词被提出来之后,我也成功地把蓝衣的泳装这件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在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班会上面,我们班决定了要在文化祭上出的节目。
虽然壮亮确实很想办鬼屋……可是最后,他被以“准备起来太麻烦”这种消极的理由遭到了反对——特别是遭到了女孩子们的激烈反对,最后,节目定成了是“章鱼烧摊子”。
虽说理由有些消极,但实际上,情况不仅如此。
文化祭上每个班的预算都是被决定好了的。由于是全班一起集资,在预算内去出节目……所以高一的学生能被学校容许的预算也就只有两万日元而已。
这样一来,那些一眼望过去成本就会非常高的饮食店,以及那些不知道会花掉多少预算的节目基本上都会被毙掉。
在这一点上,章鱼烧不仅原材料价格低廉,而且只要勤加练习,制作起来也会比较的轻松……不仅如此,章鱼烧还能轻轻松松地卖出很多份。而且也不会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所有食材给用光,中午一过就只能关门大吉……可以避免这样的事态,章鱼烧就是有着如此多的优点。
而面对诸多如此现实的理由,包含壮亮在内,除了“想搞这个”以外再也给不出任何理由的男生们的提议,基本上都被轻而易举地毙掉了。
「不过,果然还是能让大家一起参与进去的事情会更加有意义呢。做章鱼烧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办鬼屋的话一定会更加热闹的……」
我半分安慰般地这样说着,可是壮亮还是有些闹别扭地嘟起了嘴。
包含后夜祭那件事情在内,壮亮大概也是出于喜欢那些“可以办得很热闹”的事情吧。
这时……我想起了他说要组乐队的那件事情。
还有一个没有定下来的位置。
「这么说来,贝斯手有着落了吗?你上次说认识人对吧?」
壮亮那一直高高兴兴的表情,眼看着变得有些僵硬。
他的眼神也开始动摇了起来。
随后,他缓缓开口。
「其实,我想让名越前辈来当贝斯手」
我愣住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着实让我摸不着头脑。
「名越前辈居然会弹贝斯的吗?」
面对我的疑问,壮亮苦笑着不停摇头。
「何止是会弹,如果她肯坚持下去的话,绝对能成为专业乐手的」
壮亮如此断言道,脸上却浮现出了阴暗的表情。
而他的那句“肯坚持下去”,也让我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个中隐情。
「……她已经不弹了吗?」
「……嗯,初中的时候」
初中?
我很是疑惑。
「你跟名越前辈是同一间初中的吗?」
壮亮低声予以了否定。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很会打架子鼓的人吗?那个人是我初中的前辈。然后,她当时在学校外面组了一个乐队,当时那支乐队里的贝斯手就是名越前辈」
「这样啊」
我一边附和着,一边凝视着壮亮的侧脸。
原来他跟名越前辈的接点,不仅仅是足球部啊。
迄今为止,虽然我确实能通过他的言行举止看出他跟名越前辈之间绝对是发生过些什么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俩居然初中就认识了。
壮亮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模样,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她的贝斯水平真的很厉害。需要突出主唱以及吉他的时候能稳稳地兜住底,去支撑好它们,而需要她solo(注:独奏)的时候能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帅气乐声。和市原雄悟的演奏风格很像
「市原雄悟?」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壮亮点了点头。
「嗯。他被称为是日本最顶级的贝斯手。真的很帅气」
「这样啊……」
对于壮亮的介绍我并无多少共鸣,大抵只是落下了“这人很厉害”的认识。
由于壮亮给人那种“开朗的足球少年”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对于音乐居然这么了解也挺出乎我意料的。
「老实说,在一开始,美玲前辈……就是我说的那个打架子鼓很厉害的人,她跟我说“我有live house的门票,你要不要来看看?”架不住她一直软磨硬泡的,我就去看了一次live……然后,我就在那里看见了名越前辈弹贝斯的模样,一下子就迷上了。结果后来是每次都去」
「有这么厉害吗」
「是啊。我当时是完全不懂音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觉得自己现在能算是很懂音乐的人。而名越前辈的音乐让外行人的我都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厉害”。怎么说呢,就像是在音乐中寄托着感情一般。虽然我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壮亮眯起了眼睛,安稳地这么说着。他那悠扬眼神的尽头,大概明晰地映射出了当时live上的场景吧。
音乐中寄托着感情。
这句话和名越前辈给我的印象之间,并不能很好地连结到一起。
我记忆中的那个名越前辈,总是优哉游哉的,绝对不会让别人读懂自己的真心。而那样的她,把贝斯给拿在手上的时候,她的内心……她的感情,会寄托在音乐上倾泄而出吗。
如果壮亮所说的动人演奏都是真的,那么,我也很想听一次。
「可是……前辈她在初三的时候,突然间就放弃了音乐……乐队也退出了」
壮亮刚才那安稳的表情,染上了阴影。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贝斯了,这么一想便悲从中来。不仅如此,在迎来考试季之后,就连跟名越前辈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拼尽全力地考上了现在这间高中……没想到,名越前辈也在这里,而且还是足球部的经理。真的吓了我一跳」
再也听不到的演奏,不仅如此,本以为再也没法见面的人,居然以这样的形式重逢了。可是,那样的幸福大抵也是转瞬即逝。
「前辈她……把足球部经理的位置也给辞了」
「…………嗯,是啊」
听到我的附和,壮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壮亮就沉默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眼神总是在飘忽,而那究竟是在追随着流动的风景,抑或是在脑海中遣词造句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她辞掉足球部经理的理由吗?」
壮亮应该多多少少是知情的,出于这样的打算,我开口问道。
壮亮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小声地说道。
「我多少知道一点吧……只是,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当时前辈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了」
壮亮这么说着,悲从中来。
「放弃了贝斯之后的名越前辈,总感觉像是换了个人。明明在live上曾经那么真切地倾听过她的“声音”……可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听不出来了。这真的……很令人心痛」
「这样啊……」
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很理解壮亮想说的东西。我对于名越前辈也抱有同样的印象。可是,倘若过去的名越前辈并非如此的话……那么壮亮心中的困惑应该比我想象中还要更为庞大吧。
「我……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去听一次名越前辈的贝斯。所以……我会去求她的」
壮亮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可是,眼神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动摇了。
他的视线中栖息着一种刚强,仿佛要将定下来的目标给尽数推行。
「嗯,如果她肯来当贝斯手的话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露出了笑容,不停地点着头。
然后。
「哈~!搞得气氛都有点沉重了」
壮亮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精神笑容。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拳。
「总而言之今天还是尽情地去享受夏天的大海吧!」
壮亮很明显地暗示想要“结束阴暗的话题”,于是我也紧跟着他的这种情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是呢!」
「很期待水野穿泳装的样子呢~你觉得她会穿什么样的?」
壮亮的这句话让我本来已经忘掉了的记忆完全复苏,搞得我差点呛到。
「我,我怎么知道啊……」
我有些慌乱地回答着,而壮亮则笑得很是爽朗。
「没准她会穿着非常大胆的泳装哦?在加上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这谁顶得住啊」
「…………」
壮亮的话让我浮想联翩的,我沉默着红了脸。
壮亮指着我,戏弄般地说道。
「你这家伙还真是有够闷骚的啊!」
「说话真难听啊!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开诚布公才好!」
虽然被壮亮戏弄了多少有些羞耻,但鉴于我从来没跟男性朋友聊女孩子的话题聊得这么起劲,所以虽然有些心痒痒的,但还是很兴奋。
电车轰隆作响,载着我们向大海奔去。
我跟壮亮拌着嘴,思考却有些感慨。
暑假真的来了。
第四话
到达位于海边的车站之后,我们下了车。
车上有很多人都在这个站下了车,壮亮感叹着“原来大家都是去海边啊,真厉害”。而我也是同样的感想。
老实说,这个车站其实就是几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我跟薰一起来过的那个地方……因为之前是晚上过来的,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影。而如今艳阳高照,人流涌动。甚至让我觉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走下月台的楼梯,我有些紧张地穿过了闸机。
壮亮四处张望着,“哦”地喊了一声。我也跟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蓝衣和薰就站在车站边上的柱子旁。
「你们就已经到了吗!好快啊!」
壮亮挥着手,向着她们跑了过去。我感觉跑过去多少有些羞耻,于是便快步地跟在壮亮的后面。
蓝衣也向壮亮挥着手,她还朝站在壮亮身后的我笑着打招呼。我挥了挥手,望向了蓝衣身旁的薰,只见她“哼”地一声背过了脸。
「我太兴奋了,所以很早就到了哦!」
蓝衣脸上依旧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活泼笑容。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小薰比我更早呢——」
「啊,是啊。我只是坐上了最早的那趟电车,然后换乘几趟就到了,仅此而已」
薰解释着,用手揪住了蓝衣的嘴。就在我心想着“有必要这么嘴硬吗”的时候,薰已经是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了,大概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吧……。被揪住嘴巴的蓝衣“呜呜”地挣扎着,薰瞪了她一会之后,松开了魔爪。
「看来小田岛也很有干劲呢!」
壮亮那不经大脑的发言让薰马上就朝他投去了凶狠的目光。而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从薰身上挪开了视线。
即便我努力地不去在意,可蓝衣的打扮还是映入了我的眼帘。
材质轻薄的白色及膝连衣裙。脖子部分是圆型的裁剪,蓝衣健康的锁骨显露无疑。而她脚下的那双白色凉鞋大概也是为了衬托连衣裙。蓝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再海风强劲的吹拂下,蓝衣左手按着草帽。裙摆在风中飞舞着。
「水野,连衣裙真的很适合你呢!」
壮亮话音刚落,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吗?谢谢你!毕竟今天天气很好嘛,所以就想着白色的连衣裙会不会比较合适」
蓝衣高兴地笑着,当场转起了圈圈。壮亮则拍着手欢呼了起来。
「然后呢!小薰穿的是黑色哦!」
蓝衣突然间像只鬼一样跑到薰的身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不觉得很巧吗?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了那样!」
「哪,哪有……」
看着在自己身后闹腾着的蓝衣,加之话题突然间被扯到了自己的打扮上面,薰支支吾吾地把右手放到了胸前,不过这肯定没办法挡住自己的衣着就是了。
薰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半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灰白相间的细条纹七分裤,看起来也跟黑色差不多。加之一双黑色的凉鞋点缀着脚边。薰的这身打扮整体轮廓很是突出……让人难以感觉到她的娇小。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可爱。
「很时尚呢」
听到我的这一评价,薰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而她身后的蓝衣也愣住了。
壮亮也很是夸张地转过身来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
「诶……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薰有些不自然地视线飘忽着,只是回答了一句“没什么,这不挺正常的吗”。
壮亮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样,转身望着薰。
「确实很时尚呢。给人感觉超级成熟的」
虽然壮亮说得比我要具体得多,但反而是让薰终于害羞了起来,她大喊着“差不多得了”。
突然感受到了来自蓝衣的视线,我望向了薰的身后。
蓝衣直勾勾地望着我。
她的视线仿佛能将我射穿。
我在疑惑的同时甚至感觉有些背脊发凉。
「向着大海出发咯!不会有人没带泳装吧?」
也不知道壮亮有没有注意到我跟蓝衣之间的视线交换……他以无比开朗的声音这样说道。
蓝衣一下子就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她马上就回到了刚才那副闹腾模样。
「其实已经穿在里面了哦!」
蓝衣这么说着挺起了胸膛。
壮亮“你还真是有够来劲的呢”地笑着,有些坏心眼地眯起了眼睛。
「该不会落得一个穿了泳装然后忘记带内衣的下场吧?」
我差点没忍住喊出来。
大哥你是真的什么都敢问啊。
不过……我确实也在动画跟漫画里见过很多这样的野丫头角色忘记带内衣的剧情,也许对壮亮而言,这不过是他的诸多玩笑话之一吧。
站在壮亮的角度,也许他只是打算稍微开个玩笑——然后如果真的有人忘记了,也可以亡羊补牢。大概只是这样的顾虑。
「没事的!我好好地揣在包里呢!」
蓝衣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包包。
壮亮则有些呆滞地半张着嘴巴,凝视着蓝衣的包包。
「这,这样啊……那就好」
他的回答明显地有些僵硬,甚至还不停地点着头。
这不是被人家反将一军了吗……我这么想着,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不去在意蓝衣的包包。
然而,从蓝衣身上移开了视线之后,我却跟薰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薰一脸阴沉地望着我。
「切!」
甚至像是为了故意让我听到一样,咂了下舌。
壮亮有些尴尬地回头望了眼薰,说着“好了,该出发了”。
只有蓝衣一个人像是什么都不懂一般,表情里写满了问号。
壮亮走在前面,我们则跟在他的身后。
我跟在壮亮身后稍远的位置,凝视着薰的背影。虽然薰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这么明显地露出鄙视我的眼神嘛。
不管是蓝衣那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装也好。
还是包包里放着结束之后穿的内衣也好。
这样的信息对于男高中生来说各种意义上的刺激都太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在心中不停地给自己找着借口,走在薰身旁的蓝衣,有些顾虑地回头望了望我。
随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来到了我的身边。
蓝衣走在我的身旁,她侧目望着我,却一言不发。
我有些疑惑,只见蓝衣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她跟我距离甚至已经近到了肩膀可以相互触碰在一起。
「干,干嘛啊……?」
由于蓝衣身上有股莫名好闻的味道,我忍不住这样问道。
蓝衣依旧一言不发,“哼”地挺起了胸膛。由于她那件连衣裙的腰围部分相当宽松,所以当她做出这个姿势时,胸部的存在感便格外明显,我一下子别过了脸。
然而,蓝衣又灵巧地转到了另一边去,一副“快看我”的模样。
「所以说干嘛啊!」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我喊了一声,蓝衣也终于是露出了恨恨的表情。
她望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呢?」
「什么?」
「你觉得……我的打扮怎么样呢?」
蓝衣这样问道之后,我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哦哦,你说这个啊……」
我那唉声叹气一般的声音让蓝衣很是不高兴地鼓起了脸。
「谁让你只知道夸小薰的」
「不是,我那是……」
「我就不时尚了吗?」
这过分直球的问题,让我狼狈不堪。
完全没有这回事。
不过……怎么说呢,与其夸蓝衣说“时尚”,夸她“可爱”在我心里的难度反而是要更加高的。
之所以能这么随口地就说出对薰衣着打扮的评价……那是因为里面确实不含半分的可爱。由于我说得有点太过自然而然,我甚至没感觉自己是在夸她。
她俩的打扮……都非常的适合。让我深感魅力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对于“可爱”这样的话语感到格外羞耻的我,也实在是幼稚得让人无语。
「结弦~?」
蓝衣在身旁窥视着我的表情。不满地把嘴唇抿成了一个“へ”字」
「我懂了,结弦你不喜欢啊」
「不,不是的!我没有不喜欢!」
看到蓝衣垂头丧气的,我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蓝衣的眼神仿佛在催促着我,让我赶快给出评价。
「你那……不是什么……时尚之类的……」
「嗯」
「你很可…………」
「可什么?」
「…………可爱」
我红着脸这么说道,蓝衣呆呆地凝视着我的脸。
随后,她的脸也跟着“唰”地一下就红了。
「嗯……!」
蓝衣伸了个懒腰,以不自然的步调和我并排走着。
这时,我才发现我俩已经跟壮亮和薰拉开了很远的距离。由于刚才那悄无声息的攻防战,我们的步速慢了很多。
「这样啊!嘿嘿……」
蓝衣有些腼腆地笑了。
「好开心」
「嗯,嗯……很适合你的」
「真的吗?好耶」
蓝衣的心情已经完全由阴转晴。
虽然从形式上看多少有些“严刑逼供”的味道……但蓝衣还是对此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高兴。
而这,是她对我的话语抱有绝对信任的一种证明。
为了抑制住自己那疯狂的心跳声,我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不,不好意思……没能马上说出口」
蓝衣听到我这么说,深情地望着我,笑靥如花。
「没关系的哦,谢谢你的夸赞」
蓝衣说完,轻轻地用肩膀碰了我一下。
「因为你一直有在看着我,所以其实我是知道的哦」
她恶作剧般地笑着,小酒窝若隐若现。
「不过……果然还是想听到结弦你亲口对我说呢」
「……嗯」
「因为能亲耳听见的话,比起自己想,是要开心一百倍的哦?」
「这样就好」
我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蓝衣那率真的话语,总是让我为之倾倒……而她也同样地在渴求着我的直率言语。
倘若如此,那么希望有朝一日,我再也不会因为害羞而退缩,而是能将自己亲身感受到的那魅力,更加直率地传达给她。
「结弦」
「嗯?」
蓝衣蹦蹦跳跳地跳到了我前面,倒退着走路。
随后,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结弦,你要说好多好多喜欢我的地方哦。我也会说好多好多喜欢你的地方的」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蓝衣给揪住了一般。
静静地深呼出一口气,将燥热从身体中排出。
我点了点头。
「嗯,我会加油去说的」
「嘿嘿,要加油哦」
我的害羞好像也传染给了蓝衣,她也不禁脸红了。
而这也是对话的一种。
倘若能将对方的优点给逐一传达。
倘若能去感受彼此之间细微的行动和心情。
倘若能将那点滴之处的爱意给尽数收获……然后双方予以理解的话。
这不就是难以动摇的二人世界吗。
这不就是能够相互理解的关系吗。
我想和蓝衣之间构筑这样的关系。
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只见薰跟壮亮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我们。
「让他们久等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也不再倒退着走,而是望向了前方的两人。
然后,她很有精神地挥了挥手。
「现在就来!」
※
「你好,我是提前预约了的安藤」
距离海岸边隔着一定的距离,海滨之家一字排开。
走进其中一间,壮亮很有精神地打了声招呼,一名阳光帅气的男人走出来迎接了我们。
壮亮甚至都已经预约好了海滨之家。因此我们也得以使用更衣室和安全地放置行李。我愈发觉得他的安排之妥当。
「那换好衣服之后就在这里集合咯」
壮亮这么说着,急急忙忙地把我拉进了更衣室。由于这个海滨之家并没有那么的宽敞,所以在隔着墙壁的某个地方,我甚至能听到蓝衣非常兴奋地在跟薰聊天。
「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壮亮很是高兴地脱掉了衣服,动作迅速地换上了泳衣。
偷偷地望了一眼壮亮的身躯。我知道,对于运动相当投入的他,全身的肌肉肯定是健硕得恰到好处。就算是同样作为男性的我看来,我也觉得他的肉体非常帅气。
仅仅是脱下内裤换上泳裤的动作之快也让我瞠目结舌,我指着壮亮的腹肌说道。
「平时有锻炼的人真的很帅啊」
壮亮楞了一下之后,笑喷了出来。
「不是,你夸我干啥呢!」
「不是,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啊……」
「如果水野也能这么夸我的话就好了」
我拍了一下坏笑着的壮亮的胸膛,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结弦啊……你这种地方其实也挺有魅力的」
「什么叫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是哪里」
「你猜嘛。我可没说谎……你知道吗?」
壮亮这么说着,有些羞耻地挠了挠鼻尖。
然后,他突然间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痛!」
「话说你这家伙,也太瘦了点吧!」
「才,才不用你说啊,我自己也知道的……」
「你还是再壮实一点或者锻炼一下比较好哦。竹竿精没人喜欢的」
壮亮嬉笑着这么说道,先我一步走出了更衣室。
「搞什么嘛……」
我不满地念叨着,就像刚才的壮亮那样挠了挠鼻尖。
「自顾自地害羞起来就跑掉了」
不过仔细想想,被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是尊敬的人给夸赞了的话,会害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就他一个人害羞起来然后逃跑掉,多少也有些狡猾就是了。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垂下了视线望向自己。
贫瘠的身体,跟壮亮比起来真的是纤细无比。
「……还真让他说中了,果然还是多锻炼一下会比较好呢」
低声细语着,我也走出了更衣室。
※
来到外面之后,我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在海边玩耍的人们,跟壮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久等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转过身去一看……是已经换上了泳衣的蓝衣和薰。
薰穿着一件大码的连帽卫衣,拉链也拉到了最上面。鉴于能从她的卫衣下面看到一双小脚,所以底下大概是穿着泳衣的。
「呜哇,这也太适合了吧!」
壮亮马上就叫唤了起来,蓝衣见此也露出了微笑。
蓝衣穿着的是纯白色的比基尼。
上半部分成了两个三角形,非常大胆地露出了胸口。系在中间的蝴蝶结下面是大大的褶子……着实是一件兼具性感跟可爱的泳衣。
虽然确实非常适合她……但这让我有点不知道该往哪瞧才好了。
向夸赞自己的壮亮道谢之后,蓝衣旋即望向了我。
然后,她当场转了个身。那健康的臀部让我心动不已。
蓝衣像只小鸟一样歪起了头。
「怎么样~?」
被她这么问到,我感觉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热,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
「可爱吗?」
「嗯……非常可爱」
「好耶!」
蓝衣笑靥如花。她的帽子好像放在了更衣室里,夏日骄阳直接照射了在她的脸上。
虽然蓝衣平日里的笑容便十分灿烂,可今天看起来更是格外瞩目。
蓝衣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之后,把视线投向了薰。
虽然薰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但是当察觉到蓝衣望着自己之后,她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小薰~」
蓝衣挥舞着双手,向着薰靠近。
「干,干嘛啊……」
「明明都这么难得地穿上了泳衣,就把卫衣给脱下来吧!」
「不是,太阳晒着呢……你。你干嘛!」
薰念念叨叨地说到一半,蓝衣就突然间把薰身上那件卫衣的拉链给拉了下来。
然后,径直地把整件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蓝衣一把抢过了她的卫衣,表情非常得意地叉着腰。
壮亮沉默地望着薰的身体,而我也不由得跟着投去了视线。
薰穿着的好像是一件黑色的荷叶比基尼,而这也是上下分开的分体泳衣。不过和蓝衣不同的是,薰这件比基尼的上方被大面积的荷叶褶子给遮住了。布料上还画着黑色跟灰色的植物状图案,很是时尚。
这么说来,薰今天穿的私服也是黑色的……感觉薰跟黑色意外地还挺搭的。
由于她在学校里天天穿着那件粉色的开衫毛衣,以至于黑色带来的反差是那么的强烈。
「怎……怎么说呢……感觉小田岛的泳衣真的非常出乎人意料呢」
壮亮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比想象中还要更“棒”呢」
「这……这算什么嘛」
壮亮的评价让薰很是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胸部。
而蓝衣则在后面说着“对吧对吧”,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薰有些小心翼翼地望向了我。
然后,她扭扭捏捏地说道。
「只……只是随便穿了一件家里有的而已」
听到薰的这番辩解,身后的蓝衣先是一愣,然后很是夸张地“诶”了一声。
「这不是我们一起去买的吗!为什么要撒谎呢」
「说啥呢,蓝衣」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嘛。明明都挑了好几个小时了」
「有些话不能乱讲的啊!!」
薰满脸通红,而蓝衣则“诶,真浪费啊”地嘟起了嘴。
「把卫衣还我」
「不要。要下水玩的所以用不上了的吧。拿在手上也是徒增负担,我帮你放回去」
蓝衣自顾自地这么说着,回到了海滨之家里面。
薰无奈地叹着气,伸出去想抢的右手也落空了。
「这个死丫头……!!」
她气得用脚在地上猛踩了一下,柔软的沙砾也随之飞扬了起来。
「感觉小田岛还挺害羞的」
被壮亮这么一说,薰恶狠狠地瞪着他。
「烦死了你。只是觉得太阳晒而已」
「你没涂防晒霜吗?」
「……涂倒是有涂」
「那不就完事了」
虽说我知道就算涂了防晒皮肤也有可能会被晒得红红的……但是壮亮想说的大概也不是这个。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薰在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阳晒不晒的问题。
我又重新地望了一眼薰的泳装。
正如壮亮所言……从薰一如既往的那些行为举止上看来,确实不太能想象得出来她穿着泳衣开心嬉戏的模样。但是,当她身穿泳衣站在自己面前,我却感觉非常的合适。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不过你的泳衣还挺合适的」
听到我这番话,薰有些困惑,眼神动摇着,把嘴巴抿成了一个 “へ”字。
「你不用强行夸的」
「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都说了不用了!」
薰涨红了脸。她瞪了我一眼,脚步飞快地向着海边走去。
壮亮呆呆地目送着薰远去的背影,他又望了望我。
「……结弦啊,难不成你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渣男?」
「诶?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心里没数的啊……」
壮亮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面对水野的时候你就磨磨蹭蹭像根木头,面对小田岛你就爽快得不得了,几个意思啊?你倒是反过来啊,不对,反过来也不行,你倒是俩人一起夸啊」
「我做不到啊」
听到我的话,壮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脸上写满了疑问。
「怎么跟你解释呢……我跟蓝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会非常不好意思」
我话音刚落,壮亮两边的眉毛就都挑起来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露出有些悲哀的微笑。
「……怎么说呢」
「嗯?」
「我总觉得我跟小田岛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
壮亮用右拳向着我的胸前来了一下,就像是要打断我的话那样。
「你自己好好想想」
壮亮笑着这么说完,望向了已经走到海浪边的薰。
「喂!别一个人就走了啊!」
壮亮声音开朗地叫唤着,向着薰的方向跑去。
品味着他话里行间的深意,我凝望着他的背影。
「诶,他俩就已经去玩了吗?」
壮亮前脚刚走,给薰放外套的蓝衣就从更衣室里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跟上去吧!」
「嗯!」
于是,我们小跑着跟上了两人。
※
「水野!接招!」
「哇!……好勒!哈哈!」
透明的沙滩排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从壮亮手上飞向了蓝衣,蓝衣把双手摆成一个接球的姿势,把球击向薰。
薰慌慌张张地握住双手,在腰部附近的高度勉强接住了球。也就是说常说的垫球。
从薰的手腕上弹出去的球软弱无力地飞向了其他方向。而离球最近的我为了要去捡回来……
「呜哇!!」
由于突如其来的动作,我的脚突然间被并不稳定的沙砾绊了一下,我的脸直接狠狠地砸在了水面上。海水从我的鼻子里涌入,以至于我的鼻腔、喉咙、气管都阵阵发疼。
幸好我们只是在水位到膝盖的地方玩,所以除了皮肤稍微有点疼以外也没有什么大碍。
「没事吧你」
「嗯,嗯……」
壮亮拉着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抱歉……」
没能好好地接住球的薰有些抱歉地垂着头。
「没事的」
我一头扎进了水位到胸部的海里,去捡那个一下子就已经被冲到海面上的球。
捡回球之后,我们以打排球的形式玩起了传球能传多久的游戏。不过这也不牵涉到竞争,就算失误了也不会有人抱怨,甚至会感觉失误了更加有趣。
不过在水位到膝盖的海里活动身体比看起来要困难多了,相当消耗体力,虽说还不至于让人感觉疲劳和困倦,但我还是气喘吁吁的。两个女孩子虽然玩得也很开心,但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还是平时要大。
在这之中,唯独壮亮能够保持一副平静的模样,很是单纯地开心笑着。
「你体力还真有够好的啊」
听到我这么说,状亮笑着露出了牙齿。
「再怎么说也不能输给文化部跟归宅部的家伙嘛」
面对壮亮的这番回答,蓝衣说着“我每天都有走路的所以体力很好的”地抗议着。
「我可是每天都跑步的啊」
壮亮随意地就打断了蓝衣的话。
我再次深感壮亮那过人的沟通能力。他并非是时时刻刻都会给对方面子,有些时候他也会开开玩笑,毫不胆怯地展现着自己的魅力……总而言之,不管他做什么都让我感觉很是帅气。
趁着壮亮不注意,我把球传到了他那里去。
「哇!你搞偷袭啊!」
虽然他慌了那么一瞬,但还是马上就以漂亮的姿势接住了我传过去的球,并击回给了薰。他眯起眼睛盯着我。
「不会真以为我会接不住吧?」
「气人!」
我的气急败坏让壮亮哈哈大笑了起来。
薰的传球这一次也非常精准地飞到了我这边来。
「蓝衣!」
我将这个位置有些低的球传给了蓝衣。
不过,这一次好像用的力气稍微有些大,球飞的高度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哇!」
蓝衣一声惊呼,抬头仰望着那高高地飞起来的球。
她动作迅速地移动到了球降落的位置。
「嘿!」
蓝衣轻轻一跃,将沙滩排球击打了回去。
非常漂亮的姿势。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壮亮飞去,
然而,我的视线却没有集中在球上。不仅如此,就连壮亮也愣住了。
排球啪嗒一声砸在了壮亮头上,然后落到了水面上。
「诶!你发什么呆!我这个传球明明这么完美的!」
「啊……啊!抱歉!」
壮亮慌慌张张地拨开海浪去捡球了。
我斜眼望着他,心想着“这个也确实没有办法呢……”,对他表示了同情。
就在刚才蓝衣动作优美地跳起来然后下落的时候……她的胸部非常夸张地上下起伏着。摇晃的程度非常明晰地传递出了个中质量与柔软,我们两个男生被这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给震住了。
「呀……装作自己很轻松的样子结果马上就犯失误了呢~」
壮亮挠着后脑勺,把球捡了回来。
「哼!谁让你小瞧归宅部的!」
蓝衣半开玩笑地摆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
而一旁的薰……
「…………」
一副要杀人的眼神盯着我。
「那我们就重新……」
壮亮把球传给了薰。
然后,薰举起了手,用尽全力地击球。
排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我的脸飞来。
「噗!」
「哇!?你没事吧!?」
球和我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我一屁股坐到了海里。虽然海水多少减轻了一点势能,但我的屁股还是重重地砸在了沙底上,还是挺疼的。
「小田岛,你在干什么……」
本来还嬉皮笑脸地跟薰说着话的壮亮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薰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然后,她也顺带着瞪了我一眼。
「两个色批!」

面对薰的这番指责,就算脸皮厚如壮亮也终于是面露难色,“你在说什么……”地非常罕见地支支吾吾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辩解才好,只得小心翼翼地去捡球。
然而只有蓝衣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疑惑着。
沙滩排球的玩法虽然比较简单,但却非常的有趣,不会让人觉得无聊。我们在浅滩上面互相传球,吵吵嚷嚷地玩了一个多小时。
「我饿了!」
蓝衣这么说过之后,我们姑且停下来去吃午饭了。
由于我们集合的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所以现在已是正午时分。
我们回到了海滨之家,在投币式的淋浴处那里冲干净了身上的沙子,再次集合。
虽然我们租用的那间海滨之家里面有着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但它们已经被拖家带口的客人们给尽数占领。看来这个点儿大家都在吃午饭呢。
在海滨之家前面,放着几张简易的桌子,还剩下一张是空着的。再加上刚好也摆着四张椅子,于是我们就坐在了那里。
出于占位置的打算,不能所有人一起离开座位,因此我们以男女为单位分成了两拨人去点东西。
虽然店主大叔说“今天人很多,可能要花点时间哦”,但是我们坐在椅子上聊了会天,点的东西就端上来了,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你们班在文化祭上是要办章鱼烧摊子对吧~?我真的好想尝尝啊」
蓝衣面前摆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
而壮亮点的是炒面,薰是酱油拉面,我是炒饭。
「我开动了」
已经迫不及待的蓝衣抢先一步双手合十,用竹签扎起一颗章鱼烧,送进了嘴里。
「嗯!!」
她一副好吃到感恩的模样两眼放着光,细细地咀嚼着章鱼烧。
看到蓝衣吃得这么香,大家的食欲都有所增长,纷纷动起了手上的筷子。
用勺起一勺炒饭送进嘴里,我能尝出来这炒饭用了鸡汤去调底味。由于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味道,所以很是高兴,虽然油腻是油腻了点,但可能是因为运动完之后的疲惫,我现在反而觉得油腻的炒饭才更加好吃。
「嗯——就是这个!」
壮亮也大口地吃着炒面,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海滨之家的食物,怎么说呢……会给人一种原原本本地做出“就你是想要的那种味道”的印象,相当的不错。
虽然这些东西并非说好吃到让人惊讶,但它就是那么地迎合你的期待。面对这如此冲击想象的味道,我很是高兴。
薰一副难辨个中感情的表情默默地嗦着拉面。
「你来到海边也要吃拉面啊」
听到我夹杂着苦笑这样说道,薰嘟起了嘴巴点了点头。
「……毕竟这是宇宙啊」
「这样」
这一夹杂着“宇宙”的对话总感觉多少令人怀念,我不由得笑了,而薰也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壮亮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宇宙……?”,而薰只是望望他,没说什么。于是他也只好耸了耸肩,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给我尝一口你那个」
「行」
在壮亮的催促下,我把装着炒饭的盘子向他递了过去。他动作非常灵巧地用筷子掬起了炒饭,送进嘴里。
然后,他很是理所当然地把他那份炒面给放到了我面前。意思让我也尝一口。
可是我手上只有拿来吃炒饭用的勺子,而壮亮把筷子也给我递了过来。嘛……男生之间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就是了……我想了想,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筷子。
用筷子夹起了炒面和一点放在碗边的红姜,我尝了一口。
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壮亮会是那样的反应。一种“就是这个”的感觉。
「真不错啊」
我的评价让正在咀嚼炒饭的壮亮也不停地点着头。等到他把饭给咽下去之后,他把盆子还给了我。
「炒饭也很不错呢。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浓厚呢」
「运动后吃啥都香嘛」
「我懂」
蓝衣有些发愣地望着我跟壮亮之间的对话。
一副羡慕得不得了的表情。
「小薰,让我也吃一口你的!」
蓝衣天真无邪地这么说着,身旁的壮亮一下子笑出了声。
而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把盛着拉面的大碗推向了蓝衣。
蓝衣迫不及待地握住了筷子,开始嗦起了面。
「好好吃!虽然有点坨了。不过谢谢你!」
蓝衣把碗还给了薰,还多嘴了一句有的没的。但薰好像也并不在意,继续嗦面。
接下来,她望向了我。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于是提前就把自己的炒饭向着她递了过去。
「你吃吧」
「嘿嘿……谢谢你~」
蓝衣顺手就用我的勺子勺起了炒饭,往嘴里塞进了一大口。
我在心中一声惊呼,而其余两人也是同样一副惊讶的表情望着她。
「嗯~虽然油乎乎的但真的好棒!」
完全没有在意我们诧异的视线,蓝衣笑靥如花。
她说着谢谢,把盘子和勺子都还给了我。
不知为何,我不太想马上就拿起勺子来继续吃,所以喝了一口装在纸杯里的水,打算蒙混过关。
「那个,你要不要尝尝我的炒面」
壮亮有些拘谨地这么问道。
蓝衣望了望壮亮的炒面,面露难色地沉吟着。
然后,她一下子抬起了头来,苦笑着说道。
「虽然是想吃啦……可是这样就是间接接吻了……」
薰和壮亮都望向了我。
一副“吃他的就不算间接接吻了是吧”的表情。
而薰的那份拉面理所当然地没有算进去——虽说是同性,但是会在意的人无论怎么样都是在意的。当然蓝衣完全不是那种会在意的人就是了,她都毫无抗拒地用了我的勺子来吃炒饭了。
虽然我对他俩想说什么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被这样盯着看,我也只能装死,一句话都不敢说。
蓝衣先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眼珠子骨碌骨碌地四处转,然后心领神会地喊了一声。
「结弦的话无所谓的哦!」
她的这句话给我说得胃一阵抽搐。不是,其实我挺开心的,能被蓝衣这么说真的很开心,也很心动就是了……
「我懂了,结弦就无所谓是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壮亮这么说着露出了苦笑,搞得我坐立不安的。
虽说我和他算是半个情敌……但他的性格也不至于坏到说让我看到他被这样打击我还会觉得高兴的地步。虽然是情敌,但也是我尊敬的好朋友。
「啊——啊。我也想和可爱的女孩子间接接吻呢。小田岛,你要不要来一口?」
「来你个头啊」
不过,壮亮马上就一转,开始说起了玩笑话。而薰虽然非常强硬地回应着他,但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壮亮也依旧在为我考量。
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炒饭送进嘴里。
细细咀嚼一番之后咽下去。
「真香啊」
我凝视着壮亮,故意这么说道。他先是一愣,然后暗戳戳地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一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的模样。
「你这家伙真狡猾啊!」
「哈哈,都是托你的福哦」
「你气死我了!」
既然壮亮已经为我将这番“玩笑话”给升华了,那我也全力地去陪他开玩笑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也不想总是自己受他关照。
因为恋爱而在今后感到悲伤的瞬间可能会有很多,
意识到恋爱而感到悲伤的瞬间今后会有很多,但既然现在是大家一起共同度过的时间那么,至少也得大家一起开心才行。
我想和壮亮一直当好朋友。
「你们关系真好啊」
蓝衣笑眯眯地望着我跟壮亮——明明她才是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薰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盆子。她不经意间地抬起了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给我也尝一口」
「诶?」
还没等我做出回应,薰就已经拿起了我的勺子来了一口。
她细嚼慢咽着。
「……果然还是拉面更好吃」
抛下这么一句不屑的评价之后,薰把勺子放回了炒饭上面。
然而一旁的蓝衣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诶?可是小薰你的拉面已经坨掉了诶”。
「坨掉了也很好吃,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诶~!?那你再给我尝一口嘛,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好吃」
「不给你吃了」
「那给你一颗章鱼烧嘛」
「我现在不想吃章鱼烧」
望着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的两个女生,壮亮向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我瞪了回去,暗示他别摆出这样的表情来。壮亮耸耸肩,吃起了自己的炒面。
而薰也……比起之前,进攻要更加地直球和大胆了。
我清楚,那是基于我跟她之间的约定所诞生的东西,我和薰面对彼此的感情,早已没有任何的妥协。
而薰也不再隐藏对我那种身为异性的喜欢。在把薰当成朋友看的同时,我也在认真地思考能否去回应她的这种感情。
在薰把我的勺子给放进嘴里的时候,我稍稍地心动了一下。呆呆地凝望着她那小巧可爱的嘴。
「…………」
虽然在思考着这个勺子还能不能继续用下去了,但是如果很是明显地去换一个也感觉多少有些失礼……
在莫名其妙的扭扭捏捏中,我小口地吃着炒饭。
原来,仅仅是吃个饭也能有这么多的怦然心动,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
「我想去坐香蕉船!!」
刚吃完午饭,休息妥当之后壮亮大声地这样提议道。
而面对这一提议,薰皱起了眉头,蓝衣则两眼放光。
「是那个吧!?」
蓝衣指向了海边。
远处正好有一艘黄色的小船在水上摩托的牵引下,速度非常高地在水面上航行。小船上面有五六个年轻男女抱作一团。
「看起来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我想坐坐看!」
「诶……」
与兴致勃勃的蓝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态度冷淡的薰,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那高速在水面上滑行着的小船。
「什么嘛?你是在害怕吗?」
面对壮亮的问题,薰很是好懂地挑起了眉毛。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你不怕的话就来跟我们一起玩吧。结弦你也玩的吧?」
「诶?啊……嗯」
话茬突然间传到了我手上,我有些迷茫。
如果大家都想要玩的话那我当然也会从众……可是薰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太有兴致的模样。面对壮亮“你害怕?”的挑衅,她虽然予以了否认,但是看她那副模样,没准还真是在害怕。
不过,玩那个香蕉船好像也会穿上救生衣,应该并没有那么的危险。
就在我迷茫应该作何抉择的时候。
我突然间想起了发生在暑假前的一幕。
嗯,就这样吧。
我独自点了点头,望向了薰。
「如果薰你也玩的话……那我也」
听到我这样说,薰惊讶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之后……也许是和我一样想起了些什么,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羞红了脸瞪着我。
「你性格真的好差……!」
「哈哈,那你玩是不玩?」
「玩,我玩还不行吗!」
薰赌气地这么说道,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样乐队的事就算扯平了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当然」
「你给我记住了」
在当时讨论要不要组乐队的时候……我由于薰的缘故算是半推半就地被卷进去了,因此薰对此有些抱歉,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以同样的方法也把薰给拉下水大概才是圆满的解决方法。
而且,如果她真的害怕这种速度这么快的东西,那么就算我这样去邀请,她应该也会拒绝的。我知道薰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来迎合现场气氛的人。
迅速地谈妥之后,我们一起走向了乘船处。
乘船处看上去距离比较远,而实际上走过去之后发现距离是真的远……这让我再一次感受到沙滩之宽广。
虽然感觉是走了比较久,但是因为我们一路上都在开开心心地聊着天所以其实还蛮快的。
加之我们来得也很巧,得以四个人一起坐同一艘船。
这时,壮亮非常兴奋地说着“这里不男女配对一起玩的话可就没意思了!”。由于我们是四个人一条船,所以壮亮的意思是如果男生跟男生,女生跟女生一起的话会比较无聊。
不过也没有人出来表示反对,因此我们用猜拳进行了划分。
猜拳的结果,是我和薰一队,然后壮亮跟蓝衣一队。
「好耶!!」
壮亮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蓝衣说着“请多关照哦”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嘛,这可是你把我卷进来的哦」
「嗯,请多关照了」
薰有些扭扭捏捏地垂下了视线。而唯独这次,我也对于这样的队伍划分感到安心。毕竟是我把薰带进来的,所以放着她不管也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听完水上摩托的驾驶员的说明之后,我们都穿上了救生衣。虽然我还是第一次穿,但还是感觉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的厚实,有些惊讶。
我和壮亮猜拳决定了谁来坐前面,赢下来的壮亮坐到了最前头,蓝衣坐在他的后面。
然后轮到我上去了。
「呜哇……!」
小船比我想象中还要晃,想要坐稳也很难。随着屁股底下的橡胶船不停地吱吱作响,我终于找到了能坐稳的地方。
最后是小心翼翼地跨步上船的薰。
「呜哇」
工作人员反应非常迅速地抓住了一下子就失去平衡的薰的手腕。还说了一句“慢慢来哦,不着急的”。
她也同样颤颤巍巍地跨上小船,花了好久才找到能坐稳的位置。
「那就出发了咯~!」
水上摩托的驾驶员很有精神地这么说道。
「女孩子可以搂住自己前面的男孩子哦!如果男孩子也坐得比较稳当的话,两个人都会很稳哦!」
驾驶员很是坏心眼地这么说道。
前方传来了壮亮的笑声。
「要搂吗?我是完全没问题的哦」
「如果我快要掉下去的话没准会搂哦!」
蓝衣跟壮亮很是高兴地这么说着。
「那么,出发!」
驾驶员高兴地叫唤着,小船开始缓慢地动了起来。
虽然前面的两人也跟着叫唤了起来,但是我跟薰都默不作声的。
小船摇晃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直上下左右地摇摆着。
就在我担心薰会不会掉下去而回头的时候。
一种柔软的感触在我的后背上蔓延开来。
我整个人都一激灵。
身后伸出了一双洁白纤细的手,轻轻地搂住了我胸部下方的位置。
然后,她蹭到了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我快要掉下去了……」
「啊,啊啊……嗯没事的。你小心点……!」
「阿,阿弦你要是掉下去的话我也会掉下去的」
「哈哈,没事的……大概吧」
虽然我已经非常努力地让自己说得平常一点了,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背后是阵阵温热。
薰紧紧地抱着我。而且力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应该说是完全贴住了我,这样的表达方式会更加准确。
我们的上半身亲密地接触在一起,这也让我的意识不自觉地集中到了背部。
怎么说呢……我能感受到一种有所收敛的柔软。很明显,只有“那个部位”的感触是完全不同的。
在我心跳加速之时,小船也在不断加速。
随着速度的愈发加快,我全身都能感受到海风的吹拂,要是不用力地抓住船身那小小的握手,我感觉自己马上就会掉下去。
虽然前面的两人依旧非常高兴地欢呼着,但后方的我和薰依旧无言。
明明我在凝视着前方蓝衣的背影,可意识却不自觉地一个劲往后边飞。
「阿弦」
海风在我耳边不断呼啸着,耳边却响起了薰低声轻吟般的声音。
「不要总是看着蓝衣,也看看我好吗」
「诶?」
我惊讶地回过头来的同时,驾驶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要转弯了哦!”
于是,小船突然间来了个急转弯,转过身去的我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
「啊」
被海水弄湿了的手也滑了一下,以至于我没抓稳握手。
我有种身子飞了起来的感觉。
「啊!」
在薰尖叫起来的同时,我和她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在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就被救生衣提供的浮力给托到了水面上。
「噗啊!!」
我和薰基本上是同时从水上伸出头来的。
「哇噗……!你,你这人!!」
薰扯着嗓子,还用手揪住了我的救生衣。
「都说了让你别掉下去了。」
「不是,是你突然间说些吓人的话我才掉下去的啊!!」
我们正拌着嘴……然后。
「噗」
「哈哈……!」
「哈哈!」
一起放声大笑。
远处的水上摩托也开始减速了,转弯向着我们驶来。
「终于就剩我们两个了呢」
薰这样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海水打湿了的缘故,她的脸上映照着太阳光,看起来是那么的光芒四射。
「蓝衣他们马上就来了」
虽然我的回答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薰还是笑了出来。
「我满足了,哪怕只此一瞬也好」
薰笑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地让我心跳加速,诱惑不已。
「只看着我吧」
「不是,我……那个……」
「看着我」
「我,我看着呢」
「嗯……有在看着我呢」
我不知应作何反应,只是漂浮在海上,跟薰深情地对视着。
「喂!你们没事吧!!」
开到我们身边的小船上传来了壮亮的声音。
驾驶员也关切地问着我们有没有事,把小船开了过来。
然后,驾驶员脸上露出了坏笑,打趣地说“真不错啊”。
我和薰都一下子红了脸,经过再次的苦战之后坐上了船身。
蓝衣向着我转过身来。
「没事吧?」
「嗯,没事」
「开心吗?」
被她这么天真无邪地问道,我却有点语塞。
不过,我也马上摆出了笑容。
「感觉有那么一瞬我人都飞在空中了」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笑靥如花。
「真好啊!能在大海的天空里飞起来,真是奢侈呢」
随后,蓝衣用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声音说了句“要不我也试试掉下去好了”,我慌慌张张地制止了她。
船再次开了出去。
虽然后背上那温热的感触再次复苏了,但是在那之后,我和薰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等到小船再次回到乘船处之后,薰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
※
虽然被薰弄得莫名的心动以至于根本顾不上玩——但是在坐完香蕉船之后,我们不仅玩了冲浪板,还在沙滩上赛跑,以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天真玩法尽情地享受着大海。顺便一提,赛跑是蓝衣和壮亮的压倒性胜利,我和薰每跑一次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也让我认识到了平时锻炼身体的重要性。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一下子就到傍晚时分了。
「也差不多该换衣服回去了呢」
听到壮亮这么说,大家都多少有些惋惜地点了点头。
「泳衣里好像进了好多沙子,蹭得我好不舒服~」
蓝衣毫不遮掩地这样说着,搞得我跟壮亮都沉默了,薰见状小声地骂我们是“色批”。可这一次真的是蓝衣不对。
男生和女生又分成了两队,冲洗干净身体之后换好衣服。加之蓝衣刚才说泳衣里进了沙子,所以女生们大概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吧。
我换好衣服,拿着行李走出了更衣室。
正午时分还人头攒动的店里现在已经人影稀少了。先一步换好衣服的壮亮已经坐在了大厅里。
「哦,你也换完啦,来,请你喝这个」
「谢了」
壮亮给我递过来一瓶弹珠汽水。桌子还放着另一瓶已经被喝掉了一半的。
把标签撕掉之后,用力地按下瓶口上面的塑料器具,把玻璃弹珠给弹下去。“噗咻”一声,瓶盖应声而开,弹珠在里面不停地摇晃着。
「那啥……虽然我心里多多少少是有数的啊」
壮亮眺望着快要沉到地平线上的夕阳,这样说道。
「但是水野她……真的很喜欢你呢」
壮亮这么说着,脸上是一副安稳的表情。
「看到她对你这么明显地显露出好意,我都觉得,是不是放弃会更好了」
「……哪有这种事。如果壮亮你用尽全力地去追求的话,没准会发生些什么改变哦。毕竟壮亮你是个好人嘛」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你还真是有够淡定的。要是真被我抢走了你怎么办」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而已」
「不是,她都这么喜欢你了,你俩要不麻溜地在一起得了。你俩在一起了之后,我再怎么说也该死心了」
壮亮虽然说得很是轻巧……但是对我而言,这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现在就跟她在一起的话,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我冷静地这么说道。
「我跟她虽然看似貌合,但实则神离。所以这一次,我想更加郑重地去积累更多的“对话与沟通”,磨合彼此之间的感情。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太清楚这个了」
壮亮虽然脸上挂着浅薄的微笑,但他听得却很是认真。
然后,他有些感慨地说道。
「看似貌合,实则神离吗……」
壮亮的视线投向了海滨之家的外部。夕阳在他的瞳孔中投射出绚烂的色彩。
「我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句话并不是说给我跟蓝衣的。
「……那个,如果我猜错了的话我先道个歉啊」
「什么啊」
「壮亮你……是不是喜欢名越前辈?」
被我这么一问,壮亮自嘲般地笑了。
「嘛……确实」
壮亮说着点了点头。
「是喜欢啊。初中那会,我只是对她感到憧憬而已……觉得她非常的帅气……可是,在高中和她重逢之后……和她在同一个社团里有了交集之后……我就喜欢上她了」
「……这样啊」
「可是,才过了那么短短几个月。我就又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我还真是个不专一的家伙啊」
「没有这回事的。你和名越前辈之间也发生过很多事情吧」
我摇头予以否认之后,壮亮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弦你还真是豁达啊」
「我哪里豁达了」
「是挺豁达的。我也多少感受到为啥水野这么喜欢你了」
话毕,壮亮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们眺望着夕阳,慢悠悠地喝着弹珠汽水。
放在一旁的风扇呼呼地吹着风的声音跟海浪翻腾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我可不是因为被名越前辈甩了之后,想着赶快找个新的人选才喜欢上水野的。我是真的被水野给吸引到了」
「我知道啊…………话说,你是被甩了?」
「啊,是被甩了,不仅如此……」
壮亮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生厌的回忆一般,皱起了眉头。
「算了……不说了」
言尽于此,壮亮闭上了嘴,而我也不再追问,或者说……是什么都没法问了。
「事到如今,我也还是对名越前辈心存挂念。可是我觉得那已经和恋爱感情不太一样了……毕竟,她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
「这样」
「嗯。也许我也只是想看看从前那个一脸闪耀地弹着贝斯的她而已」
听完壮亮的这番话,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名越前辈的过去。
可是即便努力地想去描绘前辈非常高兴地弹着贝斯的身姿,难度也有点太高。
现在的她,已经将自己的一切感情都隐藏在了那浅薄的笑颜中。而想要去触碰那底下的真实,她便会露出极为冷淡的神情,将一切都拒之门外。
「我真的好想……和名越前辈一起组乐队」
壮亮说罢,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瓶子里的弹珠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当然,结弦你、水野还有小田岛也是」
「我知道的。不过……我还是得练练才行」
我的回答让壮亮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过两天就去帮你找那个很会打架子鼓的前辈。你就放宽心等着就好了!」
壮亮说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首先,关于名越前辈的事情,我能做的事情……是零。壮亮跟名越前辈之间。一定有着仅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和感情,那绝非是我能去触碰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必须要把架子鼓给练好才行。因为就算真的请到了名越前辈来弹贝斯,如果我这个鼓手很烂的话场面也不会好看。
「啊,他们在喝弹珠汽水!」
换完衣服的蓝衣和薰走进了大厅。
而壮亮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精神饱满地说着“请你俩喝”地站起身来,朝着冰箱走去。
我望着他,倾斜着手中的汽水瓶……饮下一大口冰爽甘甜的刺激性液体。
看着夕阳喝着弹珠汽水,总感觉有种怀旧的味道。
我们高兴地谈笑着,喝着弹珠汽水,坐着电车……在眨眼间便回到了我们的日常中。
壮亮在比我们先两个站的地方就下车了,薰则是在最近的车站那里和我们分开……至于蓝衣,我跟她一起走到了归家路上的分歧点才分开。
独自向着家里走去,我抬头仰望着天空。云层笼罩中是一轮明月。
「……真开心啊」
我独自念叨着。
偶尔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还是挺不错的。
上了高中,跟蓝衣重逢……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在一点一点地被拓宽。
如果后夜祭上的乐队演出也能成为那美好回忆的一部分就好了。
第五话
「哦,结弦,来啦!」
海滨之旅的三天后,壮亮把我喊了出去,于是我来到了平时基本上不会去的城市车站。
看了一眼跟壮亮走在一起的女孩子,我有些紧张。
「初,初次见面……!」
我低下了头,外表看起来给人一种“时尚辣妹”感觉的黑发女生轻轻地摆了摆手。
「哦……我叫石神美玲。你叫我美玲就好了」
「请,请多关照!我是浅田结弦」
「结弦啊。你好呀~」
一上来就直呼其名……!
虽然有些慌张,但我还是规规矩矩地朝她低下了头。
今天来这一趟是因为壮亮的前辈说要教我打架子鼓……可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这么帅气的女孩子,害得我莫名紧张了起来。
美玲前辈以一副有气无力、让人难辨个中感情色彩的表情直勾勾地打量着我……然后,一下子朝着我靠了过来。
「干什么……」
然后,她毫不客气地握住了我裸露在短袖衬衫外的手臂。
「哇……这也太瘦弱了,你就等着肌肉酸痛吧。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笑了笑。
「那个,我真的是个新手」
「看起来也是呢,平时喜欢看书是吧?为什么找他来打架子鼓啊?」
美玲前辈瞥了一眼壮亮,而壮亮却很是很是爽朗地回了一句“因为是朋友!”。
「这样啊。嘛,还是不浪费时间了,去录音室吧」
美玲前辈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迈了开去。
我凑近壮亮那里去,小声地问道。
「录音室……?」
「嗯,你要学架子鼓的话,前提是得有架子鼓对吧?有个录音室可以给我们时间,所以就去那里练」
虽然壮亮解释了一番,但我还是不怎么懂,大概就是录音室里有架子鼓的意思吧。

偷偷地瞄了一眼壮亮,我发现他的背后也背着把吉他。
「这么说来,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问什么?」
「原来你会弹吉他啊」
「啊……嘛,略懂一点吧?我是初一才开始学的」
「……是因为看了名越前辈的live?」
面对我的问题,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是啊……你有意见吗?」
「没有哦,什么意见都没有……只是,为什么不是贝斯呢?」
我的疑问让壮亮的眼神四处飘忽。
他红着脸说道。
「……因为我当时想着,弹吉他的话没准有机会跟名越前辈一起演出嘛」
他的这番解答让我一时语塞,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笑喷了出来。
「壮亮你还蛮可爱的嘛,这种地方」
「别拿我寻开心了!」
壮亮非常明显地害羞了起来,给我的手臂来了一下。
旋即,他又叹了口气。
「……嘛,虽然从结果上而言,完全没跟她一起演出过就是了」
「……这样啊」
总感觉有些感伤,我低下了头。
「右边」
没有搭理说着悄悄话的我们,美玲前辈一个人走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抵达了所说的那个录音室。
「大家好呀~」
美玲前辈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打了声招呼,过了几秒钟之后,就有人从工作室里出来了。
「哦,玲儿啊……还有,俩不认识的男生」
留着脏辫的小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跟壮亮。
「你说要来三个人我还以为是平时那些人呢」
「今天稍微有点不同嘛。三个小时……是多少钱来着」
美玲前辈回答着他的问题,取出了钱包。
「本来是五千四的,收你五千好了」
「哦,谢了~」
看到美玲前辈从钱包里取出五千日元的纸币,我吃了一惊。
「那个,我,我也付一份吧!」
我慌慌张张地这么说道,不想美玲前辈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后便摇了摇头。
「不用你付~对了,壮亮你付吧」
「行。来,两千五。有五百日元的硬币真好啊」
「不是,就我一个人不付钱不好吧」
再怎么说让他俩啃下这五千日元的费用我也有点过意不去……然而,壮亮爽快地摇了摇头。
「毕竟是我强行拉你进乐队的嘛,所以你就不用出场地费了。不过与此相对的,要好好地练哦」
「我也有在打工的,没事」
他俩貌似完全没想过让我付钱。
「……谢谢你们」
我死了心,朝他们道过谢之后,两人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好的收你五千。你们去B厅吧。喝水的话可以用塑料瓶,但是不要洒出来了。食物以及没法盖盖子的饮料不能带进去哦」
留着脏辫的小哥语速很快地进行着介绍。
「我知道啦,你当我来过几次了啊?」
「我是说给那边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听的」
「啊?明明还是我更可爱吧?」
美玲前辈很是没礼貌地竖了个中指,迈步开去。
我跟小哥打过招呼之后也跟在了美玲前辈的身后。
虽然这间录音室从外面看着挺小巧玲珑的,但是里面却意外地宽敞。
跟着前辈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我们来到了B厅。
前辈轻车熟路地使劲拧动门把手。
「哇哦……」
走进录音室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架子鼓,以及放在架子上的吉他跟贝斯。
这套架子鼓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庞大。
我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我觉得我不行诶」
我坦白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美玲前辈一下子就笑喷了出来。
「这都还没开始你就已经畏手畏脚的了。赶快给我坐下」
美玲前辈拍了拍用皮革制成的黑色椅子——好像是叫做鼓椅吧。
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之后,面前堆积成山的鼓带来的压迫感变得更强了。
「那个……」
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好,于是便以乞求的眼神望向了美玲前辈。
「来,拿着」
美玲前辈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两根棍子递给我。是常见的木质棍子,从前端那略微浑圆的构造上看,大概就是拿来打架子鼓的鼓棒。虽然很细但是却意外地很有分量。
「今天就先学这三个鼓吧」
美铃前辈指着左边的三个鼓。分别是位于我左前方的小鼓和脚边带有踏板的大鼓。以及比刚才那个小鼓还要更左边的小镲。
「军鼓、底鼓、踩镲」
前辈指着它们,告诉我对应的名字。我重复了一遍,前辈赞许地点了点头。
「首先是军鼓,你敲敲看」
「好,好的……」
我诚惶诚恐地敲了一下被称为军鼓的那个小鼓。它发出了听起来有些呆滞的声音。
前辈听完便皱起了眉头,动作迅速地蹲了下来。
「响弦松了啊。嘛,不过刚好」
前辈窥视着军鼓的下方,嘀嘀咕咕地在说着些什么。
「结弦,你也来看看军鼓的下面」
按照前辈所言,我从椅子上下来,和她一起望着军鼓的下方。
里面是一根像弹簧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响弦,也叫作响簧」
「响,响弦……」
「对,刚才就是因为响弦松了,所以声音听起来会很低沉。然后呢……这个卡扣……对,就是这个」
前辈用手指着鼓旁边的一个类似于卡扣一样的东西。她用力地把那个东西给往上推。
「把这个推上去之后响弦就紧了,这样声音就会有变化,你敲敲看」
「好的…………啊」
军鼓发出了一声我有些耳熟的“砰”声。
「乐队演出时打架子鼓基本上都得把响弦给调好。你记住这个“砰”的声音」
「好的」
「还有就是,你刚才是用右手敲的军鼓,敲军鼓基本上都是用的左手。来你坐下」
美玲前辈让我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距离非常近地站到了我身后,我吓了一跳。
「左手拿好鼓棒,放在军鼓上面」
「嗯……」
「然后右手打踩镲(注:踩镲可以打也可以踩)」
「这,这样吗……?」
「对,然后右脚踩住底鼓的踏板」
「好的……呜哇!」
按照前辈说的踩住踏板之后,底鼓发出了低沉且巨大的声音。
前辈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这就是最基本的东西了。你今天记住这些东西就可以回去了」
「嗯,好的……!」
左右手交叉的状态让我很难平静下来,再加上必须要动自己的右脚的话,大脑真的是一片混乱。
「那个……我现在很闲所以能让我练琴吗?」
「随便你」
壮亮貌似很是无聊的样子,于是打开了琴包拿出了里面的吉他。
「你要好好学哦~」
壮亮眨巴着眼睛朝着我笑了一下,可是自顾不暇的我也只能向他点点头了。
「行,你先下来,我教你怎么打踩镲」
前辈坐到了椅子上,为我做了个示范。
然后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敲了一下。
如此反反复复了三个小时,我认真地学习着架子鼓的基础。
美铃前辈十分理解我这个门外汉,同一样东西也非常耐心地教了我很多遍。只要看到我有一点点的进步,她也会不停地夸我。
在心情很是愉悦的练习下,我逐渐地学会了架子鼓的基础——在我眼中,我的确觉得那是基础中的基础。
「结弦,你学得还挺快的嘛。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是第一天就能打个八拍,很不错了」
第一天,美玲前辈就教了我怎么打四拍和八拍。
虽然左右手分别做完全不同的动作是比较的困难,但是在掌握了节奏之后,虽然打得磕磕绊绊的,但是手跟脚的动作都自然了起来。
兴许……打架子鼓也挺有意思的。
「那对鼓棒送你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录音室的时候,美玲前辈用下巴指了指她借给我的那对鼓棒。
「诶……真的可以吗?」
「嗯。我前段时间买了新的,这个淘汰下来的你就将就着用吧」
「谢谢你!我会好好地使用的」
「你这也太夸张了」
美玲前辈滑稽地笑了。
「你在家的时候,有空也要多去练练怎么打四拍跟八拍。因为敲桌子的话太吵了,所以你可以把毛巾叠起来当军鼓敲。就是……半坐在床上,然后右脚着地,练习踩底鼓,两只手都多动动」
「原来如此……我会每天都练的」
「嗯。加油哦」
前辈满足地点点头,拍了拍手。
「行,东西也收拾完了,走了」
「还真是快啊」
壮亮在我拜师学艺的时候也一直在练习着吉他。
虽然他说是从初一才开始学的,但我感觉他弹得非常熟练。虽说具体水平是好是坏我不是很懂……但我很清楚他是能弹的。所以把吉他手的位置交给他我也很是安心。
走出录音室之后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虽然夏天昼长夜短以至于天色依旧明亮,但再过上一个小时左右太阳大概也会开始下山了吧。
走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美玲前辈开口说道。
「这是第一次嘛,所以录音室的钱就我们出了。但如果每次都借录音室来练习的话那也确实是没那么多的钱」
虽然前辈语调轻快,但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也是呢~不过架子鼓这玩意也只有轻音部有了,总不能一直借人家的架子鼓来练吧」
「确实呢。而且我自己也得找时间练鼓」
「但是要找家里有架子鼓的人……」
壮亮若有所思地这么说道,美玲前辈却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还有这一手啊」
然后,前辈转身朝着我们,若无其事地说道。
「去李咲家里吧。她有个不用的电子鼓」
※
被美玲前辈拉着坐了十几分钟的电车之后,我们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车站下车了
前辈自己倒是走得优哉游哉……可壮亮却是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而我也理所当然地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突然间跑到别人家里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听到我的话,美玲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李咲休息日里除了睡就是打游戏,要么就是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划口子。突然造访这种闲人的家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前辈的口吻很是若无其事。
我和壮亮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果然,她还是……没有停止自残呢」
听到壮亮那有些悔恨的自言自语。我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也知情。
名越前辈总是在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把美工刀。然后,我知道了她的左手手腕总是缠着绷带。
虽然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但没准壮亮会知道。
美玲前辈瞥了一眼壮亮。
「那家伙就没有不自残的理由吧」
「……」
壮亮也像是不知道如何反驳一般沉默了。
「那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的追问下,美玲前辈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给出了回答。
「从退出乐队开始吧。真的是,那家伙初三的时候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嘛……不过我也觉得这没办法就是了」
「那美玲前辈你知道名越前辈性情大变的理由吗?」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美玲前辈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知道是知道……但是这种事我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抱歉,问了些不该问的事情」
「没事,我知道你是出于担心才这么问的」
美玲前辈浅浅地一笑,侧目望着我。
「想自残就让她自残个够好了,反正又不会死人」
「可是……」
「比起这个,结弦你还是多关心一下怎么打好架子鼓吧」
如同给对话画上句号一般。美玲前辈这样说道。
然后,她指向了被农田包围着的道路的尽头。
「你看,那里就是李咲家」
「诶…………那里啊」
和其他住宅离得非常远的一个独栋。
构造看起来非常的外国化……在四周都是农田的风景中,名越前辈的家释放着异样的气息。
「她家旁边除了田就啥都没有了,邻居也远到不能称之为是邻居了……乐器真的是想怎么弹就怎么弹啊」
美玲前辈脚步轻快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这样说道。
「她家一楼是车库,那里就有台电子鼓。不过现在只是杂物而已,所以找她借来用吧」
美玲前辈自说自话地做着规划。虽然我一直担心这样真的行得通吗,但她俩之间一定有着我们无从知晓的深厚羁绊吧。
至少,从迄今为止的对话里面,我是能感受到美玲前辈对于名越前辈究竟是有多么的重视。
不过……关于名越前辈的事情,我果然也还是知之甚少,能做的事情更是少得可怜。
正如美玲前辈所言,现在我最应该关心的,确实是怎么样把架子鼓练好。
我偷偷地望了一眼身旁壮亮的侧脸。
直到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气氛已经全然消散,他烦恼地四处张望着,沉默不语。
第六话
来到名越前辈家门口之后,才发现她家比起从远处看要大得多。
三层楼高的西洋风独栋。一楼大门的右侧是一扇紧闭着的卷闸门,卷闸门背后大概就是那个车库吧。
美玲前辈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门铃,过了十几秒之后,身穿制服的名越前辈从玄关现身了。
「美玲啊。诶……还有俩稀客呢」
名越前辈有些诧异地望着我跟壮亮。
她的眼睑看起来好像还有些浮肿,貌似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你们今天这是什么组合啊」
面对名越前辈的疑问,美铃前辈指了指旁边卷闸门紧闭的车库。
「能借你的电子鼓来用用吗?他要练习打架子鼓,可是又没钱天天去录音室练」
美玲前辈话音刚落,名越前辈便惊讶地睁开了双眼。
「浅田你要打架子鼓啊!?哈哈,这么纤细的胳膊能敲得响鼓吗」
名越前辈咯咯地笑着,走出玄关来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过来吧」
她径直从我跟壮亮之间穿行而过,伴随着尖锐的噪音,拉起了卷闸门。
「这鼓好久都没人用过了所以应该脏得不行了。你们用之前先清洁一下吧~」
前辈的口吻仿佛就像是“借鼓本身完全没问题”那样。
「那个……我真的可以……借这台鼓来用吗……」
面对我的疑问,名越前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可以哦,总比放在这吃灰要好吧」
她一副完全深想的模样,搞得我愈发不安了起来。
「答应得这么爽快吗……而且,我可能会时不时就过来叨扰的……」
「这也是一种选择。你别说时不时了,你就是每天来也行哦?反正这又不进房」
名越前辈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你可别真进我房里啊?」
「我,我肯定知道的啊!」
「那就行了。车库这玩意就跟家门外没啥区别的」
前辈嘻嘻哈哈地走进了车库里,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车库里的灯,在暖色调的灯光照明下,我看清了车库的全貌。
怎么说呢……相当的美式。
车库里有个吧台,吧台前并排摆着四张在凳面上写着“可口可乐”的高脚吧台椅。墙壁上则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影跟乐队的海报……而在车库最里面,放着一套有些迷你的架子鼓。那个应该就是美玲前辈说的电子鼓了。
「……好厉害」
听到我小声地这么嘀咕着,名越前辈哼了一声,表示“这只是父母的兴趣而已”。
前辈用食指抹了一下电子鼓的橡胶踩镲。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指表面,皱起了眉头。
「呜哇,比我想象中还要脏呢。我去给你们拿水桶和毛巾,在这等会儿哦」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车库,往自己家里面跑。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美玲前辈苦笑着回应了我的话语。
「李咲她对其他人没兴趣的,所以你也没必要去在意的」
「但是……她刚才说是父母的兴趣……如果不经过她父母的许可,就擅自借来用的话……」
我的碎碎念让美玲前辈顿时有些困惑地沉默了。
随后……她缓缓说道。
「李咲她是一个人住的。没事」
「诶?」
「她父母现在不在的」
「……这样啊」
不知为何,我没能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能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她居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面。
虽然对于这个像秘密基地一般的车库感到惊讶,但不管是这里已经落满尘埃也好,还是她住在这个明显不像是给一个人住的房子里也好……不知为何,在窥见了前辈生活的一角之后,我反而感觉笼罩在她身上的迷雾更深了。
望了一眼壮亮,他始终沉默,凝视着房间里的一个点。
那是刚才也有在录音室里见到过的,拿来放吉他跟贝斯的架子,只是架子上空无一物……如同是在强调那里曾经有过些什么一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房门打开了,回头一看,名越前辈手里提着装满水的桶跟毛巾。
「你们就先打扫一下吧,弄干净了随便用就好了。设置参数之类的事情就让美玲干吧」
「行」
美玲前辈点了点头,把电子鼓的线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我接过名越前辈拿来的水桶跟毛巾,也靠过去仔细地打量着这套电子鼓,那上面确实已经落满了肉眼可见的尘埃。
「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间了~你们完事了记得把车库的卷闸门给拉下去」
「那个!」
壮亮出声叫住了正打算回房去的名越前辈。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心一阵狂跳。壮亮的声音里就是有着如此的沉重感。
「哦?咋了?」
名越前辈以一如既往的平稳声调回答着,转过身来。
壮亮犹豫了一小会儿之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我们……打算在学校文化祭的后夜祭上面组个乐队」
「啊,所以浅田才开始练架子鼓啊?」
「那个……我想让名越前辈你来……弹贝……」
「不要」
名越前辈的回答干净利落。在壮亮把话说完之前,她就已经摇起了头。
「诶…………」
「我不干哦,你去找别人吧」
名越前辈语调调皮地这么说着。可是,她的话里却莫名地有着不容分说的压迫力。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回到了家里去。
壮亮呆滞地伫立在原地。
「壮亮,你在打这种鬼主意啊……这不肯定没戏的吗」
美玲前辈在他身后这样说道。
壮亮转过身来,以悔恨的表情望着美玲前辈。
「美玲前辈……难道你对于名越前辈再也不弹贝斯这件事情,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美玲前辈露出了苦笑。
「你朝我撒气也没用啊」
「可是……!」
「我也觉得很可惜哦」
美玲前辈的回答让壮亮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在这说三道四的也没用吧」
美玲前辈自嘲地微笑着,然后,她望向了我。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
「那个,你能先来擦擦这里吗?灰尘有点太多了」
「啊……好的」
我慌慌张张地擦拭着美玲前辈指着的控制台的部位。
壮亮唉声叹气地在红色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然后焦躁不安的左右摇摆着可以旋转的座位。
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只得默默地打扫着架子鼓。
「好。参数设置这样就差不多了。来,你把耳机戴上」
美玲前辈把连接着控制台的耳机递给了我,让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就像刚才在录音室里学的那样去打鼓,耳机就会有声音的」
按照美玲前辈所说,我敲了一下军鼓,耳边便响起了“砰”的声音,还真是神奇。
「你按这里就能打开节拍器……就是他会播放一个节奏出来给你参考。BPM……啊,就是节奏的快慢,你可以按这里去修改。」
美玲前辈啪嗒啪嗒地按着按钮,教我怎么用电子鼓。
她今天姑且要求我按照她定下来的节奏去练习怎么打四拍跟八拍。
「嘛,更加细致的东西等你练得差不多了再教你吧,先来加个LINE吧」
「诶?LINE?」
「嗯,我给你逐一布置点课题,然后你逐个完成,等到暑假结束,应该就有模有样的了」
「哦哦,这样啊……好的」
在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时候,前辈就已经打开了LINE的二维码等着让我扫了。
用摄像头扫完之后,我和美玲前辈加上了好友。
美玲前辈念叨了句完事之后,转身望向了壮亮。
他好像还是在烦恼着些什么,一直呆呆地凝视着一个点,不停地摇晃着椅子。
「壮亮」
美玲前辈喊了他一声,给壮亮吓一激灵。
一副想心事想得出了神的模样。
「怎么了?」
「贝斯手的事情怎么办?还是找其他人会比较快哦」
面对美玲前辈的建议,壮亮的表情顿时笼上了阴霾,他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放弃」
他的话语跟表情处处可见决心之顽固。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反正我是不会阻止你的。再不行我从轻音部借个人给你就是了。那家伙很聪明的,马上就能记住曲子」
「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容我拒绝」
「你这拒绝得也太早了吧。我不是说了“再不行”吗……老实说,我是觉得没戏的」
「就算真的没戏,我也不想放弃」
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最后留下一句“行吧,你开心就好”。
然后她伸了个懒腰。
「那就撤退吧~壮亮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没有搭理还坐在鼓椅的我,美玲前辈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退了。而壮亮虽然看起来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个……我呢……?」
听到我的问题,美玲前辈瞥了我一眼。
「你就在这多练一会吧。当你满脑子只剩下四拍跟八拍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
「不,不是吧……把我一个人扔在名越前辈家里……」
「没事的没事的,那家伙多半是不会下楼的。你好好加油哦!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话就发信息问我吧」
「诶……?」
美玲前辈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车库。
壮亮凝视着美玲前辈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快步走到了我这边来。
然后,低声朝我耳语道。
「如果你有机会跟名越前辈聊天的话,你也去求她一下啊」
「嗯,嗯……我尽力说说看吧」
「还有!如果她又要割腕的话,你千万要阻止她」
「……行吧…………」
「那就辛苦你了」
壮亮举起了一只手,急急忙忙地跟上了美玲前辈。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答应是这么答应了下来。可无论是说服名越前辈去当贝斯手的话也好,还是让她不要再自残的话也好,我一句都想不出来。
正如美玲前辈所说……倘若这是名越前辈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我应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插嘴才好呢?
我什么都无从知晓。
「……还是练习吧」
这些无从知晓的事情就算一个人想破了头也不会有头绪。
既然已经被扔在了这里,除了努力练习也别无他法了。
我握住鼓棒,敲响了架子鼓。
虽然感觉声音从耳边传出来多少有些奇怪……但也许是因为节拍器的缘故,比起刚才在录音室里,我更加明确地掌握了自己的节奏。
感受着夕阳西下,我拼尽全力地敲打着架子鼓。
※
「哦……你还没走呢」
名越前辈来到了车库里,我也终于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前。
「真的非常抱歉!在这待到这么晚,我马上就回去」
看到我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名越前辈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在这过一夜也不是不行。厕所跟浴室还是可以借给你的」
名越前辈笑着在紧贴车库墙壁的吧台前坐了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也开始打起架子鼓来了。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前辈的这番话让我只能苦笑。
「我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
「哈哈,我懂了,你是没法拒绝才加入了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呢」
名越前辈把眼睛眯成了一个半月牙型,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嘛~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努力练习的话,到文化祭之前大概是能练出点样子来的吧?毕竟浅田你这么勤勉」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连基础的“基”字都还没摸到呢」
「这才第一天你不废话吗~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行还练到这个点儿我才说你勤勉的」
名越前辈说着露出了微笑,她问道。
「打架子鼓……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心头一惊。
怎么说呢……虽然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但是总感觉她的这句话和过往有着不一样的温度。
「虽然我还不清楚打架子鼓究竟有没有意思……但是,去尝试自己没有尝试过的新事物,确实很有意思」
我的这番回答让名越前辈笑着说了句“你说话真的有够繁琐的啊”,她在和吧台椅的座位上转来转去。
「比起在这吃灰,还是有人去用那台电子鼓,它才会更加开心吧。你以后想来的话就来,想走的话就走吧。开心就好」
「这可不行。我要来的时候姑且还是想跟你打声招呼比较好……」
我的话让名越前辈不怀好意地扬起了嘴角。
「不仅突然间杀到我家门口来,还想要加我的LINE啊,你还真是有够下流的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啦知道啦。来」
名越前辈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把LINE的二维码展示给我看,我走过去扫了扫。
「你想提前打招呼倒是没啥,不过我大概是不会回的哦~」
「只要标上个已读就行了。还有就是不方便我来的时候请知会一声」
「我倒是觉得不会有不方便你来的时候哦」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突然间抓住了我的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我狼狈不已。
「你,你想干嘛」
「哦——肌肉很僵硬了呢。今天就先练到这吧」
名越前辈望着我的胳膊,这么说道。
「今天别泡澡了,用花洒冲一冲就算了。这样手臂的酸痛会消得更快」
「啊……这样啊,谢谢你。我会的」
「哼哼。我可是当过足球部经理的人,对肌肉还是蛮熟悉的哦」
名越前辈恶作剧一般地笑着,用右手比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面对“足球部”这个词,我突然间有了反应。
「话说……你退出了足球部对吧?」
面对我的问题,名越前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名越前辈稍稍地眯起了眸子。可是,她的脸上却马上就又贴上了刻意的笑容。
「因为腻了」
不知为何,我能听出来这句话并非是她的真心。可是,再继续追问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感觉名越前辈的脸上就写着“别问了”这几个字。
「那我就把车库关上了哦。明天开始你就自便吧,我要是有兴致了就来看看你」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脚步随意地走到了电子鼓旁边,拔掉了插头。
然后,她走到了车库的入口附近,朝着我挥了挥手。
我急匆匆地把鼓棒给塞进包里,走出了车库。
名越前辈拉下了卷闸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很想问的问题。虽然我知道这样会被她含糊其辞,但也还是开口了。
「怎么了?」
「我听壮亮说……你以前弹过贝斯」
「啊……嗯」
名越前辈的随声附和中依旧难辨个中感情。
「壮亮他,发自内心地对你的贝斯而着迷」
「哦,这样啊,所以呢?」
「……为什么。放弃了呢?」
我的这个问题让名越前辈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她的冰冷视线投到了我身上。虽然她的嘴角还是保持着上扬的姿势,可我却有种被人瞪着的感觉。
「你知道了又想干什么呢?」
「不是……我没有想干什么……」
「浅田啊,单纯出于兴趣就去窥探别人的过去是不行的哦」
「……抱歉」
被名越前辈一针见血地这么说了之后,我也只能道歉了。
果然,这个人完全不打算表露出自己的一切内心世界。倒不如说……我跟名越前辈本来就没有亲密到可以让她跟我聊这些事情。
“重新拿起贝斯吧”这样的话也再没有了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氛围。
「谢谢你能借我架子鼓」
看到我低头道谢之后,名越前辈念叨了一句“还真是正经啊”,用食指指着我的额头。
「嘛,加油练吧~」
仅此一言过后,前辈朝我挥了挥手。
我再次朝她深深地鞠了个躬,离开了她家。
一个人漫步在田野道路上总觉得有些寂寞……于是,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名越前辈的家。
卷闸门和大门都紧闭着的这栋房子……还是和来时一样与四周的风景格格不入,孑然一身地伫立着。
幕间1
「要怎么样,才能弹奏出那天籁之音呢?」
那天,我这样问那个人。
因为我发现,无论再怎么练习,哪怕练到双手起茧都好,都未曾向他的声音靠近一分一毫。
那激烈、优美……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贝斯乐音。
他演奏的声音,总是那么的“地动山摇”。
和我那绵软无力的乐音,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坐在吧台椅上,喝着喜力啤酒,“你听我说啊”地低声轻吟道。
「更加用力地去喜悦、去悲伤、去愤怒吧」
他这么说着,笑了。
我完全不知他话语中的真意。只是觉得他并没有认真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气愤不已。
「不要说这些毫不相关的东西啊」
我愤慨的话语,也只是换来他不屑的耸肩。
「有关系的哦。强烈的感情会寄托于音乐中。李咲你虽然已经练习过很多了,可是你没有在里面投入感情。没有感情的音乐,那不过是记号罢了」
「记号是什么啊」
「就是谁都能写,写出来了就能表意的东西」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你才这个岁数,要是懂了的话可就不得了了。没事的,就这样吧」
「我想弹得更好」
「练得越多,弹得就会越好。总之弹下去就是了,以及,活下去就是了」
他这样说着,心满意足地大口豪饮着啤酒。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尚且年幼的我对于他口中话语的意义,真的完全没有半点的理解。
我只是觉得,他不想我对他进行拙劣的模仿,因此故弄玄虚地打发我。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不知为何……我开始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意义了。
开心的日子里,贝斯的声音便兴奋不已。而心烦意乱的日子里,弹琴的手也会变得粗鲁起来。而那些难过到想要哭泣的日子里,我便会拿起贝斯,让它替我哭泣。每当这种时候,贝斯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沉静。
音乐与感情是联动的,我终于理解了这一切。
可是……他的声音里,依旧迷雾重重。
究竟要心怀何样的感情去弹贝斯……才能发出那种倾城般的声音呢。
那个人在不弹贝斯的时候,完全就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成年人而已。
嗜酒如命,睡觉打鼾。厨艺糟糕,私生活全靠着女朋友无微不至的照料。
看着电视上那些音乐节目,嘴里骂着“这种音乐就是臭狗屎。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垃圾!”,一副唯有自己的音乐是正确的模样。
虽然对于他的这种说法我早已厌倦不已……但是每当他奏响乐音,我都会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没错……那个人除了音乐以外一无所有。
而这,一定就是他的音乐魅力所在。
而当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楼下传来了橡胶鼓面被敲得啪嗒作响的声音。
节奏断断续续,磕磕巴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这样的旋律。
……我知道他非常沉迷于此。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美工刀的刀刃“咔嚓咔嚓”地伸出来……可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又把它给收了回去。
它发出的声音……让我不知为何有些平静不下来。
事到如今,悦子姐的电子鼓居然再次发出了声音,让我的心情很是奇妙。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那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节奏。
不一会儿,我的意识就坠入了深渊中,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有开心,是不行的……”
脑海中浮现出了悦子姐那悲伤的音容笑貌。
第七话
开始练习架子鼓之后,我三天两头就会去一次名越前辈家里。
逐一完成美玲前辈布置下来的课题,我的架子鼓水平也越来越好了。
我每次都会在车库里打鼓打到自己肌肉酸痛为止,然后痛的日子里就在家里做作业,等不痛了就又去名越前辈家里打鼓。
随着这一过程的不断重复,我感觉自己也开始多多少少掌握要领了。
基本节奏不怎么会乱了,过鼓的时候,手臂的动作也自然了很多。(注:过鼓指的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去敲击不同的鼓,是架子鼓的一种基础训练方法)
「呀,你进步还真是快啊,练习有够认真的」
美玲前辈大概每周会来看我一次,而她每次来,都会夸我。
「这下只要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曲子,你应该都能行的了」
在美玲前辈的鼓励下,我也多多少少有了点自信。
而就连在最开始,我在车库里练习一整天都不会露一次脸的名越前辈,在我发觉到的时候,她也每次都会到车库里来,然后躺在车库角落的沙发上听我打鼓。原本只会在耳机里播放的鼓声,也按照名越前辈说的那样改成了用扬声器发声,以便她也能听得到。
「多注意一下用手腕来发力,用手臂发力的话,你的手是放松不下来的,过鼓也会过得很生硬」
当我苦恼于复杂的手部动作时,名越前辈就会像是看不下去那样从沙发上起身,来教我怎么打。
「不用握那么用力的。用指尖和手腕抵住鼓棒就行了。在挥舞手臂的时候你的手腕也要跟着柔软地去动一动……对,动作到位了声音听起来才会标准」
按照前辈所说试了一下之后,明明手臂要比平时更加的放松,可声音却格外地响亮。
「前辈,你连架子鼓都懂啊」
名越前辈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回答说。
「嘛,比你懂一点吧」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比平时的她要平易近人那么一点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
在和她进行言语上的交流的时候,明明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可唯独在沉迷于音乐时,却能感觉她近在我的咫尺。
就在我觉得跟前辈关系多少亲密了一点,打算跟她聊聊贝斯跟壮亮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会露出冷淡的表情搪塞过去。果然……她还是不想向我诉说过去的事情。
我也不好强行追问下去,所以也只能放弃。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清楚。
那就是……名越前辈真的很喜欢音乐。
每当我觉得“现在打得挺好”的时候,她也一定会摇晃着搭在沙发上的双腿。然后等到我停下来之后,夸赞说“刚才打得挺好的嘛”。
虽然前辈脸上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她有在好好地听着我打鼓。
可尽管如此……我却依旧不解她为何如此顽固地拒绝说出放弃音乐的理由。
在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中,我一直在名越前辈家里练习着架子鼓……时间也飞快地流逝着。
※
「呀……谢谢你来帮忙」
八月的第一周也快要结束了。
气温已经上升了不少,走在外面必定是大汗淋漓。
而要搬运重物的时候……更是汗如雨下。
「虽然我刚才说一个人就能搬得动了~但没想到这东西还挺重的呢」
蓝衣在我身后这样说着。
我和她现在正搬运着一台笨重的电子琴。
而这……
在暑假即将过半的时候,我们终于决定了要演出的曲目。
虽然壮亮特地选择了一首难度没有那么大的“知名曲目”,但是在我这个终于能看懂谱子的人看来,这首曲子大概就是那种“勉强能行”的水平。
在决定了曲子之后,照理来说,除了我以外的乐队成员,应该都可以进行单独的练习了。
自己有吉他的壮亮、不需要乐器的薰,以及在名越前辈家里练习架子鼓的我。我们仨都可以自己练习。
可是,由于蓝衣家里没有电子琴,所以壮亮就急急忙忙地去找美玲前辈商量了一下,借到了轻音部多出来的一台电子琴。
而如今,我就是在跟蓝衣把琴往她家里搬。
虽然蓝衣说了“我自己就能搬回去”,但我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所以姑且跟着她一起去到了轻音部的活动室。
然后,摆在那里的那台电子琴比蓝衣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本来以为是更加小巧的那种呢」
于是,我们大汗淋漓地搬着这台就算是两个人搬都有些吃力的电子琴往蓝衣家里去。
虽然蓝衣说搬到一半就行了,但是我知道从我跟她家的分岔路那里开始,到她家也要花上十分钟以上的路程。
「没事,我帮你搬到你家去吧」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跟蓝衣走在一如既往挥手道别的分岔路上……这时,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去过蓝衣家里。
虽然蓝衣已经来过我家好多次了,但我却一次都没去过她那里。
“不能让蓝衣一个人搬这么重的东西”的这一使命感早已被抛到了脑后……现在是要去蓝衣家里了。
我开始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上坡后又下坡,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哦~」
听到蓝衣这么说,我差点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面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一栋“破烂的公寓”。
看着平日里总是那么的天真无邪,举手投足中都流露出高雅的蓝衣,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是这种想法往难听了说就会变成是偏见,得改正过来才行。
每当我一级一级地踏上那铁制的楼梯时,脚下都会传来金属尖锐的咯吱声。
上到二楼之后,蓝衣说“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之后,蓝衣“你自己拿一小会儿哦,我开个门”地说着,话毕,她松开了手,而我努力地支撑着不让电子琴掉下去。
蓝衣动作迅速地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大大地推开。
「谢了。拿到这边来吧」
「嗯……嗯」
蓝衣托起了电子琴的边缘,和我一起走进了玄关里面。她动作机敏地脱掉鞋子,把电子琴搬进了家里面。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电子琴给放到了地板上。
「呼!好重啊这个!谢了」
蓝衣笑靥如花。
「结弦,你先坐会吧!」
既然蓝衣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关上玄关门,脱掉鞋子。
我们一起把电子琴给抬到了客厅里面。
我也顺带着环顾了她家一圈。
蓝衣家是1K的布局。(注:1K指的是带厨房的单间)。厨房看起来不足四曡大,跟六曡大小左右的客厅连在一起,客厅最里面放着一张床,床的旁边是书桌,被褥则叠放在窗边。(注:一曡约等于1.62平方米)
「家里这么窄不好意思啊~」
蓝衣说这话时的语调,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丢人”。
「我是跟爸爸一起住的。不过……爸爸大概一个星期也就回来个两三趟,所以我这跟自己一个人住也没啥区别就是了」
「……这样……啊……」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跟语调听起来尽可能不那么反应过头,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担心自己能否完全隐藏住。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蓝衣的家庭情况。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是跟爸爸两个人住的。
「好耶!这下就随时都能练了。带上耳机的话也不会吵到邻居!」
蓝衣把电子琴放到了书桌旁,这么说道。
她说着笑着,完全就是一如既往的那个精神饱满的她……所以,我想还是不去过多追问为好。
包括家里人的事情也好,等到她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她一定会主动告诉我的。因此没有必要太过计较。
「结弦你等等啊,我去给你倒茶!不过就只有麦茶了」
「啊……不用客气了」
「家里也没有坐垫呢……你坐床上就好了」
蓝衣说着,快步走向了厨房。
我只得慌慌张张地坐在蓝衣的床上,远远地望着蓝衣给我倒茶。
「久等了~」
蓝衣拿着两杯茶回来了,她递给我其中一杯。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杯给放到了书桌上。
「我把桌子摆出来,你等会啊!」
蓝衣急急忙忙地跑去厨房,打开厨房旁边的储物室,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小小的折叠桌。
我也帮着把桌腿给撑起来。然后把桌子放到地板上。
「哈,好久都没把它弄出来了!」
蓝衣笑着这么说道。
这也就意味着,蓝衣平时吃饭什么的都是在书桌上搞定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因为父亲很少回家来,所以蓝衣总是一个人对着书桌吃饭。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寂寞。
「结弦你架子鼓练得怎么样了?」
蓝衣坐在榻榻米上。向我问道。
「啊……嗯!美玲前辈她教得很细致……而名越前辈也很爽快地借了架子鼓给我练习……所以还蛮顺利的」
「这样啊,那就好」
蓝衣“嗯嗯”地点着头,然后,她直勾勾地望着我。
甚至突然间鼓起了脸。
「我感觉……最近结弦你身边全都是女孩子呢」
「诶?」
蓝衣的这句话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但仔细想想……除了壮亮以外,最近我身边还真的全都是女孩子。
可我真的完全未曾想到过蓝衣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嘛,虽然确实如此……但是什么都没有的哦?」
对,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名越前辈看上去就对男生没什么兴趣,而且壮亮也说过美玲前辈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们都只是在帮助我练习架子鼓而已。
「这个我是知道啦」
蓝衣有些闹别扭地掰着手指。
「……能坐到你那边去吗?」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蓝衣这样问道。
「我,我这边?」
「嗯,我过来咯」
明明是在提问,可蓝衣完全没等我回答,就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坐到了我的身旁。
然后把肩膀贴了上来。
我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蓝衣的头发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刚刚搬完重物,出了这么多汗,身上会不会比较难闻……
「初中那会啊……我喜欢结弦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完全没有想过其他的东西」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蓝衣的语调也变得抑扬顿挫了起来,她那像是在吹耳边风一般的声音,听得我后背发麻。
蓝衣的脑袋一下子转了过来,她凝望着我。
「难道说,其实结弦你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诶!?」
我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真的假的。不过,我看你跟其他女孩子马上就能打成一片就是了」
「所以都说了,那只是为了要练习架子鼓而已……!」
「你跟小薰也是,甚至还从船上跳下去打情骂俏的……」
「那不是“跳”下去,而是“掉”下去啊!」
「可你们真的有打情骂俏啊!」
蓝衣不满地逼问着我。
而我虽然慌张……但也感觉有些意外。
蓝衣总是那么的自由自在,甚至有种能以自己的生存方式去吸引别人的能力。正因如此……我本来以为,蓝衣是不会去深究和他人之间的关系的。
因此,我倾诉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原来……蓝衣你也会吃醋的啊」
被我这么一说,蓝衣先是一愣,随后,她的脸眼看着就红了起来。
「坏心眼!」
她害羞地抬眸望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全都是女孩子的话那肯定会胡思乱想的嘛!小薰比起之前,进攻也更加的猛烈了!结弦你也心动得更加厉害了!」
「不是,我没有啊!而且蓝衣你不是也说了要我好好选吗!」
不过话虽如此,即便蓝衣说让我不准对薰心动,那确实也很难做到。
我对恋爱也没有老成到可以平静地去面对薰那如此直球的示好,我也不知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虽然是这么说过!」
蓝衣摇晃着自己的身子,然后又猛地把肩膀贴到我身上来,静止不动。
「……放暑假之后,人家好寂寞啊。完全都没有机会跟结弦你独处了」
「……啊,也是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蓝衣说得确实也没错。
上学的时候,我们会时不时地一起回家,或者去些什么地方,创造出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可是在放了暑假之后,海边是大家一起去的,在那之后我就满脑子都是架子鼓的事情了。就在这样的状况下,看到我身边全都是其他的女孩子,对蓝衣来说想必绝对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知道蓝衣会吃醋之后我反而有些高兴的同时,我也对于会去这么想的自己而感到无可救药。
「你放心好了。我在见不到你的时候,也有在想着你的」
「……真的吗?」
蓝衣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我。
千真万确。
虽然我现在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在架子鼓的练习上……但是在难以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我也确实都在想着蓝衣。
「真的啊。我在想你今天会不会也在散步之类的」
「嗯,每天都有散步哦」
「我会想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之类的」
「在阳台上看星星看得太入迷,回过神来就已经是晚上了呢」
「……我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地做作业」
「…………」
蓝衣有些心虚地飘忽着视线,甚至吹起了很烂的口哨。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蓝衣便嘻嘻地笑了。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蓝衣的头发蹭到了我的脸上,有些发痒。
「结弦你说话果然很温柔呢,好开心」
蓝衣一字一句地这么说着。
「初中那会,如果能多听听结弦你说话就好了。现在想来,当时真的是我一个劲地在说话呢,结弦你总是那么温柔地倾听着,给予我回应。如果当时,我能更加认真地去倾听结弦你的话……我们,会不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呢」
面对语调中携着深情的蓝衣,我却一时间无言以对。
「嘛,不过我也知道事已至此才说这种话也没用了。只是,还是会忍不住去这么想」
蓝衣这么说着,轻轻地笑了。
也许,真的就如同蓝衣所说那样。
那个时候的我,也被蓝衣的话语跟行动之中所蕴含的无限光芒所深深吸引。光是和她在一起就能得到满足……可是那却渐渐地向着不好的方向所扭曲,一点点地积压着不满……到最后,那种不满膨胀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最终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落荒而逃。
如果,当时我能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也许我们不会走到那种悲伤的结局。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们,却无能为力。
「就是因为有了那个时候……才会有今天」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的脑袋动了一下。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肩膀,深情地凝视着我。
「我们如今能像这样地去相互倾诉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不正是因为有了当时的惨痛教训吗?」
「……嗯,是的呢」
蓝衣安稳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们要……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对方的心意,理解那些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话,我想我能更加地喜欢上你」
蓝衣说完之后。
「哼嗯!!!!」
她用头不停地怼着我的肩膀。
「啊!!!!!」
「你!你干嘛啊!」
突然间闹腾起来的蓝衣把我给整不会了。
蓝衣一下子抬起了头,望着我说。
「我好心急啊……」
「诶……?」
「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好喜欢。
这个词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
我的脸突然间一阵发热。
蓝衣没有注意到已经脸红得不得了的我,急不可耐地跺着脚。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跟你共同度过更多的时间,想跟你亲热!」
「不是……我们都还没交往呢……」
「虽然是还没交往,但是我喜欢你呀!」
蓝衣撒娇似地上下挥舞着手脚。
「我想抱住你,想亲你,甚至是更深一层的事情也想……」
蓝衣说到这里,大大地吸了口气。
我很是惊讶地望向了她,她也慢悠悠地抬起了头注视着我。
她那有些湿润的眼神,抬眸望眼地凝视着我。
「结弦……」
蓝衣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呼喊着我的名字,让我的心跳疯涨。
「可以……亲亲吗?」
蓝衣深情地注视着我的双眼,她的脸颊也开始沾染上了热气,显得格外的妖艳。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脸向着我靠了过来。
「我…………」
我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我……拒绝!」
我用力地推开了蓝衣的肩膀。
蓝衣很是露骨地嘟起了嘴。
「你这根木头!!」
「所以说,我们都还没有交往呢!」
「我们互相喜欢的嘛,没问题的啦!刚才都是一种必须要亲亲的气氛了!」
「可是,如果真的亲了你的话……!」
我说到这里,语塞了。

蓝衣凝视着我的眼睛。
「亲了的话,会怎么样?」
「不是……那个……」
「会怎么样?」
蓝衣突然间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我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小声地回答道。
「我怕亲了你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停不下来……」
我声音颤抖着这么回答道,面前的蓝衣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的脸也红透了。
然后,她把脸迈进了我的胸膛。
「……这也是一种选择」
蓝衣小声地说道。
「诶?」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炸裂了。而此刻就贴在我左侧胸口的蓝衣,一定也能听到我的剧烈心跳。
「停不下来……也是一种选择哦?」
蓝衣缓缓地抬起了脸,这样说道。
在她湿润眼神的凝视下,我只能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蓝衣的脸再一次缓缓地向我袭来。
「不……不不……不行!」
而我也再一次推开了她。
「呜呜呜!你好过分啊~!」
蓝衣像是耍赖一般抗议了起来,可是我已经决定了绝对不会屈服。
「过分的是你吧!」
「为什么啊!明明人家这么喜欢你~!」
「这种事情哪里算是“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对方的心意”啊!」
「因为喜欢所以没有问题的~!」
「要是做到那一步了,那交往不交往的也没有意义了吧!」
我抓着蓝衣的肩膀,大声地喊着。
「我想好好地喜欢上你啊!!」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蓝衣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和你也是一样的心情。我也喜欢你的,我也想要和你亲亲。可是……如果顺势做到了那一步,那么到头来那些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尽数摧毁的」
我喜欢蓝衣。如果能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接吻的话,那一定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大概也会非常的舒服吧。
可是,倘若委身于这份幸福与舒服的话……那么,也许我会渐渐地沉溺于这份快乐之中,对此,我恐惧不已。
这也许不过是我的多虑。也许更加轻松地去和蓝衣交往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任由那份膨胀起来的思绪去行事的话,我和蓝衣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能会再次分崩离析。
在根本的价值观尚未磨合完毕,也还没来得及深入地相互交流过的情况下就在一起的话……我不想放任这种“扭曲”,等到了事态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我把蓝衣的脑袋抱进了自己怀里,多多少少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你听听我的心跳声!已经快到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红着脸这样说道,而蓝衣埋在我的胸前,点了点头。
「嗯……真的好快」
「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说想要亲亲,可还是断然拒绝了的我的心情,你也来体会一下嘛……」
「……嗯,对不起」
蓝衣好像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以同样的姿势老老实实地待着。
「嗯……嗯……真的对不起。我……有点太过寂寞了所以变得有点奇怪了」
「……嗯,让你感到寂寞了很抱歉」
「没事的,这不是结弦你的错哦」
蓝衣在我的胸前蠕动着,向我投来了温热的视线。
「我感觉……比起初中那会,我好像更加懂得“恋”为何物了」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以前,只要是跟结弦你待在一起,心就会得到满足,就会很高兴,很快乐。不过现在……」
蓝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把脑袋埋进了我的怀里。
「现在,稍微有些苦涩了」
她的这句话让我感觉胸口一阵热。
初中时候的蓝衣……在我眼中宛若神明。自由自在、闪闪发光……甚至身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哲学。
不过,现在的蓝衣……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和蓝衣都有所成长了,在此基础上,我们都经过了充分的沟通。
「……我也,挺苦涩的」
怀里的蓝衣点头予以了回应。
「……结弦,我喜欢你」
「嗯」
「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上我」
「嗯……已经喜欢上了哦」
「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紧紧相拥,想跟你深情相吻」
「嗯。有朝一日,我也想这样做」
蓝衣抬起了头,笑了。
「在这之前,我会好好忍耐的!」
我也以微笑回应着他。
「嗯,我也会忍耐着的」
「嘿嘿,总感觉像是两极反转了呢」
「还真是」
蓝衣终于松开了我,坐回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哈~抱了这么久,结弦能量也补充完成了呢」
「这算什么啊……」
蓝衣嬉笑着,啜饮着杯中的麦茶。
随后,她笑靥如花地说道。
「乐队,要加油哦!」
「嗯……一起加油吧」
我们笑着,共同谈论了很多事情。
悠闲的时间转瞬即逝,太阳一转眼就下山了。
母亲也发来了“该回来吃晚饭了”的信息,我决定回家去。
「那再见!」
「嗯,再见」
蓝衣把我送出了玄关外。
从咯吱作响的楼梯下到地面,我离开了蓝衣的公寓。
回过头来,蓝衣从二楼的走廊那探出了身子,向着我挥手。
我也向她挥手示意,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哈……」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蓝衣的家里,我窥见了她生活的一角。
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朴素,不仅如此,她的家,不知为何有种淡然落寞的感觉。
然后……今天,蓝衣的模样,看起来总感觉和一如既往的她不太一样。
她今天超越了一如既往的亲切,以“女孩子”的身份不断地向我撒娇。
于我而言,她的这番行为举止虽然确实意外……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比较的寻常。
想要独占自己喜欢的人。这种想法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而我之所以对于蓝衣并没有涌起太多的嫉妒心……那一定是因为她的态度太过坦然和明确。正因为她唯独对我如此明晰地展露着恋爱上的好意,我才会这么的肯定。
可是,也正如她所说那样,我身边实在是有太多的女孩子……而在那些女孩子里面,有人对我抱有明晰的好意。
在这样的状况中,告诉蓝衣说“你就放宽心看着吧”,多少也有点太过残忍。
果然,在我心中,蓝衣依旧是那个宛若神明一般的女孩子。
她总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一切,在此之上,温柔地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建议。就连薰想要离我而去的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而今天,看到了蓝衣不同于以往的另一面……我又一次这么想到。
我果然,对于蓝衣还没有那么的了解。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名越前辈也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明明和她并没有太过的熟络,可她还是二话不说就把车库跟架子鼓都借给了我。即便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开着玩笑,可她却完全不会透露出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明明没有过什么深入的交谈,她也还是会随着架子鼓的节奏而摇摆着身体。
乍一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一切,可实际上却难以捉摸的蓝衣,跟她是完全相反的人。
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蓝衣和名越前辈……却又莫名的有些相像。
第八话
倾盆大雨。
车库里回响着雨点击打在水坑里的声响。
「这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
美玲前辈在出口附近抬头望着天,这样说道。
壮亮也在旁边感叹地说着些什么,凝望着天空。
虽然基本节奏已经算是有点模样了,但时不时还是会乱掉的问题仍需攻克——不过在得到了美玲前辈的认可之后,今天打算向美玲前辈请教何为“过门”(注:亦称为加花)。
过门是通过段落与段落间的过渡而制造出“递进感”的重要技术……而对于只会打一些基本节奏的我而言,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虽然美玲前辈说我都练了这么久了,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就没问题了,但是我在视频网站上看了一下大概的技巧,果然感觉还是很难。
「嘛,像个傻子一样抬头看天也没用了,还是练习吧」
美玲前辈拍了拍手,走到我身边来。
壮亮也背着自己的吉他包,坐到了旁边的吧台椅上。
由于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在后夜祭上演奏的曲目,所以今天要配合壮亮的吉他一起进行排练。
「其实也不用想得那么难的,你哪怕是连着敲好几下军鼓也能算是过门的」
美玲前辈给我做了几个过门的示范。不管看多少遍也好,她的手部动作都非常优美。没有多余地动作,声音听起来也非常有力。
「在还没到副歌的地方就把节奏给带起来也没什么用,所以曲子里的AB段衔接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打的。老实说,只要节奏没有乱掉就行了(注:AB段指的是一首歌里副歌前面的部分)」
在前辈的教导下,我渐渐掌握了跟基本节拍不同的打法。
而壮亮迎合着我的鼓声给我弹和弦。光是这样,不知为何我就已经有一种在演奏音乐的实感了,心情也变得畅快了许多。
「呀,比起前阵子要有模有样多了。这下绝对没问题的」
壮亮很是积极地这样鼓励着我。而被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也真的能行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副歌前的过门跟副歌里的过门都是美玲前辈全部决定好打法之后教给我的。在这之前,我还没有把连敲军鼓和敲遍所有的嗵鼓给当做是重点去练习过,因此很是棘手……不过在几个小时的练习之后,我也开始敲得有模有样的了。(注:一套架子鼓里通常有两到三个嗵鼓,甚至更多)
「好了,稍微休息一下吧。结弦你让手腕好好放松一下,先歇会吧」
「好的……!」
「壮亮你也歇会吧,看你也弹了很久了」
「我还能继续弹哦」
「行了行了赶快去休息吧!等下在演出前弄出腱鞘炎来就不好笑了」
美玲前辈是那种该紧就紧该松就松的人,她不容分说地让我跟壮亮去休息了。
「轻音部那边的后辈也没人想学架子鼓,能像这样地去教新手我也是第一次……你还别说,出乎意料的有意思」
美玲前辈喝着运动饮料,笑了出来。
而我也莫名的有些高兴,朝她低下了头。
「前辈能这么细致入微地教我,真的帮大忙了」
「哼,不过结弦你还是挺有教的价值的」
看到美玲前辈有些高兴地笑着这么说,壮亮不满地嘟起了嘴。
「我怎么感觉……结弦这小子很会骗人呢」
「诶……?没有吧」
「啊,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呢」
「对吧!」
美玲前辈也跟着一起戏耍我。
就在我面红耳赤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名越前辈小跑着走进了车库里。
「这雨也太大了!」
她这么念叨着,面带微笑地拂去了头上的雨水。
「哦——大伙都在呢」
名越前辈嬉笑着打量了我们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今天也依旧穿着制服。这么说来,我来了她家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穿私服。
「李咲啊。为啥你暑假也天天穿制服啊?」
这一疑问,下一秒就在美玲前辈口中问了出来,我多少有些惊讶。
名越前辈很是随性地摆了摆手,一脸麻烦地说道。
「为什么休息日还得花心思去挑衣服穿啊。穿制服也方便洗不是」
「干物女是吧」
「烦死了你。看我不爽的话就滚吧?」
虽然两人嘴上都很犀利,但我能听得出来这是她们之间一如既往的对话模式,里面是并无恶意的。
而且,前辈身穿制服的那副慵懒姿态,也跟一如既往的她非常吻合。
看着两位前辈在拌嘴,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可是身旁的壮亮,却有些紧张。
哦哦……我懂了,他是想再求一次名越前辈。
在我刚看穿他的小心思的时候,壮亮就已经开口了。
「那个……前辈,我果然还是希望你来当我们后夜祭的乐队贝斯手」
面对壮亮那下定决心的话语,瘫坐在沙发上的名越前辈却很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你好烦啊。都说了我不干了」
「求你了。贝斯手的人选我只能想到前辈你了」
「你满脑子想着一个差不多两年没摸过琴的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从轻音部那里借个人就是了。那个叫汤岛的?他贝斯弹得比我还好呢。找他吧」
面对壮亮那发自内心的恳求,前辈却丝毫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明明以前弹贝斯弹得那么开心」
听到壮亮的小声嘀咕,名越前辈不屑地哼了声。
「你自己也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名越前辈如此断言之后,壮亮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带上了温度,就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前辈你之所以不再弹贝斯……!」
壮亮大声地吼叫着,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都是因为市原雄悟对吧?」
他如此放言过后,我听到身边的美玲前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动摇不已,因为惊讶而睁得大大的眼睛,凝视着名越前辈。
我也追随着美玲前辈的视线,望向了名越前辈……我不由得背脊发凉。
名越前辈的表情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温度。
而在那冰冷中……潜藏着明确的怒火。
可是,壮亮没有闭上嘴。
「那个人入狱之后,前辈你几乎就同时放弃了贝斯。因为自己喜欢的音乐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所以你……」
「喂」
名越前辈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壮亮愣住了。
她猛然从沙发上起身,抓住了壮亮的衣领。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名越前辈大声地嘶吼着,她的声音回荡在车库里,就连墙壁都摇晃了起来。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
壮亮被名越前辈揪住衣领,狼狈不堪,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名越前辈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之后撒开了手。
「…………抱歉」
前辈小声地道了歉,慢悠悠地向着车库门口走去。
「我不会再弹贝斯的了。你再怎么求我也没用的。所以还是死心吧」
抛下这么一句话,名越前辈走出了车库……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关上房门的声音。
壮亮呆滞地伫立在原地。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诶」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饿了」
仅此一言。
然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请客,去吃饭吧,壮亮你也一起吧」
前辈向着壮亮这样搭话,可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立着。
「……真是的。走啦!」
前辈强行拿起了壮亮肩上的吉他,把它放回了琴包里。
然后再把琴包给挂回到壮亮肩膀上,用力地推着壮亮的后背。
「……好吧」
看到壮亮终于点了点头,美玲前辈这才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望向我之后,我也从椅子上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撑着伞走出车库,雨滴便在伞面上不停地用力拍打着,制造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多少有些忧郁的心情下,我们回到车站附近,走进了一间家庭餐厅。
※
「……名越前辈她很憧憬市原雄悟这件事情,只要听过她的贝斯就知道的了」
我们在家庭餐厅里吃着东西,壮亮表情苦涩地这样说道。
「能把弹得跟市原雄悟这么像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如果不是对他心存憧憬的话,是做不到那份上的」
我偷偷地瞄了美玲前辈一眼,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予以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壮亮说话。
「前辈她真的很厉害,如果坚持下去的话,她一定能成为一个水平超凡的贝斯手。可是……自从市原雄悟被逮捕,从乐坛中销声匿迹之后,前辈也……」
这个冲击力有些过分强烈的词让我惊呼了起来。
「逮,逮捕……?」
我惊讶不已地如此重复了一遍,坐在对面的美玲前辈也点了点头。
「他杀人了,杀了跟自己同一个乐队的成员」
「诶……?」
「据说是在谈论乐队的将来时发生了口角,演变成冲突之后市原雄悟就勒住对方的脖子,将那个人杀掉了。这事当时还引起了轩然大波,结弦你都不知道吗?」
「嗯……我比较少看电视」
「这样」
美玲前辈虽然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有气无力的表情,但表情里染上了些许悲伤。
「市原雄悟是个很厉害的音乐家。我知道自己憧憬的人锒铛入狱会带来多大的打击。只是,也没必要为此放弃了自己的才能不是吗。不仅如此,现在的前辈已经一团糟了。她放弃了身边的一切,只是随心所欲地活在这世上……看到她那样……我真的很痛心」
壮亮表情很是苦涩地倾吐着心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很是疑惑。
平日里那个如此开朗的壮亮也会有着自己的烦恼,可是他却从来不会展现出来……但是看到他如此痛苦地诉说着这些话,就连我自己都莫名地痛苦了起来。
「我明白壮亮你想表达的东西」
美玲前辈夹杂着叹息这样说道。
「我也不是不懂你有什么感受……只是,我是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如此痴迷贝斯的模样的……」
说到这里,前辈顿了一顿,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起来。
「所以,我更加清楚,对她来说,放弃了心爱的贝斯究竟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
她的声音里携着沉重的回响。
放弃掉自己喜欢得无以复加的一件事情。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让她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决定,然后真的将其彻底放弃了呢。
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那么的难以想象。
倘若我放弃了阅读……并且决定再也不翻开任何一本书的话。那究竟是会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
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
「因为不放弃的话,太过痛苦了。李咲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不再受伤才会这样做的。所以……放着她不管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一副该说的就说到这的样子开始吃起了东西。
可是,壮亮却浑身都发着抖。
「……就是因为她身边全都是你这种“装成熟”的家伙……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再去劝她重新拿起贝斯来,才会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壮亮的话里非常明晰地包含着“指责”的意味在里面,让我有些惊讶。而美玲前辈也挑了下眉,抬起了头。
「你几个意思」
前辈的声音里也开始带上了几分烦躁。
然而,壮亮依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不是说你一直看着她在弹贝斯吗?那你应该很清楚吧?她那么幸福、那么高兴地在演奏着音乐的身姿就此消失了啊!不仅她自己如此,就连我们这些听众,心情也会被她的乐声所感染。失去了那种乐声究竟是有多么致命,美玲前辈你不会不懂吧?为什么要这样啊!」
壮亮任由自己宣泄着怒火,而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通说的前辈,也开始有点上头了。
「所以那是李咲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和你都没有对她说三道四的权力的啊!」
「有没有权力根本就不重要啊!因为……」
壮亮说到这里,像是要将堵在喉头的、巨大且沉重的团块给倾吐出来一般。
「……她明明还那么的喜欢音乐,不是吗……!」
壮亮的那句话让美玲前辈很是为难地语塞了。
「自从结弦开始在车库里练习架子鼓之后,你没发现李咲前辈的表情都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吗?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在live house里摇摆着身体的那个时候」
「你当我就看不出来吗……」
「那这样的话,她说再也不会碰贝斯绝对是在说谎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重新拿起贝斯来啊!」
壮亮说到这里,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如果没有人肯说的话,那就我来说。哪怕被她厌烦了也好。只要她能重新拿起贝斯,就算她以后再也不跟我说话也无所谓了。我……我再去劝她一次!」
「你,你等会儿!?」
壮亮把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拍在了桌子上,起身就径直走出了店外。
美玲前辈很是无奈地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哈啊……乐队男孩还真是难搞啊」
虽然前辈语气轻松,但她貌似真的是对壮亮感到无奈。
由于我们是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望向窗外,刚好看到撑着伞在雨中奔跑着的壮亮,从方向上看,他是真的想往名越前辈家里去。
「……壮亮他真的很喜欢音乐呢,在这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
听到我这么说,美玲前辈苦笑着。
「嘛,那家伙会沉迷于音乐也是因为李咲」
「嗯,我听他说过」
「我当时是因为有live house的门票所以才把壮亮喊去看的,然后他就在那里对李咲的贝斯一见钟情了。嘛……这也能说明李咲的贝斯乐声就是有着如此的魅力」
前辈说到这里,有些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你别看壮亮刚才煞有其事地说市原雄悟的事情,但其实说李咲弹琴像市原的人也是我呢,然后他知道之后也跟着喜欢上了市原雄悟。还真是可爱呢」
美玲前辈回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表情很是安稳地谈论着过去……我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美玲前辈……其实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这么问到,美玲前辈望向我,有些迷茫地四处飘忽着视线。
然后,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希望她能重新拿起贝斯的」
前辈缓缓摇着头,低声沉吟。
「李咲的贝斯声……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掉的了。虽然我当时觉得跟市原雄悟很像……但现在看来,两者之间感觉还是有些细微差距的」
前辈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四处彷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辞藻一般,她慢慢地诉说着。
「李咲那家伙啊,以前是很让人难以捉摸的……她话也不多。虽然经常会笑,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总而言之是个很奇怪的人。不过,自从拿起贝斯之后,她就变得“能言善辩”了起来」
「能言善辩?」
「嗯……音乐上的“能言善辩”」
美玲前辈露出了微笑。
「你听她的贝斯声,你就能知道那天的她心情是好是坏。就像是用贝斯代替声音来说话一样。李咲真的是音乐之子呢」
前辈这么说着,表情突然间又有些僵 硬了起来。
「不过吧……我其实是做不到遵循自己的真实想法去跟壮亮说“其实我也想要李咲重拾音乐”。这种事情只会让他觉得我站在他那边,以及给他徒增虚无的勇气罢了」
「……是为了名越前辈吗?」
美玲前辈缓缓点头。
「壮亮他其实不知道的,李咲以前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才好了。
名越前辈放弃了贝斯的理由,大概也确实只有当时在她身边的人才知道了。
「……不过。我也很理解壮亮说的东西」
「诶?」
「……就是他说李咲现在也非常地热爱音乐这件事」
美玲前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样说道。
「听你打架子鼓的时候,那家伙脸上的表情……果然还是蛮开心的」
前辈的话好像在桌子上滚动着,然后直直地落到了地上。
「她一定是听到了结弦你的鼓声中所蕴含着的话语」
鼓声中蕴含的话语。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究竟是为何物……但不知为何,美玲前辈的这句话十分的沁人心脾。
也许,话语并非只会寄宿于对话与文字当中。
「诶……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我应不应该让李咲重新走向音乐的道路呢……还是说,不要去触碰她心底所怀抱着的深重绝望比较好呢」
美玲前辈念叨着,望向了窗外。
「……壮亮是去李咲家里了吗」
「大概……是的」
「真是没脑子啊,肯定会被冷漠对待的」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寂寞。
「……虽然大概会是这样,但是,我并不觉得壮亮他没脑子」
听到我为他辩护,美玲前辈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
「想要传达出来的东西,就应该风雨无阻地去传达,无论多少次都好。不然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壮亮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
或者说,壮亮他一定是已经在后悔了。
他是否,没能和在足球部重逢的前辈进行自己所期望的那种沟通呢……然后面对转身离去的前辈,时至今日也依旧挂念。
对于自己没能好好理解她,以及没能将自己的心情给好好地传达出来这件事情……悔恨不已。
正因如此,现在即便是被再三拒绝了,也依旧拼尽全力地去和前辈对话。
「正是因为心中有着不可舍弃的思绪,所以才会有必须要去面对的事情。壮亮现在正为了这个而在拼尽全力地战斗,那么我……」
在脑海中回想着此刻正在与名越前辈激烈沟通着的壮亮,我说道。
「我会永远支持着他」
听到我如此放言道,美玲前辈依旧惊讶地僵硬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间笑了出来。
「哈哈!这样啊……」
美玲前辈哈哈大笑……然后微微点头。
「你们还真是好朋友呢」
前辈万分感慨地说着,随后呼出一口气。
「也是呢……嗯,大家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好」
她不停地点着头,像是接受了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美玲前辈直勾勾地望向了我。
「那壮亮就拜托你了。因为我就算去了,也只是站在那里当个看客而已」
「……嗯,我知道了」
统一了认识之后,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东西。
在离开家庭餐厅之后我就和美玲前辈分开,径直向着名越前辈家里走去。
壮亮现在还在跟她交谈吗?
还是说,已经结束了呢?
但无论如何……我也想在基于壮亮心意的基础上……和前辈好好地聊一聊。
第九话
在依旧磅礴的雨势中,我快步向着名越前辈家里走去。
即便撑着伞,裤子跟鞋子也还是眼看着湿掉了。
如果蓝衣在我身旁的话,她一定会很是高兴地闹腾起来吧……虽然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但如今只有孤身一人的状况,果然也还是让我对这场雨感到了忧郁。
回过神来,因为太过在意自己湿哒哒的脚,视线已经落在了地上。
为了确认一下现在的位置,我不经意间地抬起了头。
「…………!」
田间小道上有一个向着我这边走来的人。
他低着头,失落地走在雨中。
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壮亮」
「……结弦啊」
壮亮无力地抬起了头。我光是看他的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被名越前辈毫不留情地给拒绝了。
「…………还是不行」
壮亮失落地这么说道。
「……这样,要加油啊」
我点了点头,可壮亮依旧低着头,像是用力地咬紧牙关一般扭曲了表情。
「呐……结弦,如果是你的话,能说服前辈吗?你那种率真、温柔的话语,一定跟我是不一样的吧」
壮亮的声音颤抖了。
我不停地摇头予以否认。
「没有这回事的,你的想法,一定传达给她了」
「传达个屁啊!」
壮亮嘶吼着。
这时,一阵强风吹来,直接把壮亮的伞给吹反了过来。我慌慌张张地抓住伞边把它给按下来。
「前辈她就只知道笑。不管我说些什么,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像是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的感情都给隐藏起来了一般,只剩下了淡漠的笑容!」
「嗯……我懂的」
「其实,其实……我对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前辈她弹贝斯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乐声也是那么的激昂……感情在声音中满溢而出。光是听她的live,我就有种在跟她对话一般的感觉」
壮亮低垂着头,心中的苦痛宛若从口中倾泻而出一般,他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可是……放弃了音乐之后的前辈……再也没有向我诉说过一字一句!就像是跟语言不通的人讲话一样……我的话从她空空如也的身体中穿行而过……!」
壮亮颤抖着,我能看见,从他脸庞上滑落的并非是雨水。
「我好害怕,好悲伤……好寂寞啊!」
我再也看不下去,收起了伞,紧紧地抱住了壮亮。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我好想回到过去啊……我好想再听一次她的贝斯。我好想知晓她的心意……!就算心意并不相通也好,我也还是好想……和她说说话啊……」
「嗯。毕竟你一直都在倾听着前辈的声音呢」
「呜……呜呜……!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
我抚摸着壮亮的后背,跟他不停地说着话。
「只要你的这份心意不是假的,那就可以了。至于在接受了你的这份心意之后,名越前辈会作何反应……就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懂美玲前辈说的东西……!」
「嗯……」
「可是,我还没有听到名越前辈的心意」
「是呢」
「希望她亲口向我诉说,如果喜欢音乐的话,那就继续去做音乐吧!如果已经不想再做的话,那就亲口向我承认吧」
「嗯……」
直到壮亮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为止,我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他颤抖着,将那些无处宣泄的感情尽数倾泄而出。
没事的,因为只有我能听到。
没事的,这场大雨会洗刷掉一切你不想向他人诉说的话语。
「只是一句“我不干”……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啊!!」
壮亮嘶吼着,然后,不停地哭泣着。
直到壮亮止住眼泪为止……我都一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
「抱歉……在你面前丢人了」
壮亮这么说着,很是羞耻地摸着红彤彤的鼻头,然后笨拙地笑了。
「没事的。知道了原来你这种人也会流眼泪,我反而安心了一点」
听到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壮亮“这算什么啊”地怼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是要去前辈那里吗?」
「嗯……」
「那你……也会尝试去说服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缓缓摇头。
「不。我不会去说服她的」
我的话让壮亮愣住了。
「诶……那你是去干嘛的」
我轻轻一笑。
「打鼓」
壮亮先是一愣,然后笑喷了出来。
「你这笨蛋还真是正经啊」
「嗯,我确实很正经」
「哈哈……这样啊」
壮亮不停地点着头,然后表情有些释然地笑了。
「那你加油哦,一定要让咱们的乐队成功才行」
「嗯,我会的」
我们相互点头示意,然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壮亮已经不再对我说“去说服前辈”了。也许今后,他也不会再说了。
就像跟他说的那样……我也不再打算去说服前辈。
但是……在倾听了壮亮那发自肺腑的嘶吼之后……果然,我也很想要知晓前辈的真心。
为此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到头来,也还是只有对话。
我会将我所拥有的一切话语,都向着前辈诉说。至于她是否会予以我回应,并不重要。
不想回应的话,那不回应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如果我不主动去向她搭话的话,那么一切就都会被画上句号,唯独这一点,我是心知肚明的。
※
「哦,回来啦」
到达名越前辈家里之后,车库门是开着的,前辈坐在吧台椅上,向我轻轻地挥手。
我故意地环顾了车库一圈。
前辈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
「安藤他已经回去了哦」
「……这样啊」
我回答了这个自己心里有数的问题。
「美玲呢?」
「也回去了」
「嘛,毕竟雨下得这么大呢」
我放下了东西,从包里拿出了鼓棒。
「所以你是打算回来继续练习吗」
「是的」
「还真是正经呢」
「因为我是乐队里最外行的那个……所以必须要练习得最刻苦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有些沉默地凝望着我。
「……怎么了吗?」
看到我发问,前辈露出了苦笑。
「我在想读书少年浅田为啥突然间这么热衷于架子鼓了呢?」
前辈貌似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一般,这样问道。
「你是被安藤强行拖下水的吧?那就没有必要练得这么拼命吧」
「可是,如果我架子鼓打得太菜的话,会扫大家的兴吧」
「这种事情跟你有关系吗?」
前辈的这番话让我疑惑不解。
不堪入目的演出对一支乐队而言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没有干劲却还被强行拉了进来。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想着要去提高完成度,我倒是觉得你也有点太正经过头了」
前辈嬉笑着这么说道。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确实,在一开始,加入这支乐队是因为壮亮那突然且强行的邀请。
但是,在美玲前辈的帮助下,我的架子鼓水平也一点点地提高了,练习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虽说水平有所提高,但我还是打得很烂。我没有自信能把架子鼓打得很好,只是为了能打得更好一点,而拼命地在练习……如果我不能演奏出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水平,那也确实会很痛苦。
可是,为什么呢。
当我如此深入地去思考之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壮亮和美玲前辈。以及还没有一起排练过的蓝衣跟薰。
「……因为,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新的“话语”」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挑了一下眉毛。
「我和壮亮还有薰……其实只是因为“同班同学”这样的理由,非常偶然地成为了朋友。我们其实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可只是因为共处一室……也能变得非常的开心。不过……」
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内心一般,我继续说了下去。
「像这样地大家一起去组乐队……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新的“话语”。就算不通过言语诉说出来也好,也能共同拥有一致的东西……没准我还挺高兴的」
前辈的表情里难辨个中感情色彩,她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旋即,她露出了笑容,笑容中还潜藏着一丝寂寞。
「你这人啊,怎么说呢,还挺耀眼的……」
名越前辈这么说完,眯起了锐利的眼睛,这样望着我。
「感受丰富……能找得到如何描述自己内心世界的话语……我还蛮羡慕你的呢」
她从吧台椅上站起身来,朝着我缓缓靠近。
「我说啊……能不能死心呢?」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吧。能不能让安藤别再那么烦人地求我去弹贝斯了?」
面对前辈的这番话,我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是壮亮的真心。我没法去阻止他」
「我都说了我很烦了」
「那也爱莫能助」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的部员有困难,我就会去帮”吗?现在我就有困难哦(注:二卷中有提到,名越李咲是读书部的幽灵成员)」
名越前辈又露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难辨个中真意的微笑。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摇头。
「我做不到……因为我太过清楚壮亮的心意了」
名越前辈的表情顿时有些胆怯。
「既然你说你现在有困难,那我反而想问问,名越前辈你现在是有什么样的困难呢」
我见缝插针地这么问道之后,只见前辈露出了苦笑。
「别跟我扯这些麻烦事」
「如果你认为这是麻烦事的话,那我是不会去阻止壮亮的。在我看来……名越前辈你只是不愿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表露给任何人,所以才会那样地去疏远壮亮的」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前辈表情中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胃部隐隐发冷,我有些恐惧。
前辈向我投来了像是要将我射穿一般的视线。
「你这家伙还真是乐观啊」
前辈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她就是打算要来伤害我才这么说的。为了忍耐住前辈的恶语相向,我咬紧了牙关。
「把真心话都给说出来是很累人的你知道吗?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我有什么理由为了你跟安藤去做吗?我看你啊,是觉得只要相互之间把真心给倾诉出来,只要把话聊开了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你满脑子里都是这种“童话故事”吗」
「也没必要这么说吧——」
「只要自己敞开了心扉,那么有朝一日对方也会向着自己敞开心扉。可能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些“如此温柔的人”吧。不过啊,我可不一样。我可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相互倾诉真心什么的,没有任何价值」
前辈滔滔不绝地这么说着。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低吟。
「真心话什么的……终有一日,也会化作泡影」
前辈这么说着,脸上开始染上了悲伤的神情。目睹这一直被隐藏起来的感情的一角,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我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名越前辈这么说完,像是为了要将自己微微渗透出来的那些悲伤感情给搪塞过去一般,笑了。
「求你了,能不能去跟壮亮说一声“你死心吧”呢?」
「如果你说你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我打断了前辈的话,这样说道。
「那么,音乐如何呢」
前辈愣住了。
「你心中的话语,不就是音乐吗?」
我话音刚落,前辈的眼神虽然有些动摇,但她马上就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都让你懂完了啊。音乐什么的……和话语是完全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发现的,那全都是虚伪之物罢了」
「但是你跟薰在屋顶上还聊过音乐。你听到我的架子鼓声之后,身体也会随之而摇摆!前辈你虽然已经放弃了贝斯,但是你从来未曾离开过音乐」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可不是什么听到入神之类的」
「可是……」
「啊……你这人真的好烦啊!」
前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我。
「如果你不劝安藤死心的话,那这里就不欢迎你了!」
被前辈如此威胁之后,我语塞了。
……可是,就算被她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本来……就是承蒙你的好意才能来你这里练习的,仅此而已,如果前辈你不欢迎我的话,那我以后也不来叨扰了」
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前辈的眼神里再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我……我想要去珍视壮亮心中的感情。我不想把这份感情跟练习架子鼓给摆到天平的两端去比较」
「不是,那……那你练习要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到山前……」
明明是自己来威胁我的,可是前辈自己却动摇了起来。这么看来,前辈刚才的那番言辞,大概也只是想让我打退堂鼓罢了。
果然,那也只是她的坏心眼而已。
我能明晰地看出来,她并不想将音乐从我身上剥夺,并且为此而再三犹豫。
「……既然你对壮亮的行动感到困惑,那就请前辈你自己去说服壮亮」
我的话让前辈几分苦涩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都说过好多次了啊」
「无论多少次,都应该要继续说,直到壮亮能接受你为此感到困惑的理由为止」
「……」
「前辈你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就算被再三拒绝也好,壮亮他也还是很想听到你的音乐。他正是以如此热烈的思绪,来向你寻求对话与碰撞的」
我在前辈面前重新摆好了姿势。
「请你好好地……给壮亮一个回答。他……很想知道前辈你是否还依然热爱着音乐。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不干”,是不足以回应他的」
前辈有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请把你的真实想法……传达给他吧。拜托了」
我低下头去恳求之后,我能听到名越前辈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说完该说的话,我抬起头来,拿起了自己的包。
「谢谢你借车库跟架子鼓给我练习」
向前辈的一番厚意道了谢之后,我转身正欲离开。
「那家伙不是还有足球吗!!」
身后的名越前辈嘶吼着。
我惊讶地回头过去望着她。
「那家伙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学校生活充实得不得了……其他能做的事情也是数不胜数…………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啊……」
我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名越前辈在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她的话里,真的潜藏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困惑。
可是……对我而言,这种事情是不必多想的。
「……这不就说明,在壮亮心里,前辈你……和你的“声音”,就是有着如此深厚的分量吗?」
我的话让前辈大大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快步从我的身旁穿过。
「前辈……?」
她粗鲁地把车库的卷闸门给拉了下来。
然后……缓缓地向我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中写满了痛苦,随后一颗一颗地开始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前,前辈……你在干什么……?」
「别管我……你闭嘴看着就是」
不容我多说,前辈开始慢慢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看到她衬衫底下还穿着黑色的内衣,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然而……随着她解开所有的纽扣,把衬衫给脱掉之后,我看见了她那被绷带层层包裹起来的左手手腕。
虽然我知道前辈有自残的癖好,但是直接地看到伤痕之后,果然还是有一种心脏被抓住的紧张感。
前辈默默地扯下用于固定的胶带,解开了绷带。
「前辈……!」
「…………」
名越前辈表情凝重地解开了绷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很想把视线挪开,可怎么样都做不到。
前辈左边手臂的内侧,密密麻麻的都是割伤。
即便伤口已经愈合,可依旧泛着红色。而且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最近才留下来的鲜活伤痕,其余的皮肤也因为内部出血而变成了紫色,伤痕附近的肌肤更是成了一种很难说是黄色或是绿色的颜色。
这些伤痕看起来是那么的疼痛。
「看到了吗……我就是这样的人哦」
「这样的人……」
我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只能强行地倾吐出话语。
前辈眯起了眼睛,凝视着我。
「我就是这种,像个笨蛋一样伤害着自己,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法感觉自己还真切地活在这世上的,垃圾一样的人哦」
「不会的……」
「很恶心对吧?」
「恶心什么的……」
「很恶心的吧?你老实说嘛」
「不是的……!」
「说嘛,用你那“率直的话语”」
前辈言辞激烈地逼迫着我。
我颤抖着,总算是说出了口。
「……很……恐怖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密密麻麻的割伤。
人体的肌肤伤痕累累的这一视觉信息,给予了我非常纯粹的恐怖。
我也不知道前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身体都在颤抖。
听到我的这句话,前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然后……她轻轻地用右手遮住了左手手腕的伤痕。
「……不好意思啊」
前辈向我低下了头。
「给你看了这么恶心的东西」
「不是,我……」
「吓到你了吧」
「…………嗯」
看到我点头,前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让我背过身去。
我按照她所说的,老老实实地转过了身。
身后传来了前辈坐在沙发上的声音,以及重新把绷带包扎好的声音。
「看到了这么恶心的东西,大概你就不会再想跟我扯上关系了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也终于是知道了前辈究竟是在盘算些什么。
「……你在壮亮面前,也这么做过吗?」
被我这么一问,前辈倒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何止啊……我还在他面前割过腕哦」
这句话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啊……!」
面对我颤抖着发出的怒吼,前辈回答的口吻却很是安稳。
「不这么干的话,那家伙不会死心的」
听到她这句话……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前辈跟壮亮之间的争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辈缠着绷带……静静地开始说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
第十话
初三的时候,我失去了自己的音乐。
喜欢得不得了的音乐家们突然人间蒸发……我有一种被全世界所背叛了的感觉,我所憧憬的“声音”与奏响那些天籁之音的人们的“话语”,全都化作了泡影。
在那之后……我便努力地去尝试做一些与音乐无关的事情。
虽然全都没能坚持多久……但是,在那些事情当中,有一样叫做“足球部的经理”。可以说这是我坚持得最久的一样了。
看着那些享受在体育运动中,为了在大会上胜出而每日挥洒着汗水的男生们,其实也还蛮有意思的,我成功地打发了不少百无聊赖的时间。而面对部员们拜托我去做的事情,我也没有太过的抗拒。
虽然被部员们告白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那全部,都被我用“不是很懂恋爱什么的”给搪塞了过去。虽然这番说辞只是为了图个方便,但是我不懂恋爱感情为何物也确实是真话。爱情也好恋爱也罢,我未曾将视线置于它们上面,因为在这之前的人生,我都尽数献给了音乐。
以这副模样,我那“对谁都不会太过依从,但是对谁都平等相待的温柔经理”的位置顺风顺水地维持了一年。
不知为何,我好像找到了“好好生活”的感觉。虽然失去了重要的人们和音乐,构成我本人的一切都早已空空如也,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找到了生活的感觉。适度地保持着与他人的来往,同时不让任何人深入自己的内心,在脸上挂着淡漠的微笑。
在这种想法下,我升上了高二。足球部也迎来了高一的新生……在新生里面,有一个叫安藤壮亮的男生。
虽然我连他跟我考进了同一间高中这种事情都未曾知晓,但是在深感震惊的同时也感觉有些麻烦。
他知道我以前玩过乐队。
美玲为了回收在live house开收费演唱会的必要费用,便从live house那里要来了不少门票。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客人进场,空余出来的一半票额就需要由乐队成员来啃掉,所以为了填补这部分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美玲就把她的后辈安藤给带了过来。
那家伙看起来不过是被自己的前辈强行拽过来凑人数的,对live明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却也装出一副很来劲的模样……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却对于我的贝斯着迷得不得了,这着实有些意外。live结束之后,安藤就跑到我这里来,两眼放光地说着“请你给我签个名吧!”。我不过是出于兴趣才玩的乐队,所以当然不可能设计什么签名之类的鬼东西,于是便拒绝了他……不过从那之后,我们每次开live,他都一定会来捧场,然后重复问我要签名再被我拒绝的对话。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还觉得安藤是个可爱的小男生。在加上他说他喜欢我的音乐,那我自然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然不知道要如何去跟这个知晓自己过去的人打交道。因此,对于偶然地在同一个社团里重逢这件事情,我很是紧张。
刚开始,安藤貌似也跟我一样,不知道怎样和我相处才好而有些困惑。不过在社团活动中共同度过了些许时日之后,我知道,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如今的我”。
不仅如此,意外的是,他从未向我提起过有关贝斯的事情。
老实说,真的很感谢他。关于音乐,事到如今,我早已没有了任何想要诉说的东西,而关于过去,更是些不愿提起的事情。
因此,对于安藤没有就如今的我与过去的我之间的差异而说三道四这件事情,我感到了无比的安心,既然如此,我也没有要躲着他的理由了。于是,我一视同仁地和他来往。
只是……在有些时候,他向我投来的视线里会带着某些“深意”……唯独这一点让我比较在意。每每被他以这样的视线所注视时,我都一定会别过脸去。而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他也不会向我说些什么……只是有些寂寞地继续练习足球。
比起其他的部员,安藤要更加地热衷于足球,拼尽心思地去练习。
高一的学生总是很容易忽略掉基础练习,因为他们并没有好好地理解到其重要之处。可唯独安藤会非常认真地去完成,而那些以比赛形式进行的练习,他会展现出如同正式比赛一般,魄力惊人的表现。
可是……也许就是这种拼劲害了他,在某天的练习里,安藤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摔倒了,然后被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一问,才知道他的右侧小腿肌肉拉伤了。
在那之后,安藤就暂时停止了训练。对他而言,“社团活动”的范围被局限在了参观以及一些不涉及伤处的肌肉锻炼。
可即便如此,安腾也还是每天都来参加社团活动,进行肌肉锻炼以及大声地呼喊着,注视着其他人的训练。
等到疼痛没有那么剧烈之后,他就瞒着顾问开始做深蹲之类的肌肉锻炼了。虽然这事就连医生都嘱咐过不允许。
某天,为了补充运动饮料的冲粉而回到活动室里的时候……我目击到了安藤偷偷锻炼的现场。一推开门,我就看见他在做不被允许的深蹲动作。
虽然他一开始的表情有些尴尬,但马上就换了副模样,继续着训练。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想起了当时那个沉迷于音乐中而拼命地弹奏着贝斯的自己。
然后……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必须要阻止他的使命感。
「……想要继续把社团活动做下去,就得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才行吧?你这样搞有可能会害得自己更加长时间没法训练的哦」
面对我的劝阻,安藤没有理会,而是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继续着锻炼。
「如果现在肌肉的力量放松了的话,会跟不上那些一直在训练的家伙的」
「你这才高一呢,有什么好着急的啊」
我揶揄般地这样说道。
可即便如此,安藤也还是目中无人一般地继续着练习,让我多少有些烦躁。
「我还在弹贝斯的那个时候,每天都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练习。结果一下子就给自己弄成腱鞘炎了。但我还是忍着痛不停地练……然后终于是被医生警告说不能再练了。结果一个多月没摸过贝斯。呀~当时真的菜了好多」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甚至都举出了具体的例子……想着一定要让他停下来。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干嘛要这么拼命呢,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安藤这家伙因为强行进行肌肉锻炼而导致伤势恶化,也和我没关系不是吗。
「我知道你想要精湛自己的球技,但现在康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不然的话只会因小失大」
我说到这份上……安藤也终于是停下来了。
就在我对于安藤的服软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我才终于发现,他向我投来了视线。
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是搞砸了。
安藤一如既往的那“别有深意”的视线……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安藤总算是问出了口。
「前辈,你已经不再弹贝斯了吗?」
在我上到高中之后,我总是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微笑……可唯独那个时候,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说起贝斯时的前辈,果然是一副无比温柔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为了说服你,才拿出过去来举例子而已。
「没有这回事的,我现在忙于当足球部的经理已经没有其他精力了」
「可是,前辈你偶尔会露出一副寂寞的表情不是吗」
我可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样子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我已经焦躁了起来。
「你的错觉罢了。总之不准偷偷训练了。下次再让我发现我就告密给顾问了」
我像是逃跑般地抓起装有运动饮料粉的袋子,离开了活动室。
虽然那天强行地中断了对话……但是在那之后,安藤就会时不时对我说“你已经不再弹贝斯了吗?”“我觉得前辈还是继续弹下去会比较好”。
虽然一开始我会摆出虚伪的笑容来搪塞过去……可是时间一久,我也开始难掩心中的焦躁了。
什么叫“还是继续弹下去比较好”啊。你到底懂我些什么啊。可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告诉安藤我为何会放弃音乐的原因。我知道的,就算说出口,也不过是博得那廉价的同情,说到底,去触碰那些我已经束之高阁的记忆本身就会给我的精神带来严重的负担。
在我放弃了音乐,从“某天”之后开始的自残也因为安藤时不时的骚扰而频率大大增加。说到底,自残本来就不是在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去干的事情,那是为了确认自己依旧活着的仪式一般,冷漠淡然地去做的,可是任凭心中的烦闷而草草了事之后,反而更添心中的虚无。
「前辈」
「你听我说」
「名越前辈」
「我还想再听你弹贝斯」
「为什么放弃了音乐呢」
「前辈!」
直到厌烦安藤向我说话本身,其实也没花多长的时间。
如果是过去……如果是我还爱着音乐的那个时候,知道自己的演奏给别人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当时的我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是……事到如今,什么“动人心弦的演奏”也好,“追寻音乐的心”也好……那全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心中的烦躁逐渐化作了怒火……在迎来临界点之后,转瞬便冷却到了冰点。
我心中那冷漠的部分也露出了獠牙。
如果安藤心里真的只有我的“音乐”的话……那就用其他更为强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就好了。
某天,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把安藤给叫了出去……然后把我自残的伤痕展示给他看。
「我光是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就会烦躁得不得了。而一旦烦躁,我就会像这样地去割腕,通过疼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语气冷漠地这么说着。虽然上面的话是假的……但我还是煞有其事地说得很是平常。
其实我自残并非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心尚未麻木,而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上伤痕。看到血滴从手腕中滴落,我才终于能获得自己尚未死去的实感,对此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多少有些兴奋。
而这单纯是出于自我满足才产生的伤痕,我却以一种“我是因为你才会自残”的感觉展示给了安藤看。
不仅如此,对此依旧不满足的我,当场掏出了美工刀,一如既往地、十分粗暴地伤害着自己。
那真是痛得不得了。但我还是勉强地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安藤的眼睛里大概写满了惊恐吧。他的表情一脸茫然,只是愕然无比地望着我。
「所以啊,能不能别再跟我提贝斯的事情了?真的很烦啊」
这么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
走了两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只见安藤还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这样就行了。
烦人的孽缘,只要切断了就不会再有挂念。
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耳边念叨什么“音乐”了。因为仅仅如此,就会让我的心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封存起来的那些痛苦回忆,请你不要再自顾自地去触碰了。因为那些回忆……就算没有人去触碰也好,也会在日常生活中的不经意间时不时地卷土重来。
展示过自己的伤痕让安藤闭嘴之后,我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却突然间感觉一切事情都变得麻烦了起来。
一想到在做过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去和他接触,我就烦躁得不得了。
我明明知道真正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安藤,可不知为何还是陷入了一种被害者一般的思考模式里,以至于对自己都有些无语。
第二天,我就把退部申请给交到了足球部的顾问手里。
※
「然后呢……如果不参加社团的话会被老师说三道四的很烦嘛,所以我就加入了读书部哦」
名越前辈又摆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浅薄微笑,向我诉说着她跟壮亮之间的那些事情。
「我本来以为那次已经让他吃过教训了……没想到现在还是不死心呢」
名越前辈苦笑着这么说道。
「……我穿好衣服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诚惶诚恐地转过了身。正如前辈所言,她已经穿上了自己那件一如既往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七八分长。这一如既往的穿着打扮让我有些安心。
前辈的视线缓缓抬起,我们四目相对。
「你之前问过我对吧。“自残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什么感觉都没有哦。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尚未死去罢了」
「可就算不这么做,前辈你不也确确实实地在活着吗……」
「可是没有活着的实感,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是想寻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实感而已,所以才会时不时地去确认一下」
前辈说到这里,扬起了一边的嘴角,凝望着我。
「在浅田你眼里,又是如何呢?」
「…………」
「你当时说过的吧?“如果这种感受真的能拯救你的话,那用美工刀割你也无所谓”那么请问,现在你能拿美工刀来割我吗?」
「…………我不知道」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到最后,前辈也还是没有从她的口中说出为何会放弃音乐的理由。让壮亮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一般的,甚至让人觉得这就是她的话语的,演奏出那般天籁之音的她,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将一切都全然舍弃,至今依旧是个谜。
失去了音乐之后,倘若能够支撑她站起来的,是那划破皮肤时的伤痛,那我究竟要以什么样的立场去劝她放弃呢?
可是……话虽如此,看到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手腕,我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去说什么“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那你就继续自残下去吧”。对于前辈的自残行为,由始至终,我都没有任何的立场可以插足其中……自然也没有任何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将自己的心情化为言语。
「我只能说……我不希望前辈你做这种事情,仅此而已」
而这,也不过是太过单方面的毫无意义的话语。可除此之外,我想我心中也再无其他明晰的话语了。
每每为了追求正确而去遣词造句时,我便感觉距离本质越来越远。
听完我的话,前辈微微一笑,然后伏下了双眼。
「你啊……你们啊……真的是烦死个人呢」
前辈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摆出一副自己是正义的伙伴的表情,然后说什么“这种事情是不对的,你不应该这样做”呢。你也不为了要去说服别人而撒谎什么的,只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给天真得不得了地硬塞过来」
前辈说着叹了口气。
「如果你能再多撒点谎的话……我就能去否定你了。我就能去戳穿你们的谎言,然后逃之夭夭……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有够烦的呢」
前辈碎碎念一般地说完,沉默了。
我不禁想到……名越前辈你自己,不也挺烦人的吗。
也许,事到如今,名越前辈也还是在自己的心意与他人面向自己的心意间摇摆不定。然后,对自己的这种摇摆,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如果对方强加所谓的“正确”,那么她便指出对方意见中的矛盾,然后从争论中逃跑。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价值观,所以就算讨论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可是壮亮不同。他时至今日也依旧坚信前辈手持贝斯的那些日子,是最为辉煌的时候。而为了挽回那一切,他不断地传达着自己的主张。就连前辈自己都知道,那些主张里只有壮亮那真切的想法,没有对错之分。正因如此……前辈才无法摆脱掉壮亮,心中烦闷不已。
「前辈你说过“所有的话语终有一日都会化作泡影”对吧」
我打破了沉默。
「可是……前辈你自己的“声音”,却并非如此」
她挑了下眉,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一般,表情变得冷酷了起来。可是,见她迟迟不开口……我便说了下去。
「对壮亮而言,前辈你的声音,一定是真实的。一定是永不褪色般的真实」
「怎么可能会有东西是永不褪色的呢,当然,你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就是了」
「即便如此,前辈你给壮亮留下的东西也是那么的真实。而想要再听一次那天籁之音的壮亮的心情,也绝非是虚伪」
「安藤的心可能是这样,但是他所深信不疑的我的声音,可不是真实的。我也不过是在追寻着谎言罢了。那声音,也只是一个追寻谎言的女人所发出的,虚伪的声音」
「谎言究竟是什么呢。前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念叨着这个。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未曾去触及,而是不停地念叨着谎言谎言的。对前辈你而言,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跟前辈争论了起来。
「为什么就不能被前辈你的“声音”所感动呢?为什么就不能去相信你的“声音”呢?」
听到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前辈吊起了眉梢,说道。
「因为我所演奏出来的那些“声音”,全都是虚假的啊!而谎言会背叛、伤害相信它的人,让曾经深信不疑的人感到绝望……所以……」
「所以……你就要对自己说谎吗?为什么只对自己说谎呢?」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惊讶地半张着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因为比起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会更加的恐怖对吧」
「不……不是的」
「前辈」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
身体有些在发抖的感觉。对于踏进前辈内心深处这件事情,果然非常的恐怖。
我很清楚,前辈并不想我去这么做,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的恐惧。
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强行地去伸手去碰,那么便永远都无法握在手中。我再清楚不过了。
「被某些东西所背叛、所伤害、所绝望。于是,你不想再让任何人……再次品味到这种感觉是吗?」
我声音颤抖着这样说道,前辈双目微张,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可是,在你这样逐渐疏远他人的同时,你自己不也在一点点地受伤吗?随着你不断地欺骗自己、背叛自己,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不是的」
「其实……你还那么地热爱着音乐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前辈嘶吼着。车库的墙壁也在跟着颤抖。
「不要在这里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啊!你到底是哪里懂我了?居然说这种话!」
「因为前辈你没有排斥和疏远我们。你也没有阻止我来练习架子鼓。如果你真的已经厌恶了音乐,如果你真的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话,那么你就不会把这个地方借给我们去练习了」
「我只是觉得比起在这里吃灰,还是让想用的人拿去用会比较好而已」
「可就是因为你让我们用这里来练习,才会再次跟壮亮扯上关系的不是吗。前辈你不是因为这个而饱受困扰吗?」
听到我这么说,前辈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
「前辈你其实并不讨厌音乐的。只是……你很抗拒自己去演奏音乐而已。所以,你对壮亮的回答,也只能是“我不干”,而不是“我不想干”」
前辈不停地摇着头。虽然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她又只是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下定了决心,这样说道。
「前辈你……不过是在钻牛角尖,赌气觉得以后都不想再弹贝斯了而已」
我的话让前辈惊讶得眼睛都在剧烈地动摇。
果然如此啊。
「你最害怕的……难道不是有人一直跟你说“继续弹下去吧”,说得多了之后你自己就真的想要重新拿起贝斯了吗?」
名越前辈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在车库的地板上飘忽着。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浅田你辩论,还真是赢不过呢」
前辈这么说着,自嘲般地笑了。
我只是淡淡地摇头。
「这和胜负无关」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讨厌的。被你那些赤裸裸的话语所逼迫着,不知为何连我自己的真心话都被带出来了。我真的怕了你了……」
前辈一副投降般的模样摆着手,从吧台椅上下来了。
「也许真的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可能只是不想被别人觉得自己还想重拾音乐吧」
「……那这也就是说,其实你心里,是有着想要重拾音乐的想法不是吗?」
听到我这么说,前辈很是迷惑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说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希望自己心里有想要去重新拾起音乐的想法”」
前辈说完,有些寂寞地笑了。
「我的“声音”……早就已经随风而逝了」
前辈的这句话是如此的简洁……虽然对于个中意义并无太多理解,可这句话还是格外沉重地回响在我的心里。
明明已经跟前辈唇枪舌剑过了这么多,可到头来,我却觉得,她心中的一切,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概括。
「我不想去否认安藤心中那“难以忘却的声音”。只是……那说到底都已经是过去的东西了。我现在也已经弹不出过去那种声音了。因为……我已经不再相信音乐了」
前辈的话语寂寥地回荡在车库中,消散在雨声里。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找不到弹贝斯的价值了。所以,就算安藤再怎么恳求我,我也真的没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贝斯的动力」
就连我也知道,她那低声轻吟般倾吐而出的话语,是她不加修饰的本心。
「刚才我说让你去劝安藤死心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了。我知道你不想去这样做了。可是……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确实没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贝斯的想法」
面对前辈如此率直的恳求……我也只能点头认可。明明都已经卸下了一切的客套话,相互传达了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也还是不领情的话,那么我们如此漫长的唇枪舌剑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对前辈你说些什么了」
「嗯,谢了」
前辈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念叨着“稍微有点累了呢……”,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我有些紧张地朝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刚才,一定说了些不识好歹的话」
看到我道歉,前辈缓缓摇头。
「正是因为浅田你爱着那些话语……所以话语也同样地会爱着你。你的话语总是那么的诚恳、温柔,并且给人一种正确的感觉」
前辈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她凝望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中笼上了悲伤的阴翳。
「不过……温柔也好,正确也罢……有些时候反而会显得有些残酷」
面对她的这番话,我无言以对。
说到底……我所认识的前辈,只存在于她自己所讲述的范围中。那只不过是在我自己所知的范围内进行着思考,然后以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向着她倾诉话语罢了。
再次理解到了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很是沮丧。
前辈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我。我虽然低着头,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视线。
「那个架子鼓啊」
前辈开口了。
「以前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在用的」
前辈突然间开始谈论起了过去,让我很是惊讶。
「很重要的人……」
听到我又重复了一遍,前辈点了点头。
「嗯。她是我爸爸的恋人。不过对我来说,就像是姐姐一样的人」
前辈微微地眯起了双眼,像是回味着当时那悠久回忆一般,说道。
「那个人啊,三天两头地就往我家跑……然后总是非常开心地在打那台架子鼓」
前辈的目光中饱含深情,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听到你在这里这么认真地打鼓之后……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当时的那些事情,心情也多少有些怀念了起来」
像是在回味着当时一般,前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所以,看到你在这里练习架子鼓,其实我是不觉得烦躁的。刚才威胁你了挺对不起的,以后也可以继续来这里的」
她这么说着,慢悠悠地走向了车库的出口。
「希望你们的乐队演出能顺利吧」
前辈这么说完,便迈着一如既往的休闲脚步,离开了车库。
我呆滞地凝视着前辈的背影消失在车库门口。
前辈在最后透露出了自己曾经的重要之人。而那个人,当时就在这里打这台架子鼓。
看起来对“音乐”这个词已经哀默心死的前辈,唯独在谈论到那个人的时候,脸上却挂着格外安稳的微笑。
仅凭着她跟当时认识她的人的那些只言片语,就去揣测她的内心实在是有点太难了,那种割裂般的感觉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
她曾经的演奏,牢牢地抓住了壮亮的心,哪怕是时至今日也未曾褪色。而她的演奏,比起她的话语,要更加雄辩地诉说着她的内心。前辈大概也非常地深爱着音乐。
过去曾经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她放弃了音乐。而那些事情,甚至能让如此热爱音乐的前辈都放下了手中的乐器,为她带来了莫大的绝望,美玲前辈是这么说的。
可即便在品味过那份绝望之后……前辈也从自己话语的零星角落中透漏出了自己依旧未曾厌恶音乐本身。明明并不厌恶音乐……可依旧非常顽固地抗拒自己去演奏乐器。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于自己这一含糊不清的立场,我有些来气。
我知道,壮亮希望名越前辈能再次拿起贝斯,他想要再次听到前辈的音乐,听到那蕴含在音乐中的话语。
可是,前辈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弹”贝斯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想弹”……可是她“不再弹”贝斯的想法却是如此的顽固。
就现状看来,两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我不觉得存在一种能尊重到双方意愿的结论。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相互碰撞,直到其中一人屈服为止吗?
心中的无力感逐渐堆积……我有些气馁地从包里摸出了鼓棒。
插上架子鼓的电源,启动控制台……我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基础练习。
心中烦闷时,节奏比以往都要凌乱。每当节拍器跟我的节奏产生偏差之时,我都会心烦意燥,敲鼓的手也变得粗鲁了起来。
用力地敲击着军鼓,总觉得鼓声听起来有些尖锐。那错位且嘈杂的声音,明明就是出自我手,却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即便知道练下去也是恶性循环而已,我还是没能停下敲鼓的手。
在那之后……直到手腕疼得受不了为止,我都任由自己的感情宣泄,不停地打着架子鼓。
幕间2
悦子姐是一个真心爱着音乐的人。
她打架子鼓时的手法婉转似水。流畅、顺滑,有时候又激昂。
看着她总是那么开心地打着架子鼓,就连如此痴迷于贝斯的我都不知为何想要去试试看了,于是便请求悦子姐教我打架子鼓。虽然到最后我的架子鼓水平也没有达到一般人的程度,但悦子姐只是说“你打得开心就好”,然后高高兴兴地望着我打架子鼓。
那个人跟悦子姐是同一个乐队里的成员,同时也是男女朋友。
对于那个人极为糜烂的私生活,悦子姐总是毫无怨言地支持着他。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情侣,倒不如说是夫妇一样的关系。我甚至认为“你俩要不干脆结婚好了”……可那个人总是说着“婚姻是坟墓,要埋进土里还早着呢”这样意义不明的话,一直拖延着。
那个人弹奏着贝斯,而悦子姐听着他的贝斯声摇摆着身体,一副手痒难耐的感觉开始敲打架子鼓跟他对话。我看着他们,也很是开心。
那个时候,我家的车库,于我而言宛如一个闪闪发光的秘密基地。
在我最喜欢的人们,以及他们所奏响的音乐的萦绕下……我很幸福,然后,我自己也一点点地接近了自己所憧憬的他们。如果有朝一日我自己也成为了专业的乐手,和他们一起同台演出的话……那究竟是有多么的幸福呢。
做着那样的美梦,我每天都弹奏着贝斯。
「李咲的音乐,和阿雄是完全不同的呢」
那天,悦子姐听着我弹贝斯,突然这么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有些气愤地反问了回去。被说自己的音乐跟憧憬的人完全不同,让我感到有些不满。
悦子姐微笑着给出了回答。
「怎么说呢……你的乐声里能透露出你真的非常喜欢音乐。而弹贝斯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我都是能听得出来的」
悦子姐的话让我有些发愣。
因为我觉得玩音乐很开心这样的认识,是集中在这里排练的人们都非常理所当然的共识。
「如果不是因为开心的话哪有人天天弹的」
「这样啊,也是呢」
「悦子姐你也是这样的吧?」
「嗯,我也是的。嗯,就是因为开心才玩音乐的」
可她的这番说辞,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可是,那个人不是这样”一般,不知为何让我胸口一阵发闷。
「你刚才说完全不同是什么意思?」
被我这么一问,悦子姐有些心虚地飘忽着视线,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
「因为……阿雄他除了音乐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呢」
仅此一言。
悦子姐的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悲伤……我很是不解。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人除了音乐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因为他尽数抛弃了音乐以外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能弹奏出那倾城般震撼的音色。
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不就是在爱着音乐的表现吗?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我这样问道。我从未怀疑过那个人对音乐的爱。而我跟他的心情,应该是一致的。
悦子姐露出了有些难过的微笑,缓缓摇头。
「不是的,你是“选择了音乐的人”,而他是“除了音乐一无所有的人”」
我完全不懂悦子姐话语中的意思。
她的这种说法,仿佛是在将那个人的存在方式给悲观化一般。我对此很是在意。
看到疑惑不解的我,悦子姐很是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啊,说了些这么晦涩难懂的话」
「嗯……没事……」
「我最近……经常会想」
悦子姐的目光有些悠扬。
「只有开心……也许是不行的」
虽然不是很懂她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是在说乐队的事情。
「我感觉阿雄他渐渐地有点变了。而且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
「为什么?你们乐队排练得不是挺好的吗?演奏技艺也越来越精湛了」
「也是呢。毕竟李咲你一直看着阿雄的音乐,所以肯定会这么想的吧」
面对我的问题,悦子姐浮现出了微妙的表情。
那个人组建的器乐队Stray fish(注:直译为迷失之鱼)在两年前——也就是我初一的时候正式出道了。(注:器乐队指的是没有主唱的乐队)乐队现在也经常能在黄金档的音乐节目里演出,人气颇高。在乐队圈子里算是发展得一帆风顺的了,而那个人跟其他的乐队成员也都没有满足于现状,而是不断地创作更具挑战性的曲子。
可是……明明自己也是乐队中的一份子,悦子姐却是一副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乐队的名气越来越大,水平也开始往专业方向发展,影响力日渐增大之后……阿雄他也因此被逼得越来越紧了」
「逼?」
「嗯。怎么说呢……他被一种像是使命感那样的东西给驱使着。打个比方说就是“必须要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人听到才行”之类的」
作为一个音乐家,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人听到,有什么不对呢?除了疑惑,我给不出其他的任何反应。
可是,看着没法好好回答的我,悦子姐继续说了下去。
「怎么说呢……以前他是“为了呼喊而去呼喊”……可现在,他的呼喊已经带上了想要被谁听到的目的性在里面了。总觉得有些害怕」
总是笑着附和着我跟那个人之间那毫无条理的对话的悦子姐,今天非常罕见地向我透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这也让我明白了,她的心中究竟是有着多么庞大的不安。可是……我却还是没法理解她那重要话语中的意思,让我焦躁难安。
「阿雄他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玩音乐呢」
悦子姐这么说着,微微地叹了口气。
「果然……只有开心的话,是不行的……」
她那寂寞、痛苦的微笑……时至今日我都未曾忘怀。
※
在听过悦子姐的那番话之后。
迄今为止都未曾设想过的“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玩音乐”这一问题开始盘踞在我的脑海中。
不过虽说是盘踞,但那与其说是在烦恼,更加接近于是……一直想着这个事情,可却得不出任何答案,以自己什么都不懂为结论而重复着的恶性循环。
就连注视着那个人弹贝斯的时候,我也不再像一如既往那般沉醉于他的乐声了。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他的表情、气质以及从音乐中展露出来的感情。
有一天,他在作曲的时候遇上了瓶颈,于是便大闹一通。差点气得把贝斯给砸在地上,被安子哥——也就是乐队里的吉他手安永淳史,同时也是那个人最好的朋友看到之后,阻止了他,之后他便一直在吧台上闷闷不乐地喝着酒。
明明他开心的时候会说什么“果然喝酒就是得在开心的时候喝才有意义呢”,可我反而觉得他在不开心的时候才更加能喝。
安子哥倚在墙上,用木吉他轻柔地弹奏着琶音。他的音色平静舒缓,听起来仿佛是在安抚那个心烦意燥的人。
那个人抖着腿,大口豪饮着啤酒,注视着墙壁上的一个点。他一副臭脸,气冲冲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这么想来……除了心情出奇地好,然后开开心心地弹着琴的时候之外,那个人……其实相当的沉默寡言。
像是闹别扭的孩子那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他又沉默着,摆出一副臭脸来。
「我说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啊?」
我不由得向那个人这样问道。
安子哥的吉他声戛然而止,他向我投来了惊讶的视线。不过,他马上就又轻笑了一声,重新拨动起了琴弦。
那个人貌似也是同样的惊讶。不过,他也还是没有收起那副臭脸,反而挑起了眉头。
「突然间问些什么呢」
他压低声音,含糊其辞。
然后。
「我在想作曲的事情」
「你都烦躁到想把贝斯砸地上了,今天就别写歌了」
「今天不写什么时候写?我可没有休闲得睡大觉的时间」
「虽然你嘴上说得很帅,可你刚才除了摆着一副臭脸喝闷酒你还干了什么?」
听到我这番话,安子哥笑喷了出来,而那个人则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瞪了安子哥一眼。而安子哥只是故意地耸耸,继续弹着他的吉他。
「我是一边喝酒一边在思考啊!」
「嗯,所以我才这样问你的,问你在思考些什么」
「思考怎么作曲」
「曲子的什么部分?说来听听」
我装出一副纯粹是出于兴趣的模样这样问道。那个人虽然“啊?”地发出了很是具有威压感的声音,可在那之后却心虚地四处飘忽着视线。
「曲子的……各种部分啊!各种部分」
「各种部分是哪些部分?」
「感情跟势头之类的,啊,你他妈的真是烦死了!」
那个人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抓起了被安子哥放回到架子上的贝斯。
「别给砸坏了啊」
「你好烦啊」
他气急败坏地回应着安子哥的玩笑话,开始弹起了贝斯。
即便醉醺醺地还红着脸,可是他一拿起贝斯, 他身上的气质就顿时肃穆了起来。目睹这一瞬间,我心中的“预感”便开始颤抖了起来,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他拨动琴弦的瞬间,整个车库都好似震动了起来。明明没有插上扩音器,可他的贝斯声还是那么的强而有力。在声音尖锐的同时,他的表情却携着些许淡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仿佛能看出些什么来,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刚才那满脸不高兴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望着他风平浪静地弹着贝斯……我有种他的灵魂都早已出窍,寄宿到了贝斯中的错觉。
沉默的即兴贝斯独奏结束之后,那个人静静地放下了琴。
「……我本来以为比起想,还是动手弹一弹会比较好……可是」
他非常少见地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么说着。
然后,他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晃晃悠悠地向着车库的入口走去。
「睡了」
「诶……你不是说没有休闲得睡大觉的时间吗?」
「烦死了,不睡一觉压根没法写歌」
门被粗鲁地关上了,被留在车库里的我跟安子哥面面相觑。
然后,安子哥淡然地笑了。
「那家伙的话你就别这么较真了,很累的」
他这么说着,放下了自己肩上的吉他。
「不过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他也没在说假话。只是他嘴笨,跟不上自己的心里想的东西而已」
「嘴巴跟不上心里想的……」
像是品味着这句话一般,我反复地念叨着。安子哥点了点头,望向了那个人放在架子上的贝斯。
「嗯,因为音乐能非常直观地反映出那个人的内心,所以很好懂的」
安子哥貌似跟那个人是高中时候的老相识。这么想来,他确实比起我要更加了解那个人。我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人跟安子哥吵架,明明他经常会跟悦子姐拌嘴来着。
安子哥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他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这一点跟那个人确实很像,但是安子哥待人非常的温柔,和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安子哥总是给我一种非常成熟的感觉。
「……你说他在弹琴的时候,是在想些什么呢」
听到我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安子哥只是苦笑着侧目望着我。
「你觉得他是在想着些什么,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呢?」
「……不知道」
「哈哈,李咲你可真是“音乐之子”呢」
安子哥很是滑稽地笑了起来。
「比起那家伙本身,你居然更加在乎他的音乐」
「因为我想弹出和他一样的声音来。而且……悦子姐最近一直很担心他,我也有点在意这个」
看到我一下子提出这两件事情来,安子哥面露难色。
他坐到了一把吧台椅上,然后挥挥手示意我过来。
「首先呢……这件事情我要明确地告诉你」
安子哥脸上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稳微笑,可是他下面的那句话,却惊得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论你再怎么练习也好,你也没法弹出跟他一样的声音」
「诶……?」
没有搭理愣住了的我,安子哥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李咲你很喜欢音乐嘛,你跟悦子是同一类人」
他的这种说法,如同在暗示我跟他以及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开开心心地弹着琴的人,是没法弹出他那种声音的」
面对安子哥那不容分说的定论,我莫名来气。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没什么理由。但我就是知道。比他水平好的贝斯手其实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从来没听过除他以外的贝斯手弹出过“那种声音”」
安子哥安稳地说着,以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所以啊……李咲你就去追寻自己独一无二的音乐就好了」
「我自己独一无二的……」
不是很懂。因为时至今日,我都一直追寻着那个人的声音,努力地想要去模仿他。
「再跟你说说悦子的事情。悦子她很担心雄悟这件事情……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跟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诶?说什么?」
「她说我是“选择了音乐的人”,而那个人是“除了音乐一无所有的人”……虽然不是很懂」
我回忆着悦子姐的话重复了一遍。安子哥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瞬写满了困惑与动摇。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哈哈,这样啊……悦子还跟你说过这些话啊……。不过也是呢……李咲你确实是“选择了音乐的人”」
安子哥不停地点着头,微微叹气。
「嘛……如果你想要理解雄悟现在的心情,那李咲你也试着来作一下曲吧」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惊讶,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作,作曲……?」
「嗯!那家伙现在作曲遇到瓶颈了。虽然以前他写歌都像是喝水一样顺畅,但突然间就没法写出来了……所以他很困惑。如果你想要多多少少去理解一下这种感觉,那你也去尝试着做同样的事情吧。
安子哥打报告似地说完便站起身来,从他倚在墙边的吉他琴箱里拿出一叠纸来。
他急急忙忙地递给了我。
「我这里刚好就有呢。这是我写的吉他谱」
「诶,安子哥你写的……?」
「嗯。因为他很烦恼嘛,所以就想着偶尔帮帮他……虽然想是这么想的,可还是被他给怼回来了」
「这样……」
虽然安子哥是笑着说这话的,但我还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因为那个人太过的偏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现在正好,你来试着去写一下这首曲子的贝斯部分吧。如果曲子写得还不错的话。没准他也会肯弹的」
那个人弹……我写的曲子。
虽然我感觉这件事情于我而言是很棒的,但是我又说不出来究竟是棒在哪里。
「啊……不过可能是我有点多嘴了」
安子哥看到我迟疑不决的,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你不用去在乎那家伙会不会弹的。你以自己弹的感觉去写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可以的。因为写歌什么的,本来是个人都能用鼻子哼上那么两句」
「你这就说得有点离谱了」
「不是哦,我是这样觉得的。那种你用鼻子哼着小曲,然后无比天真地喊出来一句“我作出曲子来了!”的感觉才是最快乐的……当你掌握了乐理知识和技术之后,就会变得装模作样起来,反而越来越施展不开手脚。」
虽然安子哥的话听起来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但他的后半句也许并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那个人以及自己的。在他自嘲般地笑着的同时,他的眼角也会泛起些许皱纹,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你随心所欲地去写就行了。弹着贝斯,开开心心地去写歌」
安子哥这么说着,把他写的吉他谱顺手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谱子……点了点头。
「……我试试看吧」
「嗯。我也很期待李咲你会写出什么样的曲子来哦」
「我可写不出什么厉害的曲子来」
「不厉害也是一种选择哦」
安子哥带着笑意,高兴地摸着我的脑袋。
※
人生中的第一次作曲……非常的刺激。
我所熟知的那些曲子,以及那些我喜欢的音乐家的曲子,或者是Stray fish的曲子,我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由于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去作曲什么的,所以对于曲子怎么样去展开都可以,我感到了异常的兴奋。
不过,由于已经有安子哥写下的吉他谱打底了,所以这跟自己独自作曲也有点不太一样。虽然有很多部分我除了和弦什么都写不上去,但由于安子哥本人所坚持的部分都已经在乐谱上写得很清楚了,因此我也根据吉他的节奏为这些部分配上了贝斯。
我沉迷在了作曲的世界里。我也拿去跟当时的乐队成员们商量了一下。为此,还让朋友帮忙弹了一下安子哥那份乐谱里的吉他部分,由于难度太高让她也面露难色。这也让我事到如今才重新想起来,安子哥可是职业乐手。由于我一天到晚都在听Stray fish的演出,以至于我对于“演奏难度”这样的概念已经完全疏忽掉了。
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我总算是第一次写出了属于自己的“贝斯乐谱”。
虽然感觉花上了不少的时间,但我还是诚惶诚恐地把它交给了安子哥。
「诶?就写好了吗!?」
安子哥很是惊讶,貌似是以为我会花上一两个月。
「不愧是年轻人啊……真厉害啊」
安子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哗啦哗啦地翻动着乐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哦”“诶”之类的感叹。
「嗯,很好!既然你都谱出来了,那就弹弹看吧!」
安子哥站起身来这样说道,我愣住了。
「诶,现在吗……?」
「那当然了!这曲子就是为了要弹才写出来的,不弹的话可就太浪费了。啊,难不成你还没有练过?」
「那倒不是,我是边弹边写的……所以当然是练过的……」
「那就没问题了,来吧」
明明在自己写歌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可是一旦要在安子哥面前弹之后,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安子哥小声地打起了节拍。于是,我跟安子哥一起弹奏起了贝斯。
安子哥的扫弦干净利索,非常帅气。谱子上那些明明只是简单地填了个和弦的部分,他也能弹得非常的华丽。而我也不服输的为了让音色浑厚一些而用力地拨动着琴弦。不过为了避免出现呲音,我还是格外地注意。
而到了突出吉他的部分,安子哥的高超技巧也爆发了出来。除了击弦、勾弦、颤音、推弦以外,还有诸多繁杂的吉他技巧,而面对他的大秀技术,区区业余爱好者的我就连他在哪里使用了哪种技巧都没法正确地去把握。
真的很帅,虽然我经常能看到那个人跟安子哥用音乐在对话……但不知为何,今天的安子哥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平时总是迎合着那个人的贝斯声进行着演奏的安子哥,今天却有种把自己的吉他声给突出出来的感觉。我哦还是第一次听到安子哥弹出如此不自然的吉他声。
虽然安子哥的吉他声气势如虹,但我也勉勉强强地跟上了他,而曲子马上就要到我的贝斯solo部分了。但我也不是那种在solo之前听到他那如此帅气的吉他声就被吓得不敢斗琴的、毫无自尊心的人。
我像是在诉说着“刚才只是在配合着你而已”那样,用力地拨动着琴弦,发出极具攻击性的声音。我们一边弹,一边对上了视线。安子哥甚至向我投来了“不错哦”的煽动眼神。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扬了起来,沉醉地弹着solo。这时……我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人……在弹solo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笑。
明明手中的贝斯在发出无与伦比的声音,可他总是紧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理解成是痛苦也不为过。
那个人……是在想着些什么,而弹奏着贝斯呢。
这么一想,我便感觉自己弹琴的手变得有些迟钝。可是我却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
那个人会怎么样去弹呢。如果是他的话,是不是可以弹奏出更加帅气的声音呢。
脑内思绪万千之际,我的solo部分转眼间便结束了,曲子也迎来了终盘。
安子哥跟我的音交叠在一起,一边感受着相互提高着的兴奋感,我们奏响了最后一个音。
接下来是数秒钟的沉默。
「嗯……很不错。是首欢快的曲子呢」
安子哥如同自己说的话那样,“欢快”地笑着,朝我慢慢走来。然后,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而且还是双手并用。
「你干得很不错哦。第一次作曲就能写出这么棒的曲子来」
「没有这回事的。还有你摸太过了!」
「哼哼哼,这可是安安老师的摸头杀哦。我摸我摸我摸!」
「头发都给你弄乱了啊!!」
「李咲你就跟条大型犬一样可爱呢」(注:这里的大型犬与摸头杀在二卷中亦有提及,此处回收了伏笔)
这是安子哥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虽然我知道他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比喻成动物还是让我觉得多少有点不妥。
安子哥好像终于是满足了,他呼出一口气,坐回到了吧台椅上,
「在你solo的途中」
在他开口的同时,我的心也为之一颤。果然还是露馅了吗。
「你的声音变了呢。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面对他的问题,我只能含糊其辞。
「我猜猜看吧。“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弹”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被安子哥说中之后,我羞红了脸。
「因为当时,你的声音突然间就变了形,乐声迷茫,光芒昏暗」
是啊,明明那个时候是开心得不得了的,可是在想到他的一瞬间,我就突然间什么都搞不懂了。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奏出的乐声,不过是宛如事不关己般地回响着,心情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而这样的烦恼,其实现在他心里也有哦」
安子哥向我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不知为何有些恐怖。
「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为何物呢。音乐这种东西,明明只要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就可以了。可是……随着听众越来越多,人也会变得越来越装模作样。这就是音乐家的宿命,也是诅咒。」
安子哥有些寂寞地这么说着。
「就算有人在你身边告诉你说“不用装模作样也可以的”……可却还是察觉不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等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阶段,才会终于回想起自己曾经所追求的东西……并后悔不已」
安子哥的这番话听起来既像是说给那个人听的那样,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样。不对,不管是说给谁听的,也许说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因为安子哥跟那个人……一直是在一起玩音乐的。
「对了,这首曲子。你也拿去让那个人弹弹看吧。没准这能让他找回初心哦」
安子哥有些高兴地这么说着。
「音乐可以拯救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想要永远呆在拯救他人的那一边吧」
听到安子哥的这句话,不知为何,我的心有点暖洋洋的。
音乐可以拯救一个人,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的生活正是因为音乐才如此的闪耀。
跟安子哥聊过之后,我满心期待着那个人下一次回到家里来。
我想看到那个人跟安子哥一起弹这首曲子。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想我就会得到答案。
我想知道,那个人究竟会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感情去弹奏这首曲子。
可是。
到最后,那个人也没有回来。
失踪了大概一周之后,他就杀了人,被逮捕入狱。
我的音乐……到最后也没能拯救那个人。
※
楼下的架子鼓声终于停了。
我能听得出来,他很少有地进行了非常野蛮和粗鲁的演奏。大概是我给了他太多的纠结吧。
温柔、笨拙、嘴巴倒是很灵巧的他。
不到一个星期就让心事重重来到屋顶上的小田岛重新振作起来的他。
他能代替别人,将他人心中不断反复着的阴暗感情化作言语,诉诸于口。他大概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正因如此,我明明已经将自己心中的一切尽数隐瞒……可是到头来,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然后,因为我事到如今也还是拼命地隐藏着自己的内心,才让他现在这么的困惑。
我对他充满了歉意。
可是……唯独这件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我缓缓地脱下了衬衫,动作迟缓地解开了左腕上的绷带。
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手腕。为什么,我会做这种事情呢。
我以为,我是为了要确认自己还未曾死去。可是……在第一次自残的那天,我是在想些什么呢。就算努力地想要去回想起来,却也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想要再听一次前辈的声音。想要再听一次那再也无法相遇的声音!”
安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着这话时的表情,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当时在想,他这是说了多么令人高兴的话啊。可是,即便我是这么想的,我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觉得高兴。
因为我知道,音乐并不能拯救一个人。
就算你以为自己被音乐拯救了,可只要被背叛过一次,那份希望便会化作绝望。
我想,我大抵已经背叛了他。我在清楚他那毫无保留的真心的同时,却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而去拒绝他,伤害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执着于我的声音。
如果他对我抱有异性的那种喜欢的话,那我还尚且能理解一点。如果他只是希望通过贝斯这个工具,来试图攻略我的话,那么事情就更加简单了。
可是,他很明显不是那种人。从头到尾,他的眼里,都只有我的贝斯。
想要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这份心意,早已纯粹地传达给我了。
而他的这份心意……一如过去我对那个人所抱有的憧憬一般,让我痛苦不已。
我早已没有了充足的自信,能去保证自己不会背叛他的这份心意。
并且……我很害怕,自己会不会在安藤这种心意的持续打动下,真的又冒出了想要重新拿起贝斯的念头。这种不安涌上心头。
楼下传来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大概是浅田关上了车库的闸门吧。望向窗外,夕阳早已西下。
我将手指插进窗帘的缝隙中,悄悄地偷窥着外面。
浅田以比起平时更大的步幅,行走在田间小路上。
然后,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了我这边。我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指,关上了窗帘。
凝视着微微摇晃着的窗帘,我叹了口气。
……真是丢人啊。我为什么在恐惧这个年纪比我小的人呢。
这么想着,再次从窗帘的缝隙中望向外面,浅田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了。
「……跟你那些关系很好的朋友们……开开心心地玩下去吧」
我低声细语着。
「一直开心……下去吧」
这么说着,我感觉脑海中翻涌起了太多太多的话语。可是,我却抓不住那一分一毫的轮廓,让我痛苦不已。
「不然的话……我……」
下半句,终究是未能诉诸于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我蹲坐在窗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蜷缩了很久很久。
虽然不知为何有点想哭,可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因为我知道……没有贝斯的话,我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第十一话
暑假进入了最后一个星期。虽说是一个月以上的长假,但还是转眼就快要结束了。
「那就开始吧!」
壮亮背着吉他这样说道,结束了各自乐器调试的成员们都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来到了录音室里。
决定了要排练的曲子,在假期里各自练习过之后,终于是迎来了集体排练的时候。
壮亮、蓝衣、薰、我,以及……
「汤岛,你怎么样?」
壮亮望向了手握贝斯的黑发男子。
他是美玲前辈所属轻音部的贝斯手汤岛玄。壮亮虽然嘴上说着还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加入的想法,但还是邀请汤岛一起来录音室里练习……虽然有些意外,但大概这也是壮亮自己的考量吧。
汤岛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刘海很长,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美玲前辈叉着腿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
「你们要当成是正式演出去对待哦。我会很严格地指导你们的」
面对美玲前辈那不似从前的严词厉色,大家都点了点头。
「那开始了哦……一二三四!」
迎合着壮亮的声音,我开始打起了架子鼓。曲子开头的第一个过门,总算是没有出错。
壮亮的吉他声与汤岛有些淡然的贝斯声也加入了进来。我能在视线末端看见,在曲子开头不需要弹琴的蓝衣也跟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
其他乐器加入进来之后,我便感觉很难去维持住自己的节奏。这和自己独自演奏的时候完全不同。虽然在练习过门的时候也跟壮亮稍微对过一下……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是他在配合我。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自己的节奏乱掉,我在心里打着节拍,尽力地去打架子鼓。我感觉美玲前辈的视线在我的侧脸上徘徊。
曲子的前奏结束之后……我听到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麦克风。
“黑夜降临之后 便会忘却白昼的存在吗”
薰的歌声静谧、温柔……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美丽,害得我节奏都乱掉了。壮亮偷偷地望了我一眼,笑着频频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感觉。
壮亮定下来的两首曲子,第一首是比较平稳的抒情歌,而第二首则是非常有活力的快节奏曲目。这两首曲子都非常的有名,所以大家貌似都是听过的……而之所以要说“貌似”,是因为我对于电视跟流行音乐都不太懂。壮亮的企图是先在第一首歌里通过薰沉稳的歌声打底,然后第二首歌往死里嗨。我想,观众们一定会非常受用。
薰那沉静的歌声里融入了蓝衣的键盘。就在吉他跟贝斯和声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艳丽色彩插入了其中。据说原本的伴奏也是在这个位置插入弦乐的声音,不过现在这样也很能烘托起曲子的气氛就是了。
“好想你 好想你 唯独好想你的这颗心”
“摇摆、成熟、摩擦、疼痛”
“在那漆黑的夜晚中”
“我曾梦到过你。仅此一次”
不知道薰是声音紧张还是说故意唱成这样的……虽然我无法判断,但这反而让歌曲的气氛更加浓厚了起来。
第一次听到薰的歌声、蓝衣的琴声……以及带有贝斯的演奏。虽然在曲子的后半部分我的节奏乱掉了,但大家也没有嫌弃,而是迎合着我的节奏。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
「小薰!!」
蓝衣心急难耐地喊了出来。虽然喊出声来的是蓝衣,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薰身上。蓝衣想说的话,所有人都理解了。
「干,干嘛……」
突然间聚集了全场的目光,薰很是不安地扭扭捏捏着。
「你唱歌好好听啊!」
蓝衣一下子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薰。
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真的唱得很好啊!我差点都停下在弹琴的手了」
壮亮也拍着手,眼睛里满是光芒。
汤岛君低着头,再加上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美铃前辈身旁,微微地叹了口气。
「对吧!唱得很好吧!结弦!」
蓝衣整个人都向着我转过身来,这样问道。
而薰也望了过来。像是等待着我的话语一般……眼神里写满了动摇。
「嗯……唱得非常好。真的很惊讶……」
「所以你节奏才乱掉了吗」
美玲前辈在一旁打断了我的话。……正是如此。
「……抱歉」
「虽然你们是可以感动一下,但这说穿了也只是排练」
美玲前辈冷冷地说完,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
然后,她向着我们走近了一步,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嘛,作为第一次排练来说,比想象中要好多了」
前辈的话顺利地缓解了全场的紧张。蓝衣也兴奋地向薰说着“太好了!”。
「还有,小田岛同学」
「我,我在……」
突然间被点到名字,薰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
美玲前辈一脸认真地向她靠近……
「要加入轻音部吗?」
「诶…………诶?」
「你歌唱技巧挺不错的。声音也很有感染力,非常适合当主唱」
「那,那个!你给我等会儿!」
我慌慌张张地插足进薰跟美玲前辈之间。
「薰她可是读书部的成员啊!」
我大声地这样宣示着主权,可美玲前辈却皱起了眉头。
「你那破读书部里不全都是幽灵成员吗?我听李咲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但薰在里面算是认真的了!」
「哼……那她有在看书吗?」
「书…………书倒是,比较少看……」
被戳中了痛处,我的声音也心虚地变小了。
薰在我身后微微地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然后,她从我肩膀旁边探出了脑袋。
「如果我退出了的话,部长就孤零零的了」
薰非常干净利落地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很感谢你的邀请……不过还是容我拒绝」
「…………这样啊,可惜了」
美玲前辈耸了耸肩,非常故意地叹了口气。
我窥视着薰,她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那呆滞表情。
然后,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有些疑惑。
「嗯?干嘛?」
「啊,没……没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手上的鼓棒。
……薰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我真的非常开心。
但是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种事情给讲出来,因此只能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嘛,这个先不说了,总之第一首歌算是及格了。然后,我要逐一指出你们的问题了」
「首先是你,结弦。节奏乱到奶奶家去了。导致整支乐队的演奏听起来都很烂。你要想办法去保持住自己的节奏。不过过门打得比我想象中好,看来确实是有练过」
「然后是你,壮亮。弹得这么熟练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现在是排练倒是还好,正式演出的时候可没有闲工夫能让你去迎合别人。到时候在舞台上还耍帅会被观众听出来的。再认真一点吧」
「小田岛同学你呢,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如果是为了增强感染力的话倒还可以理解,如果声音一直发抖的话听众也不是傻子。不过你声音和唱功都很不错,所以也不需要去改变技巧了」
「水野同学你呢……嗯……挺棒的。弹得很好。刚才这么凌乱的演奏里,你的琴声也顺利地融合进了整体中……这样吧。如果到时候正式演出大家都还表现得不错的话,你可以试着让你的琴声更加突出一点」
「至于你,汤岛,能不能开心一点。至于你的演奏问题等大伙都练得差不多我再说」
虽然粗糙了一点,但还是演奏完了一首曲子的成就感以及对薰歌声的惊讶使现场气氛有些缓和了下来,不过经过美玲前辈的一番指摘,我们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来,再来一遍吧。如果这一次弹得好咱们就换下一首」
前辈拍了拍手,坐回到了折叠椅上。
我们注意着前辈刚才指出来的问题,又重新开始了排练。
因为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进行过个人的练习,所以当排练次数多了之后,便能感受到演出水平的直观上升。而我在其他乐器加入进来的情况下也能好好地保持着节奏之后,我甚至能去留心听其他人的乐器音量、抑扬顿挫之类细枝末节的东西,并以此去调整自己鼓声的强弱。
吉他与贝斯的磨合也比一开始要自然了很多,薰的声音也不那么抖了。
在感受到声音在逐渐调和之后……真的非常开心。
时间飞逝,明明这次我们租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可还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之后,我们离开了录音室。
「很好……算是有模有样的了!还有一个多月,要好好排练,不断地提高咱们的演出质量!」
壮亮在录音室前做总结一般地说着,而美玲前辈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呢。剩下的就是看你们能坚持排练多久了,加油」
美玲前辈的鼓励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精神饱满的回应。
前辈本来只是来教我这个门外汉打鼓而已……可是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以过来人的视角审视着我们整支乐队了。
虽然我已经就此事多次向美玲前辈道谢了,但她却也只是笨拙地回答着说“嘛……反正我闲着”。果然美玲前辈是很会照顾人的。
「那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下次排练就得等到开学了」
听到壮亮的这番话,蓝衣“呜哇”地喊了出来。
「怎么暑假这就结束了啊~也太快了~」
蓝衣说着用力地摇晃着薰的身子。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她瞥了蓝衣一眼。
「蓝衣,你有好好做作业吗」
「啊这」
「…………」
薰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她盯着蓝衣。
「还剩下多少?」
「嗯……八成吧?不对,七成……六,六成差不多……?一半!就剩一半了!」
蓝衣每说一句话,薰的表情都会变得凶险起来,蓝衣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
壮亮看着她们,哈哈大笑。
「八成可就难顶了啊。不过我自己也还剩了点没做完。结弦你呢?」
「大概两周前我就做完所有书面作业了。就剩下一个自由课题了……嘛……这个也算是完成了呢」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壮亮,他先是一愣,随后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
这次暑假的自由课题是“挑战一件全新的事情”。然后将其经过以及最终的结果写成报告提交。虽然这个课题比较的泛,但其实你想要偷懒的话是有非常多种手段的——哪怕你撒谎说自己干了一件压根没干过的事情都可以——不过,我确实是去挑战了一件全新的事情,当然,那就是架子鼓。
「结弦你确实是在暑假开始学架子鼓,而且也打得蛮好了呢」
「是呢,这也多亏了大家,不过写成报告稍微有点难度,因为结果会在后夜祭上被看到啊……这不会被别人怀疑吧」
「也是呢。也就是说结弦你剩下的假期得集中在练习架子鼓上面才行」
「嗯。果然我还是最需要多练的那个……还是得多加努力」
听我说完之后,壮亮就笑着说我“真是正经啊”,然后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啊……这么说来。
我也有件事情想问问他。
不知为何,我隐隐约约地能猜到壮亮刚才是在想些什么……看来确实应该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结弦!」
被薰训斥完的蓝衣向我挥了挥手。
「怎么了?」
「我待会要跟小薰一起做作业……结弦你要来吗?」
面对她的邀请,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待会跟壮亮还有点事情」
我话音刚落,壮亮便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然后他马上就心领神会地望向了蓝衣。
「不好意思啊,我跟他有约了」
这倒是假话,只是壮亮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临时编出来去迎合我的话而已。
「这样……真可惜。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蓝衣很有精神地跟我们道别之后,薰也打了声招呼。
她被蓝衣牵着手往车站的方向拖着走。
望着她们远去……身旁的壮亮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好像让你费心了」
我缓缓摇头。
「没有……反倒是我得感谢你帮我打圆场」
「没啥。那我们换个地方吧。美玲前辈和汤岛你们也一起来吧?」
壮亮望向了两人,美玲前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汤岛则是“诶?我也要吗”地发出了有些嫌麻烦的声音。
「你当然也要来了!」
结果,他被美玲前辈强制性地抓着,跟我们一起走进了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
大伙都落座点好东西之后,美玲前辈开口了。
「那么……我自己其实也有事情想问你们」
美玲前辈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壮亮。
「你突然间说要让汤岛来当贝斯手……这是否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想让李咲加入的念头?」
听到前辈这么说,我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也正是这个。
壮亮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视线不断地在桌子上徘徊,他抬起头来。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放弃去说服她了」
「诶……真的假的?」
美玲前辈很是惊讶,而我亦是如此。
一周前还哭着说“我不想放弃”的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呢。
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两人,壮亮笑了。
「啊,抱歉,我的说法有点问题」
「诶?」
「我确实是放弃了去说服她,但我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想法」
壮亮说着露出了安稳的微笑。
「因为到头来,我都只认得她的“声音”而已。所以,名越前辈她上了高中之后……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个冒牌货一样」
壮亮像是在整理着自己心中的话语,娓娓道来,而我们则沉默地倾听着。
「虽然我不会再去说服她了……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能让真正的名越前辈回来。不过,什么真真假假的其实都可以抛开。到最后,想要重新点燃名越前辈心中的火焰,除了用音乐去碰撞以外别无他法。应该传达给她的东西,不是话语,而是音乐」
壮亮说到这里,露出了有些通透和释然的笑容。
「所以,为此我们要倾尽全力地去演奏!如果这样也还是不行的话,也只能死心了」
听到壮亮坚定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美铃前辈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温柔了许多,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
美玲前辈心领神会地接连点头。然后,她向壮亮投去了深重的视线。
「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算不上是回答」
「诶?啊……嘛,确实呢」
壮亮有些急躁地四处飘忽着视线,露出了蒙混过关的笑容。
「嘛,我是觉得,如果继续执着于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话,我们的乐队只会弄得一团糟,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汤岛,但还是让他来弹这两首我们事先决定好的曲子了」
「这样啊?那你刚才说用音乐去碰撞李咲呢?」
「这个嘛……」
壮亮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我自己会再独奏一曲。通过那首歌来打动前辈的心……然后让前辈跟我一起合奏。
壮亮的这句话让美玲前辈非常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你说倒是说的简单……你有自信能弹出那样的水平来吗?」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拼上一切地在练习了」
壮亮的回答听起来相当若无其事。可是……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话或者是缓兵之计。
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开心就好」
前辈说完便再次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一般,她的视线在桌子上彷徨。
「……如果壮亮你有这种想法的话……那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前辈念叨着望了壮亮一眼,随后,她把手伸进了放在一旁的书包里,开始摸索了起来。
「出门前有些莫名其妙的预感……然后带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前辈说着,把一张夹在透明文件夹里的纸递给了壮亮。
壮亮接过纸张,直勾勾地盯着看。
「……这个是?」
「你看了就知道了吧?谱子」
「我知道这是谱子……只是,这张谱子怎么了吗?」
看到壮亮有些不解……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
随后,她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要打动她的心,那么就应该弹这个」
美玲前辈的话里携着不容分说的肯定,她紧紧地盯着壮亮手中的谱子。
壮亮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谱子,翻阅了起来。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谱子非常难」
「嗯……我能看得出来」
「老实说,哪怕你从现在开始疯狂地去练也好,到后夜祭为止也不一定能完美地弹出来」
「……大概吧」
壮亮望着谱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弹这首曲子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在舞台上出事故,然后出个大糗」
「嗯」
「可即便如此……你也要弹到最后。能做到吗?」
美玲前辈表情异常认真地这样问道……壮亮的眼睛里栖息着强有力的光芒,他点了点头。
「……我试试」
得到壮亮的回答之后,前辈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嗯,那你加油」
美玲前辈扼要地说完之后,有些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那个…………」
一直沉默不语的汤岛终于有些拘谨地开口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是在说,我是那个叫名越的人……的备胎吗?」
难辨个中感情的他,唯独这句话,也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情愿的意思。
美玲前辈笑喷了出来。
「别闹别扭嘛。你贝斯也弹得很好的哦」
「你这说法听着就很烦。那个叫名越的家伙,贝斯有这么厉害吗」
汤岛对于并不在场的名越前辈展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大概这就是身为乐手的自尊心吧。开始打架子鼓之后,我也多少理解了一点这样的感情。
美玲前辈像是在煽动着汤岛那样,笑了。
「很厉害哦,你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你认真的吗?」
「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你只要听过你就懂了」
听到美玲前辈的这番话,汤岛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紧紧地咬着下唇。还真是不服输呢。
「就是因为听过就会懂……」
美玲前辈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低声细语道。
「所以,希望她能再弹一次呢」
低声细语般呢喃而出的话语。正是美玲前辈心中由衷的祈愿。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地喝完了点的东西……便早早解散回家去了。
第十二话
空调微微地抖动着,伴随着响声,冷气倾吐而出。
关紧窗户的话那么便只剩这噪音了,为了不走冷气,我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听着运动社团的学生们的声音。
暑假已经结束了好几天。大家都还没有从假期模式中调回来,甚至有人会说“我还想再放一个月的假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上学的日子更加安心。
下课之后来到读书部的活动室……这样的流程早已刻进了我的DNA里。
假期结束之后,还有大概一个月就到文化祭了,校园里弥漫着有些浮躁的气氛。放学之后还能在走廊上听到那嘈杂的喧闹声,让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我们班的准备工作倒是相对没有那么的多,
除了那些很有干劲地参加了装饰组的学生以外,基本上没有人真正开始正儿八经地做准备。因此,我也得以在放学之后一如既往地来到活动室里。
打开文库本之后……我突然想到,自己好久都没有看过书了。
而对于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情来的自己,我也有些惊讶。
迄今为止,我的人生中除了生活跟学习以外,剩下的就只有读书了。这么说也并不过分。
而如今我的生活中开始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伴随着这样的变化,我也感觉自己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虽然在一开始,我是半推半就地开始去玩乐队的,但现在水平上来之后,也变得开心起来了,之前五个人一起排练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成就感。如果不是被如此强行地邀请进乐队,我根本就不可能会知道音乐的乐趣所在。
我想,我的生活很充实。
思绪万千之时……我突然想起了名越前辈。
据壮亮跟美玲前辈所说,名越前辈在初中时代一心一意地扑在音乐上面,除了音乐以外对什么都未曾关心过,她当时已经沉迷到了这种程度。
而如此沉迷音乐的名越前辈放弃音乐的契机,据壮亮所说是“市原雄悟的被捕”。既然是从如此挂念前辈的壮亮口中说出来的,那么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从名越前辈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上看来,市原雄悟对她来说应该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是。
我合上了手边的书本,抚摸着它的封皮。
我想象了一下会让自己放弃阅读的会是什么事情。能够让我这个只要一有空闲就会翻开书来看的人完全放弃阅读,并且说出“全都是泡影”这样的事情。
设想一下……我最喜欢的作家“相坂幸次郎”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如何呢。他的文章不仅有着轻快的幽默感,同时在深处也蕴含着深邃的哲学,我非常的喜欢。如果这样的他犯下了杀人罪而被逮捕的话……
可即便再怎么去想……我心里也始终只有“没准这也是一种可能”的事不关己的感想。就算是自己喜欢的作家也好,说到底也不过是陌生人,我也无从了解他的为人。要想去知晓他人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啊……」
我想到了。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听过市原雄悟的音乐。
正是他的音乐才让名越前辈对音乐爱得那么深,也让她的绝望那么深……倘若如此,那么难道不应该从听听他的音乐开始吗?
我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的书包里拿出了耳机。对于平时并不怎么爱听歌的我而言,以前我是不会把耳机给带到学校里面去的……不过现在,因为开始练习电子鼓之后,我总是把耳机带在身边。
我凝视着书包里的手机。
「…………」
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手机给掏出来,但再三犹豫过后最后还是选择把手机放在包里,然后把耳机插进去听。我实在是没有薰那种光明正大地违反校规的胆量。
打开视频网站,在搜索栏上输入了“市原”之后,马上就联想出了“市原雄悟”这个名字。让我感叹这个人名气之大的同时,我也再次见识到了自己目光之短浅。
点开排在第一个的视频……我倾听着他的演奏。
……然后,我便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市原雄悟的演奏非常厉害。
他所属的乐队是“器乐队”,也就是没有主唱的乐队。
虽然感觉声音里时不时地会掺杂进吉他手的呼喊声——但那其实也能说是吉他手难以抑制住高昂的律动而发出的呼喊。他们的音乐里没有歌词,也不通过人声来构筑旋律。
虽然基本旋律是由吉他来扛大旗……但有时键盘也会顶上来,或者就是贝斯手一个人闹腾起来。他们的音乐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温度。由于我平时是个不怎么听音乐的人,而跟着母亲一起在电视上看音乐节目的时候,里面放的也基本上都是J POP,因此听这种没有人声的音乐对我来说还蛮新鲜的。
就算是戴着耳机听市原雄悟的贝斯,也能感觉到那“荡气回肠”般的力量,他的演奏里充满了热量。当贝斯不是主角的时候,他会贯彻配角的身份,稳妥地支撑着其他乐器的根基。不过话虽如此,他的贝斯也总是在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
那简直就像是大海一般。
万古恒常,波涛汹涌之时便激烈……风平浪静之时便宁静,包容着大海中的一切生灵。
他的演奏炽烈灼热、胸怀宽广。
…………可是,
明明听起来热情似火,可细细听来,却不知为何又有些忧郁。
让人有种被不可名状的巨大感情集合体所迎头痛击一般的感觉。
被他那强力的演奏中所迸发出来的能量给命中时,在感动的同时,也同样地让人有种胸口发闷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呢……
明明我是为了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名越前辈的心情才开始听的,可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接一个视频的点下去,摇摆着身体倾听着他的演奏。
越听心中便越是堵得慌,可是,越堵就越想继续听。
就在我沉醉于这不可思议的感觉,聆听着各种不同的演奏时……
突然间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吓得我一激灵。
「呜哇!」
「……反应也太大了吧」
看到我吓得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就连薰自己都好像被我吓到了那样收回了手。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进活动室里来的,我完全没有发现。
「我喊了你好多声了。你耳机到底是有多大声啊」
「抱,抱歉……」
由于太过沉醉于演奏,耳机的音量也是调得越来越大。不过连开门声都没有听到,音量也确实是调得有点太大了。
「真少见啊。阿弦你居然会在学校里玩手机」
「嗯,对不起……」
「我又没有在谴责你」
薰苦笑着,弯下了腰,眯起眼睛窥视着我藏在书包里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视频的标题。
「啊……Stray fish啊。他们的演奏很厉害对吧」
薰也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她从我身旁穿过去,坐在了一如既往的沙发上。
Stray fish是市原雄悟那支乐队的名字。没想到薰居然也知道,我有些惊讶。
「原来你听过啊」
「这不肯定听过吗?人家很出名的。反而是你以前没听过吗?」
「我是从壮亮那里知道了市原雄悟这个名字之后才去听的……」
「结弦你是不是完全不看电视的?」
「嗯……」
「这样啊。那人家再出名也没屁用了」
薰把书包给扔在了沙发上。
「这支乐队解散了是真的很可惜呢。毕竟他们的成员全都是非常厉害的乐手」
「……这样啊」
「市原雄悟把小悦给……啊……就是把佐岛悦子给杀了之后,乐队就解散了。大概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吧」
「佐岛悦子是……?」
「诶……你刚才不是有在看视频吗?」
薰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就是Stray fish的鼓手啊」
「啊……这样……」
我拔掉了耳机,重新播放起了视频。
视频里面的鼓手确实是一位看起来很是活泼的女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一副高兴得无以复加的模样……敲击着架子鼓。
因为我自己也学过架子鼓,所以我更加能看得出来……她的技术非常厉害。挥棒动作虽然轻柔,但鼓声却异常强劲。而且,她并非是任由着力量宣泄,而是婉转顺畅地在舞台上奏出轻
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啊。
这么一想,明明这个人和我没有任何的关联,可我还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丧失感。
明明她在视频里面打鼓的模样是那么的开心。
「有段时间这个新闻非常火呢。因为他俩还是恋人关系嘛……所以那些难辨真假的谣言跟推测满天飞的。我还记得我当时挺厌恶的」
薰这么说着,有些自嘲般地笑了。
「虽然我说“我还记得”。不过如果不是结弦你现在看这个视频,我早就忘光了。总感觉有点讨厌呢,自己曾经这么爱听的乐队,现在居然已经忘光了什么的」
看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寂寥的薰,我这样想到。
对于喜欢音乐的人而言,Stray fish这支乐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在听过他们的音乐之后,我多多少少地理解到了。而我这个今天才第一次听的人,也被他们的音乐所振奋了。
那么对于那些在当时便喜欢着他们,去看他们演唱会的人而言,想必会更加入迷吧。
而如此重要的存在却在转瞬之间消失了。乐队的核心市原被逮捕,鼓手佐岛也离开了人世。
这份丧失感究竟是有多么的强大呢。事到如今我感觉自己也还是能勉强想象出来。这份沉重没有伴随着任何的实感,反而更显恐惧。
「不过,阿弦你居然也会不惜违反校规也要听音乐啊」
薰带着几分戏弄我的意味这样说道。
「乐队,比想象中还要开心对吧」
虽然薰很明显是拿我来找乐子的,但我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嘛……和自己喜欢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做些全新的事情,肯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我的回答,薰有些害羞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
「嘛……这也是一种选择」
暧昧地点了点头之后,薰沉默了。
不知为何,我自己也感觉好像是说了些羞耻的话,只能挠着后脑勺沉默不语。
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听非常激昂的曲子,即便现在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运动社团学生们的噪声,我也还是感觉活动室里格外的安静。
薰“这么说来”地开口了。
「贝斯手确定了是汤岛了吗?」
「嗯,到时候正式演出也会是他」
薰只是用难辨个中温度的一声“嗯”附和着我。
「那……名越前辈呢?」
面对薰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还没有问过,壮亮那个自己弹第三曲,邀请前辈上台的计划应不应该跟其他人说。
「……我也不知道」
到最后,我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不过考虑到我也不知道壮亮的那个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那么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这样啊……还挺遗憾的」
听到薰的这番话,我有些惊讶。我没有想到,就连薰都希望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
「薰你也希望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吗?」
面对我的问题,薰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反问道。
「与其说是重新拿起贝斯吧……怎么说呢……我觉得通过音乐,能多多少少窥探到那个人的本性吧」
薰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最后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我还是蛮期待的」
听到她的话,我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Stray fish的演出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刚才所听到的市原雄悟的演奏里,确实是流露出了他各种各样的感情。既有将波涛汹涌的感情给尽数发泄出来的演奏……也有平静地抑制着心中情感的演奏。
如果要说我对于名越前辈的贝斯声没有任何兴趣的话,那确实也是假的。
假如就像薰所说的那样,前辈的音乐能够代替她的“言语”的话……如果她重新拿起了贝斯,那么,她会诉说些什么呢。
壮亮也一定很想去听听吧。
第十三话
距离文化祭还剩下三天。
虽然感觉前阵子暑假才刚刚结束……但是随着上课、去活动室、空闲时间的架子鼓练习……这样循环往复下来,时间便转瞬即逝。
每周周六,我们都会在录音室里排练。五名乐队成员加上美玲前辈,共计六人去分摊录音室的租借费用,那么每个人承担的份额也少了很多,因此每周一去也没有问题。
不过话虽如此,由于没有打工,所以我也只能向着母亲伸手要钱,跟她说了要在后夜祭上组乐队之后,母亲便很是高兴地给了我不少零花钱。
我们的演出质量也是一周比一周好了。大家都非常积极地进行着单独排练,等到了周六就所有人一起去确认目标……这一流程我们也是越来越驾轻就熟。
上周周六是最后一次排练了。下个周六就是文化祭,而第二天就是后夜祭。在这之前我们都进行着各自的单独排练。
乐队的排练告一段落之后,现在我们又开始忙文化祭上的班级节目。
「找个人去形式委员那里借点刷子!两个就行」
「还有锤子也要,一把就好!」
教室里,装饰组正在指挥着大家制作摊位。文化祭当天,班里会被分成现场制作章鱼烧的烹饪区域以及让客人堂食的用餐区域。然后烹饪区域要当成正儿八经的章鱼烧摊子去设计。女生们煞费苦心地设计出图纸来,男生们就用木材去搭建起摊子。
由于我干不了什么太难的事情,所以就只是用刷子给画纸上色而已。
运动社团之类无法缺席社团活动的学生虽然被允许可以优先参加社团活动,但是我跟薰这种就算去了活动室也就是一如既往地看看书的家伙,只能积极地来参加内部装饰。
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文化祭的准备,时间飞一般的流逝。
转眼间便是最后的放学时间,我们都离开了学校。我还是第一次不是因为社团活动而留校到这个时间,所以心情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地在楼梯口换着鞋。
和薰一起走向校门口,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结弦,小薰!」
转过身去,蓝衣正大步向着我们跑来。
「你们也是刚忙完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吗?」
「嗯,蓝衣你也是吗?」
「嗯!内部装饰的准备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忙乱呢。不过文化祭之前的日子好像都会是这样的呢」
「哈哈,我们班也是呢」
虽然我抱怨着“累死人了”,可蓝衣却不是为何有些高兴。
「不管是文化祭……还是后夜祭上的乐队,都很期待呢」
蓝衣的语气里万分感慨,我也点了点头。
「蓝衣,你的制服上粘着点东西」
我们汇合之后,薰走在蓝衣的稍后方,她轻轻地从蓝衣的衬衫背后扯下来了些什么,然后直勾勾地看着。
「养生胶带」
蓝衣有些羞耻地“诶嘿嘿”地笑了。
「今天真的用了好多胶带呢,应该是不小心粘上去了。谢了!」
「粘上去了倒是正常……可为什么你会粘到背后去」
听到薰这么说,蓝衣有些苦恼地“嗯……”地沉思着。
然后,她马上就拍了下手。
「啊,我想到了,可能是因为我在休息的时候躺在地上了」
「蓝衣……能不能别随随便便就躺地上啊」
这么说来,和蓝衣在这间学校里重逢的时候,她也是躺在操场上的。
虽然让我跟薰都有些无语,但蓝衣依旧笑得很是天真。
我们一路聊文化祭的事情,一直走到了学校附近的车站……然后,我坐上了和平时方向相反的电车。
今天,不知为何很想去练习一下架子鼓。
也许是因为文化祭的准备,今天一直都处在骚动喧闹的氛围中,我不是很想一下子回到家结束掉这喧闹的一天。
在手机上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之后,我向着名越前辈家的方向走去。
而我也跟前辈事先打了声招呼。
马上就标上已读,但是并不回复……这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可是今天她连已读都没有标。嘛,偶尔会有那么一次也不奇怪吧。
从距离前辈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可是她还是没有标上已读。大概是在睡觉吧。
名越前辈的家距离车站大概有个十来分钟的路程。车站周边的大厦还是蛮多的,算是还有点人气的街道……虽然有着这样的印象,但随着越走越远,附近的建筑物都越来越少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了起来,四周满是田间路。
而日落时分走在田间小道上,路灯稀疏,稍微有点吓人。
不过暑假的时候我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一次,所以这昏暗与静谧我都早已习惯了。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么频繁地去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不管我怎么问,前辈都只是回答说“这也是一种选择”,因此我也不再去想这个了。
不过就算名越前辈自己无所谓,那她的父母不会有意见吗?因此我曾经问过她说“前辈的父母不会有意见吗?”。而她的回答也还是那么的若无其事,只是随口说着“我爸妈不在家”。
「所以啊,你什么都不用在意的,真的」
前辈这么说的时候,笑了。
这几个月里……我感觉自己得知了很多人的家庭状况。薰是跟母亲两个人生活,而蓝衣则是反过来跟父亲。然后,名越前辈的双亲都是不在的。
不过我家父亲也是经常单身赴任,以至于经常不在家里,所以实际上就跟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差不多的感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过特殊的事情。
这么一想,大家都是怀抱着各自的状况生活在这世上呢。
可是…………一想到名越前辈每天都独自走在如此昏暗的小路上,然后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寂寞了起来。
在田间小道上走了几分钟之后,名越前辈家的房子映入了眼帘。
看到她家是亮着灯的,我松了口气。因为我怕在她睡觉的时候拉开卷闸门吵醒她。
可是走近一看,却又感觉跟一如既往的模样不太一样。
车库的闸门已经半开着了,里面露出了电灯的光亮。
「……前辈,在车库里面吗……?」
我加快了脚步,向着前辈家走去。
来到家门口之后……我有些慌张地蹲下身子望了望车库里面。
名越前辈坐在电子鼓的座椅上发着呆。不过她马上就看到了我,“哦”了一声。
「开学了你还会在这种时间过来,真是少见啊」
「不好意思,其实我跟你打过招呼了……」
「啊,我手机在房间里呢」
听到前辈的回答,我有些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十几分钟之前,前辈就已经在车库里面了吧。我环顾了一圈架子鼓的周围,也没有发现鼓棒的存在。前辈是在椅子上愣愣地坐了这么久吗。
前辈拉下了车库的卷闸门。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前辈脸上浮现出了想要掩饰些什么的笑容,反问着“你说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你一个人待在车库里。而且你也是第一次坐到架子鼓的鼓椅上面……」
前辈笑着回复了一句“你看得还真仔细啊”。
然后,她坐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吧台椅上。
「因为今天……是某个人的忌日呢」
「诶……」
我本来以为,就算我问了,前辈也肯定会一如既往地搪塞过去避而不谈……可她那爽快的回答却让我惊讶不已,不仅如此,她口中听起来那么若无其事的一句话,内容却无比的沉重。
我没有去问是谁的忌日。因为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应该就是她以前提到过的这台电子鼓的主人吧。
「你以前提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听到我的话,前辈咧开嘴笑了。
「表情别这么阴暗嘛。这跟你又没关系」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
「比起这个,你来得正好,打几声架子鼓来听听吧」
前辈用下巴指了指架子鼓。
「我除了坐在椅子为她默哀以外也做不到其他事情了。你来替我敲两下吧。她一定也很开心的」
「诶……可是……我来敲真的好吗」
「当然好了。倒不如说你来会更好」
既然名越前辈也这么说了,我也不再推辞,有些慌张地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了鼓棒。
前辈把电源插上之后,动作麻利地调试着控制台,把扬声器设置成外放。
「来,请吧~」
前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坐到了沙发上,沉默不语。
虽然有些紧张……但我还是开始了演奏。
后夜祭上的第一首曲子,节奏平缓的抒情歌。
即便没有其他的乐器,我还是调整着自己的打法,营造出一种沉稳的气氛来。虽然我没有自信能打得很好,但是能去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前辈像姐姐一般尊敬的那个人曾经敲击过的架子鼓,如今在我的手上鸣响着。而且今天还是她的忌日。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燥热,与此同时,这份心情又像是风平浪静的水面一般……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的鼓声,可以成为对她的追悼吗。
在这一瞬,我抬起了头……和名越前辈对上了视线。
她惊讶地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由于需要看着鼓面,我又低下了头。可前辈的表情却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拼尽全力地敲击着架子鼓。
明明只是一首不到四分钟的曲子,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打了十几分钟。
结束了最后一个音,我放下鼓棒之后……前辈为我献上了掌声。
「……打得很好了呢,浅田」
名越前辈很是感慨地说着。
「虽然一开始为了要准确地敲出音来你已经很吃力了……可现在,你都已经能去意识到曲子里的感情了。而且……」
前辈说到这里,眼神里写满了动摇。
「你在打鼓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她凝视着我。
我最近发现了,当前辈主动提问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她真的希望得到答案。
不过就算她问我“在打鼓的时候”,我也没法去回想起刚才那四分钟里自己在想什么了。但是,我隐约能明白,前辈是在问我在打鼓时的某个“瞬间”的心情。
「……我在想,我的鼓声能否为前辈那个重要的人,献上追悼……」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微微地吸了口气,然后,她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
前辈认可般地连连点头,无力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你真的是被“言语”给爱着呢……悦子姐也一定会高兴的」
悦子姐。
这个名字让我莫名的在意。
然后……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那个叫……悦子姐的人」
我颤抖着声音,这样问道。
「是这台架子鼓的主人吗?」
面对我的问题,前辈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她之所以会不小心说出这个名字,一定也是因为感情有所松懈吧。
而在察觉到之后……我再难压抑住心中的疑问。
「这台架子鼓的主人……是佐岛悦子小姐吗?」
前辈很是慌张地飘忽着视线。仅仅如此,我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壮亮他……说前辈你的演奏,跟市原雄悟很像。所以,我就去看了Stray fish的演出视频……」
「…………这样」
前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缓缓点头。
「是她」
「…………嗯」
得到确切的回答之后,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手上的鼓棒也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据说,佐岛悦子,是被市原雄悟勒住脖子杀害了。
前辈所仰慕着的那位“悦子姐”……是她父亲的恋人。
然后……薰之前也跟我说过……市原雄悟跟佐岛悦子是恋人关系。
拼图的碎片都拼到了一起,过分冷酷的现实被推到了我眼前。
「…………市原雄悟,是你的父亲吗」
名越前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沉默……同时也意味着肯定。
「……以前,我曾经相信过。我相信过老爸的音乐,我相信那个人的声音,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悦子姐也总是那么的高兴。我曾经以为,老爸的声音,也给予了悦子姐幸福。可是……到最后,老爸却用与音乐完全无关的方式,改变了我的世界」
听着前辈的话,我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了。
这是缠绕在我心中已久的疑问。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的音乐家被逮捕了也好,至于要去否定自己的音乐吗。
可是,对前辈而言……市原雄悟不仅仅是一个“喜欢的音乐家”,他是前辈尊敬的父亲。无论是作为一个人也好,抑或是作为一个音乐家也好,前辈都尊敬着他。
如此憧憬的人……亲手杀死了自己同样憧憬的另一个人后,锒铛入狱。
在听过Stray fish的演出之后,我便知道。
名越前辈生活在一个曼妙的音乐世家里……她一定,非常尊敬奏响那些音乐的人。
那些美妙的音乐,在某天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憧憬的父亲锒铛入狱,尊敬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
……留给她的,只剩下了绝望。
「从那天开始……这个车库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在悦子姐忌日这天,我会拉开车库的闸门,坐在这张椅子上……脑海中反复想着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名越前辈安稳地诉说着。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所以……你能在这里为她敲响架子鼓,真的太好了。悦子姐绝对会很高兴的」
「我…………我…………」
「不是,你干嘛哭啊」
「因为……!」
「你这家伙真的没药救了」
前辈来到我身旁,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别哭了……继续吧。我听美玲说了,你们不是有两首歌吗,让我听听第二首」
「我,我做不到了」
「不行。你拿着」
名越前辈捡起了我脚边的鼓棒,强行塞进了我的手里。
「如果你要为她而流泪的话……还不如为她而演奏呢」
「…………」
我用制服的袖子用力地擦着眼泪。
然后,开始敲起了架子鼓。
视线一下子又被泪水给弄得模糊了起来。在已经糊成一团的视野中,我敲打着架子鼓。
前辈又回到了沙发上,无力地瘫坐着。她用手撑着下巴,搭起了脚,随着我的节奏摇摆着。
我的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我深感自己在这之前向名越前辈诉说的那些话语,都是那么的浅薄。
失去了父亲和自己仰慕着的女性,然后,就连音乐都全然丧失了的她……我仅凭自己的意愿去让她再次重拾音乐,究竟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呢。
可是……看到坐在沙发上,有些高兴地摇摆着身体的名越前辈……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她已经失去了那颗热爱着音乐的心。
大家都在试图去面对那些令人束手无策的事情……并为此而痛苦不已。
名越前辈不知应该如何去面对自己心中仅剩的音乐,也无法拭去那曾经深不见底的绝望……痛苦不已。
壮亮想要再次倾听名越前辈那发自内心的话语,同时他也知道那份真心只存在于她的音乐中……可即便如此,因为前辈不愿再次拿起贝斯,他悲叹不已。
如果前辈今后都不再去触碰音乐,然后一点点地将那痛苦的过去给忘掉的话,她能变得轻松起来吗。那对她而言,这会是最为幸福的一条道路吗。
可是,正如壮亮所说……前辈心中对于音乐也确实还有着未曾割舍的留恋。不加回应就将其全然忘却的话,这会是真正幸福的一条道理吗。
不知道。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的话语无论再怎么翻涌,也还是得不出任何的答案。
我一直忘我地敲击着架子鼓。
前辈也一直……高兴地听着。
幕间3
混乱。
悲伤。
失望。
愤怒。
当时的我,是这样的心情。
知道悦子姐被老爸……被市原雄悟杀了之后,我的情绪瞬息万变。
悦子姐被杀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再也见不到那个在车库里欢笑着的悦子姐了吗?为什么?
不是说想要用音乐去拯救他人吗?为什么却出尔反尔杀了人呢?
我的思考一直在同样的地方来回盘旋……以至于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已然追赶不上这残酷的现实。
电视上的报道是说“在争论关于乐队今后的发展方针时起了冲突,便勒住脖子将其杀害”。
我最近确实经常见到爸爸跟悦子姐在争吵。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他们不是相爱的吗。
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的我向学校请了假,天天都躺在房间里的床上。
那些日子里,我未曾拿起过贝斯。
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探监的日子决定了……我和安子哥一起去了拘留所。
「没事的……李咲,我们没事的」
安子哥不停地安抚着我的后背。
虽然我知道那不过是出于他的温柔……但现在,真的能没事吗。
在接受现实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然失去了温度。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老爸口中那句我曾经视若珍宝的话语,在脑海中虚无地回荡着。
做了那样的事情还有脸说这句话吗……他夺走了悦子姐的生命和音乐。
走进会面室之后,狱警把老爸带了进来。
他双眼发黑,脸颊凹陷。一副惨不忍睹的面容。
「李咲……」
坐下之后,他这样说道。
「…………对不起」
在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早已冰冷的内心,爆发出了些什么。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啊!」
我忍不住吼了一句,老爸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啊!为什么要杀了那么爱音乐……那么爱你的那个人!」
「……我也不想的」
低声说着的爸爸就像是个找借口的孩子那样,我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勒住脖子的话就会有死亡的可能性,你这么大个人都不懂吗!!」
「……我们是在拼了老命地交谈啊」
「哈……?」
我完全不懂这个人在说些什么。什么叫“拼了老命地交谈”?。悦子姐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如果你们是刀剑相向的话那就算了,可这不就是老爸单方面地夺走了悦子姐的性命吗?
「她跟我说什么“可以不顾赞助商的意向随心所欲地去做音乐的”“你最近的音乐真的很痛苦”之类的,所以…… 」
「所以你就把她杀了?别开玩笑了。悦子姐可是在担心着你的啊!」
「她那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作为一个专业的音乐人,我必须要去提高乐队的完成度才行!」
「你就为了……为了这点事情……」
为了这点事情就把悦子姐杀了吗?
这句话堵在我的喉头,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他是值得我尊敬的大人。可是……我现在想来,我好像一直都在听他的音乐。
憧憬他弹奏贝斯时的身姿,于是我也理所当然般地开始学贝斯……我一直追赶着他的背影。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通过贝斯来说话的人。
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这么缺乏常识的人。
「悦子姐……她很想跟你在一起的。她不仅看到了你的音乐……她还看到了你作为人的那一面,她的担心是从那个层面出发的啊」
虽然我已经声嘶力竭,可父亲只是以难辨个中感情的表情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小声地说道。
「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音乐,是活不下去的」
我想,那是意味着决断的一句话。
我终于领悟到,悦子姐的那些感情,那些想要把他给拉回到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正道上的感情……全都没有意义。
「哈……」
我干笑着。
「我懂了……这样啊……你没有音乐就活不下去了是吧,挺帅的嘛」
我瞪着老爸,这样说道。
「那……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我听到身旁的安子哥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你的音乐都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李咲,我……」
「你他妈给我闭嘴!」
我嘶吼着,用力地砸着会面室那用来隔绝我跟老爸之间的无机质亚克力板。他身后的狱警也向我悄悄地投来了视线。
「你也好……音乐也好……我再也不会相信了」
抛下最后一句话,我冲出了会面室。
「啊……李咲……!」
身后传来了安子哥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跑着离开了大楼。
明明没有跑多远的距离,我却气喘吁吁,心脏一阵悸动。
「啊……啊……!」
力气从我的双腿中尽数消失,我瘫坐在了地上。
「啊……啊……啊……呜……呜呜」
转眼间,泪水夺眶而出。
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我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
我其实是不想说出这句话来的。
可是,我却不得不说出这句话。
曾经那么喜欢的人夺走了另外一个对我如此重要的人的生命。这一现实我到现在都还无法接受。我本以为,他们会一直相互支撑着,继续徜徉在音乐的世界里。每当想象他们并肩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我的心中便幸福满溢。
他们,难道是为了走向这样的结局,才去玩音乐的吗?
憧憬的父亲、像是姐姐一样重要的人、音乐……一切都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呜咽着,泪水不停滑落。我坐在拘留所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放声大哭。
「李咲!」
追过来的安子哥来到了我身边。
「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哪里没事了……」
「没事的」
「有事啊!!!」
我嘶吼着。
「全都……全都没有了啊…………」
「李咲……」
安子哥一直抚摸着瘫坐在地上的我的后背。
可尽管如此,我的心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只能不停地颤抖着,呜咽着,放声大哭。
※
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当时那个人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乐手,身无分文,也就是说。母亲抛弃了他和我。
因此,那个人入狱之后,我便孤身一人了。
一番波折之后,我被一个未曾谋面的亲戚家庭收养了……可是,我很清楚对方并不欢迎我,因此也没有了要去打扰他们的想法。
当我提出想要自己住在那个人留下来的房子之后,他们倒也答应得很爽快。拿到我抚养权的那家人还算富裕,因此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会给足你生活费的,别闹出幺蛾子来就行”,在那之后,他们每个月都会往我卡里打一个人用完全有多的生活费。
我其实并不寂寞。一旦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东西之后,比起过着那些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生活,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更加开心。
车库的闸门,再也没有被我拉开过。自从那个人入狱之后,我也再没有拿起过贝斯。
不仅如此……车库入口的闸门,每天都会有人用喷漆去涂鸦。“杀人犯”“滚吧”“去死吧”之类的暴言,无论我再怎么清理,也还是会被喷上新的。时间长了,我也懒得再去清理,于是便放着不管了。
我的快递里也开始混入了恐吓信。不过拿与其说是恐吓信,倒不如说是写着幼稚坏话的纸张会更加合适。
我面无表情将那些信给扔掉。
我发自内心地感觉无所谓。这些信并没有让我感到危险,哪怕退一万步,那些信上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对于当时已经有些自暴自弃的我而言,也许真的没有多少恐惧。
某天我机械性地处理着这些惹人厌的信件时,看到了一封漂漂亮亮的、还写着收件人名字的信封,于是我便拆开来伸手进去拿信纸。
「疼……」
信纸里贴着锋利的刀片。我的手指被割开了一条大口子,血流如注。
我望着从手指上滴下来的血……突然想到。
全都是泡影。
市原雄悟那曾经让人觉得那么伟大的音乐,事到如今,变成了这些如此拙劣的恐吓,留存在这世上。
「……哈哈」
我笑了。
我曾经那么相信。
那个人的音乐能让世界都为之共鸣,让世界都逐渐辉煌。
我曾经以为,他是为此才去玩音乐的。
望着这些我本以为能改变世界的音乐的“残渣”,我笑个不停。
然后……我用力地把贴在信纸里的刀片给取了下来……然后,划伤了自己的左腕。
比起手指被割伤的时候,这一次出了更多血,疼痛也更加剧烈。看着那个止住血之后还是隐隐作痛的伤口……不知为何,我有些安心。
因为,只有这种疼痛是绝对真实的。
※
在那之后,我把跟贝斯有关的一切,都送给了乐队里的成员,我放弃了音乐。
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平淡、枯燥,沦为了例行公事一般的东西。
每天都去学校上课,放学之后就在这附近游荡。
沉醉于自残带来的快感,生活费全都被我拿来买了耳环。打耳洞的时候痛得差点让我喊出来(注“此处的“打耳洞”指的是贯穿耳骨的那种,而非开在耳垂上)。而那份疼痛直到伤口愈合为止都一直隐隐作痛,这正好可以打发我的无聊。在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我便能比平时更夸张地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非常努力地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考试也是得过且过,可话虽如此,要是去了一间偏差值太低的学校,也有可能会影响到亲戚家的面子。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于是,我在高中成为了足球部的经理。而这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没错……这是拟态。
明明我的心已经空无一物……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必须像一个人那样去生活。
我像是个“拟态人”一般,生活着。
我本以为,这样下去,我能持续那种欺骗与谎言的生活。
可是……他们却不停地敲击着我的心门。即便我说着“这里面空空如也哦”,他们也还是摇摇头,坚持说着“这里面藏着你的真心”。
……我很害怕。
如果我真的还藏有什么真心的话,那就麻烦了。一想到要再去面对那我曾经逃避过的音乐,我便恐惧不已。
安藤的那双眼睛、那双发自内心地在渴求着我的音乐的眼睛,让我恐惧不已。
我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分量这么沉重的东西吗。我当时,只是什么都未曾多想,只是作为人生的一部分,只是弹着贝斯而已。
真的,只是弹着贝斯而已。
我只是天真地信奉着市原雄悟的音乐,像是要追赶上他的背影一般,弹着贝斯而已。到最后,我那无比憧憬的声音,变为绝望将我压倒。
给人期待的东西也好……给人梦想的东西也好,只要背叛,便会化作绝望。这是我切身处地体验过的事情。
所以,我已经……再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然后……与此同时,我再也不想去相信任何人。
听到浅田在车库里打架子鼓的声音时……我的心情会稍微好一点。他的声音是那么拼尽全力、诚实……以及快乐。虽然技术跟悦子姐完全没得比,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听出了一丝相似。
我的兴趣稍微来了一点,于是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想要在更加近的距离去倾听那声音。
然后,他便一点点地将我的话语给尽数引出。
我的行动真的是一团糟。
尘封自己的内心,对个中真意视而不见。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自己好像在抗拒中,一点点地、颤颤巍巍地向着音乐靠近。
文化祭马上就要到了。
在后夜祭的舞台上,看到他们的演出之后……我会想些什么呢。
第十四话
文化祭的日子终于到了。
升上这间高中之后的第一个文化祭,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洋溢着活力,让我震撼不已。
涌进学校里的人比预想中还要多出数倍,当然,我们班的章鱼烧摊子也是人头攒动。
「十四号客人!您的章鱼烧好了!」
以防万一制作的取餐牌也陆续地派到了客人手里,我们的章鱼烧卖得非常好。
虽然中午饭点的时候人流多是正常的,但是其他班的食材都用完了而相继关门大吉的时候,成本低廉的章鱼烧依旧可以坚持营业下去,到了下午也还有很多客人。到最后,我们班的章鱼烧店一直开到了下午三点才关门。
而我是在大厅里当服务员……可是原本的排班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直到第一天的面粉用完为止,我们都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干活。
不过,虽然说是在干活,但是在这种节气庆典的氛围里,跟同学们奔走在热闹的教室里也别有一番风味。虽说忙碌,但也完全不觉得痛苦,第一天的营业到此为止。
「好了!大家都没有休息地一直在工作呢,辛苦了!赶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玩玩吧!」
文化祭的参观时间到下午五点截止。
虽然跟我们一样出饮食系节目的班级基本上都关门了,但也还是有时间去看话剧跟社团活动的展示。不过如果想要看话剧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因为最后一场公演已经快要开始了。
我环顾着教室,发现壮亮跟薰都已经在各自朋友的邀请下——抑或是他们自己主动邀请了朋友,离开了教室……于是,我也径直走向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虽然有好几场话剧我都是挺想看的,但我今天已经放弃了要去看剧的想法了。因为第一天有在干活的人,第二天就可以轮换到开摊前的筹备组里,然后早早地就能进入休息时间……所以要看话剧的话明天再看也不急。
我走在走廊上,从外面眺望着同年级的教室。
高一的学生貌似搞的全都是饮食店。隔壁班是“炒面”,再隔壁班则是“手打拉面”,而他们都已经用完了食材而关门大吉。
那些教室里貌似只剩下了已经累得不行在休息的学生以及他们学校外面的朋友……
「章鱼烧……炒面……拉面……哈哈」
看着这些店,我不禁暗自发笑。
这就跟暑假刚开始时,我们在海滨之家里吃的那些东西一样。
虽然没看到卖炒饭的多少有些遗憾……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班级那里。
只有那个班还在接客。
是蓝衣的班级。
她们班做的是“酒吧”。
不过虽说是酒吧,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拿酒出来卖……基本上是班上的女孩子们——主要是料理研究部的女孩子们,在客人面前调无酒精鸡尾酒。
再加上大家认为不可能整个班都把配方给背下来,然后在客人前面完美地复刻出来,因此只选了十二个人去调酒,每天六个人。负责调酒的那六个人则一直工作到关店为止,而不需要工作的人就能休息一整天。
……这样的内部消息,也都是蓝衣告诉我的。
我在入口附近偷偷地打量着教室。
「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这位客人」
「呜哇!!」
想要找的人的声音突然间就在耳边响起,给我吓一激灵。而教室里那些人的视线也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害得我面红耳赤的。
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身后是气质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蓝衣。
上半身的衬衫貌似就是学校的制服……胸前还绑着蝴蝶结。蓝衣身穿黑色马甲以及一条长度及腰的休闲裤,身上还系着调酒师围裙。她这身打扮不仅调酒师风味十足,而且还非常的适合……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不过唯独那嬉笑着的声音,确实是一如既往的蓝衣。
「嘿嘿,我刚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结弦你在这里了。所以就想着来吓你一下」
「你真的是……!」
「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不然呢。毕竟你自己都说了要我过来玩了」
我的回答让蓝衣又一次笑了起来,她从我身边穿行而过,走进了教室里。
「……刚好还有一个座位空着呢。欢迎光临,这位客人」
蓝衣目光流转地望着我。我满脸通红。
蓝衣脚步轻快的身姿总感觉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平日里那个穿着裙子闹腾不已的她,今天却穿着休闲裤,挺直腰杆,左右摇摆着纤细的腰肢。大概是进入了调酒师的角色吧,而且她真的非常有调酒师的风范,让我心动不已。
「这边」
「好,好的」
看到我说话的语气都不由得尊敬了起来,虽然蓝衣一下子没绷住笑了,但还是马上就换回了那副高冷表情。
「这边是我们的菜单……不好意思,今天的“炽热猩红”和“金黄月亮”都已经卖完了。所以请在剩下的两样里面选。我们会诚心诚意地为您制作」
蓝衣这么说着,把手放在胸前向我行礼。
而我心动不已,只能诚惶诚恐地予以回应。
望向那张菜单,除去蓝衣说已经卖完了的东西之后,就剩下“子夜暗绿”和“蓝色海洋”两样了。
我并没有太多的犹豫……
「那就要蓝色海洋吧」
我这样说道。
如果能让蓝衣给我调的话,那么一定是这个更好。
蓝衣好像也早就猜到了我会选这个,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微笑。
「好了,请稍等」
蓝衣再次把手放在胸前,角度浅浅地行了个礼。
往塑料杯里放进三颗冰块,然后往里倒入雪碧,同时倾斜杯子,以防雪碧直接接触到冰块。
望着蓝衣调制饮品的模样……我想起了蓝衣在放学路上跟我说的话。
“虽然我们说是要开酒吧,但实际上也没有雪克壶以及调酒勺这种正儿八经的道具,杯子也只能用那种便宜的塑料杯,所以说是调酒,其实也不过是“把饮料倒进去,搅匀”这样的感觉。所以啊……我觉得保持一颗调酒师的心是很重要的。
虽然蓝衣那多少有些感慨的话语,我当时听来只觉得事不关己……但是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调制着饮料,我却觉得蓝衣是个正儿八经的调酒师。
蓝衣的动作非常娴熟地往杯中倒入碳酸饮料,然后把杯子举到视线高度,往液面上滴进几滴蓝色的糖浆。
蓝色的糖浆霎时间便在杯中晕染开来,勾勒出了不可思议的纹路。
蓝衣向我展示了一下杯中的蓝色在液体中扩散开来的模样,然后用细长的勺子不停地搅拌着杯中的液体。
也许是因为糖浆的比例更大,那抹幽蓝渐渐地堆积在杯底,为饮料带来了渐变的颜色。
「如大海一般广阔的“蓝色海洋”是也」
蓝衣的声音比起以往要更加的端庄,她把杯子放到了我的面前。
「请慢用」
「谢,谢谢……」
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驰神往,动作很是可疑地低下了头。
蓝衣微笑着。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客人你浅尝一口……然后告诉我感想吗?」
「诶……」
在教室里,共有六张两两相连的桌子,用于给调酒师一对一地为顾客调制饮品,也被称作是吧台,而离吧台稍远处,放着一张大桌子,桌旁围满了椅子。从调酒师那里要到饮品之后,可以坐在店里喝,也可以拿在手上去其他地方的节目上玩。
「不过……」
我本以为我也会到那边去喝,但是有些困惑地望了一眼蓝衣之后……
「现在桌子已经没有拼起来了,所以可以的……!」
蓝衣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又环顾了一下教室……确实,六个吧台里只剩下三个是有在接客的。饮食系的节目大概都已经过了人数最多的时候吧。
刚才的那一瞬,蓝衣也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我也没有那么的紧张了。
「那,那……我开动了」
我话音刚落,蓝衣便再次摆出了成熟的表情。
「嗯,请慢用」
我缓缓地倾斜杯身……尝了一口蓝衣为我调制的无酒精鸡尾酒。
「……哈哈」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蓝衣好像也知道我为何发笑,嘴角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的眼睛也眯成了半月牙型,一副在憋笑的样子。
「味道如何呢?」
蓝衣有些不自然地颤抖着声音这样问道,我非常老实地小声说出了感想。
「……除了雪碧的味道啥都没尝出来」
「哈哈!」
蓝衣好像也终于是绷不住地笑了。而看到她的笑容,我也感觉这才是平日里最熟悉的那个她。
蓝衣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了,因为只是往雪碧里滴了点糖浆而已」
「不过……还挺有那种感觉的」
「对吧?」
看到蓝衣天真无邪地笑着……在去深想些什么之前,我开口说道。
「……很帅气、让我心动不已」
听到我的话,蓝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凝望着我。
教室里为了要营造出气氛,灯光比起其他的地方要更加昏暗,蓝衣的脸红得在这里也能清晰可见。
「嘿嘿……真的吗?开心心」
蓝衣害羞地笑着,然后俯下身来,像是要跟我说悄悄话一般。
「明天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我点了点头。
「嗯。我想去看话剧」
「嗯嗯!我也想看!」
在那之后,我跟蓝衣稍微聊了一下之后……拿着那杯鸡尾酒,不对,雪碧,在学校里慢悠悠地逛着。
虽然奔走在走廊上的学生们跟校外客人都很是开心,但不知为何气氛却有些沉闷。也许是因为随着高峰期的过去,大家都开始累了吧。感受着即将结束的文化祭第一天,心中莫名很是感慨。
虽然文化祭的准备时间花了一个月有多,可转眼之间就已经快要结束一半了。
明天肯定也会转眼间就结束……迎来后夜祭。而后夜祭大概也是飞逝而过……然后回到我们一如既往的学校生活吧。
所有心思都放在乐队排练上面的暑假,也总感觉像是变成了很是久远的记忆。等到明天的后夜祭结束之后……在那之后究竟会留下些什么东西呢。
但愿在明天的后夜祭结束之后……参与到了这绚烂青春中的所有人,都能收获些什么重要的回忆。
在优哉游哉地看完文化部的展示之后……文化祭的第一天结束了。
※
文化祭的第二天,学校看起来比第一天还要热闹。
「客人真的很多呢」
走在身旁的蓝衣也像是兴奋过头冷静不下来的样子环顾着四周。
结束了开店前的必要工作,我跟蓝衣一起共度着自由时间。由于她昨天也在负责当调酒师,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是空闲的。
昨天的这个时间段,我还在教室里一个劲地干着服务员的工作,在偶尔上厕所的空隙时,我对于走廊上的行人之多而惊讶不已。可是今天的人流量,明显比起昨天还要更加多。
这样看来,我们班的章鱼烧摊子大概也会非常多人吧。
「结弦,怎么了吗?」
我对班里的担心貌似完全写在了脸上,蓝衣窥视着我的表情。
「啊,没事……我们去体育馆吧」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样说道。
就算担心,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教室其实就那么大块地方,干活的同学不多也不少,人员调配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不加多想地就去帮忙。大概也只会让班里更加混乱。
今天还是把昨天没能看到的东西给好好地看个遍吧。
「很期待呢」
而且,现在身旁还有蓝衣相伴,这么开心快乐的日子可不多有。
听到我的话,蓝衣笑靥如花地点了点头。
「嗯!能跟结弦一起逛文化祭,真的很开心呢!」
由于昨天每个班的解散时间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没能跟蓝衣一起回家……虽然在最后看见了蓝衣的调酒师打扮,但她一如既往地身穿制服说着笑着的模样还是能让我更加的安心。
我们一起向着体育馆走去。
高三的学生们借用了体育馆演话剧。我们学校里高三学生在文化祭上演话剧可以说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一次,高三的四个班级轮流演出,每天四场。
表演完之后得到最多观众投票的班级会受到表彰。
快步地来到体育馆之后……在摆满椅子的会场里面,我们顺利地坐到了比较靠前的位子。
「……那个,蓝衣……」
「你是想四场都看吗?」
蓝衣已经预测到了我要说些什么。
「没事的,我也挺想看的」
「真的吗?可是你没有其他想要看的东西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蓝衣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我什么都想看的,无论什么都能看得很开心。不过……」
蓝衣不经意地把肩膀靠到了我身上。
「还是跟结弦你在一起会更加开心」
「……是,是吗」
我害羞得连连点头。
怎么说呢……在那个梅雨季节,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薰的进攻也比之前变得大胆了不少。
而现在,蓝衣的进攻也在逐渐地发生着变化。
过去,我曾经以为“和我共同度过”只是她行动中的一部分。可是最近,我却觉得“和我共同度过”已经开始在她心里占据了非常大的地位。
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抛开这些晦涩难懂的问题,我对此心动不已是确确实实的。
蓝衣缩回了身子,但我的右肩却还是残存着她与我亲密接触的温热。
宣布话剧开演的广播声响起,三年一班的舞台剧开始了。
话剧开始后,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体育馆就马上安静了下来……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兴奋。
这个班的表演是历史剧风格的。
声音低沉的旁白交代了时代背景,而身穿着袴的演员们也迎合着旁白陆续登场。(注:袴是日本的传统服饰)
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高中生水平的班级话剧,而且台上担任演员的那些前辈里,也很明显有演技拙劣、棒读台词的人在……不过怎么说呢,这也别有一番风味。也许这就是角色分配的妙处吧,那些演技拙劣的人基本上演的都是喜剧角色,他们的棒读感也反而更加有意思了。
他们的话剧里有着一种跟电影以及专业演员出演的剧目所不同的莫名温馨感,让我看得很是入迷。
而演到搞笑的场面时,身旁蓝衣则会轻声微笑,而演到终盘感动的场面时,我也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到最后,我跟蓝衣把高三四个班的话剧都全部看完了。看完最后一个话剧之后,时间和昨天一样,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过后。
在被分发下来的投票纸上写上自己认为最好的那部话剧之后,我把纸张投进了投票箱里。
「你投了哪个?」
虽然蓝衣这样问道,但我只是回答说“保密”。
「诶!为什么嘛!」
「这种事情难道你就不想藏在心里面吗?」
我的回答让蓝衣不是很懂,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我们从体育馆出来,往校舍走的时候,蓝衣像是发现了什么,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把手机给掏了出来。
由于在文化祭的日子里去联络校外的人过来是必要的……所以学校允许使用手机。但话虽如此,被看到在玩游戏的话还是会被没收的。
蓝衣望着手机,有些为难地嘀咕着。
应该是谁发来的信息吧。
「怎么了吗?」
「嗯……我们班有个要当调酒师的女生身体好像不是很舒服」
蓝衣这么说着,有些犹豫地视线四处徘徊。
我隐隐察觉到了她的心情。换做是我的话,大概也会这样做吧。
「你不用在意我的」
话音刚落,蓝衣的眼神就正如我想象中一般动摇了起来。
「对不起啊?明明是我约你的」
「没事的。能跟我一起看完话剧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
蓝衣高兴地微笑着,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我们就在后夜祭上见吧」
「嗯」
蓝衣莞尔一笑,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教室。
听到后夜祭这个词之后……我稍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是啊,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后夜祭了。
乐队的演出能否成功让我很是不安的同时……壮亮跟名越前辈之间的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
现在开始就一个人在这紧张得不得了也没有什么用。
「我也……回教室吧」
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也向着自己的教室走去。
如果情况和昨天差不多的话,现在食材也差不多要用完了,店也应该快要关了吧。
※
「你现在才来啊?我们这才刚刚关店」
回到教室之后,表情有些呆滞的薰正坐在用餐区的椅子上。教室门上贴着一张用油性笔手写着“售罄”的纸。
其他干了一天活的同学们也都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
「忙吗?」
「还行。不过因为忙,结束得也很早就是了」
薰是负责做章鱼烧的,所以就像是祭典上那些摆摊的大叔那样穿着法披。而这跟薰可以说是不搭到了极点,甚至有点搞笑。但是如果我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被骂的,所以我还是保持了沉默。
「你逛得开心吗?」
「嗯。我把高三学生的话剧全都看完了」
「这样。和蓝衣一起吗?」
「嗯」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后,薰只是用难辨个中温度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哦”。
「话说,你把高三的话剧全都看完了,也就是还没吃午饭?」
「嗯……确实,因为一直在体育馆里嘛」
「哼,就不饿吗?」
「饿是有点饿……嘛,没事,还算能忍得住」
听到我说饿之后,薰又哼了一声,然后望向了放在桌子上的章鱼烧。
桌子上的那盒章鱼烧才刚刚吃掉了两个。
然后,薰有些拘谨地抬起了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你要吃吗?」
「诶,可是……这是你的吧?」
「是我的,但我不是很饿」
薰说着用竹签扎起了一颗章鱼烧,向我伸了过来。
「来」
「不是,那个……」
「张嘴!」
薰已经把章鱼烧给怼到了我的嘴边,我也只能死心张开了嘴,吃掉了那颗章鱼烧。
从我的嘴唇里抽出竹签之后,薰很是得意地笑了。
「这个是我做的哦」
我细细地咀嚼着章鱼烧。虽然说不上是新鲜出炉,但还算是温热。小颗的章鱼粒口感爽滑弹牙,里面的面皮也软绵绵的,由于温度稍微降下来了一点所以出汁的鲜味也非常突出。
「……很好吃」
咽下嘴里的章鱼烧之后,薰有些高兴地笑了。
「我可是做了一整天的章鱼烧啊。水平肯定很高的」
「没准我还挺想看你做章鱼烧的样子的」
「不用看也行的。还是再吃一颗吧」
「诶,不用了,还是你自己吃……」
「张嘴」
薰打断了我的话,再次扎起一颗章鱼烧送到了我嘴边。这一次别说是送了,她签子都快要戳我嘴里了。都这样了我也只能吃掉了。
看到我一边抗议地望着她,一边咀嚼着章鱼烧,薰很是高兴地笑了。
「哈哈,要再吃一个吗」
尽管我拼命地摇着头,但薰已经扎起了下一颗章鱼烧。
「张嘴」
「呜」
第二颗章鱼烧都还没吃完,薰就又塞了一颗进来。
「哈哈哈……」
薰高兴得不得了。眼神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那样。
「哦哦,搁这打情骂俏呢!」
就在薰打算扎起最后一颗章鱼烧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嘲弄般的声音,给我吓得一激灵。
壮亮走进了教室里,来回看着我跟薰,露出了坏笑。
「壮亮,辛苦了」
等到我终于咽下去之后,我向壮亮打了声招呼,他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我刚才去看了水野调酒。真的可爱得要死啊~你看过了吗?」
「嗯,昨天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浅浅地微笑着。蓝衣果然是去顶上了那个身体不舒服的人的空缺。虽然她平时看起来非常的自由,但还是有着为他人着想的一面。
「不过那个鸡尾酒……其实」
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般地飘忽着视线,说道。
「不就是麒麟的那款柠檬水吗」
「哈哈,确实呢」
「只不过颜色黄黄的很好看而已」
「不过,她在你面前调酒确实是很开心……呜咕」
我话说到一半,嘴就被堵上了,弄得我慌张不已。
薰很是不高兴地用力把章鱼烧往我嘴里塞。
……大概是因为我们当着她的面一个劲地在聊蓝衣的事情而闹别扭了吧。
我咀嚼着章鱼烧,心想这家伙也还蛮可爱的。
「哈哈,你们关系还真是够好的呢」
壮亮说着走到我身旁。搂住了我的右肩。
「马上就要到后夜祭了呢。可全靠你们了啊」
虽然我嘴巴被堵上了,但我还是疯狂地点着头。
壮亮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望向了薰。
「小田岛也拜托了!」
「嗯」
看到薰点头,壮亮这才松开了我。
我不经意间地望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创可贴。
而望向他的左手,食指跟中指的指尖上也贴着创可贴。那是需要用力去按住弦的手指。
在我们这支乐队里面……他一定是练习得最为勤奋的那个人吧。
「壮亮」
我咽下了章鱼烧,喊住了正准备走出教室的壮亮。
「嗯?」
「……一定,要成功啊」
听到我的话,壮亮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就高兴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离开了教室。
「嗯……后夜祭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薰呢喃自语。我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没准我还挺紧张的」
从薰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有些惊讶。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多少缓和一点气氛,还是想要报刚才被硬塞章鱼烧的一箭之仇。
「薰你是天籁之音所以没事的」
我很明显地用戏弄般的声音这样说着,只见薰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好烦啊!」
「哈哈」
薰亲手制作的章鱼烧多多少少填饱了我的肚子……在优哉游哉地跟她聊着天地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下午五点,宣告闭会的广播声在学校里响了起来。
“学园祭到此结束”
而在广播声结束的同时,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拍起了手。异口同声地说着“辛苦了”,我也同样地慰问着大家。走廊上也传来了拍手跟欢呼声。
……学园祭,真的结束了。
「还真是一眨眼就结束了……」
我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薰也感慨地点了点头。
「确实呢」
准备了将近两个月以上的学园祭就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后夜祭了。
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们的乐队演出成功。
然后……我想亲眼见证壮亮的心意得到实现。
脑海里思绪万千之时……我突然间想起了名越前辈。
那个人,是如何度过学园祭的呢。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行动范围算是比较狭隘的……但我在中途却完全没有碰见过名越前辈。
不知为何……我感觉去那个地方的话就能见到她……于是我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
「阿弦?去体育馆的话我跟你一起」
「不是,我去下……厕所。你先过去吧」
听到我的回答,薰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
「……好吧」
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想,她大概知道我是在撒谎……可既然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就让我蒙混过去吧。
快步穿过走廊,爬上校舍末端的楼梯。
然后,向着屋顶走去……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
名越前辈倚靠着围栏,抬头仰望着天空。
她缓缓地望向了我。
「哦……你也来了啊。真是的,你们组团打boss呢」
前辈开着玩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壮亮也来过吗」
我缓缓地走向了名越前辈,这样问道。
「来过哦。他一副男子汉的模样,表情很认真地凑过来,我还以为他又要跟我告白呢」
前辈依旧在开着玩笑。
「壮亮他跟你说了什么?」
「嗯……他说让我一定要去看后夜祭」
名越前辈缩起了身子,靠在了身后的围栏上,金属网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我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你来弹贝斯吧”之类的,老实说还挺意外的」
前辈这么说完,瞥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被这样问到,我缓缓摇头,予以了否认。
「我什么都没说」
「……这样」
前辈附和着我,仰望着天空,语气中依旧难辨温度。
她有些惊讶地半张着嘴,凝望着我。
「壮亮他……为了你的“话语”,而拼尽了全力」
我说着说着,想起了贴在壮亮指尖上的创可贴。
他一定是非常认真地进行了联系。他意识到通过话语没有办法打动前辈的心,于是为了掌握能真正跟前辈沟通的“语言”,他拼命地练习到自己的双手都伤痕累累。
我的话让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打算在舞台上告白之类的?这种事不是老早就有了吗」
前辈嘲弄般地说着笑着……可是看到我认真的表情之后,她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领带。然后用力地揪了起来。
「…………!」
我差点向前倒了下去,电光火石之间我伸手撑住围栏,它发出了一声巨响。

面前是名越前辈的脸。我们的距离近到快要贴到一起去了。
屋顶上起风了,我跟名越前辈的头发都摇摆了起来。她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我。
「对我来说,话语也好,音乐也罢……我早就跟你说过……都是没有意义了的吧」
我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只是想要多少表示一点回应,微微地点了点头。我跟前辈的鼻尖甚至都有点碰上了。
「话虽如此……没有人可以完全尘封自己的过去。听到你们的那些音乐,我多少想起了一些东西来。但这也会让我的心饱受折磨。我想你应该懂的」
没错,我确实是懂的。
她过去失去了自己憧憬的亲人,失去了如姐姐一般亲昵的女性……与此同时,失去了自己心中最为重要的音乐。在那之后,她便尽可能地远离着在自己的人生中仅剩概念存在的“音乐”,保护着自己的心。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持续地尘封着自己那重要的感情。
所以。
「……嗯」
看到我点头,前辈哼了一声,可是我能看出她的眼角中并无笑意。
不过,也跟冰冷有点不太一样。
她的眼神持续地动摇着。像是在疑惑,像是在渴求些什么答案。
「即便如此……你们也想让我来听吗」
前辈这么问道,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我的眼睛。
她瞳孔的深处……比起困惑、纠葛以外,一定栖息着壮亮跟前辈自己都在寻求的答案。
「嗯」
我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我们也想你来听听」
我斩钉截铁地这样说完之后,前辈来回凝望着我的双眼,随后,她缓缓伏下了脸。我能感觉到她那悠扬的鼻息。
随后,她松开了揪住我领带的手。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我摆正了向前倾斜的上半身。
「你们还真是有够残忍的呢」
前辈这么说着,笑了。
我也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前辈你是不会向我们坦露心声的」
「你这种就叫做胁迫哦」
「你也胁迫过我们哦。在壮亮面前割腕,说以后都不让我用车库了……前辈你自己不也是一直用着这样的沟通方法吗」
「是因为你们太没大没小了」
「是因为前辈你太倔强了」
「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是这样也好,壮亮他也相信你的」
我的这句话让前辈不再随口回应,而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到最后也还是没有传达给你……但因为壮亮他相信着你,所以话语是不会付诸东流的。即便得不到回报也好,磨损着自己的心灵也在一直真心祈愿着的事实,是不会随风而逝的」
屋顶上吹起的风越来越猛了。
我跟前辈的头发都被强风吹得乱糟糟的。每当前辈的刘海在风中摇曳之时,夕阳光便在她那神秘莫测的瞳孔中忽隐忽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一直在想,我能为前辈做些什么。
事到如今,我终于知道,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除了言语之外,我和前辈之间就再没有构筑过任何东西了。我知道,前辈总是在开着玩笑,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投入太多的感情。
前辈之所以会向我讲述过去的事情,也不过是因为我偶然地在那个车库里开始练习架子鼓而已,然后,偶然地知道了Stary fish的事情,察觉到了前辈跟佐岛悦子之间的关系。一切都不过如此,我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并不像壮亮那般如此熟悉前辈的“音乐”。然后,前辈过去所经历过的那庞大绝望,我也只能基于话语之上稍作想象而已,我知道这和前辈的真实感受是天差地别的。
但是……因为我和他们两人都有过对话。
我知道壮亮那份心意的纯粹与庞大。他的心意是那么的直率,以至于我只是倾听,便能与他深刻共情。
而前辈虽然总是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跟我对话……可是在只言片语之中,我也不时能窥见她的真心,她听着我那并不优美的鼓声而摇晃着身体的时候,我也能看懂她表情之柔和。
所以……我也只是对自己倾听到的话语,加以回应而已。
即便我的回应无法引起什么直接变化也好。
即便无法将谁拯救也好。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与他人的交流。
即便心意无法相同,那些曾经面对面、通过话语相互交流过的时间也不会凭空消失。
面对面去交谈这件事情本身……也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能略微地去改变那不忍直视的现实,我想要这样去相信。
没错,我也……为此而祈祷。
「我希望……壮亮的祈愿以及话语……可以传达给前辈」
我由衷期望……这个夏天,不会成为壮亮心中一生的后悔。
然后,我也希望,壮亮的话语可以撕裂名越前辈心中的阴霾……让她自己察觉到潜藏在心中的感情。
「哦……是吗!」
「疼!」
前辈突然间站起身来,对着我的额头来了一下。而且力度相当之大。
「嘛……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去听听吧。反正我在这里也是闲得无聊」
前辈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到屋顶的出口,向着我转过身来。
「其他人倒是怎么样都好了,你自己也要上场打鼓的对吧?别到时候正式表演紧张到出岔子了~」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轻轻地挥着手离开了屋顶。
虽然前辈平时说话比较的随便……但是她并不撒谎。
所以,她一定……会来看我们在后夜祭上的表演。
「……好了」
我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仰望着天空。
虽然一直在学校里面因此没怎么关注过天气……但此时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晴天。
面对那仿佛能贯穿瞳孔的炽热夕阳光,我眯起了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要上了」
我低声地呢喃了一句,离开了屋顶。
剩下的……就只有贯彻于自己的演奏了。
壮亮之所以会邀请我们一起组乐队,这里面当然有想要让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的念头在……但是,想和大家一起构筑更多的回忆这一侧面意图一定也很是庞大吧。
为了不辜负壮亮的这份心意……我要用尽全力地去敲击架子鼓。
我下定了决心。
第十五话
「名越李咲!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这一呐喊声让会场都沸腾了起来。
如此呐喊着的是一个高二的学生。我未曾谋面的前辈。
在欢呼声以及口哨声中,聚光灯在体育馆里徘徊着。
然后,在体育馆的最后方,有个人一下子站起了身来……聚光灯照到了她的身上。
是名越前辈。
灯光聚焦之下,名越前辈露出了苦笑。
然后……她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了一个大大的×。
「可恶~!」
会场一片哗然。告白失败了。
「虽然都传言说前辈是个不良少女,但她真的好受欢迎啊」
坐在我左边的壮亮露出了苦笑。
「毕竟前辈确实很帅气呢」
壮亮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确实很帅啊”地念叨着,眼神有些悠扬。
我侧目地望了他一眼,随后把视线给移到了还站在舞台上的高二男生。
「我不会放弃的!!」
如此呐喊着从舞台上跑下去的他,得到了全场的热烈掌声。
后夜祭开始了,现在进行的是名为“他/她的呐喊”的一个告白企划,这个企划模仿的是一个以前很有名的电视节目。(注:此处提到的电视节目推测为《未成年的主张》,该节目于1997年开始播出,人气经久不衰)。虽说在舞台上呐喊些什么都可以,但基本上都是向异性进行告白。而现在已经成了好几对,会场喧闹不已。
不知为何,这真的给了我一种节日庆典般的感觉。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躁动。
舞台上的告白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然后,轮到了下一个节目“选美大赛”。
高二跟高三的女生都可以报名参加——虽然男生也能参加,但基本上都是上来臊皮的。每个班基本上都会选出一名很可爱的女孩子上台参加比赛,进行简短的自我宣传之后,通过观众们的投票选出当年的“校花”。
台上的前辈们穿着跟自己的气质相当吻合的私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随着现场气氛的逐渐热烈,为了能让后面的观众也能看见,负责摄影的学生们站到了最面前,长枪短炮对着拍,舞台旁边还放着一台特别大的投影仪。
虽然舞台上的大家确实都很时尚和可爱……
但是我偷偷地望了一眼右边的蓝衣。她很是高兴地凝望着舞台。
由于后夜祭并不需要按照班级去集合参加,所以蓝衣很是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的旁边去看节目。
舞台上漏出来的点点灯光照亮了蓝衣的脸,即便是在黑暗中,她的轮廓也是清晰可见。灯光投射在蓝衣的瞳孔中。绚烂夺目。
我由衷地感觉到了蓝衣的美丽。
无论站在舞台上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都好,蓝衣肯定都比她们可爱。虽然这话绝对说不出口就是了。
蓝衣的视线突然间移动到了我身上。然后,她疑惑地歪着头。
「嗯?」
「啊,没事……」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这种羞耻想法的时候,蓝衣却跟我对上了视线,害得我语无伦次的。
「怎么了吗?」
会场里很是吵闹,以至于有些难以听清对方的声音。蓝衣凑到了我的耳边,这样问道。
感受着自己的怦然心动……我也同样地凑到了蓝衣耳边。
「我在想……明年,蓝衣你也一定会去参加这个选美的吧」
听到我的话之后,蓝衣有些惊讶地缩开了脑袋,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旋即,她又凑了上来,
「那就是说……结弦你觉得我很可爱吗?」
被这么直球地问道,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确实」
我的回答让蓝衣很是腼腆地笑了。
随后,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一把拉住了自己右边的薰的胳膊。薰貌似看舞台看得很是入迷,表情惊讶地来回望着我跟蓝衣。
「干嘛啊!」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会场的喧闹所淹没,薰扯开了嗓子。
「明年如果跟小薰你同一个班的话!你觉得我跟你谁会去参加这个选美比赛呢!?」
蓝衣故意望着我这样说道,搞得我异常惊恐。
虽然她倒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可薰却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蓝衣她真的很美。
薰……也非常可爱。而且我也知道她私底下的打扮很时尚。
就算让我二选一……我也真的给不出答案来。
「这种事情鬼知道啊!」
我的回答让蓝衣捧腹大笑,而薰则是有些不满地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一副对我很是失望的样子。
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从左边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慌张地回过头去,是壮亮这个家伙。他跟我勾肩搭背的,探出身子来。
「如果咱们同一个班的话,我一定会推荐水野去参加的!就算其他女生再怎么可爱都好,我也一定会推你的!」
壮亮的话让蓝衣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旋即……她娇羞地眨了眨眼。
「谢谢你!」
蓝衣腼腆地笑了。
看到她的这副表情,我心动不已。
原来就算是蓝衣这样的女生……被人如此直球地夸赞之后,也会浮现出这么害羞的笑容。
壮亮总是那么的直率,他的话语听起来也让人心情愉悦。这种地方我也很喜欢。
可是,如果我一直以“想和蓝衣更加深入地交流”为理由,一直拖拖拉拉地延续着跟蓝衣的朋友关系的话……也许,蓝衣的心有可能会被壮亮打动。
现在我之所以会这么淡定,也许只是因为蓝衣一直都非常直率地向我示好而已……而这不过是在过分依赖她对我的好意罢了。
壮亮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朝着自己的恋爱勇往直前。他是非常认真的。
也许……我也必须要对自己的“人际关系”要有所自觉了。而在这“人际关系”中,毫无疑问有薰的一席之地。
「那我要不就投票给薰好了」
话音刚落,另外三人都惊讶地发出了声音。
「因为对我而言,你们俩都非常的具有魅力……所以我会投票给另一个人!这样票数也能刚好地一分为二,平等了不是吗!」
我有些尴尬地笑着这么说道,薰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她先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又眉头紧蹙。旋即,她开口说道。
「优柔寡断的家伙!!你这意思不就等于是说谁都行吗!」
「因为我谁都想要支持啊!」
「所以我才说你优柔寡断的啊!!」
壮亮跟蓝衣都很是高兴地笑了。
是啊,我……确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我总是在两位难以割舍的“朋友”之间摇摆不定。
究竟是应该重新去面对那从过去纠缠至今的恋爱呢,还是应该去追寻崭新的缘分,从朋友关系迈向恋人关系呢。
在错综复杂的关系旋涡中央,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优先于谁。
我喜欢蓝衣,但是,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仅仅凭着相互之间的憧憬就走到一起去。因为这是非常难得的再会……我希望能跟她好好地交流,构筑不会令自己后悔的关系。
然后……薰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对她也抱有朋友的那种喜欢。可是我知道她对我抱有的却是异性的那种喜欢。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开始对她产生那样的感情。可即便如此,既然她如此需要着我……那么我也应该认真地去面对她。不管最终我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都好,如果放弃了对话,那么便一定会心存后悔,对此我再清楚不过了。
「结弦,我觉得明年的文化祭一定也是转眼间就会到的」
壮亮向我凑了过来,这样说道。
……我知道他想要表达的东西。
「嗯」
我很是感慨地点了点头。
时间从未停下过它流逝的脚步,而在这短暂岁月里,我大概也会不断和那些重要得无可比拟的人们进行繁多的对话。
只要坚持对话,关系也好,想法也罢,都会渐渐地发生改变。而这一改变是无法阻挡的。
我不能总是伫立在同一个地方,持续地烦恼下去。
「我啊……就算是在你迷茫的时候,也会认真地去恋爱的」
「……嗯」
壮亮貌似已经看穿了一切。
虽然我还没有跟他提过我被薰给告白了的事情……但是他也一定多多少少察觉到了我跟薰之间关系的变化。
然后……即便如此,他也非常清楚我依旧被蓝衣所吸引这件事情。
侧目瞥了壮亮一眼,他也同样地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着我,甚至还扬起了嘴角。
我轻轻地怼了一下他的小腹,说道。
「谢谢你的忠告!比起这个,该我们上场了吧」
「嗯……确实,马上就到我们了」
「都准备好了吗?」
「完全没有准备好。不过,我会尽力而为,放手一搏」
壮亮耸了耸肩,这样回答道。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脸上不见丝毫紧张的神色。事已至此,他那能够完全能隐藏起紧张的坚定信念也让我觉得很是帅气。
眺望着选美比赛不断进行……我心中的紧张感也开始慢慢地高涨了起来。
※
「好了,那么就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壮亮站在舞台的侧翼,把吉他背到肩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现在舞台上是轻音部的人在演奏,听起来水平比我们要强多了。
「可恶的组委会,倒是稍微考虑一下顺序啊。为什么是轻音部先上啊」
壮亮虽然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但也还是非常高兴地望着舞台。
「啊~!我好紧张啊!」
蓝衣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急得当场跺脚。
「水野你排练的时候可是一点失误都没有的吧。没事的」
壮亮朝着蓝衣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蓝衣虽然点点头道了谢,但貌似也还是难以拭去心中的紧张,不停地摩挲着双手。
而在蓝衣身旁,是呆立着的薰。虽然她面无表情的……但不知为何,我知道她是僵住了。
「薰,你在紧张吗?」
「这不废话吗」
「嗯,我也很紧张」
我的话招来了薰的白眼。
「你这话可鼓励不了人」
「没事的,我出的错肯定会比你多的」
「你倒是别出错啊」
「开开心心地唱就行了。而且……薰唱歌真的很好听的。会场一定会嗨起来的」
「嗯嗯!拿出自信来啊!」
蓝衣把手放到了薰的双肩上,薰在不停地点头之后,终于是不再紧绷着自己的那张扑克脸,开始了深呼吸。
轻音部的演奏结束之后,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疯狂地跳动。那剧烈程度就算不把手放在胸前也能感受得到。
甚至有种四肢都开始麻痹的感觉。我双手用力地握紧了鼓棒,确认了手上的触感。
轻音部的成员们回到了舞台的侧翼。美玲前辈向着壮亮轻轻地挥了挥手,莞尔一笑。
「帮你们暖好场了哦」
「这可就伤脑筋了,场子都被你暖成火炉了」
面对壮亮的玩笑话,美玲前辈笑着握紧了右拳,向着壮亮伸了出去,而壮亮也握起右拳,跟美玲前辈轻轻地碰了一下。
汤岛从美玲前辈身后走到了舞台侧翼,壮亮叫住了他。
「你要连上两场了,顶得住吗?」
面对壮亮的问题,汤岛一副“开什么玩笑”的样子朝壮亮竖起了中指。
「可别小瞧我了」
「嗯,很强哦,那就拜托你了」
壮亮拍了一下汤岛的后背,虽然他很是不耐烦地把嘴巴给歪成了一个“へ”字,但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美玲前辈望向了我。
「你看着很紧张嘛,结弦」
前辈嬉笑着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你是练习得最认真的那个了,没事的,你真的打得很好了」
前辈这么说着,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要让我看看你帅气的模样啊」
「……嗯。我会加油的」
「嗯,好了」
在前辈点头的同时,会场边的司仪也开始了播报。
“下一个节目依旧是乐队演出!!而且乐队成员全都是高一的新生哦!他们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演出呢,敬请期待!”
司仪向着我们使了个眼色,壮亮也点头以示回应。
“那么,请大家欣赏!!”
在司仪这样高声喊道的同时,会场里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在壮亮的领头下,我们缓缓走上了舞台。
从侧翼出来,视野变得开阔之后……
「呜哇……」
我不由得小声惊呼了起来。
在舞台聚光灯的反射下,我能隐约看见会场边上的学生们的脸。而此刻……我正在被非常多的人给注视着。
紧张感迎来了最高潮。
在我坐到鼓椅上的那个瞬间,我手一下没拿稳,鼓棒掉在了地上。
清脆且剧烈的响声响彻在了整个会场,人群沸腾了。甚至有人起哄说“行不行啊”。
我红着脸慌慌张张地捡起了鼓棒。
而已经落位了的其他人都跟我对上了视线。
汤岛,蓝衣,薰……以及壮亮。
他很是刻意地扬起了一边嘴角。
还真是帅气呢。
我感觉自己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果然,今天的乐队演出是不容有失的。然后我要为这位非常帅气的朋友,为他的“大事”做好铺垫。
通过今晚的演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收获弥足珍贵的宝贵回忆。
为了朋友,也为了自己。
把这几个月里的所有的练习和思绪……尽数释放。
我抬起头来,高高地举起了鼓棒。
然后,相互敲击着两根鼓棒开始打起拍子来。
「一二三……!」
开场的第一个过门。虽然手上的感觉因为紧张而不是很踏实,但是鼓声却比我想象中要更加的尖锐,我很是惊讶。以也许是迄今为止最为舒适的声音,我开始了演奏。
壮亮的吉他跟汤岛的贝斯也融入了进来。
会场开始沸腾起了欢呼声。为了能让大家嗨起来,壮亮故意选的这首这么有名的曲子。大家一定都是因为听过,所以才开始嗨起来的吧。
蓝衣迎合着节奏,开始柔和地左右摇摆了起来。她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样,甚至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刚才在说紧张。
然后,站在麦克风前面的薰……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哪里。但是……果然还是跟刚才那副紧张的样子不太一样。
由于我是坐在她后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背影也是那么的具有存在感。
我深信,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开头的最后一个小节结束之后,薰轻轻地吸了口气,拿起了麦克风。
“黑夜降临之后 便会忘却白昼的存在吗”
薰一开口,会场便瞬间安静了下来,从喧闹到寂静真的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旋即,观众席里便爆发出了悲鸣般的欢呼声。女生尖锐的声音和男生呻吟般的喝彩声。薰那远超期待的声音让大家都沸腾了。
我也看到了壮亮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
随着曲子不断地推进,我感觉自己的紧张也在逐渐缓解。能够按照练习时候那样去演奏的安心,以及……我们的演出,被许许多多的人所倾听着的兴奋感,让我的手都不可思议般的变得轻盈了起来。
我甚至觉得身体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是啊……我们一直都在排练……为了这一天而不停地排练。
薰唱完副歌之后,明明演出尚未结束,会场里就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明明都没有荧光棒,可还是举起了手,左右大幅地摇摆着。
正可谓是节日盛典。而我们就是庆典的中心……现在,我们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因为一直都在拼命地排练,所以,我未曾知晓。
原来音乐是能让人如此兴奋的东西。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知晓!
「哈哈……」
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笑着打起了架子鼓。
在第一次排练的时候长到让人感觉“怎么还没完啊”的第一首曲子,一眨眼就结束了。
虽说在一些很细的地方有些小失误……但在总体的节奏上还算是毫无阻滞地完成了演奏,我安心了下来。
司仪从舞台侧翼跑了过来,把麦克风递给壮亮。
“嗯……和最棒的朋友们一起演奏完第一曲了。大家应该都知道这首歌吧?是朝に下りる哦!(注:此处neta的是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本质为无实义歌名,故不作翻译,二卷中也有提及)”
壮亮那毫不怯场的MC让整个会场都响起了激烈的掌声。
“我跟自己班里的女生说我会弹吉他,结果她们都说我在撒谎,我还挺伤心的。你们看,我真的会弹吉他的对吧!!”
壮亮吼了这么一嗓子之后,我听到同班的女生们也喊着说“对不住啦”。整个会场笑作一团。
“那个……虽然我们这个乐队是我心血来潮突然间组建起来的……但我们的鼓手浅田结弦真的非常努力哦!这家伙在暑假之前还是完全没碰过架子鼓的!不觉得很厉害吗!!”
壮亮煽动着会场的情绪,掌声经久不绝。我听到台下的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害羞起来的我只能连连点头示意。
“然后是我们的主唱小田岛薰!!她的歌声太厉害了!!要不咱们去当专业歌手吧!!”
男生们都欢呼着沸腾了起来。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薰本来就隐隐地有些人气,今后大概也会更加受欢迎吧。
“键盘手水野蓝衣!!演奏水平一级棒!!而且非常的可爱!!”
壮亮介绍着乐队的成员,不停地带动着现场气氛。这也让我不禁佩服了起来。
而蓝衣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之后,“好可爱”的欢呼声也迎了上来。
“然后是轻音部的援兵贝斯手汤岛!连上两场依旧面不改色!COOL!!”
汤岛望着嗨到爆炸的会场,依旧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能不展现出自己的感情,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才能。但是,我也清楚此刻他的心情绝非是不好,还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乐队成员的介绍就到这里……我们要开始第二曲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首歌了!大家要嗨到最后哦!!”
壮亮放声大喊着,把麦克风还给了司仪。
然后,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快要回到舞台侧翼的司仪那里,一把夺过了麦克风。
“我差点忘记说了!第二首歌是《奔走riot》!”
看到壮亮展现出冒冒失失的一面,会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我也完全摆脱了紧张,心情比起刚才更加的轻松了,我将鼓棒举过头顶。
「一二三四!」
由于这首歌的不是由架子鼓的过门开始,于是我用鼓棒用力地打着四拍子。
曲子由吉他的琶音拉开序幕,贝斯紧随其后,键盘也加入了进去,形成了复杂的节奏。
会场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我也紧凑地打了一段过门。开始加入到节奏里面去。刚开始练习的时候,我在这里举步维艰。因为要加入到已经形成节奏的吉他跟贝斯声里,我自己的鼓打得磕磕绊绊的。不过美玲前辈“架子鼓要堂堂正正地加入进去!节奏什么的让别人来配合你就行了!”的指导下,我也终于是打得有模有样了。正式演出也能打得这么好,我长舒了一口气。
这首曲子比第一首的节奏还要快,是非常激烈的歌曲。大家都拍手叫好。
薰的嗓音也通过第一首歌彻底地放开了,她的声音完全没有发颤,极具张力和柔软。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像是被现场那嗨起来的热烈气氛所感染了一般,我们的演奏也更加的炽热了。
这种相乘的效果令人非常舒适,我甚至已经不担心自己会出错了……而一旦变成了这样的心情之后,我还真的不可思议般地没有出任何错。
我抬起头来,不时跟其他人对上视线。
壮亮总是保持着笑容,蓝衣则高兴地眯着眼睛,汤岛依旧面无表情地和我对视着。唯独薰像是被麦克风架给固定住了那样,没有转过身来看过我一眼……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她现在就和其他人一样,正全心全意地集中在演出上面。她的歌声和乐队的伴奏交织在一起,也许创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律动。
我们现在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可心中却是同样的感情。
我也终于是理解到了壮亮所说的话。
原来……音乐也是一种对话。
我们正是为了要以同一种语言去对话,然后为了去共同分享这一温度,才一直那么拼命地排练。
曲子快要到结尾了。
已经……快要结束了。
明明我们排练了那么久,可是上台表演的时间却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转瞬即逝。
不过,我很是不可思议地并没有什么寂寞的感觉。
因为一想到自己迄今为止为了这如此短暂、甚至转瞬即逝的时间,而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包含那些刻苦练习的时间在内,都变得那么的惹人怜爱。
曲子就要结束了。但是……为了要让曲子结束,我们继续着演奏。
我努力地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心中的感情已经无比高昂。
我的手都在颤抖,于是不小心敲到了军鼓的边缘上,虽然声音变形了,但是我不可思议地并没有动摇。因为仅仅是这样的小事,是无法阻止那已然炽热的节奏的。
薰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曲子走向结尾。
而结尾部分也是转瞬即逝……
终于,最后一个音也结束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经久不绝,绕梁三日。
雷鸣般的掌声也渐渐地开始变化出了一定的旋律。节奏如同四拍子一般的掌声也让我知道了这是观众在喊安可。
壮亮朝着我们转过身来,微微点头。
我们也点头示意,离开了舞台。
走进舞台侧翼之后,美玲前辈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向我直冲过来,然后径直地抱住了我!
「你干嘛!?」
「你好棒啊!!要不加入轻音部啊!!」
「谢,谢谢你!?」
美玲前辈抱着我兴奋地蹦蹦跳跳。
「真的练得很刻苦呢,然后刚才打得也很好,真棒啊,结弦」
「是老师你教得好」
「哈哈,你说话还真好听」
前辈看着其他的成员们,也为他们送上了掌声。
「大家的演出真的都很棒!辛苦了!」
面对美玲前辈的夸赞。蓝衣跟薰都有些害羞地道了谢。而汤岛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演出结束之后,虽然兴奋的心情尚未冷却……当时我却对美玲前辈肩上背着的东西有些在意。
「前辈……那个是」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美玲前辈这才反应过来,她慌乱了起来。
「对啊。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呢」
前辈急得差点想跺脚……一下子就换上了那副认真的表情。
「我也还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呢」
「诶?」
「你们抓紧时间,壮亮的演出就要开始了。你们去观众席上看吧」
前辈这么说着,推开了舞台侧翼的门,快步向着体育馆跑去。
“谢谢大家的掌声!不过,我们的乐队所准备的曲子已经演出完毕了……在这之后,将由我自己进行独奏!”
壮亮的MC开始了。
「快快快」
我们也急急忙忙地推开门向着体育馆走去。
在一个刚好空了出来的位置上,我抬头仰望着舞台……壮亮就站在正中间。
“那个……嗯,以前有一个人,她告诉了我音乐的乐趣所在”
壮亮面带微笑,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的身影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光芒万丈。
加油啊。
我在心中如此呼喊着。
“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却一直未能忘怀她的声音。即便时至今日,她的声音也依旧明晰!我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乐,所以对她纠缠不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刚才气氛还非常热烈的会场里如今一片寂静。
大家都非常认真地倾听着壮亮的话语。
“但是……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并非是话语,而是声音。仅仅通过她的声音,我就已经迷上了她……同时也迷上了音乐。所以……”
壮亮说到这里,抬起了头,露出刚毅的笑容。
“所以……我也想这样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乐……把残存于我心中的音乐,拼尽全力地演奏出来。还请大家听到最后!!”
壮亮最后大声地呐喊着,甚至还用力地举起了拳头,全场掌声雷动。
在那些掌声中,我能听出许许多多的期待。
不过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如此富有诗意的MC之后,应该所有人都会在意壮亮究竟会弹奏出什么样的音乐来。
壮亮做了个深呼吸之后。
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弹起了吉他。
「哇……」
我不由得惊叹了起来,而观众们也沸腾了。
这是在刚才曲子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高速琶音。
在激烈、强而有力的同时,却又让人有些磕磕绊绊的感觉。
琶音过后便是扫弦。虽然基本节奏有所变化,但和弦的转换令人眼花缭乱。也许这是一首秀技术的曲子。
但是……壮亮的技术很明显赶不上去了,就连外行人的我都能听得出来。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痛苦,他始终自信满满地弹奏着吉他。
会场里开始打起了拍子。那些声音中,伴随着对他的支持与鼓励,尽是温暖感情。
怎么说呢……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在非常“开心”地演奏着。我们相互之间的心意都早已共通。
可是,壮亮现在的演奏……却是那么的切实。
我时不时地能听到他的失误,能听到那些很明显的呲音,能听到那些节奏乱掉的瞬间。
但是……即便听到他的失误,我也不会觉得他弹得很烂。
这并非因为我是个外行人。
而是因为,他的声音中……非常纯粹地传达出了某些切实的感情。
在磕磕绊绊的演奏中,我能感受到壮亮那巨大的意志。
「加油啊……壮亮……」
我低声呢喃道。
加油啊。
更加大声地呐喊出来吧。
直到你满足为止,呐喊出来吧。
其实,我并不了解壮亮真正想要传达出的感情是什么。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在诉说着什么。
那么,前辈她……听到了吗。
壮亮的话语……传达到前辈的心中了吗。
但愿可以吧。
我怀着如此单纯的祈愿,倾听着壮亮的演奏。
※
「啊……他们弹得还真开心啊,嘛……」
在体育馆的最后面,我倚靠在墙壁上,听着安藤他们乐队的演出。
就连一开始因为紧张而磕磕绊绊的浅田的架子鼓,在跟乐队合上拍之后,也开始逐渐变得轻盈了起来。进入到第二曲之后,他的架子鼓就已经发出了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真的…………好像啊……」
在喧闹的会场里,我用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轻吟着。而呢喃过后,心中便隐隐作痛。
单纯的快乐乘着他们的音乐,回响在校园里。
就连你的音乐……都是那么的能言善辩。
从浅田身上移开视线,我望向了安藤。
刚才,他跑到屋顶上面来……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跟我说。
“我要……通过音乐,向前辈你传达我的心意。所以,请你一定要来听听”
被他这么说完之后,浅田又跑过来叮嘱了我一下……无视他们的这番心意也让我的良心有点痛。因为后夜祭的参加完全视乎学生的自由,所以我本来是想着要不回家去的。
而看到他们临时组建的乐队居然能合拍到这种程度……不知为何,我很是感慨。
浅田在我家车库练架子鼓过门的时候……明明还是驾轻就熟的安藤在迎合着浅田的鼓声。可是现在,他们两人却在演奏中合拍到了可以相视而笑的地步。而且不仅仅是他俩,整支乐队都是一条心、一个音。
他们……真的做得很棒。
然后……看到他们那么“开心”的乐队演出,我脑海中却止不住的都是悦子姐过往的面容,这也让我有些痛苦。
美玲把浅田和安藤给带到车库里来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担心自己心中尘封着的音乐会不会被再度开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打算继续四处徘徊。
可是,即便听到了他们完成度如此之高的乐队演出……我心中果然也只有事不关己般的感想。
我安心了。
果然……音乐已经完全离开了我的世界。
确认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深感轻松。
“只是开心,是不行的……”
悦子姐的话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不对哦,悦子姐。
其实,只有开心,也是一种选择。
如果不能保持开心,那就只会变得奇怪而已。
浅田那开心的架子鼓声,非常舒适地传到了耳中。
他的鼓声……一定能成为送给悦子姐的赠别吧。
他的鼓声……证明了只有开心的,才会是音乐。
但是……那份快乐,那份光芒……在我失去悦子姐跟那个人的时候,也已经一并失去了。
所以,音乐……已经是和我再无瓜葛的东西了。
心中回响起了巨大的响声。
那是扣上贝斯琴箱时的声音。
那是,我最后将它尘封起来的声音。
两首曲子都全部结束之后,我鼓起了掌。
会场已经沸腾了起来。仅仅两个月的排练就能让观众沸腾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掌声里渐渐有了一定的节奏,变成求安可的时候,我站起身来。
他们大概是没有准备安可的吧。在那么短的练习时间里,一个夹杂着外行人的乐队不可能排得出三首歌来。哪怕只是听浅田的练习也知道,他们确实只准备了两首歌。
我拍了拍自己刚才坐在地板上的屁股部位,把裙子上的褶子给捋直。暑假的时候我在家也天天穿着它,这条裙子已经完全炸褶了,惨不忍睹。
“谢谢大家的掌声!不过,我们的乐队所准备的曲子已经演出完毕了……在这之后,将由我自己进行独奏!”
就在准备离开体育馆的时候,我听到了安藤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独奏?
“那个……嗯,以前有一个人,她告诉了我音乐的乐趣所在”
安藤的这句话,让会场开始安静了下来。而我的心却被一下子揪了起来。
因为再怎么说,我也还是能听得出来,这句话是说给我的。
我把音乐的乐趣所在……告诉了他。
反复回味着这句话,我的身体也在颤抖着。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的,求求你不要自说自话了。
“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却一直未能忘怀她的声音。即便时至今日,她的声音也依旧明晰!我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乐,对她纠缠不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是啊,你真的很烦。
既然心里有数都还不放弃,你究竟是有多自作主张啊。
但是,浅田……说自己无法阻止他的这种心意。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想要去阻止他人的心意本身就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有拒绝而已。如果在拒绝了之后,对方也还是毫不退缩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我做错了什么的话……那么,也许就是让他听到了我的音乐吧。从一开始,这就是错误的。
“但是……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并非是话语,而是声音。仅仅通过她的声音,我就已经迷上了她……同时也迷上了音乐。所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谁迷上自己。我只是无比天真地,追随着自己憧憬之人的背景,而奏响贝斯而已。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音乐会留存于某人心中,激起他如此的执念。
我的过去、我的音乐……追赶着我。
“所以……我也想这样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乐……把残存于我心中的音乐,拼尽全力地演奏出来。”
你放过我吧。
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的……不对,他们的这种直率,对于无法像他们那样直率的人而言,是一种暴力。对于那些将正当性全然舍弃,明知自己可能有错,但也还是一往无前的人,即便用言语去指责他们,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是无敌的存在。
如果我都已经拒绝了,他们也还是一个劲地凑过来的话……那我除了逃跑,还能做些什么呢。
「……对不起」
我小声地呢喃着,迈开了脚步。
无论如何,我的心都不可能动摇。明明我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为何,倾听安藤的演奏让我惊恐不已。
留存于他心中的,一定只会是那些变质了的音乐。听到他的演奏,我有预感自己会变得奇怪起来,于是我像是逃跑般地走向了体育馆的出口。
然而。
直到声音奏响为止,我都没来得及离开。
「…………哈」
听到他奏响的第一个音,我便停下了脚步。
我不由得望向了站在舞台上的安藤。
在那个瞬间,他也望向了我。
学生们都死死地望着舞台。可是,我很清楚,安藤的声音……是朝着我奏响的。
「…………为什么」
在我呢喃着的同时,有个人站到了我的眼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美玲」
美玲站在我的面前。然后,看着她背在肩上的那个东西,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你退出乐队的时候,说过“全都任由你处置”吧」
美玲盯着我,这样说道。
「……我是说过」
「所以,这就是我的处置」
「你是不是傻,安藤哪里弹得来那种东西」
「可他还是在弹」
美玲打断了我的话。
还是在弹……
我望向了舞台上的安藤。
……弹得非常烂。
琶音磕磕绊绊,扫弦也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除了和弦以外一无所有的部分做那么细致的改编。如此高难度的演奏技巧只有专业乐手才能完成。这跟安藤的水平差太多了。由于他那有勇无谋的挑战,就连和弦转换的节奏都乱掉了。
至于他是在弹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那是我跟安子哥写的乐谱。
「壮亮他说,因为我们这些人都在装成熟,所以李咲你才会放弃了音乐。我觉得他确实没说错。我们就算是强行也好,也应该要让你重新拿起贝斯」
「在那种情况下……那是不可能的。我也很庆幸你没有这样做」
「别撒谎了」
美玲平时总是随随便便地应付着我的话……可唯独今天,她却用尽全力地紧咬着我不放。
「李咲你把憧憬、失望跟音乐全都混为一谈了。你把那些本该分别对待的东西,全都混为一谈,然后束之高阁,尘封起来。你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可还是装作看不到的样子。为此你自己痛苦不已,你明明全都知道的!」
安藤那烂到不行的吉他声回响在体育馆里。现场开始响起了用手打拍子的声音。对于乐手而言这本应是奇耻大辱的演奏,在体育馆里却得到了支持。在大家的应援下,他的声音也逐渐浑厚了起来。
「你不要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了。我可是被自己深信不疑的音乐给背叛了。不管是遭到背叛也好,还是背叛谁也好。我已经再也不想去体会了」
「是你自己背叛了自己吧!?」
美玲嘶吼着。
好几名学生向着我们这边转过了身。但是我并不在意。
心隐隐作痛。那些赤裸裸的话语,仿佛是要剜出我的心脏,刨开我的肌肤。
「李咲你的音乐,总是那么的兴奋。你唯独在拿起贝斯的时候,会诉说很多很多的话!因为你这个人嘴笨,所以你总是把真心话给寄托在音乐当中……可是当我们察觉到的时候,你就已经用那浅薄的话语跟笑容把自己的真心给完全隐藏了起来……」
美玲用泪光闪闪的眼睛凝视着我。
切实的话语,以及,音乐。
心好像被柔软的布料给紧紧地束缚住一般,疼痛不已。
「你听浅田打架子鼓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李咲你的音乐还活着呢」
「我的音乐已经死了。我也不想重新挖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啊!」
美玲嘶吼着。
「你跟安永留下的那张谱子也好。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撕成碎片给扬到天上去啊!为什么你不把贝斯给砸掉啊!为什么啊!?这不都是李咲你自己留下的东西吗!」
「那是因为……」
我说不出话来。
那只是因为我做不到而已。但是至于我为什么做不到,我说不出口。
看到我沉默不语,美玲满脸悲伤地向我缓缓靠近。
然后,她放下了自己肩上的贝斯琴箱,当着我的面打开了。
心脏都为之一惊。
我的贝斯,还是旧时模样。
我感到心脏正在向全身输送血液。
美玲拿起了那把贝斯。推到我怀里。
「安藤他已经舍弃了一切在演奏。他在等着你,快去啊!」
「我……」
「求你了,拿起来吧。求你了……重新拿起来吧」
美玲泪如雨下地说着。我无法从她的眼神中别过脸去。
弹得很烂的琶音还在继续。
「如果现在不拿起来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这么的确定呢。
「我也一直很后悔,因为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你放弃了音乐」
美玲说,那是我留下来的东西。
然后,她说她也一直悔恨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只剩下了疑问。
「这可是你的曲子啊」
美玲这样说道。
「这是为了李咲你而作的曲子。那是你留下来的曲子,而如此珍惜着它的壮亮,继承了下来,你也能听得到的吧」
我能听得到,并且是痛彻心扉的清晰。
「他在呼喊着啊。他笨拙地、难堪地,在呼喊着李咲你啊」
美玲再次把贝斯用力地往我怀里推,她的声音也沙哑了。
「他在呼喊着,想要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
那句话堵在喉头,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在我心中不断徘徊。
倘若拿起面前的贝斯……我的话语,能够诉诸于口吗。
「李咲……!」
美玲哭成了泪人,她凝视着我,即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她脸上的妆容随着泪痕而被尽数洗刷。
「求你了」
美玲这样说着。
「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心中有些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是却说不出口。
我握住了美玲推给我的贝斯。她惊讶地睁开了双眼。
我从她的身旁穿行而过。
我走着、走着,回过神来,我已经奔跑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又拿起了贝斯呢?
为什么,我要向着舞台跑去呢?
我跟站在舞台上的安藤对上了视线。
他……露出了微笑。
我缓缓走上舞台旁边的楼梯。
会场沸腾了起来,这也不重要了。
我把刚才美玲后辈用的那个适配器给插在自己的贝斯上,打开了增幅器。
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巨响。虽然我知道这种连接方式是不可取的,但是全都无所谓了。
扬声器里的低沉电子音轰鸣着。此刻只要拨动琴弦,便能奏响乐声。
安藤弹着吉他,望着我。
我也拿着贝斯,望着他。
「……你弹得好烂」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安藤发自内心般高兴地笑了。
「没关系,因为前辈你来了」
心脏好似快要炸裂。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无法给心中的所有感情都一一命名。因为……我的嘴实在是太笨。
这也是一种选择。
因为我深信,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后悔。
然后,我……拨动了贝斯的琴弦。
世间万籁俱寂。
心脏输送血液的声音和紊乱的呼吸声。
扑通扑通。
哈……哈……
身体的声音在我耳边鸣响着。
在那之后,心中的疑问彻底爆发。
那份能量,通过手腕,奏响在了贝斯弦上。
我甚至听不太清自己所弹奏的声音。经过增幅器再从扬声器传出的贝斯声,让我的身体也随之摇摆着。
远处好像传来了会场的欢呼声。
为什么?
那个人已经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
为什么?
悦子姐就一定要死吗?
为什么只有开心就不行呢?
我其实已经满足了啊,只要有你们两个人在,只要有那音乐在,我就满足了啊。
为什么?
全都失去了呢。
第一次割腕时的感觉和感情。
以及那些全然忘却了的心情,都尽数复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还是不懂。
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搞错了,然后我所深信不疑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被孤独地抛在原地的我,除了尝试去忘却以外便再无他法。
可是对我而言……音乐的存在已经庞大到了无法强行将其忘却了。
我的人生,总是与音乐相伴。
每当我想要去忘记,我便会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还残留着音乐。
然后……失去了音乐的我,就连将那些感情给倾泻而出的方法,都全然不知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感情如同决堤一般。
我就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弹出声音来都不知道。
「操……操…………操!!」
为了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喃喃自语着。可是,手却停不下来。
我明明一直都饱受着音乐的折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的……
「为什么……会这么的畅快呢…………!」
视野扭曲了。炽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些没法给它们取上名字的、一直堆积于心中的感情,化作音乐与眼泪,从我的身体里满溢而出。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的……老爸的声音。
他的声音,一定就是以这样的困惑、愤怒和悲伤所构成的。
因为不曾知晓将这些感情给诉诸于口的方法……所以只能将它们给发泄在音乐上面。
然后,他也一定……想要将这声音,传递给同样痛苦着的人们。而就在如此祈愿的瞬间,老爸的音乐便失去了快乐。
为了要将自己那单纯倾吐而出的真心传达给别人,老爸努力地将它们给冠冕堂皇地重新谱写出来,并为此痛苦不已。
而真正能够体会到他这种苦恼的人……也许一个都没有。就连身为他亲生女儿的我也好,也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去死吧”,朝他背过身去。
「啊……」
时至今日才终于察觉到这样的事情,我悔恨不已、我难堪不已、我悲伤不已、我寂寞不已、我愧疚不已、我愤怒不已、我痛苦不已。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即便现在终于理解到了父亲那句话真正的意义……可全都为时已晚了。
我流着眼泪,专心致志地弹着贝斯。
安藤他弹得很烂,明明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可他还是为了要贴近我的声音而在演奏着。
我那任凭感情宣泄的声音和他那笨拙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我们的声音明明听起来就如同一盘散沙,可是为什么,却让人觉得,这首曲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呢。
这首曲子,是为了能让老爸来弹,才写出来的。
可是到头来,这个愿望却没能实现,曲子也遭到了我的抛弃。
可是……现在。我又弹起了这首曲子。
安藤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挑衅似地前倾着身子,弹着他那烂到不行的吉他。
他哭着……却又笑着。
「……你真是个蠢蛋啊」
我也哭着,却又笑着。呜咽声完全停不下来,只能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
真是蠢啊,想听我的声音已经想到要哭了吗?
这首曲子可不是为了你写的啊。
明明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的手却跟心中的话语完全相反……一直不停地拨弄着贝斯的琴弦。
「哈哈……你个蠢蛋」
「嗯,我就是蠢蛋。但是,怎么样都好了」
我们的声音一定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从扬声器里传出的那被放大过的吉他跟贝斯声已经抹杀掉了一切。
安藤说道。
「你终于……能说出来了」
是啊,我一直……都很想向谁诉说的。
可是,发现我的话语跟其他人有所不同……也实在是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
「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哭,一边笑,弹着贝斯。安藤亦是如此。
我们的演出跟后夜祭上的节目完全不搭,可以说是烂到了家。
但是……对于我而言,以及对于面前的安藤而言。
我们的演奏,就如同潜了很长时间的水,终于将头伸出水面时的感觉,就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一般……。
我们的演奏,就是如此的舒适,舒适到了让人觉得奇怪,是为了生存所必须的演奏。
直到演奏结束,我跟安藤都如同蠢蛋一般,相互碰撞着声音……相互倾吐着心声。

※
我感觉就连呼吸都早已全然忘却。
两人的演奏结束的瞬间,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擦拭着自己那停不下来的眼泪。
望向身旁,蓝衣也流着泪,呆呆地凝望着舞台。
在舞台上大闹一通的两人,走向了舞台侧翼。
他们的演奏是撕心裂肺的。
名越前辈的贝斯声里好像在释放着些难以命名和定义的感情。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悲伤,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唯独那份炽热,却直击我的内心。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名越前辈为什么会登上舞台。可是……我知道,壮亮跟前辈之间,一定是在进行着只有他们才能读懂的对话。
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不明正体的巨大感情,可没想到,最后他俩却只是那么单纯地、那么开心地,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聊天一般,奏响着乐器。
壮亮……也许真的将名越前辈的话语给带出来了。
“嗯……真的是非常厉害的演出呢。虽然没法很好地用话语表达出来……但真的很好哭。……但,但是!我们的后夜祭可还没有结束呢!后面还有很多的精彩节目等着大家呢!”
司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哭腔,我的意识也终于是被拉回到了现实里来。
我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跑向了舞台侧翼的小门。
气势满满地推开门之后,我便看到了背靠着墙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壮亮。
「壮亮!」
「……结弦啊」
壮亮也早已泪流满面。
「壮亮……真的很厉害。我们成功了」
「哈哈……谢谢你。谢谢你,结弦……」
壮亮虽然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但是他的脸马上就哭得不成样子了。
我忍不住抱紧了他。
「……结弦,我…………」
「嗯」
「我终于……跟前辈对话了……」
「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真的……很厉害。
壮亮坚持不懈地贯彻着自己的心意,而在此基础上,他也一定在向着前辈慢慢靠近。
而那一心一意的感情的结晶,便是呈现在舞台上的、奉献给所有观众的演出。
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在那之后,直到壮亮可以站起身来为止,我都一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
「李咲!!」
我拿着贝斯,走出了体育馆,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大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转过身去。
身后是同样哭成了泪人的美玲。
「啊——真是的,妆都哭花了不是吗」
「太好了!!!」
面对我的玩笑话,美玲放声大喊着。
然后,她的表情又一次扭曲了。
「真的太好了……李咲……」
美玲晃晃悠悠地朝着我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也抱住了她。
「我也……弹得很烂呢。果然这么长时间没摸过琴,还是不行呢」
「没有的。李咲你……果然是音乐之子呢……」
美玲呻吟般地说着。
「我听到好多……好多……李咲的声音……」
「嗯。对不起……一直都没能说出口来」
「笨蛋……没事的……反倒是我才想说对不起呢……」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因为我没有阻止你封闭自己」
「不怪你的,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可是……」
「没事的」
我加强了语气,又说了一遍。
比起这些事情,我想,我有其他更加需要诉说的话语。
我微微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那么就算是我也能说得出口的。
「谢谢你」
听到我的这句话之后,美玲激动得尖叫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欣慰。
「真是的!这可是我要说的话啊……」
美玲一下子靠到了我单薄的胸膛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你脸上的粉都要蹭到我衣服上了哦」
「吵死了,笨蛋!」
我不安地抚摸着美玲的后背,她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看到她在我面前哭成这个样子,不知为何我有种她在代替自己哭的感觉,心中一片坦然。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
“就算最后没有传达到也好……只要相信,话语便不会付诸东流。即便得不到回报也好,磨损着自己的心灵也在一直真心祈愿着的事实,是不会随风而逝的”
浅田的话回响在我心中。
「真是不甘心啊」
我用就连美玲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你的话语,总是那么的正确。
在那不加修饰的真心里,隐藏着一小片的真实。
被两个比自己小的男生不停地认真进攻着,我才终于能够坦率地去直面自己的人生。这一事实让我不知为何很是悔恨。
可与此同时,也很是感谢。
「美玲」
我拍了拍哭个不停的美玲。
「干嘛」
「贝斯琴箱,还给我」
「诶……啊……嗯」
美玲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之后,把自己肩上的琴箱还给了我。
我把左手拿着的贝斯给放回箱子里……然后用力地扣上扣子。
扣子发出的声音就和当时我决定再也不会打开时一模一样。
可是,如今在我听来,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了。
「呼……话语吗」
我小声地念叨着,把贝斯背在了肩上。
「那张谱子,不用还给我了。就让安藤帮我保管着吧」
「诶?」
「你帮我转告他,等到他能完美地弹出来之后,我可以再跟他合奏一次」
我的话让美玲瞪大了眼睛,她凝视着我。
「你会……重新拿起贝斯吗……?」
面对美玲的问题,我只是苦笑着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还没决定呢」
「诶……?」
「但是,如果我没了它,好像也确实是没法好好地说话了呢」
这么说完,我便笨拙地笑了出来。
听到我的话,美玲的表情眼看着就渐渐地明亮了起来,她不停地点着头。
「嗯……嗯!以后有机会,我们重新组乐队吧……!」
「所以都说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绝对要组乐队啊……」
「还真是不听人说话啊」
我苦笑着挥了挥手。
「那我就先走了」
「诶!」
「我累了。再见」
「啊……嗯……嗯?」
让美玲大吃一惊之后,我脚步轻快地迈步开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凸显着肩膀上贝斯的重量。
这份重量,早已被我忘却。
而那份一直在心中翻腾着的话语的重量,好像也随着全部倾吐出来而被放下了。
「老爸」
我独自呢喃。
跟安藤一起合奏的时候,老爸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所怀抱着的东西,以及从那些东西里脱胎的音乐。
就算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夺走了他人性命的罪孽,也不会消失。
那么爱着老爸的……以及,我那么喜欢的悦子姐。我没有想过要原谅将她残忍杀害的老爸。
……只是。
即便如此。
我强忍着自己的泪水。
「……老爸,我还想听听你的声音呢」
我对他的声音,爱得无以复加。
他的声音,一直留存于我心中。
不管我再怎么去将其尘封,也还是会听到。
他的声音,就是我的人生。
他的声音,永不消逝,独此一份。
「所以……」
我粗鲁地用衬衫的袖子擦掉了自己眼角里堆积着的泪水。
「我会……重新拾起音乐的」
在呢喃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便感觉自己心中最后牵挂着的一丝感情,也轻轻地掉了下来,消失在了某处。
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留下的声音和话语,都是我的珍宝。
而我……只是将其否定了而已。
重新拾起那些他留下来的东西,然后……由我继承下去。
接受所有的现实,去构筑从今往后的自己。
而这……也许就是被留下来的我,唯一一件,应该去做的事情。
尾声
文化祭结束了。
在后夜祭的第二天,我们来到学校……进行着善后工作。
「明明做的时候这么辛苦,拆下来却只要一瞬间呢」
装饰组的领导人内藤这样念叨着。我也苦笑着附和她说“确实呢”。
她的肩膀上还粘着一小截养生胶带。
「你肩膀上还沾着胶带」
我帮她弄下来之后,她有些腼腆地朝我低下了头。
「谢了」
「不客气」
我笑着回答道。内藤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望向了我。
「话说回来,你们的乐队好厉害啊」
「哈哈……谢谢,不过我只是个外行人,所以为了不拖大家的后腿,非常努力地去练习了」
「嗯!感觉你在舞台上跟平时看着不太一样呢……没准我还蛮心动的」
「诶……真的假的?你这么说我还挺害羞的,不过谢谢你」
我们都面面相觑地说着话。
「结弦,帮我把这个纸箱搬一下」
「诶,哇!」
一个重得不行的纸箱突然间递了过来,我差点没站稳。纸箱里还塞满了已经铺平了的硬纸板。
「薰!」
「比起动嘴皮子还是动动手吧,快点完事就能回家去了」
「我,我知道啊……是搬到屋顶上去吗?」
「对,搞快点」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重新搬起了那个纸箱,内藤苦笑着来回打量着我跟薰。
「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点了点头。
「嘛,毕竟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嘛」
「你们是读书部来着?」
「嗯,不过薰其实——」
「能不能快点!!」
薰扯开嗓子怒吼了一句,我只能苦笑着向内藤同学道了别,离开了教室。
薰满脸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贴在墙壁上的那满满当当的画纸给撕下来扔进垃圾袋里。我刚打算从她身旁经过。
「别再到处撩女孩子了行吗」
薰小声地嘀咕了这么一句。
「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面对我的反驳,薰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我,催促我赶快干活。
真是吓人啊。
扎起来的纸板重量还是挺沉的,我有点看不清路,于是只能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
「结弦?」
从纸箱的另一边传来了蓝衣的声音。
「看着很多呢,需要帮忙吗?」
蓝衣这么说着,从我的身旁探出头来。
可是,她也双手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垃圾袋。
「不用了,蓝衣你要去扔垃圾对吧,我们方向不一样的,没事」
我摇了摇头。学校让我们把纸板跟木材给集中到屋顶上,然后剩余的东西全都扔到一楼的垃圾场里。
「嗯~行吧。那你小心点别摔了哦」
蓝衣轻快地点了点头,跟我擦肩而过。
「啊,对了!」
身后的蓝衣好像想起了什么,她说道。
我转过身去,只见她笑嘻嘻的。
「今天一起回家吧!」
那些刚好从蓝衣身旁经过的男生,很是惊讶地来回望着我跟蓝衣。
我有些羞耻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完事之后就在活动室里等你吧」
「嗯嗯!不过我们班连窗户上都贴了黑色的画纸,要清理干净还挺花时间的呢」
「没事,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你就是了」
这么想来,我好久都没有跟蓝衣一起回过家了。自从乐队开始排练之后,我三天两头的就会往名越前辈家里跑,再加上要准备学园祭,我跟蓝衣放学回家的时间总是错开。
放学后的乐趣又添了一分,我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轻快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到达屋顶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而双手抱着纸箱打开门也是非常的辛苦。
勉勉强强地用左手拧开门把手,然后用肩膀顺势把门顶开……
就在我陷入苦战的时候,门突然间被拉开了,我一下子向前倒去。
「哇!诶……」
「你好呀」
就在我快要摔倒的时候,有人撑住了我。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反射着太阳光的靓丽金发。
「……名越前辈」
「我们还真是有缘啊。难不成你是跟踪狂?」
「别乱讲啊!只是因为前辈你老是待在屋顶而已」
虽然我有些不满地望着她,但还是对于她撑住了我这件事情小声地道了谢。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听到我坦诚的感想,前辈放声大笑。
学园祭的打扫工作,是以“虽然希望所有人都来参加,但是并不考勤”这种无比宽松的规定下进行的。大概是想要去加学分也没有相对应的科目吧。虽然我有些疑惑算在班会里面不就行了吗,但恐怕也有做不到的理由吧。
总而言之,今天的打扫工作是非常宽松的,因此还是有些人会趁机摸鱼。我们班也有好几个人没有来。
我本来以为名越前辈肯定也不会来的……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不良了啊」
「这不就是事实吗。哪个正儿八经的学生会在上课的时候翘课跑到屋顶上来啊」
「哈哈,确实呢」
事实上,虽然前辈是来了学校,但她也并没有参与到打扫卫生的工作里面去。
「话说前辈你有朋友吗」
我把装满了纸板的箱子给放到指定位置,这样问道。
「嗯……没有呢。女生疏远我,再加上我在男生里面还蛮有人气的,所以更是加剧了我的没朋友呢」
「前辈你也很不容易呢」
「还真是」
前辈这么说着,露出了完全无所谓的笑容。
这个人大概是孤身一人也能生存下去的类型吧。倒不如说,她看起来还是一个人呆着更加轻松。
我把被塞进纸箱里的那些纸板取出来,累在收纳的地方。然后把最后剩下来的那个箱子给压成纸板。
「……嗯」
纸箱比我想象中还要结实,而且被胶带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让我很是为难。
「给你这个」
我正蹲在地上埋头苦干之时,一把美工刀递到了我的旁边。
「啊……谢了」
名越前辈跟美工刀,还真是让人讨厌的组合。
我接过她的美工刀,把刀刃微微地伸出来,将胶带割开。不一会儿,纸箱就变成了纸板。
我直勾勾地凝望着这把美工刀。
「那个……应该还有纸板需要处理,我能借走你这把美工刀吗?」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倚靠在围栏上,哼了一声。
「反正你也没想着还给我吧~?算了,送你了」
「诶……」
面对前辈这么干净利落的话语,我愣住了。她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把刀上面,可是沾有我手腕上的鲜血的哦……」
「诶…………」
看到拿着美工刀愣住了的我,名越前辈放声大笑。
「开玩笑的,你拿着吧,我不需要了」
「嗯,好的……谢谢你」
我小心翼翼地把美工刀给放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前辈大概再也不需要这把美工刀了吧。
如果真能如此的话,一定会是件好事吧。
「对了,浅田」
「怎么了?」
「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些人是由衷地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对吧」
我还有印象。
当时我跟蓝衣到这里来吃便当,前辈就对我说了这话。
「……嗯」
我点了点头,而前辈有些自嘲般地露出了微笑,她小声地呢喃道。
「我本来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呢。不过……现在看来貌似也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而已」
前辈低声说着,望向了我。
「所以……在你跟安藤拼尽全力地带出我的话语之后,我得到了救赎」
面对前辈那过分坦诚的话语,我惊讶得除了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谢了……然后,你也帮我跟安藤说一声」
前辈的语气很是平淡,我在长时间的呆滞过后。
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请你自己去跟他说」
前辈很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我怎么说啊,我要是说了那家伙肯定会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的」
「那样的话……」
我挠了挠鼻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着。
「如果……你能再跟他合奏一次的话……大概也算是道谢了」
前辈愣住了,半张着嘴巴。
然后,她笑喷了出来。
「你还真是没大没小的啊!」
我也哼了一声以示回应。
前辈无奈地笑着,表示“等我有心思了再说吧”。
而没有听到她明确的拒绝,我也有些安心。
前辈向我竖起了食指。
「那么你也是……毕竟都练了这么久了,可别放弃掉架子鼓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僵住了。
这么说来……我确实还完全没有想过,以后要不要继续打架子鼓之类的事情。我只是对于后夜祭的结束而感到心安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
所以,我这样回答道。
「……等,等我有心思了再说吧」
前辈哈哈大笑。
「没大没小的!」
她又骂了我一句。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也感觉比过往的她要更加真实……我很是高兴。
※
纸张被翻动时的独特声音,不知为何让我莫名亲切。
虽然操场上已经没有了运动社团传来的呼喊声……但是在校舍里四处都能听到躁动的声音。
一年一度的节日庆典已经结束,大家那躁动的心貌似也都还没定下来。
听着那有些兴奋的声音,我自己也是同样躁动地在看着书。虽然视线在追赶着文字,可书中的内容却比起平时更加的不入脑。
但是……果然像这样读书的时候,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这两个月真的是太过耀眼了。
暑假跟大家一起去了海边,还开始了乐队的排练。
全都是些我未曾触及过的事情,因此每天都非常充实。仅仅如此,我便感觉时间有如白驹过隙。
今天气温已经凉爽到了不用开空调的地步。
明明那么燥热的夏天,也在转眼间便结束了,季节已然入秋。也许在我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到冬天了吧。
走廊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我合上了书本。
活动室的门被人很有气势地推开了。
蓝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久等了!」
「嗯,回去吧」
我把书给放回书包里,向着门口走去。
锁上活动室的门,到办公室去。
这样的流程也总感觉很是怀念,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把钥匙还到办公室去之后,我和蓝衣并肩走向了楼梯口。
蓝衣穿好乐福鞋,还用鞋尖在地上踢了几下。
「总觉得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呢!」
「嗯」
我们并肩向着校门口走去。平时我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候,夕阳都早已西下,可是今天的太阳还高高地挂着,心情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蓝衣躺在操场上看天空的身姿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自然而然地望向了操场。
「……自从在那里跟你重逢之后,已经过了快四个月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也很是感慨地点着头。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
「嗯」
「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呢」
「真的很开心呢」
「我也是!」
蓝衣很是亲切地笑着,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能像这样……两个人一起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一起分享……」
蓝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悠扬了起来。
「如果我们能一起从高中毕业的话就好了……」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就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那之后,我们聊着学园祭跟各自班里的事情,坐上了电车。
即便是在电车里摇晃的时间也好,如果是跟蓝衣共同度过,也会变得开心起来。
那些无所事事的时间也能如此地渐渐变为自己的宝物,真的是一种幸福。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蓝衣叹了口气。
「啊,就到站了啊,很快就要分开了呢」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有些不太高兴的表情。
「如果我们是住一块儿的就好了呢?」
「不是……要是真住一块儿的话,会有很多问题的吧」
「很多问题?」
搪塞着蓝衣那天真的问题,我穿过闸机。
为了把月票给放回书包里,我走路的时候没有看着前面。
前方突然间冒了一个人出来,我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差点撞到人家。
「啊,抱歉……」
我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
差点被我撞到的……怎么说呢,总而言之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她的长相是那么的美丽,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由于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我有些困惑。
女性温柔地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我本以为她会就那样从我俩之间穿过去……可是她却站定在原地。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我察觉到,女人正望着我身后的蓝衣。
我缓缓地向着蓝衣转过身去……然后,我惊讶得愣住了。
蓝衣脸上是一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在恐惧一样。
「好久不见,蓝衣」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这么说道。
她们是认识的吗。
我又回头望了蓝衣一次,她依旧很是胆怯地望着那位女性,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你们还真是有够快乐的啊。上学很开心嘛。他是谁,男朋友?」
女人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向着蓝衣问个不停。
蓝衣……终于开口了,只是表情有些阴暗。
「……梢依姐姐」
听到蓝衣的这一称呼,我也惊讶地望向了她。
被称为梢依的这位女性……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朝着蓝衣挥了挥手“是哦,是姐姐哦”。
这么一说,她确实跟蓝衣长得很像。
可是她那过分成熟的长相……以及蓝衣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有个姐姐,所以我压根没有注意到。
梢依小姐脚下的高跟鞋发出着响声,她走到蓝衣面前,说道。
「我说啊,你跟爸爸还想要躲到什么时候呢?已经够了吧」
「……」
她的话让蓝衣的瞳孔惊恐地动摇着。
「也该回家了吧」
梢依小姐露出了无所畏惧的微笑,她说道。
「妈妈她好像打算动真格地要把你从爸爸那里抢回来了哦?」
虽然梢依小姐露出了笑容,但蓝衣却依旧一言不发。
是啊,我未曾知晓。
脑子里完全只有跟蓝衣重逢,以及能跟她再次构筑羁绊的喜悦……
她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人生……才回到了这个地方,我对此一无所知。

冷风吹拂着我的脸庞。
夏天结束了……新的季节也已经到来。
我们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巨大决断的分歧路上。
****
本卷评论